(卷首)
吏彬彬多文学之士矣。”方苞谓古未有以文学为官者,诱以利禄,儒之途通而其道亡。案方氏持论虽高,而三代以下既不尊师,如汉武使束帛加璧安车驷马迎申公,已属旷世一见之事。欲兴经学,非导以利禄不可。古今选举人才之法,至此一变,亦势之无可如何者也。
译官吏中彬彬有礼、富有文学才华的人多了。”方苞说,古代从未有过以文学才能担任官职的情况,用利禄来诱导,使儒者的仕途通达,但儒家的正道却因此消亡。按方氏的观点虽然高妙,但夏商周三代以后既然不尊崇老师,像汉武帝那样用束帛加璧、安车驷马去迎接申公,已经是旷世难遇的罕见之事。想要振兴经学,不用利禄来引导是不行的。古今选拔人才的方法,到这时发生了一次重大变革,这也是形势所迫、无可奈何的事情。
刘歆称先师皆出于建元之间;自建元立五经博士,各以家法教授。据《儒林传》赞:《书》、《礼》、《易》、《春秋》四经,各止一家;惟《诗》之鲁、齐、韩,则汉初已分;申公、辕固、韩婴,汉初已皆为博士。此三人者,生非一地,学非一师,《诗》分立鲁、齐、韩三家,此固不得不分者也。其后五经博士分为十四:《易》立施、孟、梁丘、京四博士;《书》立欧阳、大小夏侯三博士;《诗》立鲁、齐、韩三博士;《礼》立大小戴二博士;《春秋》立严、颜二博士;共为十四。《后汉儒林传》云:“《诗》,齐、鲁、韩、毛。”则不止十四,而数共十五矣。《儒林传》明云:“又有毛公之学,自谓子夏所传,而河间献王好之,未得立。”是汉时《毛诗》不立学。《日知录》以为衍一“毛”字,考订甚确。汉人治经,各守家法;博士教授,专主一家。而诸家中,惟鲁、齐、韩《诗》本不同师,必应分立;若施雠、孟喜、梁丘贺同师田王孙,大小夏侯同出张生,张生与欧阳生同师伏生,夏侯胜、夏侯建又同出夏侯始昌,戴德、戴圣同师后仓,严彭祖、颜安乐同师眭孟,皆以同师共学而各颛门教授,不知如何分门,是皆分所不必分者。
汉人最重师法。师之所传,弟之所受,一字毋敢出入;背师说即不用。师法之严如此。而考其分立博士,则有不可解者。汉初,《书》唯有欧阳,《礼》后,《易》杨,《春秋》公羊,独守遗经,不参异说,法至善也。《书》传于伏生,伏生传欧阳,立欧阳已足矣。二夏侯出张生,而同原伏生;使其学同,不必别立;其学不同,是背师说,尤不应别立也。试举《书》之二事证之。伏生《大传》以大麓为大麓之野,明是山麓;《史记》以为山林,用欧阳说;《汉书于定国传》以为大录,用大夏侯说,是大夏侯背师说矣。伏生《大传》以孟侯为迎侯,《白虎通 朝聘篇》用之;而《汉书 地理志》,周公封弟康叔,号曰孟侯,用小夏侯说,是小夏侯背师说矣。小夏侯乃大夏侯从子,从之受学,而谓大夏侯疏略难应敌;大夏侯亦谓小夏侯破碎大道。是小夏侯求异于大夏侯,大夏侯又求异于欧阳,不守师传,法当严禁,而反为之分立博士,非所谓“大道多歧亡羊”者乎?《史记》云:“言《易》者本于杨何。”立《易》,杨已足矣;施、孟、梁丘师田王孙,三人学同,何分颛门;学如不同,必有背师说者。乃明知孟喜改师法,不用,后又为立博士,此何说也。京房受《易》焦延寿而讬之孟氏,孟氏弟子不肯,皆以为非,而亦为立博士,又何说也。施、孟、梁丘,今不可考;惟京氏犹存其略。飞伏、世应,多近术数,是皆立所不当立者。二戴、严、颜不当分立,亦可以此推之。
刘歆《移太常博士书》曰:“往者,博士《书》有欧阳,《春秋》公羊,《易》则施、孟,然孝宣皇帝犹复广立《榖梁春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书》。义虽相反,犹并置之。何则?与其过废也,宁过而存之。”《汉书儒林传》赞曰:“初《书》唯有欧阳、《礼》后、《易》杨、《春秋公羊》而已。至孝宣世,复立大小夏侯《尚书》、大小戴《礼》、施、孟、梁丘《易》、榖梁《春秋》。至元帝世,复立京氏《易》。平帝时,又立《左氏春秋》、《毛诗》、《逸礼》、《古文尚书》。所以罔罗遗失,兼而存之,是在其中矣。”案二说于汉立博士,叙述略同,施、孟、梁丘先后少异,刘歆欲立古文诸经,故以增置博士为例。然义已相反,安可并置;既知其过,又何必存;与其过存,无宁过废。强词饰说,宜博士不肯置对也。博士于宣、元之增置,未尝执争;独于歆所议立,力争不听。盖以诸家同属今文,虽有小异,尚不若古文乖异之甚。然防微杜渐,当时已少深虑。范升谓:“近有司请置京氏《易》博士,群下执事莫能据正。京氏既立,费氏怨望。《左氏春秋》复以比类,亦希置立。京、费已行,次复高氏。《春秋》之家
译刘歆称先师皆出于建元之间;自建元立五经博士,各以家法教授。据《儒林传》赞:《书》、《礼》、《易》、《春秋》四经,各止一家;惟《诗》之鲁、齐、韩,则汉初已分;申公、辕固、韩婴,汉初已皆为博士。此三人者,生非一地,学非一师,《诗》分立鲁、齐、韩三家,此固不得不分者也。其后五经博士分为十四:《易》立施、孟、梁丘、京四博士;《书》立欧阳、大小夏侯三博士;《诗》立鲁、齐、韩三博士;《礼》立大小戴二博士;《春秋》立严、颜二博士;共为十四。《后汉儒林传》云:“《诗》,齐、鲁、韩、毛。”则不止十四,而数共十五矣。《儒林传》明云:“又有毛公之学,自谓子夏所传,而河间献王好之,未得立。”是汉时《毛诗》不立学。《日知录》以为衍一“毛”字,考订甚确。汉人治经,各守家法;博士教授,专主一家。而诸家中,惟鲁、齐、韩《诗》本不同师,必应分立;若施雠、孟喜、梁丘贺同师田王孙,大小夏侯同出张生,张生与欧阳生同师伏生,夏侯胜、夏侯建又同出夏侯始昌,戴德、戴圣同师后仓,严彭祖、颜安乐同师眭孟,皆以同师共学而各颛门教授,不知如何分门,是皆分所不必分者。
汉人最重师法。师之所传,弟之所受,一字毋敢出入;背师说即不用。师法之严如此。而考其分立博士,则有不可解者。汉初,《书》唯有欧阳,《礼》后,《易》杨,《春秋》公羊,独守遗经,不参异说,法至善也。《书》传于伏生,伏生传欧阳,立欧阳已足矣。二夏侯出张生,而同原伏生;使其学同,不必别立;其学不同,是背师说,尤不应别立也。试举《书》之二事证之。伏生《大传》以大麓为大麓之野,明是山麓;《史记》以为山林,用欧阳说;《汉书于定国传》以为大录,用大夏侯说,是大夏侯背师说矣。伏生《大传》以孟侯为迎侯,《白虎通 朝聘篇》用之;而《汉书 地理志》,周公封弟康叔,号曰孟侯,用小夏侯说,是小夏侯背师说矣。小夏侯乃大夏侯从子,从之受学,而谓大夏侯疏略难应敌;大夏侯亦谓小夏侯破碎大道。是小夏侯求异于大夏侯,大夏侯又求异于欧阳,不守师传,法当严禁,而反为之分立博士,非所谓“大道多歧亡羊”者乎?《史记》云:“言《易》者本于杨何。”立《易》,杨已足矣;施、孟、梁丘师田王孙,三人学同,何分颛门;学如不同,必有背师说者。乃明知孟喜改师法,不用,后又为立博士,此何说也。京房受《易》焦延寿而讬之孟氏,孟氏弟子不肯,皆以为非,而亦为立博士,又何说也。施、孟、梁丘,今不可考;惟京氏犹存其略。飞伏、世应,多近术数,是皆立所不当立者。二戴、严、颜不当分立,亦可以此推之。
刘歆《移太常博士书》曰:“往者,博士《书》有欧阳,《春秋》公羊,《易》则施、孟,然孝宣皇帝犹复广立《榖梁春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书》。义虽相反,犹并置之。何则?与其过废也,宁过而存之。”《汉书儒林传》赞曰:“初《书》唯有欧阳、《礼》后、《易》杨、《春秋公羊》而已。至孝宣世,复立大小夏侯《尚书》、大小戴《礼》、施、孟、梁丘《易》、榖梁《春秋》。至元帝世,复立京氏《易》。平帝时,又立《左氏春秋》、《毛诗》、《逸礼》、《古文尚书》。所以罔罗遗失,兼而存之,是在其中矣。”案二说于汉立博士,叙述略同,施、孟、梁丘先后少异,刘歆欲立古文诸经,故以增置博士为例。然义已相反,安可并置;既知其过,又何必存;与其过存,无宁过废。强词饰说,宜博士不肯置对也。博士于宣、元之增置,未尝执争;独于歆所议立,力争不听。盖以诸家同属今文,虽有小异,尚不若古文乖异之甚。然防微杜渐,当时已少深虑。范升谓:“近有司请置京氏《易》博士,群下执事莫能据正。京氏既立,费氏怨望。《左氏春秋》复以比类,亦希置立。京、费已行,次复高氏。《春秋》之家
,又有驺、夹。如今左氏、费氏得置博士,高氏、驺、夹五经奇异,并复求立。”据范氏说,可见汉时之争请立学者,所见甚陋,各怀其私。一家增置,余家怨望;有深虑者,当豫绝其萌,而不可轻开其端矣。平帝时,立《左氏春秋》、《毛诗》、《逸礼》、《古文尚书》,王莽、刘歆所为,尤不足论。光武兴,皆罢之。此数经,终汉世不立。赵岐《孟子题辞》云:“孝文皇帝欲广游学之路,《论语》、《孝经》、《孟子》、《尔雅》皆置博士。”案宋以后以《易》、《书》、《诗》、三《礼》、三《传》及《论语》、《孝经》、《孟子》、《尔雅》为十三经,如赵氏言,则汉初四经已立学矣。后世以此四经并列为十三经,或即赵氏之言启之。但其言有可疑者,《史记》、《汉书儒林传》皆云:“文帝好刑名,博士具官未有进者。”既云具官,岂复增置;五经未备,何及传记。汉人皆无此说,惟刘歆《移博士书》有孝文时诸子传说立于学官之语,赵氏此说当即本于刘歆,恐非实录。
译此外,还有驺氏、夹氏。就像左氏、费氏得以设立博士一样,高氏、驺氏、夹氏的五经学说奇异,也都请求设立博士。”根据范氏的说法,可以看出汉代争请设立学官的人,见识非常浅陋,各自怀有私心。一家得以增置,其他各家便怨恨不满;有深远考虑的人,应当预先杜绝这种苗头,而不能轻易开启这个端绪。平帝时期,设立了《左氏春秋》、《毛诗》、《逸礼》、《古文尚书》,这是王莽、刘歆所为,尤其不值得称道。光武帝兴起后,都将它们罢免了。这几部经书,直到汉朝结束都没有设立学官。赵岐在《孟子题辞》中说:“孝文皇帝想要拓宽游学之路,《论语》、《孝经》、《孟子》、《尔雅》都设立了博士。”考察宋代以后将《易》、《书》、《诗》、三《礼》、三《传》以及《论语》、《孝经》、《孟子》、《尔雅》合称为十三经,如果按照赵氏的说法,那么汉初这四部经书就已经设立学官了。后世将这四部经书并列于十三经之中,或许就是由赵氏的话所引发的。但他的说法有可疑之处,《史记》、《汉书·儒林传》都说:“文帝喜好刑名之学,博士虽然官职齐备,但没有值得进用的人。”既然说官职齐备,哪里还会再增置;五经尚且没有完备,怎么会涉及到传记。汉代人都没有这种说法,只有刘歆的《移博士书》中有孝文时期诸子传说立于学官的话,赵氏的这个说法大概就是本于刘歆,恐怕不是真实记录。
刘歆《移博士书》又曰:“鲁共王得古文,《逸礼》有三十九篇,《书》十六篇,及《春秋》左氏丘明所修,皆古文旧书。”而诋博士“抑此三学,以《尚书》为备,谓《左氏》为不传《春秋》。”案此乃前汉经师不信古文之明证也。以《尚书》为备,即王充《论衡》云:“或说《尚书》二十九篇者,法曰(疑北字误)斗与七宿。四七二十八篇,其一曰斗矣。故二十九是也。”《尚书》百篇,其序略见《史记》;伏生传篇止二十九,汉人以为即此已足,故有配斗与二十八宿之说。若《逸书》十六篇,其目见于马、郑所传,绝无师说。马、郑本出杜林,未知即刘歆所云孔壁古文否。伪孔篇目,与马、、郑又不符,其伪更不待辨。谓《左氏》为不传《春秋》,即范升云:“《左氏》不祖孔子,而出于丘明,师徒相传又无其人”是也。(《释文序录》,左丘明作传授曾申,递传至张苍、贾谊,传授如此分明,何得谓相传无人。而范升云云,足见《序录》乃后出之说,汉人所未见也。)《史记》称《左氏春秋》,不称《春秋左氏传》,盖如《晏子春秋》、《吕氏春秋》之类,别为一书,不依傍圣经。《汉书》刘歆传曰:“初《左氏传》多古字古言,学者传训故而已,及歆治《左氏》,引传文以解经,转相发明,由是章句义理备焉。”据歆传,刘歆以前,《左氏》传文本不解经,故博士以为《左氏》不传《春秋》。近人刘逢禄以为《左氏》凡例书法皆刘歆窜入者,由《史》、《汉》之说推之也。《汉书艺文志》曰:“鲁共王得《古文尚书》及《礼记》、《论语》、《孝经》,皆古字也。”据此,则共王得孔壁古文,不止《逸礼》、《尚书》,并有《礼记》、《论语》、《孝经》。《尚书古文经》四十六卷,《论语》古二十一篇,《孝经》古孔氏一篇,皆明见《艺文志》。《志》于《礼》但云:《礼古经》五十六卷,《经》七十篇,(当作十七篇,即今《仪礼》。)《记》百三十一篇,无《礼记》;而今之《礼记》亦无今古文之分。《志》云《礼记》,即《礼古经》与《记》。《仪礼》有今古文之别;郑注云:“古文作某,今文作某”是也。郑以《古论语》校《鲁论》,见《经典释文》,云:“鲁读某为某,今从古。”《孝经》古孔氏,许慎尝遣子冲上《说文》,并上其古文说。桓谭《新论》以为今异者四百余字。其书亡不可考。隋刘炫伪作《古文孝经》,唐、宋人多惑之。浅人但见古文二字,即为所震,不敢置议,不知前汉经师并不信古文也。
两汉经学有今古文之分。今古文所以分,其先由于文字之异。今文者,今所谓隶书,世所传熹平《石经》及孔庙等处汉碑是也。古文者,今所谓籀书,世所传岐阳石鼓及《说文》所载古文是也。隶书,汉世通行,故当时谓之今文;犹今人之于楷书,人人尽识者也。籀书,汉世已不通行,故当时谓之古文;犹今人之于篆、隶,不能人人尽识者也。凡文字必人人尽识,方可以教初学。许慎谓孔子写定六经,皆用古文;然则,孔氏与伏生所藏书,亦必是古文。汉初发藏以授生徒,必改为通行之今文,乃便学者诵习。故汉立博士十四,皆今文家。而当古文未兴之前,未尝别立今文之名。《史记儒林传》云:“孔氏有《古文尚书》,而安国以今文读之,”乃就《尚书》之古今文字而言。而鲁、齐、韩《诗》,《公羊春秋》,《史记》不云今文家也。至刘歆始增置《古文尚书》、《毛诗》、《周官》、《左氏春秋》。既立学官,必创说解。后汉卫宏、贾逵、马融又递为增补,以行于世,遂与今文分道扬镳。许慎《五经异义》有《古尚书说》、《今尚书》夏侯欧阳说,《古毛诗》说、《今诗》韩鲁说,《古周礼》说、《今礼》戴说,《古春秋》左氏说、《今春秋》公羊说,《古孝经》说、《今孝经》说,皆分别言之,非惟文字不同,而说解亦异矣。
治经必宗汉学,而汉学亦有辨。前汉今文说,专明大义微言
译刘歆在《移博士书》中又说:“鲁共王获得了古文经,《逸礼》有三十九篇,《尚书》有十六篇,以及《春秋》左氏丘明所修订的,都是古文的旧书。”并指责博士们“压制这三家学问,认为《尚书》已经完备,说《左氏》不传授《春秋》。”考察这些,乃是前汉经师不相信古文经的明显证据。认为《尚书》已经完备,即王充《论衡》所说:“有人解说《尚书》二十九篇,其法则如同北斗与二十八宿。四七二十八篇,其中一篇对应北斗。所以二十九篇是正确的。”《尚书》原本有一百篇,其篇目大略见于《史记》;伏生传授的只有二十九篇,汉人认为这就足够了,所以有配合北斗与二十八宿的说法。至于《逸书》十六篇,其篇目见于马融、郑玄所传授的,绝无师承解说。马融、郑玄本出于杜林,不知道是否就是刘歆所说的孔壁古文。伪孔安国传的篇目,与马融、郑玄又不相符,其伪作更不必辩驳。说《左氏》不传授《春秋》,即范升所说:“《左氏》不尊奉孔子,而出自丘明,师徒相传又没有其人”就是这个意思。(《经典释文序录》记载,左丘明将学问传授给曾申,依次传至张苍、贾谊,传授如此分明,怎么能说相传无人。而范升这样说,足以证明《序录》是后出的说法,汉人未曾见过。)《史记》称《左氏春秋》,不称《春秋左氏传》,大概像《晏子春秋》、《吕氏春秋》之类,别为一书,不依傍圣经。《汉书·刘歆传》说:“起初《左氏传》多古字古言,学者只传授训诂而已,等到刘歆研究《左氏》,引用传文来解释经文,互相阐发,从此章句义理完备了。”根据刘歆传,刘歆以前,《左氏》传文本不解释经文,所以博士认为《左氏》不传授《春秋》。近代人刘逢禄认为《左氏》的凡例书法都是刘歆窜入的,这是由《史记》、《汉书》的说法推论出来的。《汉书·艺文志》说:“鲁共王得到《古文尚书》及《礼记》、《论语》、《孝经》,都是古字。”据此,那么共王得到孔壁古文,不止《逸礼》、《尚书》,还有《礼记》、《论语》、《孝经》。《尚书古文经》四十六卷,《论语》古二十一篇,《孝经》古孔氏一篇,都明确见于《艺文志》。《志》对于《礼》只说:《礼古经》五十六卷,《经》七十篇,(当作十七篇,即今《仪礼》。)《记》一百三十一篇,没有《礼记》;而现在的《礼记》也没有今古文之分。《志》所说的《礼记》,即《礼古经》与《记》。《仪礼》有今古文之别;郑玄注说:“古文作某,今文作某”就是证据。郑玄用《古论语》校勘《鲁论》,见于《经典释文》,说:“鲁读某为某,现在遵从古文。”《孝经》古孔氏本,许慎曾派儿子许冲上献《说文解字》,并上献其古文解说。桓谭《新论》认为现在不同的有四百多字。其书已亡不可考证。隋代刘炫伪作《古文孝经》,唐、宋人多被迷惑。浅薄的人只看到“古文”二字,就被震慑,不敢议论,不知道前汉经师并不相信古文。
两汉经学有今古文之分。今古文之所以分开,起初是由于文字的不同。今文,即现在所谓的隶书,世所流传的熹平《石经》及孔庙等处汉碑就是。古文,即现在所谓的籀书,世所流传的岐阳石鼓及《说文解字》所载古文就是。隶书,在汉代通行,所以当时称为今文;就像现在的人对于楷书,人人都认识一样。籀书,在汉代已经不通行,所以当时称为古文;就像现在的人对于篆书、隶书,不能人人都认识一样。凡是文字必须人人都认识,才可以用来教导初学者。许慎说孔子写定六经,都用古文;那么,孔氏与伏生所藏的书,也一定是古文。汉初发掘藏书以传授学生,必定改为通行的今文,才方便学者诵读学习。所以汉代设立十四位博士,都是今文家。而在古文兴起之前,未曾另外设立今文之名。《史记·儒林传》说:“孔氏有《古文尚书》,而安国用今文读它,”这是就《尚书》的古今文字而言。而鲁、齐、韩《诗》,《公羊春秋》,《史记》并不称其为今文家。直到刘歆才开始增设《古文尚书》、《毛诗》、《周官》、《左氏春秋》。既然设立学官,必定创制解说。后汉卫宏、贾逵、马融又依次增补,以行于世,于是与今文分道扬镳。许慎《五经异义》有《古尚书说》、《今尚书》夏侯欧阳说,《古毛诗》说、《今诗》韩鲁说,《古周礼》说、《今礼》戴说,《古春秋》左氏说、《今春秋》公羊说,《古孝经》说、《今孝经》说,都分别论述,不仅文字不同,而且解说也各异。
治经必须尊崇汉学,而汉学也有辨别。前汉今文说,专门阐明大义微言
;后汉杂古文,多详章句训诂。章句训诂不能尽餍学者之心,于是宋儒起而言义理。此汉、宋之经学所以分也。惟前汉今文学能兼义理训诂之长。武、宣之间,经学大昌,家数未分,纯正不杂,故其学极精而有用。以《禹贡》治河,以《洪范》察变,以《春秋》决狱,以三百五篇当谏书,治一经得一经之益也。当时之书,惜多散失。传于今者,惟伏生《尚书大传》,多存古礼,与《王制》相出入,解《书》义为最古;董子《春秋繁露》,发明《公羊》三科九旨,且深于天人性命之学;《韩诗》仅存《外传》,推演诗人之旨,足以证明古义。学者先读三书,深思其旨,乃知汉学所以有用者在精而不在博,将欲通经致用,先求大义微言,以视章句训诂之学,如刘歆所讥“分文析义,烦言碎辞,学者罢老且不能究其一艺”者,其难易得失何如也。(古文学出刘歆,而古文训诂之流弊先为刘歆所讥,则后世破碎支离之学,又歆所不取者。)
译后汉杂糅的古文经学,大多详于章句训诂。章句训诂不能完全满足学者的心意,于是宋代儒者兴起而谈论义理。这就是汉代与宋代经学分野的原因。只有前汉今文经学能够兼取义理与训诂的长处。汉武帝、汉宣帝时期,经学大为兴盛,学派尚未分化,纯正而不混杂,所以其学问极其精专且有用。用《禹贡》治理黄河,用《洪范》观察灾异变化,用《春秋》决断案件,用《诗经》三百零五篇当作谏书,研习一部经典就获得一部经典的益处。当时的书籍,可惜大多散失。流传至今的,只有伏生的《尚书大传》,多保存古代礼制,与《王制》互相印证,解释《尚书》义理最为古老;董仲舒的《春秋繁露》,阐发《公羊传》三科九旨,而且深究天人性命之学;《韩诗》仅存《外传》,推演诗人的主旨,足以证明古代义理。学者先研读这三部书,深思其主旨,才知道汉代经学之所以有用,在于精专而不在于广博。想要通晓经典并加以应用,应先探求大义微言,以此来看待章句训诂之学,就像刘歆所讥讽的“拆分文字、剖析义理,繁琐言辞、琐碎语句,学者疲乏衰老尚且不能穷究其中一门技艺”,其难易得失如何呢?(古文学出自刘歆,而古文训诂的流弊先被刘歆所讥讽,那么后世破碎支离的学问,又是刘歆所不认可的。)
太史公书成于汉武帝时经学初昌明、极纯正时代,间及经学,皆可信据。云“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则以《序卦》、《杂卦》为孔子作者非矣。云“文王囚于▯里,重八卦为六十四卦”,则以为伏羲重卦,又以为神农,以为夏禹者,皆非矣。云“伏生独得二十九篇”,则二十九篇外无师传矣。其引《书》义,以大麓为山麓,旋机玉衡为北斗,文祖为尧太祖,丹朱为允子朱,二十二人中有彭祖,“夔曰”八字实为衍文,《般庚》作于小辛之时,《微子》非告比干、箕子,《君奭》为居摄时作,《金縢》在周公薨后,《文侯之命》乃命晋重,鲁公《费誓》初代守国。凡此故实,具有明征,则后人臆解《尚书》,变乱事实者,皆非矣。云“《诗》三百篇,孔子皆弦歌之,以合《韶》、《武》雅颂之音”,则朱子以为淫人自言,王柏以为杂有郑、卫者,非矣。既云“《关雎》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而又云“周道缺,诗人本之衽席,《关雎》作;仁义陵迟,《鹿鸣》刺焉。”本《鲁诗》,以《关雎》、《鹿鸣》为陈古刺今,则毛、郑以下皆以《关雎》属文王,又以为后妃求淑女,非矣。云“正考父善宋襄公,作《商颂》”,则毛、郑以为正考父得《商颂》于周太师,非矣。云“《春秋》笔削,子夏不能赞一辞”,则杜预以为“周公之志,仲尼从而明之”者,非矣。云“七十子之徒口受其传指”,于后别出鲁君子左丘明云云,则知丘明不在弟子之列,亦未尝口受传指,荀崧以为孔子作《春秋》,丘明造膝亲受者,非矣。荀悦《申鉴》曰:“仲尼作经,本一而已;古今文不同,而皆自谓真本经。古今先师,义一而已;异家别说,而皆自谓真本说。”案今古文皆述圣经,尊孔教,不过文字说解不同而已;而其后古文家之横决,则有不可训者。《左氏》昭二年传:“韩宣子来聘,见《易象》与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与周之所以王也。’”夫鲁《春秋》即孟子与《乘》、《梼杌》并称者,止有其事其文而无其义。既无其义,不必深究;而杜预据此孤证,遂以传中五十凡例皆出周公,书、不书、先书、故书、不言、不称、书曰之类乃为孔子新例。如此,则周公之例多,孔子之例少;周公之功大,孔子之功小。夺尼山之笔削,上献先君;饰冢宰之文章,下诬后圣。故唐时以周公为先圣,孔子为先师;孔子止配享周公,不得南面专太牢之祭。刘知几《史通惑经》、《申左》极诋《春秋》之略,不如《左氏》之详。非圣无法,并由此等谬说启之。孔疏云:“先儒之说《春秋》者多矣,皆以丘明作传,说仲尼之经,凡与不凡无新旧之例。”据此,则杜预以前未有云周公作凡例者。陆淳曰:“按其传例云:弑君称君,君无道也。……然则周公先设弑君之义乎?”駮难极明,杜之谬说不待辨矣。若《易》象则伏羲画卦,文王重卦,孔子系辞,故曰“《易》历三圣。”而郑众、贾逵、马融等皆以为周公作《爻辞》,或亦据韩宣子之说,与《易》历三圣不合矣。刘歆以《周官》为周公致太平之迹;《周礼》一书遂巍然为古文大宗,与今文抗衡;周公亦遂与孔子抗衡,且驾孔子而上之矣。太史公曰:“言六艺者,折衷于孔子。”徐防曰:“《诗》、《书》、《礼》、《乐》定自孔子。”六经皆孔子手订,无有言周公者。作《春秋》尤孔子特笔,自孟子及两汉诸儒,皆无异辞。孟子以孔子作《春秋》比禹抑洪水、周公兼夷狄驱猛兽;又引孔子其义窃取之言,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后;足见孔子功继群圣,全在《春秋》一书。尊孔子者,必遵前汉最初之古义,勿惑于后起之歧说。与其信杜预之言,降孔子于配享周公之列;不如信孟子之言,尊孔子以继禹、周公之功也。
●四、经学极盛时代
经学自汉元、成至后汉,为极盛时代。其所以极盛者,汉初不任儒者,
译太史公的著作完成于汉武帝时期,那是经学刚刚昌明、极为纯正的时代,其中涉及经学的地方,都可以作为可信的依据。他说“孔子晚年喜爱《周易》,撰写了《彖传》、《系辞》、《象传》、《说卦传》、《文言传》”,那么认为《序卦传》、《杂卦传》也是孔子所作的说法就是错误的。他说“周文王被囚禁在羑里,将八卦重叠为六十四卦”,那么认为伏羲重叠八卦,或者认为是神农、夏禹重叠八卦的说法,都是错误的。他说“伏生独自得到了《尚书》二十九篇”,那么这二十九篇之外就没有师承传授了。他引用《尚书》的义理,将“大麓”解释为山麓,将“旋机玉衡”解释为北斗星,将“文祖”解释为尧的太祖,将“丹朱”解释为允子朱,认为二十二位大臣中有彭祖,认为“夔曰”这八个字实际上是衍文,认为《盘庚》作于小辛之时,认为《微子》篇并非告戒比干、箕子,认为《君奭》篇作于周公居摄时期,认为《金縢》篇作于周公去世之后,认为《文侯之命》是任命晋重,认为鲁公《费誓》是初代守国时的作品。所有这些史实,都有明确的证据,那么后人主观臆测《尚书》、扰乱事实的说法,都是错误的。他说“《诗经》三百篇,孔子都为之配乐歌唱,以符合《韶》、《武》雅颂的音律”,那么朱熹认为《诗经》是淫者自述,王柏认为其中混杂了郑、卫之音的说法,就是错误的。既然说“《关雎》是《国风》的开始,《鹿鸣》是《小雅》的开始”;又说“周朝王道衰微,诗人从床席之事本源起,《关雎》于是产生;仁义道德衰败,《鹿鸣》于是讽刺。”这是依据《鲁诗》的观点,将《关雎》、《鹿鸣》视为陈述古事以讽刺今世,那么毛亨、郑玄以下都将《关雎》归属于周文王,又认为是后妃寻求淑女的说法,就是错误的。他说“正考父与宋襄公交好,创作了《商颂》”,那么毛亨、郑玄认为正考父从周太师那里得到《商颂》的说法,就是错误的。他说“《春秋》的笔削褒贬,子夏不能增添一字”,那么杜预认为“周公的志向,孔子从而阐明它”的说法,就是错误的。他说“七十子之徒口耳相传其旨意”,后来另有一位鲁君子左丘明等等,那么就知道左丘明不在弟子之列,也未曾口耳相传其旨意,荀崧认为孔子作《春秋》,左丘明亲承面授的说法,就是错误的。荀悦《申鉴》说:“孔子作经,根本宗旨只有一个;古今经文不同,却都自称是真本经。古今先师,义理只有一个;不同家派的别解,却都自称是真本解说。”考察今文、古文都阐述圣经,尊崇孔教,不过是文字解说不同罢了;而后来古文家的横行决裂,就有不可训导的地方了。《左传》昭公二年记载:“韩宣子来聘问,见到《易象》和鲁《春秋》,说:‘周礼全在鲁国了。我现在才知道周公的德行和周朝之所以称王的原因。’”那鲁《春秋》就是孟子与《乘》、《梼杌》并称的那部,只有其事其文而没有其义。既然没有其义,不必深究;而杜预依据这个孤证,于是认为传中五十条凡例都出自周公,书、不书、先书、故书、不言、不称、书曰之类乃是孔子的新例。如此,那么周公的凡例多,孔子的凡例少;周公的功劳大,孔子的功劳小。夺取尼山孔子的笔削之功,上献给先君;粉饰冢宰周公的文章,下诬蔑后圣孔子。所以唐代以周公为先圣,孔子为先师;孔子只能配享周公,不能南面独享太牢之祭。刘知几《史通》中的《惑经》、《申左》极力诋毁《春秋》的简略,不如《左传》的详备。非圣无法,正是由此类谬说开启的。孔颖达疏说:“先前儒者解说《春秋》的很多,都认为左丘明作传,解说孔子的经,凡例与非凡例没有新旧的区别。”据此,那么杜预以前没有说周公作凡例的。陆淳说:“考察其传例说:弑君称君,是因为君无道。……那么周公预先设定了弑君之义吗?”驳难极为明白,杜预的谬说不待辩驳了。至于《易象》,则是伏羲画卦,文王重卦,孔子系辞,所以说“《周易》历经三圣”。而郑众、贾逵、马融等都认为周公作《爻辞》,或许也是依据韩宣子的说法,与《周易》历经三圣的说法不合了。刘歆将《周官》视为周公致太平的事迹;《周礼》一书于是巍然成为古文大宗,与今文抗衡;周公也于是与孔子抗衡,并且凌驾于孔子之上了。太史公说:“谈论六艺的,以孔子为折衷。”徐防说:“《诗》、《书》、《礼》、《乐》由孔子审定。”六经都是孔子亲手订定,没有说周公的。作《春秋》更是孔子的特笔,从孟子到两汉诸儒,都没有异议。孟子将孔子作《春秋》比作禹抑制洪水、周公兼夷狄驱猛兽;又引用孔子“其义窃取”的话,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后;足以看见孔子的功绩继承群圣,全在《春秋》一书。尊崇孔子的人,必定遵循前汉最初的古义,不要被后起的歧说所迷惑。与其相信杜预的话,将孔子降为配享周公的行列;不如相信孟子的话,尊崇孔子以继承禹、周公的功绩。
●四、经学极盛时代
经学从汉元帝、成帝到后汉,是极盛的时代。它之所以极盛,是因为汉初不任用儒者,
武帝始以公孙弘为丞相,封侯,天下学士靡然乡风。元帝尤好儒生,韦、匡、贡、薛,并致辅相。自后公卿之位,未有不从经术进者。青紫拾芥之语,车服稽古之荣。黄金满籝,不如教子一经。以累世之通显,动一时之羡慕。后汉桓氏代为师傅;杨氏世作三公。宰相须用读书人,由汉武开其端,元、成及光武、明、章继其轨。经学所以极盛者,此其一。武帝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复其身。昭帝增满百人。宣帝末,增倍之。元帝好儒,能通一经者皆复。数年,以用度不足,更为设员千人,郡国置五经百石卒史。成帝增弟子员三千人。平帝时,增元士之子得受业如弟子,勿以为员。岁课甲乙丙科,为郎中、太子舍人、文学掌故。后世生员科举之法,实本于此。经生即不得大用,而亦得有出身,是以四海之内,学校如林。汉末太学诸生至三万人,为古来未有之盛事。经学所以极盛者,又其一。
译汉武帝起初任命公孙弘为丞相,并封他为侯,天下的读书人无不趋附这种风尚。汉元帝尤其喜爱儒生,韦贤、匡衡、贡禹、薛宣,都做到了辅政大臣。从此以后,公卿的高位,没有不是通过研习经术而晋升的。所谓“青紫拾芥”的俗语,以及车马服饰效法古制的荣耀。都说“黄金满箱,不如教子熟读一经”。凭借世代显赫通达的地位,常常引起一时的羡慕。后汉时期,桓氏世代担任帝师;杨氏世代出任三公。宰相必须任用读书人,这一传统由汉武帝开创先河,汉元帝、汉成帝以及东汉光武帝、明帝、章帝沿袭其轨。经学之所以极其兴盛,这是原因之一。汉武帝为博士官设置弟子五十人,免除他们的赋役。汉昭帝增加到一百人。汉宣帝末年,又增加了一倍。汉元帝喜爱儒学,能够通晓一经的人都被免除赋役。几年后,因为财政开支不足,改为定额一千人,在郡国设置掌管五经的百石卒史。汉成帝增加弟子名额至三千人。汉平帝时,增加元士(高级官员)的儿子可以像弟子一样受业,不占用定额名额。每年考核分为甲、乙、丙三科,分别授予郎中、太子舍人、文学掌故等官职。后世生员和科举的制度,实际上源于此。经学之士即使不能得到重用,也能获得入仕的途径,因此四海之内,学校林立。东汉末年太学学生多达三万人,这是自古以来未曾有的盛况。经学之所以极其兴盛,这又是原因之一。
汉崇经术,实能见之施行。武帝罢黜百家,表章六经,孔教已定于一尊矣。然武帝、宣帝皆好刑名,不专重儒。盖宽饶谓以法律为《诗》、《书》,不尽用经术也。元、成以后,刑名渐废。上无异教,下无异学。皇帝诏书,群臣奏议,莫不援引经义,以为据依。国有大疑,辄引《春秋》为断。一时循吏多能推明经意,移易风化,号为以经术饰吏事。汉治近古,实由于此。盖其时公卿大夫士吏未有不通一艺者也。后世取士偏重文辞,不明经义;为官专守律例,不引儒书。既不用经学,而徒存其名;且疑经学为无用,而欲并去其实。观两汉之已事,可以发思古之幽情。孔子道在《六经》,本以垂教万世;惟汉专崇经术,犹能实行孔教。虽《春秋》太平之义,《礼运》大同之象,尚有未逮;而三代后政教之盛,风化之美,无有如两汉者。降至唐、宋,皆不能及。尊经之效,已有明征。若能举太平之义、大同之象而实行之,不益见玄圣缀学立制真神明之式哉?此顾炎武所云“光武、明、章果有变齐至鲁之功,而惜其未纯乎道”也。
汉有一种天人之学而齐学尤盛。《伏传》五行,《齐诗》五际,《公羊春秋》多言灾异,皆齐学也。《易》有象数占验,《礼》有明堂阴阳,不尽齐学,而其旨略同。当时儒者以为人主至尊,无所畏惮,借天象以示儆,庶使其君有失德者犹知恐惧修省。此《春秋》以元统天、以天统君之义,亦《易》神道设教之旨。汉儒藉此以匡正其主。其时人主方崇经术,重儒臣,故遇日食地震,必下诏罪己,或责免三公。虽未必能如周宣之遇灾而惧,侧身修行,尚有君臣交儆遗意。此亦汉时实行孔教之一证。后世不明此义,谓汉儒不应言灾异,引谶纬,于是天变不足畏之说出矣。近西法入中国,日食、星变皆可豫测,信之者以为不应附会灾祥。然则,孔子《春秋》所书日食、星变,岂无意乎?言非一端,义各有当,不得以今人之所见轻议古人也。
汉儒言灾异,实有征验。如昌邑王时,夏侯胜以为久阴不雨,臣下有谋上者,而应在霍光。昭帝时,眭孟以为有匹夫为天子者,而应在宣帝。成帝时,夏贺良以为汉有再受命之祥,而应在光武。王莽时谶云:“刘秀当为天子”,尤为显证。故光武以赤伏符受命,深信谶纬。五经之义,皆以谶决。贾逵以此兴《左氏》,曹褒以此定汉礼。于是五经为外学,七纬为内学,遂成一代风气。光武非愚闇妄信者,实以身试有验之故。天人本不相远,至诚可以前知。解此,则不必非光武,亦不必非董、刘、何、郑矣。且纬与谶有别。孔颖达以为“纬候之书,伪起哀、平”。其实不然。《史记赵世家》云:“秦谶于是出。”《秦本纪》云:“亡秦者胡也”,“明年祖龙死”,皆谶文。图谶本方士之书,与经义不相涉。汉儒增益秘纬,乃以谶文牵合经义。其合于经义者近纯,其涉于谶文者多駮。故纬,纯駮互见,未可一概诋之。其中多汉儒说经之文:如六日七分出《易纬》,周天三百六十度四分度之一出《书纬》,夏以十三月为正云云出《乐纬》;后世解经,不能不引。三纲大义,名教所尊,而经无明文,出《礼纬含文嘉》。马融注《论语》引之,朱子注亦引之,岂得谓纬书皆邪说乎?欧阳修不信祥异,请删五经注疏所引谶纬;幸当时无从其说者。从其说,将使注疏无完书。其后魏了翁编《五经要义》,略同欧阳之说,多去实证而取空言。当时若删注疏,其去取必如《五经要义》,浮词无实,古义尽亡;即惠、戴诸公起于国朝,亦难乎其为力矣。
观汉世经学之盛衰而有感焉。《后汉书儒林传》曰:“光武中兴,爱好经术。建武五年,修起太学。中元元年,初建三雍。明帝即位,亲行其礼。天子始冠通天,衣日月。备法物之驾,盛清道之仪。坐明堂而朝群后,登灵台以望雲物。袒割辟雍之上,尊事三老五更。飨射礼毕,帝正坐自讲,诸儒执经问难于前。冠带搢绅圜桥门而观听者,盖亿万
译汉朝推崇经学,确实能够将其付诸实践。汉武帝罢黜百家,表彰六经,孔子的教化已经确立为唯一的正统。然而,汉武帝、汉宣帝都喜好刑名之学,并不专门重视儒学。盖宽饶曾说他们以法律当作《诗》、《书》,并没有完全采用经学。汉元帝、汉成帝以后,刑名之学逐渐废弃。上面没有异端教化,下面没有异端学说。皇帝的诏书,群臣的奏议,无不援引经义,作为依据。国家遇到重大疑难,总是引用《春秋》来决断。当时循良的官吏大多能推明经义,改变风俗教化,号称用经学来修饰吏治。汉朝的治理接近古代,实际上是由于这个原因。大概那个时期,公卿大夫士吏没有不通晓一门经艺的。后世选拔士人偏重文辞,不明了经义;做官专门遵守律例,不引用儒书。既然不使用经学,却只保留其名;而且怀疑经学无用,想要连其实质也一并去除。观察两汉的已往事实,可以激发追思古人的幽深情怀。孔子的道在《六经》中,本意是用来垂教万世;只有汉朝专门推崇经学,还能实行孔子的教化。虽然《春秋》太平的大义,《礼运》大同的景象,尚有未能达到之处;但三代以后政教的兴盛,风化的美好,没有像两汉那样的。到了唐、宋,都不能赶上。尊崇经学的成效,已有明显的证明。如果能够推行太平的大义、大同的景象,不更能显现出玄圣(孔子)缀集学问、建立制度的真正神明范式吗?这就是顾炎武所说的“光武帝、明帝、章帝如果真有从齐变鲁的功绩,可惜他们未能纯粹合乎大道”的意思。
汉朝有一种天人之学,齐学尤其兴盛。《伏生易传》中的五行说,《齐诗》中的五际说,《公羊春秋》中多谈论灾异,都是齐学。《易经》有象数占验,《礼记》有明堂阴阳,不全是齐学,但其旨意大致相同。当时的儒者认为君主至尊,无所畏惧忌惮,借天象来示警,希望使君主有失德时还能知道恐惧修省。这是《春秋》以元统天、以天统君的意义,也是《易经》神道设教的旨趣。汉儒借此来匡正君主。那时君主正推崇经学,重视儒臣,所以遇到日食地震,必定下诏罪己,或者责罚罢免三公。虽然未必能像周宣王那样遇到灾祸而恐惧,端正自身修行,但还有君臣相互警戒的遗意。这也是汉朝实行孔教的一个证据。后世不明此义,说汉儒不应谈论灾异,引用谶纬,于是“天变不足畏”的说法就出现了。近来西方方法传入中国,日食、星变都可以预先测知,相信的人认为不应附会灾祥。那么,孔子《春秋》所记载的日食、星变,难道没有意义吗?言论不止一端,意义各有恰当之处,不能以今人的所见轻易议论古人。
汉儒谈论灾异,确实有征验。比如昌邑王时,夏侯胜认为久阴不雨,臣下有谋害君主的人,应验在霍光身上。昭帝时,眭孟认为有匹夫成为天子,应验在宣帝身上。成帝时,夏贺良认为汉朝有再次受命的祥瑞,应验在光武帝身上。王莽时谶语说:“刘秀当为天子”,更是明显的证据。所以光武帝凭借赤伏符受命,深信谶纬。五经的意义,都用谶纬来决断。贾逵因此兴起《左氏传》,曹褒因此制定汉礼。于是五经成为外学,七纬成为内学,遂成一时的风气。光武帝不是愚昧妄信的人,实在是因为亲身尝试有验的缘故。天人本来不相远,至诚可以预知。理解这一点,就不必非议光武帝,也不必非议董仲舒、刘向、何休、郑玄了。而且纬书与谶语有别。孔颖达认为“纬候之书,伪起于哀帝、平帝时期”。其实不然。《史记·赵世家》说:“秦谶于是出现。”《秦本纪》说:“亡秦者胡也”,“明年祖龙死”,都是谶文。图谶本是方士的书,与经义不相涉。汉儒增益秘纬,是用谶文牵合经义。其符合经义的接近纯正,其涉及谶文的多数驳杂。所以纬书,纯正驳杂互见,不可一概诋毁。其中多有汉儒解说经文的文字:如六日七分出自《易纬》,周天三百六十度四分度之一出自《书纬》,夏以十三月为正等出自《乐纬》;后世解说经文,不能不引用。三纲大义,名教所尊崇,而经书中没有明文,出自《礼纬含文嘉》。马融注《论语》引用它,朱子注也引用它,怎能说纬书都是邪说呢?欧阳修不信祥异,请求删除五经注疏所引用的谶纬;幸好当时没有人听从他的说法。如果听从他的说法,将使注疏没有完整的书。后来魏了翁编《五经要义》,大致同欧阳修的说法,多去除实证而取空言。当时如果删除注疏,其取舍必定像《五经要义》那样,浮词无实,古义尽亡;即使惠栋、戴震诸公兴起于国朝,也难以有所作为。
观察汉朝经学的兴盛衰微而有感。《后汉书·儒林传》说:“光武帝中兴,爱好经术。建武五年,修起太学。中元元年,初建三雍。明帝即位,亲自举行礼仪。天子开始戴通天冠,穿日月衣。备齐法物的车驾,盛大的清道仪式。坐在明堂朝见群后,登上灵台观望云气。在辟雍之上袒割祭天,尊崇侍奉三老五更。飨射礼完毕,皇帝正坐亲自讲学,诸儒拿着经书在前面问难。冠带搢绅在圜桥门围观聆听的,大概有亿万
计。其后复为功臣子孙四姓末属别立校舍,搜选高能,以授其业。自期门羽林之士,悉令通《孝经》章句。匈奴亦遣子入学。济济乎!洋洋乎!盛于永平矣。”案永平之际,重熙累洽,千载一时,后世莫逮。至安帝以后,博士倚席不讲。顺帝更修黉宇,增甲乙之科。梁太后诏大将军下至六百石,悉遣子入学。自是游学增盛,至三万余生。古来太学人才之多,未有多于此者。而范蔚宗论之曰:“章句渐疏,多以浮华相尚,儒者之风盖衰。”是汉儒风之衰,由于经术不重。经术不重,而人才徒侈其众多;实学已衰,而外貌反似乎极盛。于是游谈起太学,而党祸遍天下。人之云亡,邦国殄瘁,实自疏章句、尚浮华者启之。观汉之所以盛与所以衰,皆由经学之盛衰为之枢纽。然则,立学必先尊经;不尊经者,必多流弊。后世之立学者可以鉴矣。
译计议此事。此后又为功臣子孙及四姓末属另外设立校舍,搜求选拔才能出众的人,传授他们学业。自期门、羽林的将士,都命令他们通晓《孝经》的章句。匈奴也派遣子弟入学。多么整齐有序!多么盛大辉煌!盛况超过了永平年间。”考察永平年间,天下太平,政治清明,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后世无人能及。到了安帝以后,博士倚靠席子坐着,不再讲授经义。顺帝重新修缮学校,增设甲、乙两科。梁太后下诏,从大将军到六百石官员,都派遣子弟入学。从此游学之风更加兴盛,达到三万多名学生。自古以来太学人才之多,没有超过这个时期的。然而范蔚宗评论说:“章句之学逐渐疏略,大多崇尚浮华,儒者的风气大概已经衰败。”这是汉代儒者风气衰败,是因为不重视经术。不重视经术,而人才徒然夸耀其众多;实学已经衰败,而外貌反而似乎极其兴盛。于是游谈之风兴起于太学,党锢之祸遍布天下。贤人逝去,国家衰败,实际上是由疏略章句、崇尚浮华的人开启的。观察汉朝之所以兴盛与之所以衰败,都是由经学的兴盛与衰败作为关键枢纽。那么,设立学校必须先尊崇经学;不尊崇经学的,必然多生流弊。后世设立学校的人可以以此为鉴。
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议礼、制度、考文,皆以经义为本。后世右文之主,不过与其臣宴饮赋诗,追《卷阿》矢音之盛事,未有能讲经议礼者。惟汉宣帝博征群儒,论定五经于石渠阁。章帝大会诸儒于白虎观,考详同异,连月乃罢;亲临称制,如石渠故事;顾命史臣,著为《通义》;为旷世一见之典。《石渠议奏》今亡,仅略见于杜佑《通典》。《白虎通义》犹存四卷,集今学之大成。十四博士所传,赖此一书稍窥崖略。国朝陈立为作《疏证》,治今学者当奉为瑰宝矣。章帝时,已诏高才生受《古文尚书》、《毛诗》、《榖梁》、《左氏春秋》,而《白虎通义》采古文说绝少,以诸儒杨终、鲁恭、李育、魏应皆今学大师也。灵帝熹平四年,诏诸儒正定五经,刊于石碑。蔡邕自书丹,使工镌刻,立于太学门外。后儒晚学,咸取则焉。尤为一代大典。使碑石尚在,足以考见汉时经文。惜六朝以后,渐散亡,仅存一千九百余字于宋洪氏《隶释》。有《鲁诗》、小夏侯《尚书》、《仪礼》、《公羊春秋》、《鲁论语》,盖合《易》为六经。而五经外增《论语》,《公羊春秋》有传无经,汉时立学官本如此。宋蓬莱阁刻石又坏;今江西南昌、浙江绍兴两府学重刻,止有六百七十五字,与世传古文经字多不同。汉石经是隶书,非魏三体石经;是立于太学门外,非鸿都门。前人说者多误,详见杭世骏《石经考异》、冯登府《石经补考》。
王充《论衡》曰:“夫五经亦汉家之所立;儒生善政大义皆出其中;董仲舒表《春秋》之义,稽合于律,无乖异者。然则,《春秋》,汉之经。孔子制作,垂遗于汉。”案王仲任以孔子制作垂遗于汉,此用《公羊春秋》说也。《韩敕碑》云:“孔子近圣,为汉定道。”《史晨碑》云:“西狩获麟,为汉制作。”欧阳修以汉儒为狭陋,孔子作《春秋》,岂区区为汉而已哉!不知圣经本为后世立法,虽不专为汉,而继周者汉,去秦闰位不计,则以圣经为汉制作,固无不可。且在汉当言汉;推崇当代,即以推崇先圣。如欧阳修生于宋,宋尊孔子之教,读孔子之经,即谓圣经为宋制法,亦无不可。今人生于大清,大清尊孔子之教,读孔子之经,即谓圣经为清制法,亦无不可。欧公之言何拘阂之甚乎!汉经学所以盛,正以圣经为汉制作,故得人主尊崇。此儒者欲行其道之苦衷,实圣经通行万世之公理。或疑获麟制作,出自谶纬家言;赤鸟端门,事近荒唐,词亦鄙俚;《公羊传》并无明说,何休不应载入《解诂》。然观《左氏传》“其处者为刘氏”,孔疏云:“插注此辞,将以媚世。明帝时,贾逵上疏云:‘五经皆无证图谶明刘氏为尧后者,而《左氏》独有明文。’窃谓前世藉此欲求道通,故后引之以为说耳。”据疏,是后汉尚谶记;不引谶记,人不尊经。而《左氏》家增窜传文,《公羊》家但存其说于注,则《公羊》家引谶之罪视《左氏》家当未减矣。
后汉取士,必经明行修;盖非专重其文,而必深考其行。前汉匡、张、孔、马皆以经师居相位,而无所匡救。光武有鉴于此,故举逸民,宾处士,褒崇节义,尊经必尊其能实行经义之人。后汉三公,如袁安、杨震、李固、陈蕃诸人,守正不阿,视前汉匡、张、孔、马大有薰莸之别。《儒林传》中所载如戴凭、孙期、宋登、杨伦、伏恭等,立身皆有可观。范蔚宗论之,以为:“所谈者仁义,所传者圣法也。故人识君臣父子之纲,家知违邪归正之路。自桓、灵之间,君道秕僻,朝纲日陵,国隙屡启。自中智以下靡不审其崩离,而权强之臣息其窥盗之谋,豪俊之夫屈于鄙生之议者,人诵先王言也,下畏逆顺势也。……迹衰敝之所由致,而能多历年所者,斯岂非学之效乎!”顾炎武以范氏为知言,谓:“三代以下,风俗之美,无尚于东京者。”然则,国家尊经重学,非直肃清风化,抑可搘拄衰微。无识者以为经学无益而欲去之,观于后汉之时,当不至如秦王谓儒无
译不是天子不议定礼制,不制定法度,不考订文字;议定礼制、制定法度、考订文字,都以经义为根本。后世崇尚文治的君主,不过与臣下宴饮赋诗,追慕《卷阿》诗中歌颂美德的盛事,没有能够讲论经义、议定礼制的。只有汉宣帝广泛征召众多儒生,在石渠阁论定五经。汉章帝在白虎观大会诸儒,考订详辨同异,连续数月才结束;亲自临朝称制,如同石渠阁的旧例;命令史官,著成《白虎通义》;这是旷世难逢的盛典。《石渠议奏》如今已失传,仅在杜佑的《通典》中略见一二。《白虎通义》尚存四卷,集今文经学之大成。十四博士所传授的经义,依靠这一本书才能稍窥其大概。本朝陈立为之作《疏证》,研究今文经学的人应当将其奉为瑰宝。章帝时,已下诏让高才生学习《古文尚书》、《毛诗》、《榖梁传》、《左氏春秋》,而《白虎通义》采纳古文经说的极少,因为诸儒杨终、鲁恭、李育、魏应都是今文经学的大师。汉灵帝熹平四年,下诏让诸儒正定五经,刊刻在石碑上。蔡邕亲自书写丹文,让工匠镌刻,立于太学门外。后来的儒者和晚出的学者,都以此为准则。这尤其是一代的大典。如果碑石尚存,足以考见汉时的经文。可惜六朝以后,逐渐散佚,仅在宋代洪适的《隶释》中存有一千九百余字。其中有《鲁诗》、小夏侯《尚书》、《仪礼》、《公羊春秋》、《鲁论语》,大概合《易》为六经。而在五经之外增入《论语》,《公羊春秋》有传无经,汉代设立学官原本就是这样。宋代蓬莱阁刻石又毁坏;如今江西南昌、浙江绍兴两府学重刻,只有六百七十五字,与世传古文经文字多不相同。汉石经是隶书,不是魏三体石经;是立于太学门外,不是鸿都门。前人说法多有错误,详见杭世骏《石经考异》、冯登府《石经补考》。
王充《论衡》说:“五经也是汉家所确立的;儒生善于政教的大义都出自其中;董仲舒表彰《春秋》之义,考察符合于法律,没有违背差异的。那么,《春秋》,就是汉的经。孔子制作,遗留下来给汉。”按王充认为孔子制作遗留下来给汉,这是采用《公羊春秋》的说法。《韩敕碑》说:“孔子接近圣人,为汉定道。”《史晨碑》说:“西狩获麟,为汉制作。”欧阳修认为汉儒狭隘浅陋,孔子作《春秋》,难道仅仅是为了汉而已吗!不知道圣经本是为后世立法,虽然不专门为汉,但继承周朝的是汉,除去秦朝闰位不计,那么说圣经是为汉制作,本来也没有不可以。而且在汉应当说汉;推崇当代,也就是推崇先圣。如欧阳修生于宋,宋尊崇孔子的教化,读孔子的经,就说圣经是为宋制法,也没有不可以。今人生于大清,大清尊崇孔子的教化,读孔子的经,就说圣经是为清制法,也没有不可以。欧阳修的话为何如此拘泥狭隘呢!汉经学之所以兴盛,正因为圣经是为汉制作,所以得到君主尊崇。这是儒者想要实行其道苦心,实在是圣经通行万世的公理。有人怀疑获麟制作,出自谶纬家的言论;赤鸟端门,事情近乎荒唐,言辞也鄙陋;《公羊传》并没有明确说明,何休不应载入《解诂》。然而看《左氏传》“其处者为刘氏”,孔颖达疏说:“插入此注,是为了讨好世俗。明帝时,贾逵上疏说:‘五经都没有证明图谶说明刘氏是尧后者的,而《左氏》独有明文。’我私下认为前世借此想要求得道通,所以后来引用它作为说法。”根据疏文,后汉尚信谶记;不引用谶记,人们不尊崇经。而《左氏》家增窜传文,《公羊》家只保存其说于注,那么《公羊》家引用谶记的罪过比起《左氏》家应当没有减少。
后汉选拔人才,必须经过明察品行修养;大概不是专门重视其文章,而必须深入考察其品行。前汉匡衡、张禹、孔光、马宫都以经师居相位,而没有什么匡正补救。光武帝鉴于此,所以举荐隐逸之士,礼遇处士,褒扬推崇节义,尊崇经学必定尊崇能实行经义的人。后汉三公,如袁安、杨震、李固、陈蕃等人,坚守正道不阿谀,比起前汉匡衡、张禹、孔光、马宫大有善恶之别。《儒林传》中所记载如戴凭、孙期、宋登、杨伦、伏恭等,立身都有可取之处。范蔚宗评论说:“所谈论的是仁义,所传授的是圣法。所以人们懂得君臣父子的纲常,家庭知道背离邪恶回归正道的途径。自从桓帝、灵帝之间,君道败坏,朝纲日益衰落,国家祸患屡次开启。从中智以下的人无不审察其崩离,而权强之臣停止其窥探盗窃的阴谋,豪俊之夫屈服于鄙陋之生的议论,人们诵读先王之言,下畏逆顺之势。……考察衰败所由导致,而能多年维持的,这难道不是学的功效吗!”顾炎武认为范氏是知言,说:“三代以下,风俗之美,没有比得上东京的。”那么,国家尊崇经学重视学问,不仅肃清风化,而且可以支撑衰微。无知的人认为经学无益而想要去除它,观察后汉之时,当不至于像秦王说儒生无
后汉经学盛于前汉者,有二事。一则前汉多专一经,罕能兼通。经学初兴,藏书始出,且有或为《雅》、或为《颂》,不能尽一经者。若申公兼通《诗》、《春秋》,韩婴兼通《诗》、《易》,孟卿兼通《礼》、《春秋》,已为难能可贵。夏侯始昌通五经,更绝无仅有矣。后汉则尹敏习欧阳《尚书》,兼善《毛诗》、《榖梁》、《左氏春秋》;景鸾能理《齐诗》、施氏《易》,兼受河洛图纬,又撰《礼内外说》。何休精研六经,许慎五经无双,蔡玄学通五经。此其盛于前汉者一也。一则前汉笃守遗经,罕有撰述。章句略备,文采未彰。《艺文志》所载者,说各止一二篇,惟《灾异孟氏京房》六十六篇为最夥。董子《春秋繁露》,志不载。韩婴作《内外传》数万言,今存《外传》。后仓说《礼》数万言,号曰《后氏曲台记》,今无传者。后汉则周防撰《尚书杂记》三十二篇,四十万言。景鸾作《易说》及《诗解》,又撰《礼略》,及作《月令章句》,著述五十余万言。赵晔著《吴越春秋》、《诗细》、《历神渊》。程曾著书百余篇,皆五经通难,又作《孟子章句》。何休作《公羊解诂》,又训注《孝经》、《论语》,以《春秋》駮汉事六百余条,作《公羊墨守》、《左氏膏肓》、《榖梁废疾》。许慎撰《五经异义》,又作《说文解字》十四篇。贾逵集《古文尚书同异》三卷,撰齐、鲁、韩《诗》与毛氏异同,并作《周官解故》。马融著《三传异同说》,注《孝经》、《论语》、《诗》、《易》、《三礼》、《尚书》。此其盛于前汉者二也。风气益开,性灵渐启;其过于前人之质朴而更加恢张者在此,其不及前人之质朴而未免杂糅者亦在此。至郑君出而遍注诸经,立言百万,集汉学之大成。
《汉书 儒林传》赞曰:“自武帝立五经博士,开弟子员,设科射策,劝以官禄;讫于元始,百有余年。传业者寝盛,支叶繁滋。一经说至百余万言,大师众至千余人,盖禄利之路然也。”案经学之盛,由于禄利,孟坚一语道破。在上者欲持一术以耸动天下,未有不导以禄利而翕然从之者。汉遵《王制》之法,以经术造士,视唐、宋科举尚文辞者为远胜矣。大师众至千余人,前汉末已称盛;而《后汉书》所载张兴著录且万人,牟长著录前后万人,蔡玄著录万六千人,楼望诸生著录九千余人,宋登教授数千人,魏应、丁恭弟子著录数千人,姜肱就学者三千余人,曹曾门徒三千人,杨伦、杜抚、张玄皆千余人,比前汉为尤盛。所以如此盛者,汉人无无师之学,训诂句读皆由口授;非若后世之书,音训备具,可视简而诵也。书皆竹简,得之甚难,若不从师,无从写录;非若后世之书,购买极易,可兼两而载也。负笈雲集,职此之由。至一师能教千万人,必由高足弟子传授,有如郑康成在马季长门下,三年不得见者;则著录之人不必皆亲受业之人矣。
孟坚云“大师众至千余人”,学诚盛矣;“一经说至百余万言”,则汉之经学所以由盛而衰者,弊正坐此,学者不可以不察也。孟坚于《艺文志》曰:“古之学者,耕且养,三年而通一艺,存其大体,玩经文而已。是故用日少而畜德多,三十而五经立也。后世经传既已乖离;博学者又不思多闻阙疑之义,而务碎义逃难,便辞巧说,破坏形体,说五字之文至于二三万言;后进弥以驰逐。故幼童而守一艺,白首而后能言。安其所习,毁所不见,终以自蔽。此学者之大患也。”案两汉经学盛衰之故,孟坚数语尽之。凡学有用则盛,无用则衰。存大体,玩经文,则有用;碎义逃难,便辞巧说,则无用,有用则为人崇尚,而学盛;无用则为人诟病,而学衰。汉初申公《诗》训,疑者弗传;丁将军《易》说,仅举大谊;正所谓存大体、玩经文者。甫及百年,而蔓衍支离,渐成无用之学,岂不惜哉!一经说至百余万言,说五字至二三万言,皆指秦恭言之。桓谭《新论》云:“秦近君能说《尧典》篇目两字之谊,至十余
译后汉经学比前汉兴盛,有两件事。一是前汉多专攻一经,很少能兼通其他经学。经学初兴,藏书刚被发掘,甚至有只研究《雅》或只研究《颂》的,不能通晓整部经典。像申公兼通《诗经》、《春秋》,韩婴兼通《诗经》、《周易》,孟卿兼通《礼记》、《春秋》,已经很难得可贵了。夏侯始昌通晓五经,更是绝无仅有。后汉则是尹敏学习欧阳氏《尚书》,兼善《毛诗》、《谷梁传》、《左氏春秋》;景鸾能阐释《齐诗》、施氏《易》,兼受河洛图纬之学,又撰写《礼内外说》。何休精研六经,许慎五经无双,蔡玄学问通晓五经。这是后汉经学比前汉兴盛的第一点。二是前汉笃守遗留下来的经典,很少有撰述。章句大致完备,文采尚未彰显。《汉书·艺文志》所载的著作,解说各止于一二篇,只有《灾异孟氏京房》六十六篇最为繁多。董仲舒的《春秋繁露》,《艺文志》没有记载。韩婴作《内外传》数万言,现在只存有《外传》。后仓解说《礼》数万言,号称《后氏曲台记》,现在没有流传。后汉则是周防撰写《尚书杂记》三十二篇,四十万言。景鸾作《易说》及《诗解》,又撰写《礼略》,以及作《月令章句》,著述五十余万言。赵晔著《吴越春秋》、《诗细》、《历神渊》。程曾著书百余篇,都是五经通难,又作《孟子章句》。何休作《公羊解诂》,又训注《孝经》、《论语》,以《春秋》驳斥汉代事迹六百余条,作《公羊墨守》、《左氏膏肓》、《谷梁废疾》。许慎撰《五经异义》,又作《说文解字》十四篇。贾逵集《古文尚书同异》三卷,撰写齐、鲁、韩《诗》与毛氏的异同,并作《周官解故》。马融著《三传异同说》,注《孝经》、《论语》、《诗》、《易》、《三礼》、《尚书》。这是后汉经学比前汉兴盛的第二点。风气更加开化,性灵逐渐开启;其超过前人质朴而更加恢弘的地方在于此,其不及前人质朴而未免杂糅的地方也在于此。直到郑玄出现而遍注诸经,立言百万,集汉学之大成。
《汉书·儒林传》赞曰:“自从汉武帝设立五经博士,开设弟子员,设置科目射策,用官禄来鼓励;直到元始年间,一百多年。传授学业的人逐渐兴盛,分支繁多。一部经的解说多达百余万言,大师众多达到千余人,大概是禄利之路导致的。”考察经学的兴盛,是由于禄利,班固一语道破。在上位者想要持守一种学术来耸动天下,没有不引导以禄利而大家欣然跟从的。汉朝遵循《王制》的方法,用经术造就士人,比起唐、宋科举崇尚文辞的要远胜了。大师众多达到千余人,前汉末年已经称盛;而《后汉书》所载张兴著录且达万人,牟长著录前后万人,蔡玄著录一万六千人,楼望诸生著录九千余人,宋登教授数千人,魏应、丁恭弟子著录数千人,姜肱就学的有三千余人,曹曾门徒三千人,杨伦、杜抚、张玄都千余人,比前汉更为兴盛。之所以如此兴盛,是因为汉人没有无师自通的学问,训诂句读都由口授;不像后世的书籍,音训完备,可以看着简册诵读。书都是竹简,得到很难,如果不从师,无从抄录;不像后世的书籍,购买极易,可以兼两而载。负笈云集,正是由于这个原因。至于一个老师能教千万人,必定是由高足弟子传授,有如郑康成在马季长门下,三年不得见面的情况;那么著录的人不一定都是亲自受业的人了。
班固说“大师众多达到千余人”,学问确实兴盛了;“一部经的解说多达百余万言”,那么汉朝经学之所以由盛而衰,弊病正在于此,学者不可以不察觉。班固在《艺文志》中说:“古代的学者,耕种且供养,三年通晓一门技艺,保存其大体,玩味经文而已。所以用日少而蓄德多,三十岁五经就立定了。后世经传已经乖离;博学者又不思多闻阙疑的道理,而务求琐碎义理逃避难题,便辞巧说,破坏形体,解说五个字的经文达到二三万言;后进更加驰逐。所以幼童而守一艺,白首而后能言。安于所习,毁谤所见不到的,最终自我蒙蔽。这是学者的大患。”考察两汉经学盛衰的缘故,班固几句话就尽说了。凡是学问有用则盛,无用则衰。存大体,玩经文,则有用;碎义逃难,便辞巧说,则无用,有用则为人崇尚,而学盛;无用则为人诟病,而学衰。汉初申公《诗》训,疑者弗传;丁将军《易》说,仅举大谊;正所谓存大体、玩经文者。才过百年,而蔓衍支离,渐成无用之学,岂不可惜!一部经的解说多达百余万言,解说五个字达到二三万言,都是指秦恭而言的。桓谭《新论》云:“秦近君能说《尧典》篇目两字之谊,至十余
万言;但说‘曰若稽古’,三万言。”《后汉书》云:“信都秦恭延君守小夏侯说文,增师法至百万言。”延君近君是一人,其学出小夏侯。小夏侯师事夏侯胜及欧阳高,左右采获,又从五经诸儒问与《尚书》相出入者,牵引以次章句,具文饰说,夏侯胜讥其破碎。是小夏侯本碎义逃难之学;恭增师法,益以支蔓。故愚以为如小夏侯者,皆不当立学也。
译万言;只说‘曰若稽古’,就有三万言。”《后汉书》记载:“信都人秦恭,字延君,守小夏侯《尚书》学,将师法扩充到百万言。”延君和近君是同一个人,他的学问出自小夏侯。小夏侯曾师从夏侯胜和欧阳高,多方采集收获,又向精通五经的各位儒者请教与《尚书》相涉的内容,牵强附会地编排章句,用繁复的文辞修饰解说,夏侯胜讥讽他支离破碎。可见小夏侯本就是那种支离破碎、逃避难点的学问;秦恭又增加师法,更加枝蔓繁杂。所以我认为像小夏侯这样的学问,都不应当设立官学。
前汉重师法,后汉重家法。先有师法,而后能成一家之言。师法者,溯其源;家法者,衍其流也。师法、家法所以分者:如《易》有施、孟、梁丘之学,是师法;施家有张、彭之学,孟有翟、孟、白之学,梁丘有士孙、邓、衡之学,是家法。家法从师法分出,而施、孟、梁丘之师法又从田王孙一师分出者也。施、孟、梁丘已不必分,况张、彭、翟、白以下乎!《后汉书儒林传》云:“立五经博士,各以家法教授。”《宦者蔡伦传》云:“帝以经传之文,多不正定,乃选通儒谒者刘珍及博士良史诣东观,各校雠家法。”是博士各守家法也。《质帝纪》云:“令郡国举明经,年五十以上,七十以下,诣太学。自大将军至六百石,皆遣子受业。……四姓小侯先能通经者,各令随家法。”是明经必守家法也。《左雄传》云:雄上言郡国所举孝廉,请皆诣公府,诸生试家法。注曰:“儒有一家之学,故称家法。”是孝廉必守家法也。《徐防传》,防上疏云:“伏见太学试博士弟子,皆以意说,不修家法;……以遵师为非义,意说为得理;……诚非诏书实选本意。”汉时不修家法之戒,盖极严矣。然师法别出家法,而家法又各分颛家;如干既分枝,枝又分枝,枝叶繁滋,浸失其本;又如子既生孙,孙又生孙,雲礽旷远,渐忘其祖。是末师而非往古,用后说而舍先传;微言大义之乖,即自源远末分始矣。
凡事有见为极盛,实则盛极而衰象见者,如后汉师法之下复分家法,今文之外别立古文,似乎广学甄微,大有裨于经义;实则矜奇炫博,大为经义之蠹。师说下复分家法,此范蔚宗所谓“经有数家,家有数说。……学徒劳而少功,后生疑而莫正也。”今文外别立古文,此范升所谓“各有所执,乖戾分争,从之则失道,不从则失人也。”盖凡学皆贵求新,惟经学必专守旧。经作于大圣,传自古贤。先儒口授其文,后学心知其意,制度有一定而不可私造,义理衷一是而非能臆说。世世递嬗,师师相承,谨守训辞,毋得改易。如是,则经旨不杂而圣教易明矣。若必各务创获,苟异先儒;骋怪奇以钓名,恣穿凿以标异,是乃决科之法,发策之文;侮慢圣言,乖违经义。后人说经,多中此弊;汉世近古,已兆其端。故愚以为明、章极盛之时,不加武、宣昌明之代也。
●五、经学中衰时代
经学盛于汉;汉亡而经学衰。桓、灵之间,党祸两见,志士仁人,多填牢户,文人学士,亦扞文网;固已士气颓丧而儒风寂寥矣。郑君康成,以博闻强记之才,兼高节卓行之美,著书满家,从学盈万。当时莫不仰望,称伊、雒以东,淮、汉以北,康成一人而已。咸言先儒多阙,郑氏道备。自来经师未有若郑君之盛者也。然而木铎行教,卒入河海而逃;兰陵传经,无救焚坑之祸;郑学虽盛,而汉学终衰。《三国志》董昭上疏陈末流之弊云:“窃见当今年少,不复以学问为本,专更以交游为业。国士不以孝弟清修为首,乃以趋势游利为先。”杜恕上疏云:“今之学者,师商、韩而上法术,竞以儒家为迂阔,不周世用。此则风俗之流弊。”鱼豢《魏略》以董迈、贾洪、邯郸淳、薛夏、隗禧、苏林、乐祥七人为儒宗;其序曰:“正始中,有诏议圜丘,普延学士。是时郎官及司徒领吏二万余人,……而应书与议者,略无几人。又是时朝堂公卿以下四百余人,其能操笔者未有十人,多皆饱食相从而退。嗟夫!学业沈陨,乃至于此。是以私心常区区贵乎数公者,各处荒乱之际,而能守志弥敦者也。”鱼豢序见《三国志注》,令人阅之悚然。夫以两汉经学之盛,不百年而一衰至此;然则,文明岂可恃乎!范蔚宗论郑君“括囊大典,网罗众家;删裁繁芜,刊改漏失;自是学者略知所归。”盖以汉时经有数家,家有数说,学者莫知所从。郑君兼通今古文,沟合为一,于是经生皆从郑氏,不必更求各家。郑学之盛在此,汉学之衰亦在此。《郑君传》云:“凡玄所注《周易》、《尚书
译前代重视师法,后代重视家法。先有师法,然后才能形成一家之言。师法是追溯其源头,家法是衍生其支流。师法与家法之所以区分,例如《易经》有施、孟、梁丘三家的学问,这是师法;施家中有张、彭的学问,孟家有翟、孟、白的学问,梁丘家有士孙、邓、衡的学问,这是家法。家法是从师法中分出来的,而施、孟、梁丘的师法又是从田王孙这一位老师那里分出来的。施、孟、梁丘已经不必再细分,何况张、彭、翟、白以下的人呢!《后汉书·儒林传》说:“设立五经博士,各自按照家法进行教授。”《宦者蔡伦传》说:“皇帝认为经传的文字,大多没有正确订定,于是选拔通晓经学的谒者刘珍以及博士、良史前往东观,各自校勘家法。”这说明博士各自坚守家法。《质帝纪》说:“命令郡国推举通晓经学的人,年龄在五十岁以上、七十岁以下,前往太学。从大将军到六百石的官员,都派遣子弟入学受业。……四姓小侯中先前能通晓经学的,各自命令他们遵循家法。”这说明通晓经学必须坚守家法。《左雄传》说:左雄上奏说郡国所推举的孝廉,请都到公府,儒生测试家法。注解说:“儒学有一家之学,所以称为家法。”这说明孝廉必须坚守家法。《徐防传》中,徐防上疏说:“我看到太学测试博士弟子,都凭自己的意思解说,不修习家法;……把遵循师说视为不合道义,把凭己意解说视为合乎道理;……这确实不是诏书真实选拔的本意。”汉代对于不修习家法的警戒,大概非常严厉了。然而师法中又分出家法,而家法又各自分出专守一家的学派;就像树干既已分出枝条,枝条又分出枝条,枝叶繁茂滋长,逐渐迷失其根本;又如同儿子既已生出孙子,孙子又生出孙子,后代久远,逐渐忘记其祖先。这是推崇末流而轻视往古,采用后人的解说而舍弃先人的传授;微言大义的背离,就是从源头遥远、末流分化开始的。
凡事有看起来极其兴盛,实则盛极而衰的迹象显现的,如后汉在师法之下又分出家法,在今文之外又另立古文,似乎广博学问、甄别细微,对经义大有裨益;实则矜持奇特、炫耀博学,成为经义的大害。师说之下又分出家法,这是范蔚宗所说的“经学有几家,每家又有几种说法。……学生劳苦而功效少,后辈疑惑而没有准则。”今文之外另立古文,这是范升所说的“各有所坚持,违背常理、纷争不断,顺从它则失去正道,不顺从它则失去人心。”大概凡是学问都贵在求新,唯独经学必须专门守旧。经典由大圣人所作,传承自古贤人。先儒口授其文字,后学心知其意旨,制度有一定而不能私自创造,义理归于一致而不能随意臆测。世代相继,师徒相承,谨慎遵守训辞,不得更改。这样,经旨就不杂糅而圣教容易明白了。如果一定要各自追求创获,苟且不同于先儒;驰骋怪诞奇特以钓取名声,肆意穿凿附会以标榜特异,这乃是决断科场的法则、发策问的文章;轻侮圣言,违背经义。后人解说经典,多犯此弊;汉代接近上古,已显露其端倪。所以我以为明帝、章帝极盛之时,不如武帝、宣帝昌明之代。
●五、经学中衰时代
经学兴盛于汉代;汉代灭亡而经学衰落。桓帝、灵帝年间,党锢之祸两次发生,志士仁人,多死于牢狱,文人学士,也触犯文网;本来就已经士气颓丧而儒风寂寥了。郑君康成,凭借博闻强记的才能,兼具高洁节操、卓越行为的美德,著书满屋,跟随学习的弟子数以万计。当时没有不仰望他的,称伊水、雒水以东,淮水、汉水以北,只有康成一人而已。都说先儒多有缺失,郑氏道义完备。自来经师没有像郑君这样兴盛的。然而木铎行教,最终进入河海而逃避;兰陵传经,无救焚书坑儒之祸;郑学虽然兴盛,而汉学终究衰落。《三国志》董昭上疏陈述末流的弊端说:“我私下看到当今年轻人,不再以学问为本,专门以交游为业。国士不以孝悌清修为首要,反而以趋附权势、游说求利为先。”杜恕上疏说:“现在的学者,师法商鞅、韩非而崇尚法术,竞相认为儒家迂阔,不能适应世用。这就是风俗的流弊。”鱼豢《魏略》将董迈、贾洪、邯郸淳、薛夏、隗禧、苏林、乐祥七人列为儒宗;其序言说:“正始年间,有诏令商议圜丘祭祀,普遍延请学士。当时郎官及司徒领吏两万余人,……而应诏书写议论的人,几乎没有几个。又是当时朝堂公卿以下四百余人,其中能执笔写作的不到十人,大多都是饱食后相随而退。唉!学业沉沦陨灭,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因此私心常常深切推崇这几位先生,各自处在荒乱之际,而能坚守志向更加笃厚。”鱼豢的序言见于《三国志注》,让人阅读后感到惊惧。凭借两汉经学的兴盛,不到百年而衰落至此;那么,文明岂可依赖呢!范蔚宗评论郑君“囊括大典,网罗众家;删减繁芜,刊改漏失;从此学者大致知道归依。”大概因为汉代经学有几家,每家又有几种说法,学者不知道听从谁。郑君兼通今古文,沟通合并为一,于是经生都跟随郑氏,不必再寻求各家。郑学的兴盛在此,汉学的衰落也在此。《郑君传》说:“凡是玄所注《周易》、《尚书》
》、《毛诗》、《仪礼》、《礼记》、《论语》、《孝经》、《尚书大传》、《中候》、《乾象历》,又著《七政论》、《鲁礼禘祫义》、《六艺论》、《毛诗谱》、《駮许慎五经异义》、《答临孝存周礼难》凡百余万言。”案郑注诸经,皆兼采今古文。注《易》用费氏古文;爻辰出费氏分野,今既亡佚,而施、孟、梁邱《易》又亡,无以考其同异。注《尚书》用古文,而多异马融;或马从今而郑从古,或马从古而郑从今。是郑注《书》兼采今古文也。笺《诗》以毛为主,而间易毛字。自云:“若有不同,便下己意。”所谓己意,实本三家。是郑笺《诗》兼采今古文也。注《仪礼》并存今古文;从今文则注内叠出古文,从古文则注内叠出今文。是郑注《仪礼》兼采今古文也。《周礼》古文无今文,《礼记》亦无今古文之分,其注皆不必论。注《论语》,就《鲁论》篇章,参之《齐》、《古》,为之注,云:“《鲁》读某为某,今从古。”是郑注《论语》兼采今古文也。注《孝经》多今文说,严可均有辑本。
译《毛诗》、《仪礼》、《礼记》、《论语》、《孝经》、《尚书大传》、《中候》、《乾象历》,又撰写了《七政论》、《鲁礼禘祫义》、《六艺论》、《毛诗谱》、《駮许慎五经异义》、《答临孝存周礼难》等,总共有一百多万字。按:郑玄注解诸经,都兼采今文和古文。注解《周易》采用费氏古文;爻辰出自费氏分野,如今已经亡佚,而施氏、孟氏、梁邱氏的《易》也失传了,无法考证它们的同异。注解《尚书》采用古文,但与马融多有不同;有时马融遵从今文而郑玄遵从古文,有时马融遵从古文而郑玄遵从今文。这说明郑玄注解《尚书》是兼采今文和古文的。为《诗经》作笺以毛传为主,但偶尔更改毛传的字。郑玄自己说:“如果有不同之处,就写下自己的意见。”所谓的己意,实际上本于三家诗。这说明郑玄笺注《诗经》是兼采今文和古文的。注解《仪礼》并存今文和古文;遵从今文就在注文中叠出古文,遵从古文就在注文中叠出今文。这说明郑玄注解《仪礼》是兼采今文和古文的。《周礼》只有古文没有今文,《礼记》也没有今文和古文的区分,它们的注解都不必讨论。注解《论语》,依据《鲁论》的篇章,参酌《齐论》、《古论》来作注,说:“《鲁论》将某字读作某,现在遵从古文。”这说明郑玄注解《论语》是兼采今文和古文的。注解《孝经》多采用今文说,严可均有辑本。
所谓郑学盛而汉学衰者;汉经学近古可信,十四博士今文家说,远有师承;刘歆创通古文,卫宏、贾逵、马融、许慎等推衍其说,已与今学分门角立矣。然今学守今学门户,古学守古学门户。今学以古学为变乱师法,古学以今学为“党同妒真。”相攻若仇,不相混合。杜、郑、贾、马注《周礼》、《左传》,不用今说;何休注《公羊传》,亦不引《周礼》一字;许慎《五经异义》分今文说、古文说甚晰。若尽如此分别,则传至后世,今古文不杂厕,开卷可了然矣。郑君先通今文,后通古文。其传曰:“造太学受业,师事京兆第五元先。始通京氏《易》、《公羊春秋》、《三统历》、《九章算术》。又从东郡张恭祖受《周官》、《礼记》、《左氏春秋》、《韩诗》、《古文尚书》。以山东无足问者,乃西入关,因涿郡卢植,事扶风马融。”案京氏《易》、《公羊春秋》为今文,《周官》、《左氏春秋》、《古文尚书》为古文。郑君博学多师,今古文道通为一,见当时两家相攻击,意欲参合其学,自成一家之言,虽以古学为宗,亦兼采今学以附益其义。学者苦其时家法繁杂,见郑君闳通博大,无所不包,众论翕然归之,不复舍此趋彼。于是郑《易注》行而施、孟、梁丘、京之《易》不行矣;郑《书注》行而欧阳、大小夏侯之《书》不行矣;郑《诗笺》行而鲁、齐、韩之《诗》不行矣;郑《礼注》行而大小戴之《礼》不行矣;郑《论语注》行而齐、鲁《论语》不行矣。重以鼎足分争,经籍道息。汉学衰废,不能尽咎郑君;而郑采今古文,不复分别,使两汉家法亡不可考,则亦不能无失。故经学至郑君一变。
事有不可一概论者,非通观古今,不能定也。《毛诗》、《左传》乃汉时不立学之书,而后世不可少;郑君为汉儒败坏家法之学,(本李兆洛说)而后世尤不可无。汉时《诗》有鲁、齐、韩三家,《春秋》有《公》、《榖》二传。《毛诗》、《左传》不立学无害;且不立学,而三家二传更不至淆杂也。汉后三家尽亡,二传殆绝,若无《毛诗》、《左传》,学者治《诗》、《春秋》,更无所凭依矣。郑君杂糅今古,使颛门学尽亡;然颛门学既亡,又赖郑注得略考见。今古之学若无郑注,学者欲治汉学,更无从措手矣!此功过得失互见而不可概论者也。郑君从党遍天下,即经学论,可谓小统一时代。传云:“齐、鲁间宗之”;非但齐、鲁间宗之,传列郗虑等五人,《郑志》、《郑记》有赵商等十六人。《三国志姜维传》云:“好郑氏学”,不知其何所受。昭烈帝尝自言周旋郑康成间,盖郑君避地徐州,时昭烈为徐州牧,尝以师礼事之。然则,蜀汉君臣亦郑学支裔矣。有与郑君同时而学不尽同者:荀爽、虞翻并作《易注》;荀用费《易》,虞用孟《易》,今略存于李鼎祚《集解》中。虞尝駮郑《尚书注》,又以《郑易注》为不得。王粲亦駮郑,而其说不传。有视郑稍后而学不尽同者:王弼《易注》,尽扫象数,虽亦用费《易》,而说解不同。故李鼎祚云:“刊辅嗣之野文,补康成之逸象。”何晏《论语集解》虽采郑注,而不尽主郑。若王肃尤显与为敌者。
郑学出而汉学衰,王肃出而郑学亦衰。肃善贾、马之学,而不好郑氏。贾逵、马融皆古文学,乃郑学所自出。肃善贾、马而不好郑,殆以贾、马专主古文,而郑又附益以今文乎?案王肃之学,亦兼通今古文。肃父朗师杨赐,杨氏世传欧阳《尚书》;洪亮吉《传经表》以王肃为伏生十七传弟子,是肃尝习今文;而又治贾、马古文学。故其駮郑,或以今文说駮郑之古文,或以古文说駮郑之今文。不知汉学重在颛门,郑君杂糅今古,近人议其败坏家法,肃欲攻郑,正宜分别家法,各还其旧,而辨郑之非,则汉学复明,郑学自废矣。乃肃不惟不知分别,反效郑君而尤甚焉。伪造孔安国《尚书传》、《论语孝经注》、《孔子家语》、《孔丛子》,共五书,以互相证明;讬于孔子及孔氏子孙,使
译所谓郑学兴盛而汉学衰微,是因为汉代经学接近古代,可信度高,十四博士的今文家说,远有师承渊源;刘歆开创古文经学,卫宏、贾逵、马融、许慎等人推衍其学说,已与今文经学分门别类、并立对峙。然而今文经学坚守今文门户,古文经学坚守古文门户。今文家认为古文家变乱了师法,古文家认为今文家“结党营私、嫉妒真理”。双方互相攻讦如同仇敌,不相融合。杜预、郑玄、贾逵、马融注解《周礼》、《左传》,不采用今文说;何休注解《公羊传》,也不引用《周礼》的一个字;许慎的《五经异义》将今文说与古文说区分得非常清晰。如果全都这样严格区分,那么传到后世,今古文就不会混杂,打开书卷就能一目了然了。郑玄先通晓今文经,后通晓古文经。他的传记说:“到太学求学,拜京兆第五元先为师。开始通晓京氏《易》、《公羊春秋》、《三统历》、《九章算术》。又从东郡张恭祖那里学习《周官》、《礼记》、《左氏春秋》、《韩诗》、《古文尚书》。因为山东没有值得请教的人,于是西入函谷关,通过涿郡卢植,拜扶风马融为师。”按:京氏《易》、《公羊春秋》属于今文经,《周官》、《左氏春秋》、《古文尚书》属于古文经。郑玄博学多师,今古文之道融会贯通,看到当时两家互相攻击,意图参合两家之学,自成一家之言,虽然以古文经为宗,但也兼采今文经以补充其义理。学者苦于当时家法繁杂,见郑玄学识宏通博大,无所不包,众论一致归附于他,不再舍此趋彼。于是郑玄的《易注》流行,而施氏、孟氏、梁丘氏、京氏的《易》就不流行了;郑玄的《书注》流行,而欧阳氏、大小夏侯氏的《书》就不流行了;郑玄的《诗笺》流行,而鲁、齐、韩三家《诗》就不流行了;郑玄的《礼注》流行,而大小戴的《礼》就不流行了;郑玄的《论语注》流行,而齐、鲁《论语》就不流行了。再加上三国鼎足分争,经籍之道衰息。汉学衰废,不能完全归咎于郑玄;但郑玄兼采今古文,不再分别,致使两汉的家法消亡不可考,这也是不能没有过失的。所以经学到郑玄这里发生了一次大变革。
事情不能一概而论,不贯通古今,就不能定论。《毛诗》、《左传》是汉代未立学官的书,但后世不可或缺;郑玄是败坏汉代家法的学问,(本李兆洛之说)但后世尤其不可或缺。汉代《诗》有鲁、齐、韩三家,《春秋》有《公羊》、《谷梁》二传。《毛诗》、《左传》不立学官没有害处;而且不立学官,三家二传更不会淆乱混杂。汉代以后三家全部灭亡,二传几乎断绝,如果没有《毛诗》、《左传》,学者研究《诗》、《春秋》,更无所凭依了。郑玄杂糅今古文,使专门之学全部消亡;但专门之学既然消亡,又依靠郑玄的注疏得以略加考见。今古之学如果没有郑玄的注疏,学者想要研究汉学,更无从下手了!这功过得失互相显现,不能一概而论。郑玄的门徒遍布天下,单从经学来说,可谓是一个小统一时代。传记说:“齐、鲁之间尊崇他”;不只是齐、鲁之间尊崇他,传记列举郗虑等五人,《郑志》、《郑记》中有赵商等十六人。《三国志·姜维传》说:“喜好郑氏之学”,不知他从谁那里受学。昭烈帝(刘备)曾自述与郑康成交往,大概郑玄避乱到徐州时,当时昭烈帝任徐州牧,曾以师礼侍奉他。那么,蜀汉君臣也是郑学的支裔了。有与郑玄同时而学问不尽相同的:荀爽、虞翻都作《易注》;荀爽用费氏《易》,虞翻用孟氏《易》,现在略存于李鼎祚《周易集解》中。虞翻曾驳斥郑玄的《尚书注》,又认为郑玄的《易注》不得要领。王粲也驳斥郑玄,但他的说法没有流传下来。有比郑玄稍后而学问不尽相同的:王弼的《易注》,尽扫象数,虽然也用费氏《易》,但解说不同。所以李鼎祚说:“删削辅嗣(王弼)的虚妄之文,补全康成(郑玄)的逸失之象。”何晏的《论语集解》虽然采纳郑玄的注,但不完全以郑玄为主。至于王肃更是明显与郑玄为敌。
郑玄之学兴起而汉学衰微,王肃之学兴起而郑玄之学也衰微。王肃擅长贾逵、马融之学,而不喜好郑氏之学。贾逵、马融都是古文学者,是郑学所由出的源头。王肃擅长贾、马之学而不喜好郑氏,大概是因为贾、马专主古文,而郑玄又附益以今文吧?按:王肃的学问,也兼通今古文。王肃的父亲王朗师从杨赐,杨氏世代传授欧阳《尚书》;洪亮吉《传经表》将王肃列为伏生第十七代弟子,说明王肃曾学习今文;而又研究贾、马的古文学。所以他驳斥郑玄,有时用今文说驳斥郑玄的古文说,有时用古文说驳斥郑玄的今文说。不知道汉学重在专门家法,郑玄杂糅今古,近代人议论他败坏家法,王肃想要攻讦郑玄,正应当分别家法,各还其旧,从而辨明郑玄之非,那么汉学就会复兴,郑学自然废弃了。然而王肃不仅不知道分别,反而效法郑玄且更为过分。伪造孔安国《尚书传》、《论语孝经注》、《孔子家语》、《孔丛子》,共五本书,以互相证明;依托于孔子及孔氏子孙,使
其徒孔衍为之证。不思《史》、《汉》皆云安国早卒,不云有所撰述;伪作三书,已与《史》、《汉》不合矣。而《家语》、《孔丛子》二书,取郊庙大典礼两汉今古文家所聚讼不决者,尽讬于孔子之言,以为定论。不思汉儒议礼聚讼,正以去圣久远,无可据依。故石渠、虎观,天子称制临决。若有孔子明文可据,群言淆乱折诸圣,尚安用此纷纷为哉!肃作《圣证论》,以讥短郑君;盖自谓取证于圣人之言;《家语》一书,是其根据。其注《家语》,如五帝、七庙、郊丘之类,皆牵引攻郑之语,适自发其作伪之覆。当时郑学之徒皆云“《家语》,王肃增加。”或云王肃所作。是肃所谓圣证,人皆知其不出于圣人矣。孙志祖《家语疏证》已明著其伪。
译他的门徒孔衍为他作证。他们不考虑《史记》、《汉书》都记载安国早逝,并没有说他有所著述;伪造这三本书,已经与《史记》、《汉书》的记载不符了。而《孔子家语》、《孔丛子》这两本书,把两汉今文、古文经学家在郊庙大典礼上争论不休、无法决断的问题,全都假托为孔子的言论,当作定论。他们不考虑汉代儒生议礼争论不休,正是因为距离圣人时代久远,没有可以依据的标准。所以石渠阁、虎观的会议,需要天子亲自裁决。如果有孔子的明文可以作为依据,众说纷纭时只需向圣人请教即可,哪里还需要这样纷纷扰扰呢!王肃撰写《圣证论》,用来讥讽诋毁郑玄;大概是他自认为取证于圣人之言;《孔子家语》一书,是他的依据。他注解《孔子家语》,像五帝、七庙、郊丘之类的内容,都牵强附会地引用攻击郑玄的话,恰恰暴露了他作伪的真相。当时郑玄学派的弟子都说“《孔子家语》是王肃增补的”,有人说王肃所作。由此可见,王肃所谓的圣证,人们都知道它并非出自圣人。孙志祖的《家语疏证》已经明确指出了它的伪作性质。
两汉经学极盛,而前汉末出一刘歆,后汉末生一王肃,为经学之大蠹。歆,楚元王之后;其父向,极言刘氏、王氏不并立。歆党王莽篡汉,于汉为不忠,于父为不孝。肃父朗,汉会稽太守,为孙策虏,复归曹操,为魏三公。肃女适司马昭,党司马氏篡魏,但早死不见篡事耳。二人党附篡逆,何足以知圣经!而歆创立古文诸经,汨乱今文师法;肃伪作孔氏诸书,并郑氏学亦为所乱。歆之学行于王莽;肃以晋武帝为其外孙,其学行于晋初。《尚书》、《诗》、《论语》、《三礼》、《左氏解》及撰定父朗所作《易传》,皆立学官。晋初郊庙之礼,皆王肃说,不用郑义。其时孔晁、孙毓等申王駮郑,孙炎、马昭等又主郑攻王,齗齗于郑、王两家之是非,而两汉颛门无复过问。重以永嘉之乱,《易》亡梁丘、施氏、高氏,《书》亡欧阳、大小夏侯,《齐诗》在魏已亡,《鲁诗》不过江东,《韩诗》虽存,无传之者,孟、京、费《易》亦无传人,《公》、《榖》虽在若亡。晋元帝修学校,简省博士,置《周易》王氏,《尚书》郑氏,《古文尚书》孔氏,《毛诗》郑氏,《周官》、《礼记》郑氏,《春秋左传》杜氏、服氏,《论语》、《孝经》郑氏博士各一人。太常荀崧上疏,请增置郑《易》、《仪礼》及《春秋公羊》、《榖梁》博士各一人,时以为《榖梁》肤浅不足立。王敦之难,复不果行。晋所立博士,无一为汉十四博士所传者,而今文之师法遂绝。
世传《十三经》注,除《孝经》为唐明皇御注外,汉人与魏、晋人各居其半。郑君笺《毛诗》,注《周礼》、《仪礼》、《礼记》;何休注《公羊传》;赵岐注《孟子》;凡六经,皆汉人注。孔安国《尚书传》,王肃伪作;王弼《易注》;何晏《论语集解》;凡三经,皆魏人注。杜预《左传集解》;范宁《榖梁集解》;郭璞《尔雅注》;凡三经,皆晋人注。以注而论,魏、晋似不让汉人矣;而魏、晋人注卒不能及汉者:孔《传》多同王肃,孔《疏》已有此疑;宋吴棫与朱子及近人阎若璩、惠栋历诋其失,以为伪作;丁晏《尚书馀论》,考定其书实出王肃。据《晋书 荀崧传》,崧疏称武帝时置博士,已有孔氏,是晋初已立学。永嘉之乱亡失,东晋时梅颐复献之,非梅颐伪作也。王弼、何晏祖尚玄虚,范宁常论其罪浮于桀、纣。王弼《易注》,空谈名理,与汉儒朴实说经不似;故宋赵师秀云:“辅嗣《易》行无汉学。”何晏《论语集解》合包、周之《鲁论》,孔、马之《古论》,而杂糅莫辨。所引孔注,亦是伪书;如“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孔注“鄹,孔子父叔梁纥所治邑”,不自称几世祖,此大可疑者。丁晏谓孔注亦王肃伪作。杜预《左传集解》多据前人说解,而没其名,后人疑其杜撰。谅闇短丧,倡为邪说。《释例》于“凡弑君称君,君无道也”一条,亟扬其波。郑伯射王中肩之类,曲为出脱。焦循论预背父党篡之罪,谓为司马氏饰,其注多伤名教,不可为训。范宁《榖梁集解》,虽存《榖梁》旧说,而不专主一家。序于三传皆加诋諆,宋人谓其最公。此与宋人门径合耳;若汉时,三传各守颛门,未有兼采三传者也。郭璞《尔雅注》亦没前人说解之名,余萧客谓为攘善无耻。此皆魏、晋人所注经,准以汉人著述体例,大有迳庭,不止商、周之判。盖一坏于三国之分鼎,再坏于五胡之乱华,虽绪论略传,而宗风已坠矣。
●六、经学分立时代
自刘、石十六国并入北魏,与南朝对立,为南北朝分立时代;而其时说经者亦有“南学”“北学”之分。此经学之又一变也。《北史儒林传》序曰:“江左,《周易》则王辅嗣,《尚书》则孔安国,《左传》则杜元凯;河、洛,《左传》则服子慎,《尚书》、《周易》则郑康成;《诗》则并主于毛公,《礼》则同遵于郑氏。”案南北学派,《北史》数言尽之。夫学出于一,则人知依归;道纷于歧,则反致眩惑。郑君生当汉末,未杂玄虚之
译两汉经学极为兴盛,但前汉末年出现了一个刘歆,后汉末年产生了一个王肃,他们成为经学的大害。刘歆是楚元王的后代;他的父亲刘向,极力陈述刘氏与王氏不能并存的道理。刘歆依附王莽篡夺汉朝政权,对汉朝是不忠,对父亲是不孝。王肃的父亲王朗,曾任汉朝会稽太守,被孙策俘虏,后又归附曹操,在魏国位列三公。王肃的女儿嫁给了司马昭,他依附司马氏篡夺魏国政权,只是他死得早,没亲眼见到篡位之事罢了。这两个人依附篡逆之徒,哪里足以懂得圣人经典!而刘歆创立古文诸经,扰乱了今文经学的师法传承;王肃伪造孔氏的各种著作,连郑玄的学问也被他搅乱。刘歆的学问在王莽时期流行;王肃因为晋武帝是他的外孙,他的学问在晋初流行。《尚书》、《诗经》、《论语》、《三礼》、《左传》以及编定他父亲王朗所作的《易传》,都设立了学官。晋初郊庙的礼仪,都采用王肃的说法,不采用郑玄的意见。当时孔晁、孙毓等人申明王肃的观点驳斥郑玄,孙炎、马昭等人又主张郑玄的观点攻击王肃,两家在郑、王是非之争上纠缠不休,而两汉专门的家法不再有人过问。加上永嘉之乱,《易经》亡失了梁丘、施氏、高氏的学说,《尚书》亡失了欧阳、大小夏侯的学说,《齐诗》在魏国时已经亡失,《鲁诗》没有传到江东,《韩诗》虽然存在,却没有传授的人,孟喜、京房、费直关于《易经》的学说也没有传人,《公羊传》、《谷梁传》虽然还在却如同亡失。晋元帝修葺学校,精简博士,设置《周易》王氏、《尚书》郑氏、《古文尚书》孔氏、《毛诗》郑氏、《周官》、《礼记》郑氏、《春秋左传》杜氏、服氏、《论语》、《孝经》郑氏博士各一人。太常荀崧上疏,请求增置郑玄《易经》、《仪礼》以及《春秋公羊传》、《谷梁传》博士各一人,当时人们认为《谷梁传》浅薄不足以设立博士。王敦之乱,这件事又没有实行。晋朝所设立的博士,没有一个是汉代十四博士所传授的,而今文经学的师法于是断绝。
世人所传的《十三经》注疏,除了《孝经》是唐明皇御注外,汉人与魏、晋人各占一半。郑玄笺注《毛诗》,注释《周礼》、《仪礼》、《礼记》;何休注释《公羊传》;赵岐注释《孟子》;这六部经书,都是汉人注释。孔安国《尚书传》,是王肃伪造;王弼《易注》;何晏《论语集解》;这三部经书,都是魏人注释。杜预《左传集解》;范宁《谷梁集解》;郭璞《尔雅注》;这三部经书,都是晋人注释。从注释来看,魏、晋似乎不逊色于汉人;而魏、晋人的注释终究赶不上汉人的原因:孔安国《尚书传》大多与王肃相同,孔颖达的《疏》已经有此怀疑;宋代吴棫与朱熹以及近代阎若璩、惠栋历数其错误,认为是伪作;丁晏《尚书馀论》,考证确定该书确实出自王肃。根据《晋书·荀崧传》,荀崧的奏疏称武帝时设置博士,已有孔氏,说明晋初已经设立学官。永嘉之乱亡失,东晋时梅颐再次献出,并非梅颐伪造。王弼、何晏崇尚玄虚,范宁曾评论他们的罪过超过夏桀、商纣。王弼《易注》,空谈名理,与汉儒朴实解说经义不同;所以宋代赵师秀说:“王弼《易经》流行,就没有汉学了。”何晏《论语集解》合并包咸、周氏的《鲁论》,孔安国、马融的《古论》,而混杂揉合无法分辨。所引用的孔安国注,也是伪书;如“谁说鄹地人的儿子懂礼呢”,孔安国注“鄹,是孔子父亲叔梁纥治理的城邑”,不称几世祖,这非常可疑。丁晏认为孔安国注也是王肃伪造。杜预《左传集解》多依据前人的解说,而隐去其名,后人怀疑是他杜撰。关于居丧时间短的邪说,他极力宣扬。《释例》中对于“凡弑君称君,是因为君主无道”这一条,极力推波助澜。郑伯射周天子中肩之类的事情,曲意为其开脱。焦循论杜预背叛父亲、依附篡逆的罪过,认为是为司马氏粉饰,他的注释多伤害名教,不可作为准则。范宁《谷梁集解》,虽然保存了《谷梁传》的旧说,但不专主一家。他在序中对三传都加以诋毁,宋人认为他最公正。这与宋人的门径相合;如果在汉代,三传各自坚守专门的家法,没有兼采三传的。郭璞《尔雅注》也隐去前人说解的名字,余萧客认为这是窃取他人功劳而无耻。这些都是魏、晋人所注释的经书,对照汉人著述的体例,大相径庭,不止是商、周的区别。大概第一次败坏于三国分鼎,第二次败坏于五胡乱华,虽然绪论略微流传,但宗派的风气已经坠落了。
●六、经学分立时代
自从刘、石十六国并入北魏,与南朝对立,成为南北朝分立时代;而那时解说经义的人也有“南学”、“北学”的区别。这是经学的又一变化。《北史·儒林传》序说:“江东,《周易》推崇王辅嗣,《尚书》推崇孔安国,《左传》推崇杜元凯;黄河、洛水一带,《左传》推崇服子慎,《尚书》、《周易》推崇郑康成;《诗经》都推崇毛公,《礼》都遵循郑氏。”考察南北学派,《北史》几句话就概括尽了。学问出于一家,人们就知道依从归向;道理纷杂于歧途,反而导致迷惑。郑玄生活在汉末,没有混杂玄虚之
习、伪撰之书,笺注流传,完全无缺;欲治“汉学”,舍郑莫由。北学,《易》、《书》、《诗》、《礼》皆宗郑氏,《左传》则服子慎。郑君注《左传》未成,以与子慎,见于《世说新语》。是郑、服之学本是一家;宗服即宗郑,学出于一也。南学则尚王辅嗣之玄虚,孔安国之伪撰,杜元凯之臆解,此数家与郑学枘凿,亦与汉儒背驰。乃使泾、渭混流,薰、莸同器,以致后世不得见郑学之完全,并不得存汉学之什一,岂非谈空空、覈玄玄者阶之厉乎!南方玄学不行于北魏,李业兴对梁武帝云:“少为书生,止习五典,……素不玄学,何敢仰酬!”此北重经学不杂玄学之明证。南学之可称者,惟晋、宋间诸儒善说礼服。宋初雷次宗最著,与郑君齐名,有雷、郑之称。当崇尚老、庄之时,而说礼谨严,引证详实,有汉石渠、虎观遗风,此则后世所不逮也。其说略见于杜佑《通典》。
译郑玄、王肃所撰写的书籍,经过笺注流传下来,内容完全无缺;想要研究“汉学”,除了郑玄没有别的路径。北方的学术,《易》、《书》、《诗》、《礼》都尊崇郑氏,而《左传》则尊崇服虔。郑玄注释《左传》没有完成,便将其稿本给了服虔,这件事记载在《世说新语》中。因此郑玄、服虔的学问本是一脉相承;尊崇服虔也就是尊崇郑玄,学问出自同一源头。南方的学术则崇尚王弼的玄虚之论,孔安国的伪托之作,杜预的主观臆断,这几家与郑学格格不入,也与汉代儒者的学风背道而驰。竟然使得泾水与渭水混流,香草与臭草同器,导致后世无法见到郑学的完整面貌,甚至连汉学的十分之一也无法保存下来,这难道不是那些谈论空泛、探究玄虚的人造成的祸患吗!南方的玄学在北魏并不流行,李业兴对梁武帝说:“我年轻时做书生,只学习五经,……向来不研究玄学,怎敢冒昧地回答您的提问!”这是北方重视经学而不混杂玄学的明显证据。南方学术中值得称道的,只有晋、宋之间的几位儒者擅长解说礼服制度。宋初雷次宗最为著名,与郑玄齐名,有“雷、郑”之称。在崇尚老、庄的时代,他解说礼制严谨周密,引证详实,具有汉代石渠阁、虎观讲学的遗风,这是后世所不及的。他的学说大致见于杜佑的《通典》。
《北史》又云;“汉世郑氏并为众经注解,服虔、何休各有所说。郑,《易》、《诗》、《书》、《礼》、《论语》、《孝经》;虔,《左氏春秋》;休,《公羊传》;大行于河北。”案汉儒经注,当时存者,止此三家;河北大行,可谓知所宗尚。而据《北史》,河、洛主服氏《左传》外,不闻更有何氏《公羊》;且云:“《公羊》、《榖梁》,多不措意。”《儒林传》载习《公羊春秋》者,止有梁祚一人;而刘兰且排毁《公羊》。则此所云《公羊》大行,似非实录。《公羊传何氏解诂疏》二十八卷,《唐志》不载;《崇文总目》始著录称,不著撰人名氏,或云徐彦;而徐彦亦不知何代人。近人王鸣盛谓即《北史》之徐遵明;以其文气似六朝人,不似唐人所为。洪颐煊引疏司空掾云“‘若今之三府掾。’三府掾,六朝时有之,至唐以后则无此称矣;此疏为梁、齐间旧帙无疑。”姚范云:“隋、唐间不闻有三府掾,亦无三府之称,意者在北齐、萧梁之间乎?”据此二说,则以为徐遵明,不为无见。惟据《北史》,遵明传郑《易》、《尚书》、《三礼》,服氏《春秋》,不闻传何氏《公羊》,其弟子亦无传《公羊》学者;则谓彦即遵明,尚在疑似之间。《公羊疏》设问答;梁有《公羊传问》九卷,荀爽问,魏安平太守徐钦答;又晋车骑将军庾翼问,王愆期答;其书在隋并亡,或即徐《疏》所引。王愆期注《公羊》,以为《春秋》制文王指孔子,见《书泰誓疏》引;两汉人无此说,亦未可据。
《北史》又云:“南人约简,得其英华;北学深芜,穷其枝叶。”盖唐初人重南轻北,故定从南学;而其实不然。说经贵约简,不贵深芜,自是定论;但所谓约简者,必如汉人之持大体,玩经文,口授微言,笃守师说,乃为至约而至精也。若唐人谓南人约简得其英华,不过名言霏屑,骋挥麈之清谈;属词尚腴,侈雕虫之馀技。如皇侃之《论语义疏》,名物制度,略而弗讲,多以老、庄之旨,发为骈俪之文,与汉人说经相去悬绝。此南朝经疏之仅存于今者,即此可见一时风尚。江藩以其得自日本,疑为足利赝鼎;不知此等文学,非六朝以后人所能为也。《礼记疏》本皇、熊二家;熊安生北学,皇侃南学。孔颖达以为熊违经多引外义,释经唯聚难义,此正所谓北学深芜者。又以皇虽章句详正,微稍繁广;以熊比皇,皇氏胜矣;此则皇氏比熊为胜,正所谓南人约简者。而《郊特牲》疏云:“皇氏于此经之首,广解天地百神用乐委曲,及诸杂礼制,繁而不要,非此经所须;又随事曲解,无所凭据;今皆略而不载。”此又孔颖达之所谓繁广者。说礼本宜详实,不嫌稍繁;皇氏之解《礼记》,视《论语义疏》为远胜矣。《南史皇侃传》,“所撰《论语义》、《礼记义》见重于世,学者传焉。”今《论语义》佚而复存,《礼记义》略见孔疏。
《南史儒林传》《序》“宋、齐国学,时或开置,而劝课未博,建之不能十年,盖取文具而已。是时乡里莫或开馆,公卿罕通经术。朝廷大儒,独学而弗肯养众;后生孤陋,拥经而无所讲习。……至梁武创业,深愍其弊。天监四年,乃诏开五馆,建立国学,总以五经教授,置五经博士各一人。于是以平原明山宾、吴郡陆琏、吴兴沈峻、建平严植之,会稽贺玚补博士,各主一馆。馆有数百生,给其饩廪。其射策通明经者,即除为吏。于是怀经负笈者雲会矣。又选学生遣就会稽雲门山,受业于庐江河胤。分遣博士祭酒到州郡立学。七年,又诏皇太子宗室王侯始就学受业。武帝亲屈舆驾,释奠于先师先圣,申之以宴语,劳之以束帛。济济焉!洋洋焉!大道之行也如是。及陈武创业,时经丧乱,……敦奖未遑,……稍置学官,成业盖寡。”案南朝以文学自矜,而不重经术;宋、齐及陈,皆无足观。惟梁武起自诸生,知崇经术;崔、严、何、伏之徒,前后并见升宠,四方学者靡然向风;斯盖崇儒之效。而晚惑释氏,寻遘乱亡,故
译《北史》又说:“汉代郑玄为众经作注,服虔、何休各自有所解说。郑玄注《易》、《诗》、《书》、《礼》、《论语》、《孝经》;服虔注《左氏春秋》;何休注《公羊传》;这些在河北地区广为流行。”考察汉代儒者的经注,当时存世的只有这三家;在河北广为流行,可以说人们知道所尊崇崇尚的是什么。然而根据《北史》,黄河、洛水一带主要推崇服氏的《左传》,没听说还有何氏的《公羊》;并且说:“《公羊》、《榖梁》,大多不在意。”《儒林传》记载学习《公羊春秋》的人,只有梁祚一人;而刘兰甚至排斥诋毁《公羊》。那么这里所说的《公羊》广为流行,似乎不是真实记录。《公羊传何氏解诂疏》二十八卷,《唐志》没有记载;《崇文总目》才开始著录,称不著撰人名氏,有人说作者是徐彦;而徐彦也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人。近代人王鸣盛认为就是《北史》中的徐遵明;因为他的文气像六朝人,不像唐人所写。洪颐煊引用疏文中司空掾的话说:“‘像现在的三府掾。’三府掾,六朝时有这个称呼,到唐代以后就没有这种称呼了;这篇疏文无疑是梁、齐之间的旧稿。”姚范说:“隋、唐之间没听说有三府掾,也没有三府这个称呼,大概是在北齐、萧梁之间吧?”根据这两种说法,认为徐彦就是徐遵明,并非没有道理。只是根据《北史》,徐遵明传授郑氏的《易》、《尚书》、《三礼》,服氏的《春秋》,没听说他传授何氏的《公羊》,他的弟子中也没有传授《公羊》的学者;那么说徐彦就是徐遵明,还在疑似之间。《公羊疏》设有问答;梁代有《公羊传问》九卷,荀爽提问,魏安平太守徐钦回答;又有晋车骑将军庾翼提问,王愆期回答;这些书在隋代都亡佚了,或许就是徐《疏》所引用的。王愆期注《公羊》,认为《春秋》制文王指的是孔子,见于《书泰誓疏》引用;两汉人没有这种说法,也不可凭据。
《北史》又说:“南方人简约,得其精华;北方学问深奥芜杂,穷究其枝叶。”大概是唐初人重视南方轻蔑北方,所以决定遵从南学;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解说经书贵在简约,不贵在深奥芜杂,这自然是定论;但所谓简约,必须像汉人那样把握大体,玩味经文,口授微言,笃守师说,才是最简约而最精妙的。如果唐人认为南方人简约得其精华,不过是名言细碎,施展挥动麈尾的清谈;写文章崇尚丰腴,夸耀雕虫小技的剩余技巧。如皇侃的《论语义疏》,名物制度,略而不讲,多用老、庄的宗旨,写成骈俪之文,与汉人解说经书相差甚远。这南朝经疏中仅存于今天的,由此可见当时的风尚。江藩因为它是从日本得到的,怀疑是足利时代的赝品;不知道这种文学,不是六朝以后的人所能写出的。《礼记疏》原本有皇、熊两家;熊安生属于北学,皇侃属于南学。孔颖达认为熊安生违背经义多引外义,解释经义只聚集疑难之义,这正是所谓北学深奥芜杂的。又认为皇侃虽然章句详正,稍微繁广;拿熊安生与皇侃相比,皇侃胜过熊安生;这就是皇侃比熊安生胜出的地方,正是所谓南方人简约的。而《郊特牲》疏说:“皇侃在这篇经文的开头,广泛解说天地百神用乐的委曲,以及各种杂礼制度,繁杂而不切要,不是这篇经文所需要的;又随事曲解,没有凭据;现在都略去不载。”这又是孔颖达所说的繁广之处。解说礼制本应详实,不嫌稍微繁杂;皇侃解说《礼记》,比《论语义疏》远胜多了。《南史皇侃传》,“所撰《论语义》、《礼记义》被世人看重,学者传授它。”现在《论语义》失传后又重新出现,《礼记义》略见于孔疏。
《南史儒林传》序言:“宋、齐时期的国学,有时开设有时关闭,而劝勉考核不广,建立后不能超过十年,大概只是取个形式而已。这时乡里没有人开设学馆,公卿很少通晓经术。朝廷的大儒,独自学习而不肯培养众人;后生孤陋,抱着经书而没有讲习。……到了梁武帝创业,深深怜悯这种弊端。天监四年,于是下诏开设五馆,建立国学,总以五经教授,设置五经博士各一人。于是任命平原明山宾、吴郡陆琏、吴兴沈峻、建平严植之,会稽贺玚补任博士,各主持一馆。每馆有数百名学生,供给他们的粮食。那些射策通晓经义的人,就任命为官吏。于是怀抱经书背着书箱的人云集了。又选拔学生派遣到会稽雲门山,向庐江河胤受业。分别派遣博士祭酒到州郡设立学校。七年,又下诏皇太子、宗室王侯开始就学受业。武帝亲自屈尊驾车,向先师先圣释奠,加以宴饮谈话,用束帛慰劳。济济一堂!洋洋大观!大道之行就是这样。等到陈武帝创业,当时经历丧乱,……来不及敦劝奖掖,……稍微设置学官,完成学业的很少。”考察南朝以文学自夸,而不重视经术;宋、齐及陈,都没有值得称道的。只有梁武帝出身于诸生,知道崇尚经术;崔、严、何、伏等人,前后都受到升迁宠信,四方学者纷纷向风;这大概是崇尚儒学的效果。而晚年迷惑于佛教,随即遭遇乱亡,所以
南学仍未大昌。姚方兴得《舜典》篇首二十八字于大▯行头,梁武时为博士议駮,有汉宣、章二帝称制临决之风,而至今流传。伪中之伪,是又梁武所不料也。
译南方的学术仍未得到极大的兴盛。姚方兴在大〇行头获得了《舜典》篇首的二十八字,梁武帝当时作为博士参与议驳,有汉宣帝、汉章帝称制临决的风范,而至今流传。伪中之伪,这又是梁武帝所没有料到的。
《北史 儒林传序》“魏道武初定中原,……始建都邑,便以经术为先。立太学,置五经博士,生员千有余人。天兴二年春,增国子太学生员至三千人。……明元时,改国子为中书学,立教授博士。太武始光三年春,起太学于城东。后徵卢玄、高允等,而令州郡各举才学,于是人多砥尚儒术。……天安初,诏立乡学。……太和中,改中书学为国子学,建明堂辟雍,尊三老五更,又开皇子之学。及迁都洛邑,诏立国子太学、四门小学。……刘芳、李彪诸人以经术进。……宣武时,复诏营国学,树小学于四门,大选儒生,以为小学博士员四十人。虽黉宇未立,而经术弥显。时天下承平,学业大盛;故燕、齐、赵、魏之间,横经著录,不可胜数;大者千余人,小者犹数百。……周文受命,雅重经典;……明皇纂历,敦尚学艺。内有崇文之观,外重成均之职。……徵沈重于南荆,……待熊安生以殊礼。是以天下慕向,文教远覃。”案北朝诸君,惟魏孝文、周武帝能一变旧风,尊崇儒术。考其实效,亦未必优于萧梁。而北学反胜于南者,由于北人俗尚朴纯,未染清言之风、浮华之习,故能专宗郑、服,不为伪孔、王、杜所惑。此北学所以纯正胜南也。焦循曰:“正始以后,人尚清谈。迄晋南渡,经学盛于北方。大江以南,自宋及齐,遂不能为儒林立传。梁天监中,渐尚儒风,于是梁书有《儒林传》。《陈书》嗣之,仍梁所遗也。魏儒学最隆,历北齐、周、隋,以至唐武德、贞观,流风不绝,故《魏书儒林传》为盛。”
“北方戎马,不能屏视月之儒;南国浮屠,不能改经天之义。”此孔广森以为经学万古不废,历南北朝之大乱,异端虽炽,圣教不绝也。而南北诸儒抱残守缺,其功亦未可没焉。夫汉学重在明经,唐学重在疏注;当汉学已往,唐学未来,绝续之交,诸儒倡为义疏之学,有功于后世甚大。南如崔灵恩《三礼义宗》、《左氏经传义》,沈文阿《春秋》、《礼记》、《孝经》、《论语义疏》,皇侃《论语》、《礼记义》,戚衮《礼记义》,张讥《周易》、《尚书》、《毛诗》、《孝经》、《论语义》,顾越《丧服》、《毛诗》、《孝经》、《论语义》,王元规《春秋》、《孝经义记》;北如刘献之《三礼大义》,徐遵明《春秋义章》,李铉撰定《孝经》、《论语》、《毛诗》、《三礼义疏》,沈重《周礼》、《仪礼》、《礼记》、《毛诗》、《丧服经义》,熊安生《周礼》、《礼记义疏》、《孝经义》;皆见《南北史 儒林传》。今自皇、熊二家见采于《礼记疏》外,其余书皆亡佚。然渊源有自,唐人五经之疏未必无本于诸家者。论先河后海之义,亦岂可忘筚路蓝缕之功乎。
《北史》又云:“自魏末大儒徐遵明门下讲郑玄所注《周易》,遵明以传卢景裕,……景裕传权会、郭茂,……能言《易》者多出郭茂之门。河南及青、齐之间儒生多讲王辅嗣所注,师训盖寡。齐时儒士罕传《尚书》之业,徐遵明兼通之。遵明受业于屯留王聪,传授浮阳李周仁及勃海张文敬、李铉、河间权会,并郑康成所注,非古文也。下里诸生,略不见孔氏注解。武平末,刘光伯、刘士元始得费甝《义疏》,乃留意焉。其《诗》、《礼》、《春秋》,尤为当时所尚,诸生多兼通之。《三礼》并出遵明之门。徐传业于……熊安生,……其后生能通《礼》经者,多是安生门人。诸生尽通《小戴礼》,于《周》、《仪礼》兼通者,十二三焉。通《毛诗》者,多出于魏朝刘献之,……其后能言《诗》者多出二刘之门。河北诸儒能通《春秋》者,并服子慎所注,亦出徐生之门。……姚文安、秦道静初亦学服氏,后兼更讲杜元凯所注。其河外儒生,俱伏膺杜氏。”案史言北学极明晰;而北学之折入于南者,亦间见焉。青、齐之间,多讲王辅嗣《易》、杜元凯《左传》;盖青、齐居南北之中,故魏、晋经师之书,先自南传于北。北学以徐遵明为最优,择术最正;郑注《
译《北史·儒林传序》记载:“北魏道武帝刚平定中原时,……开始建立都城,便把儒家经术放在首位。设立太学,任命五经博士,学生有一千多人。天兴二年春天,增加国子太学的学生到三千人。……明元帝时,将国子学改为中书学,设立教授博士。太武帝始光三年春天,在城东建立太学。后来征召卢玄、高允等人,并命令各州郡推举有才华学问的人,于是人们大多崇尚儒术。……天安初年,下诏设立乡学。……太和年间,将中书学改回国子学,修建明堂辟雍,尊崇三老五更,又开设皇子的学校。等到迁都洛阳,下诏设立国子太学和四门小学。……刘芳、李彪等人凭借经术晋升。……宣武帝时,再次下诏营造国学,在四门设立小学,大规模选拔儒生,任命为小学博士共四十人。虽然学校建筑尚未建成,但经术却更加显赫。当时天下太平,学业非常兴盛;所以燕、齐、赵、魏一带,横陈经书、登记在学的学生,数不胜数;规模大的有一千多人,小的也有几百人。……周文帝接受天命,非常尊重经典;……明皇帝继承帝位,推崇学术技艺。宫内设有崇文馆,宫外重视成均的职责。……从南荆征召沈重,……以特殊的礼遇对待熊安生。因此天下向往,文教深远传播。”按北朝各位君主,只有魏孝文帝、周武帝能够改变旧风气,尊崇儒术。考察他们的实际效果,也未必比萧梁更好。而北学反而胜过南学的原因,在于北方人风俗崇尚朴实纯真,没有沾染清谈的风气、浮华的习气,所以能够专门尊崇郑玄、服虔的学说,不被伪孔安国、王弼、杜预的学说所迷惑。这就是北学纯正胜过南学的原因。焦循说:“正始年间以后,人们崇尚清谈。等到晋朝南渡,经学在北方兴盛。长江以南,从宋到齐,于是不能为儒林立传。梁天监年间,逐渐崇尚儒风,于是《梁书》有了《儒林传》。《陈书》沿袭它,仍然是梁朝遗留下来的。魏朝儒学最兴盛,历经北齐、周、隋,直到唐武德、贞观年间,流风不绝,所以《魏书·儒林传》最为盛大。”
“北方战乱不断,不能遮蔽儒者如月般的光辉;南国佛教盛行,不能改变经天纬地的道义。”这是孔广森认为经学万古不会废弃,历经南北朝的大乱,异端虽然炽盛,圣人的教化却没有断绝。而南北各地的儒者抱残守缺,他们的功劳也不可埋没。汉代经学重在阐明经义,唐代经学重在疏注;当汉学已经过去,唐学尚未到来,在绝续交替之际,各位儒者倡导义疏之学,对后世功劳很大。南方的如崔灵恩的《三礼义宗》、《左氏经传义》,沈文阿的《春秋》、《礼记》、《孝经》、《论语义疏》,皇侃的《论语》、《礼记义》,戚衮的《礼记义》,张讥的《周易》、《尚书》、《毛诗》、《孝经》、《论语义》,顾越的《丧服》、《毛诗》、《孝经》、《论语义》,王元规的《春秋》、《孝经义记》;北方的如刘献之的《三礼大义》,徐遵明的《春秋义章》,李铉撰定的《孝经》、《论语》、《毛诗》、《三礼义疏》,沈重的《周礼》、《仪礼》、《礼记》、《毛诗》、《丧服经义》,熊安生的《周礼》、《礼记义疏》、《孝经义》;都见于《南北史·儒林传》。现在除了皇侃、熊安生两家被《礼记疏》采纳外,其余的书都亡佚了。然而渊源有所自来,唐人五经的疏注未必没有借鉴这些人的地方。谈论先河后海的意义,又怎么能忘记筚路蓝缕的开创之功呢。
《北史》又说:“自从魏末大儒徐遵明门下讲授郑玄所注的《周易》,徐遵明传给卢景裕,……卢景裕传给权会、郭茂,……能讲《易》的多出自郭茂门下。河南以及青州、齐州之间的儒生多讲授王弼所注的《易》,师承教导很少。齐朝时儒士很少传授《尚书》的学业,徐遵明兼通它。徐遵明在屯留王聪门下受业,传授给浮阳李周仁以及勃海张文敬、李铉、河间权会,都是郑康成的注本,不是古文经。乡下的学生,几乎看不到孔氏的注解。武平末年,刘光伯、刘士元才得到费甝的《义疏》,于是留意研究。至于《诗》、《礼》、《春秋》,更是当时所崇尚的,学生们大多兼通它们。《三礼》都出自徐遵明门下。徐遵明将学业传给……熊安生,……后来能通晓《礼》经的,大多是熊安生的门人。学生们都通晓《小戴礼》,其中兼通《周礼》、《仪礼》的,十分之二三。通晓《毛诗》的,多出自魏朝刘献之,……后来能讲《诗》的多出自两位刘氏门下。河北的儒生能通晓《春秋》的,都采用服子慎的注本,也出自徐生门下。……姚文安、秦道静起初也学习服氏,后来兼讲杜元凯的注本。那些河外的儒生,都信奉杜氏。”按史书所说北学非常明晰;而北学折入南学的情况,也偶尔可见。青州、齐州之间,多讲授王弼的《易》、杜元凯的《左传》;大概因为青州、齐州位于南北之间,所以魏、晋经师的书,先从南方传到北方。北学以徐遵明为最优,选择术数最纯正;郑注《
周易》、《尚书》、《三礼》,服注《春秋》,皆遵明所传;惟《毛诗》出刘献之耳。其后则刘焯、刘炫为优,而崇信伪书,择术不若遵明之正。得费甝《义疏》,传伪孔古文,实始于二刘。二刘皆北人,乃传南人费甝之学,此北学折入于南之一证。盖至隋,而经学分立时代变为统一时代矣。
译《周易》、《尚书》、《三礼》,以及服虔注释的《春秋》,都遵循郑遵明所传授的学说;只有《毛诗》出自刘献之。后来则是刘焯、刘炫更为优秀,但他们崇信伪书,选择的学术路径不如郑遵明那样纯正。他们获得费甝的《义疏》,传授伪孔安国的古文经,实际上始于刘焯、刘炫二人。刘焯、刘炫都是北方人,却传授南方人费甝的学问,这是北方学术折转而融入南方学术的一个证据。大概到了隋朝,经学从分立的时期转变为统一的时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