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奔马之委辔,不赦者痤疽之砺石,又曰惠者人之仇仇,法者人之父母。吴汉遗言犹云,惟愿无赦。王符著论,亦云赦者非明世之所宜有。至尊岂可数施非常之惠,以肆奸宄之恶乎?
译奔马如果放松缰绳,不赦免罪犯就是磨砺痤疽的砺石,又说恩惠是人的仇敌,法律是人的父母。吴汉的遗言还说,只希望不要赦免。王符著书立论,也说赦免不是清明时代所应该有的。皇上怎么可以屡次施行破例的恩惠,来放纵奸邪犯法之人的罪恶呢?
隋苏威,高祖尝怒一人,欲杀之。威伏阁进谏,不纳。上怒甚,将自出斩之。威当上前不去,上避之而出。威又遮止。上拂衣而入,良久乃解,召威谢曰:公能若是,吾无忧矣。赐马二匹钱十余万。
隋刘行本,高祖尝怒一郎,于殿前笞之。行本曰:此人素清,其过又小,愿陛下少宽假之。上不顾,行本于是正当上前,曰:陛下不以臣不肖,置臣左右。臣言是,陛下安得不听?臣言若非,当致之于理,以明国法,岂得轻臣言而不顾也?臣所言非私。因置笏于地而退,上敛容谢之。
刑部侍郎辛亶,常衣绯裤,俗云利于官。隋高祖以为厌蛊,将斩之。刑部侍郎赵绰曰:据法不当死。臣不敢奉诏。上怒甚,谓绰曰:卿惜辛亶而不自惜也?命左仆射高颎将绰斩之。绰曰:陛下宁可杀臣,不得杀辛亶。至朝堂,解衣当斩。上使人谓绰曰:竟如何?对曰:执法一心,不敢惜死。上拂衣而入,良久释之。明日谢绰,劳勉之,赐物三百段。
魏郑公容貌不逾中人,而有胆略,善回人主意。每犯颜苦谏,或逢上怒甚,郑公神色不移。太宗亦为之霁威。尝谒告上冢,还言于上曰:人言陛下欲幸南山,外皆严装已毕,而竟不行,何也?上笑曰:初实有此心,畏卿嗔,故中辍尔。上尝得佳鹞,自臂之,望见征来,匿怀中。征论事故久不已,鹞死怀中。太宗尝罢朝怒曰:会须杀此田舍翁!后问为谁,上曰:魏征每廷辱我。后退,具朝服立于庭上。惊问其故,后曰:主明臣直,由陛下之明。故妾敢不贺?上乃悦。魏王泰有宠于上,或言三品以上多轻魏王,上怒,引三品以上作色让之曰:隋文时一品以下皆为诸王所顿踬,彼岂非天子儿耶?朕但不听诸子纵横耳。闻三品以上皆轻之,我若纵之,岂不能折辱公辈邪?房玄龄等皆皇恐,流汗拜谢。魏征独正色曰:臣窃计当今群臣,必无敢轻魏王者。在礼,臣子一也。春秋:王人虽微,序于诸侯之上。三品以上皆公卿,陛下所尊礼,若纪纲大坏,固所不论。圣明在上,魏王必无顿辱群臣之理。隋文骄其诸子,使多行无礼,卒皆夷灭,又足法乎?上悦曰:理到之语,不得不服。朕以私爱忘公义,及闻征言,方知理屈。
唐俭从太宗幸洛阳苑射,猛兽群豕突出林中,太宗引弓,四发殪四豕。有雄彘突其马镫,俭投马搏之,太宗拔剑断豕首,顾笑曰:天策长史,不见上将击贼耶?何惧之甚!俭曰:汉祖以马上得之,不以马上治。陛下以神武定四方,岂复逞雄必于一兽?太宗纳之,为之罢猎。
隋文帝遣屈突通往陇西检覆群牧,得隐藏马二万匹。帝盛怒,欲斩太仆卿以下一千五百人。通谏曰:岂容以畜产之故戮千有余人?敢以死请。帝嗔目叱之,通顿首曰:臣一身就死,望免千余人。帝悟曰:朕之不明,以至于此。今从所请。以旌练诤诸人,竟得减死论。
李大亮为凉州都督,有台使到州,见有名鹰,讽大亮献之。亮密表言之,太宗下书嘉叹云:古人称一言之重比于千金,今赐卿故瓶一枚,虽无千镒之重,是朕自用之物也。
太宗即位,务止奸吏。遣人以财物试之有司,门吏受绢一疋,太宗怒将杀之。裴矩谏曰:此人受赂,诚合重诛,但陛下不应以物试之,即行极法。所谓陷人以罪,恐非道德齐礼之义。太宗从之,因召百寮谓曰:裴矩遂能庭折,不肯面从。每事如此,天下何忧不治。
房玄龄病笃,谓诸子曰:当今天下清谧,咸得其宜。惟东讨高丽,方为国患。主上含怒意决,臣下莫敢犯颜。吾知而不言,则衔恨入地。遂抗表切谏,云:陛下决一死囚,必令三覆五奏,进素食,停音乐。今兵士之徒,无罪乃驱之行阵之间,委之锋镝之下,使肝脑涂地,魂魄无归,令其老父孤儿寡妻慈母,望轊车而掩泣,抱枯木以摧心,足以变动阴阳,感伤和气。且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向使高丽违失臣节,诛之可也。侵扰百姓,灭之可也。久长能为国患,除之可也。今无此三者,乃坐敝中国,所存者小,所损者
译隋朝的苏威,高祖曾经对一个人发怒,想要杀他。苏威伏在阁前进谏,不被采纳。皇上非常愤怒,将要亲自出去斩杀他。苏威挡在皇上面前不离开,皇上避开他走了出去。苏威又拦阻制止。皇上甩袖子进入屋内,过了很久怒气才消,召来苏威道歉说:“您能这样,我就没有忧虑了。”赏赐马两匹,钱十余万。
隋朝的刘行本,高祖曾经对一个郎官发怒,在殿前鞭打他。刘行本说:“这个人向来清廉,他的过错又小,希望陛下稍微宽恕他。”皇上不理睬,刘行本于是正站在皇上面前,说:“陛下不认为我不才,把我放在身边。我说的对,陛下怎么能不听?我说的不对,应当把我交付法办,以严明国法,怎么能轻视我的话而不理睬呢?我所说的不是私情。”于是把笏板放在地上退下,皇上收敛神色向他道歉。
刑部侍郎辛亶,经常穿红色裤子,俗话传说这对做官有利。隋高祖认为这是厌胜巫蛊,将要斩杀他。刑部侍郎赵绰说:“根据法律不应当处死。我不敢奉诏。”皇上非常愤怒,对赵绰说:“你爱惜辛亶却不爱惜自己吗?”命令左仆射高颎把赵绰斩了。赵绰说:“陛下宁可杀我,也不能杀辛亶。”到了朝堂,解开衣服准备受斩。皇上派人问赵绰说:“到底怎么样?”赵绰回答说:“执法一心,不敢爱惜性命。”皇上甩袖子进入屋内,过了很久才释放了他。第二天向赵绰道歉,慰劳勉励他,赏赐物品三百段。
魏郑公(魏征)容貌不超过中等,但有胆识谋略,善于挽回皇帝的主意。每次冒犯圣颜苦苦劝谏,有时遇到皇上非常愤怒,魏征神色不变。太宗也因此收敛威严。魏征曾经请假去扫墓,回来后对皇上说:“人们说陛下想要去南山,外面都已经整装完毕,却最终没有去,为什么呢?”皇上笑着说:“起初确实有这个想法,害怕你生气,所以中途停止了。”皇上曾经得到一只好鹞鸟,亲自用手臂架着它,看见魏征来了,把它藏在怀里。魏征谈论政事很久不停止,鹞鸟死在怀里。太宗曾经罢朝愤怒地说:“一定要杀了这个村夫!”皇后问是谁,皇上说:“魏征每次在朝廷上羞辱我。”皇后退下,穿戴好朝服站在庭院中。皇上惊讶地问她缘故,皇后说:“君主英明臣子正直,是因为陛下的英明。所以妾敢不祝贺吗?”皇上于是高兴。魏王李泰受皇上宠爱,有人说三品以上的大臣多轻视魏王,皇上发怒,召集三品以上大臣,变脸色责备他们说:“隋文帝时一品以下都被诸王所践踏,他们难道不是天子的儿子吗?我只是不让诸子横行罢了。听说三品以上都轻视他,我如果放纵他们,难道不能折辱你们吗?”房玄龄等都惶恐,流汗拜谢。只有魏征神色严肃地说:“我私下考虑当今群臣,一定没有敢轻视魏王的。按照礼制,臣子和儿子是一样的。《春秋》说:王命使者虽然地位卑微,也排在诸侯之上。三品以上都是公卿,是陛下所尊崇礼遇的,如果纲纪大坏,本来就不必论说。圣明的君主在上,魏王一定没有践踏羞辱群臣的道理。隋文帝骄纵他的诸子,使他们多行无礼之事,最终都被诛灭,这又值得效法吗?”皇上高兴地说:“合乎情理的话,不得不信服。我因为私爱忘记了公义,等到听到魏征的话,才知道理亏。”
唐俭跟随太宗到洛阳苑射猎,猛兽群猪突然从林中冲出,太宗拉弓,连发四箭射死四头猪。有一头公猪冲向他的马镫,唐俭跳下马搏斗,太宗拔剑砍断猪头,回头笑着说:“天策长史,没看见上将击贼吗?为什么害怕成这样!”唐俭说:“汉高祖凭借马上征战得到天下,不凭借马上治理天下。陛下以神武平定四方,难道还要逞强一定要对付一头野兽吗?”太宗采纳了他的意见,为此停止狩猎。
隋文帝派遣屈突通往陇西检查清点群牧,发现隐藏的马两万匹。皇帝非常愤怒,想要斩杀太仆卿以下一千五百人。屈突通劝谏说:“怎么能因为牲畜的缘故杀戮一千多人?我敢以死请求。”皇帝瞪眼呵斥他,屈突通叩头说:“我一人赴死,希望免除一千多人的死罪。”皇帝醒悟说:“我不明察,竟然到了这个地步。现在听从你的请求。”用旌旗表彰争谏的众人,最终都减死罪论处。
李大亮担任凉州都督,有朝廷使者到州里,看见有名鹰,暗示李大亮献给他。李大亮秘密上表说明此事,太宗下诏书嘉奖赞叹说:“古人说一句话的价值比千金还重,现在赐给你旧瓶子一个,虽然没有千金之重,这是我自己使用的物品。”
太宗即位,致力于制止奸吏。派人用财物试探有关部门,门吏收受绢一匹,太宗愤怒将要杀他。裴矩劝谏说:“这个人受贿,确实应当重罚,但是陛下不应当用物品试探他,就执行极刑。这叫做陷害人犯罪,恐怕不符合用道德礼仪教化人的意义。”太宗听从了他,于是召集百官说:“裴矩竟然能在朝廷上驳斥,不肯当面顺从。每件事都这样,天下有什么忧虑不能治理。”
房玄龄病重,对儿子们说:“当今天下清平,都各得其所。只有东征高丽,正成为国家的祸患。君主怀着怒气心意已决,臣下没有人敢冒犯圣颜。我知道却不说,就会含恨入地。”于是上表极力劝谏,说:“陛下判决一个死囚,一定让反复审查多次奏报,进素食,停止音乐。现在士兵之类的人,没有罪却被驱赶行军作战,托付在刀箭之下,使他们肝脑涂地,魂魄无归,让他们的老父孤儿寡妻慈母,望着灵车掩面哭泣,抱着枯木摧心断肠,足以变动阴阳,感伤和气。况且兵器是凶器,不得已才使用。假如高丽违背失去臣节,诛杀他可以。侵扰百姓,灭掉他可以。长久能成为国家祸患,除掉他可以。现在没有这三种情况,却坐着使中国疲弊,所保存的是小的,所损害的是
大。谨罄残魂余息,预代结草之诚。太宗省表曰:此人危惙如此,尚能忧我国事。
译大。我恭敬地倾尽残存的魂魄和气息,预先代替您表达结草报恩的诚意。太宗阅览奏表后说:此人病危到如此地步,还能担忧国家大事。
太宗闲居,与王圭宴语。时有美人侍侧,本庐江王媛之姬。媛败藉没入宫。太宗指示之曰:庐江不道,贼杀其夫而纳其室。圭避席曰:陛下以庐江取此妇人为,是邪非邪?太宗曰:杀人而取其妻,卿乃问朕是非,何也?圭曰:齐桓公之郭,问其父老曰:郭何故亡?父老曰:以其善善而恶恶也。桓公曰:若子之言,乃贤君也,何至于亡?父老曰:善善不能用,恶恶不能去,所以亡也。今此妇人尚在左右,窃以圣心为是之。陛下若以为非,此所谓知恶而不能去也。太宗虽不去此美人,而心甚重之。太常少卿祖孝孙以教宫人声乐不称旨,为太宗所让,王圭温彦博谏曰:孝孙雅士,陛下忽为教女乐而怪之。臣恐天下慑愕。太宗怒曰:卿皆我之腹心,当进忠献直,何乃附下罔上,反为孝孙言也?彦博拜谢,圭独不拜,曰:臣本事前宫,罪已当死,陛下置之枢廷,待以忠直。今臣所言,岂是为私?不意陛下忽以疑事诮臣,是陛下负臣,臣不负陛下。帝默然而罢。明日,帝谓房玄龄曰:昨日责彦博王圭,朕甚悔之。
太宗遣使诣西域立叶护可汗,未还,又遣使历诸国市马。魏征谏曰:今以立可汗为名,可汗未定,又往市马。彼必以为意在市马,不为专立可汗。可汗得立,则不甚怀惠,诸蕃闻之,以中国薄义重利,未必得马而已失义矣。昔汉文时有献千里马者,曰吾吉行五十,凶行三十,銮舆在前,属车在后,吾独乘千里马,将安之?乃偿其道路所费之直而遣之。汉光武有献千里马及宝剑者,以马驾鼓车,剑赐骑士。凡陛下所为,皆邈逾三王之上,奈何此事欲为孝文光武之下乎!魏文帝欲求市西域之大珠,苏则曰:若陛下惠及四海,则不求自至。求而得之,不足贵也。陛下纵不能慕汉帝之高行,可不畏苏则之言乎?太宗乃止。
刘洎竦峻敢言,太宗每与公卿持论,必诘难往复。洎谏曰:以至愚对至圣,以极卑对至尊,陛下降恩旨,假慈颜,凝旒以听其言,虚襟以纳其说,犹恐群下未敢对扬,况动神机,纵天辩,饰词以折其理,援古以排其义,欲令凡庶何皆应答?今日升平,皆陛下力行所致,欲其长久,匪由辩博。但当忘彼爱憎,慎兹取舍,每事敦朴,无非至公,若贞观之初则可矣。
马周上疏云:古语云动人以行,不以言应天。以实不以文。以陛下之明,诚欲励精为政,不烦远采上古之术,但及贞观之初,则天下幸甚。
太宗走马射帖,娱悦近臣。孙伏伽谏以为此秪是少年诸王之事尔。太宗览之大悦。
马周上疏,以太上皇居城外,宫宇卑小,四方观者有不足焉。又云:车驾欲幸九成宫避暑,而太上皇尚留热所。温清之道,窃所未安。又谏践祚以来,未尝亲享宗庙。又谏驺子倡人,鸣玉曳履,与朝贤比肩。太宗深纳之。
高祖幸泾阳校猎,顾谓朝臣曰:今日畋乐乎?苏世长进曰:陛下游猎,薄废万几,不满十旬,未为大乐。高祖色变曰:狂态发耶!世长曰:为私计则狂,为国计则忠。
高宗遣宦者缘江采异竹,欲植苑中。宦者科舟所在纵暴,苏良嗣在荆州,囚宦者,上疏切谏。高宗下诏慰勉,令弃竹江中。
孙伏伽谏高祖曰:陛下二十日龙飞,二十一日有献鹞鶵者,又闻相国参军芦牟子献琵琶,长安县丞张安道献弓箭,及太常官司于民间借妇女裙襦五百余具,充散妓之服。高祖大悦,下诏褒赐。
贞观四年诏,发卒修洛阳宫干阳殿以备巡幸。张元素上书极谏云:阿房成,秦人散。章华就,楚众离。干阳毕功,隋人解体。且以陛下今时功力,何如隋日役疮痍之人。袭亡隋之敝,恐甚于炀帝。太宗曰:卿谓我不如炀帝,何如桀纣?对曰:若此殿卒兴,所谓同归于乱。太宗叹曰:我不思量,遂至于此。所有作役,宜即停之。魏征叹曰:张公论事,遂有回天之力。可谓仁人之言,其利溥哉!
柳范为侍御史,吴王恪好田猎,损居人。范奏弹之,太宗因谓侍臣曰:权万纪不能匡正我儿,罪当死。范进曰:房玄龄事陛下,
译太宗闲居时,与王圭宴饮交谈。当时有美人在旁侍奉,她本是庐江王李瑗的姬妾。李瑗败亡后,家产籍没,美人被没入宫中。太宗指着她对王圭说:“庐江王无道,杀害了她的丈夫而纳她为妻。”王圭离开席位说:“陛下因为庐江王而得到这位妇人,是对还是错?”太宗说:“杀人而夺其妻,你竟问我是对是错,为什么呢?”王圭说:“齐桓公到郭国,问那里的父老说:‘郭国为什么灭亡?’父老说:‘因为郭君喜欢好人而厌恶坏人。’桓公说:‘照你们所说,那是贤明的君主,怎么会灭亡呢?’父老说:‘喜欢好人却不能任用,厌恶坏人却不能除掉,所以灭亡了。’现在这位妇人还在陛下左右,我私下认为圣心是认可这种行为的。陛下如果认为这是错的,这就是所谓的知道恶行却不能除掉。”太宗虽然没有遣散这位美人,但内心非常敬重王圭。太常少卿祖孝孙因为教导宫人声乐不合太宗心意,被太宗责备,王圭、温彦博劝谏说:“祖孝孙是雅正之士,陛下忽然因为教习女乐而怪罪他,臣担心天下人会震惊惶恐。”太宗发怒说:“你们都是我的腹心之臣,应当进献忠诚正直之言,为什么反而迎合下属、欺瞒君主,替祖孝孙说话呢?”温彦博拜谢,只有王圭不拜,说:“臣本来侍奉前宫(太子李承乾),罪已当死,陛下把我安置在枢要之廷,以忠直相待。现在臣所说的,难道是出于私心吗?没想到陛下忽然用猜疑的话责备臣,这是陛下辜负了臣,臣没有辜负陛下。”太宗沉默不语,停止了责问。第二天,太宗对房玄龄说:“昨天责备温彦博、王圭,我很后悔。”
太宗派遣使者到西域去拥立叶护可汗,使者还未返回,又派遣使者遍历各国购买马匹。魏征劝谏说:“现在以拥立可汗为名,可汗尚未确定,又去买马。他们必定认为意在买马,而不是专门拥立可汗。可汗得以拥立,也不会深深感激恩惠,各蕃国听说后,认为中国轻义重利,未必能得到马匹,却已经失去了道义了。从前汉文帝时有人献千里马,文帝说:‘我吉行日行五十里,凶行日行三十里,銮驾在前,属车在后,我独自乘千里马,将去哪里呢?’于是偿还他路途的费用而遣返他。汉光武帝时有人献千里马和宝剑,光武帝用马驾鼓车,剑赐给骑士。凡是陛下的所作所为,都远远超过三王之上,为什么这件事要做得比汉文帝、汉光武帝还差呢!魏文帝想求购西域的大珠,苏则说:‘如果陛下的恩惠遍及四海,那么不求也会自来。求而得到,也不值得珍贵。’陛下纵然不能仰慕汉帝的高尚品行,难道不畏惧苏则的话吗?”太宗于是停止了买马。
刘洎严肃刚正敢于直言,太宗每次与公卿大臣辩论,必定反复诘难。刘洎劝谏说:“以至愚之人应对至圣之君,以至卑之臣应对至尊之主,陛下降下恩旨,假以慈颜,垂旒倾听其言,虚心采纳其说,还担心群臣不敢应对宣扬,何况发动神机,放纵天辩,修饰言辞以折服其理,援引古事以排斥其义,想让凡俗之人如何应答呢?如今的太平盛世,都是陛下努力推行所致,想要长久保持,不在于辩才广博。只应当忘掉那些爱憎,谨慎这些取舍,每件事都敦厚朴实,没有不是至公的,如果像贞观初年那样就可以了。”
马周上疏说:“古语说,感动人靠行动,不靠言语;顺应天道靠实质,不靠文饰。以陛下的英明,如果真的想要励精图治,不必远求上古的方法,只要做到贞观初年那样,天下就幸运了。”
太宗骑马射箭,娱乐亲近的臣子。孙伏伽劝谏认为这只是少年诸王做的事罢了。太宗看了非常高兴。
马周上疏,认为太上皇住在城外,宫室低矮狭小,四方观看的人觉得不够体面。又说:“车驾想要前往九成宫避暑,而太上皇还留在炎热的地方。侍奉长辈冬温夏清之道,我私下觉得不安。”又劝谏说即位以来,未曾亲自祭祀宗庙。又劝谏说驺卒、倡优,佩玉曳履,与朝廷贤臣并肩而立。太宗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
高祖到泾阳校猎,回头对朝臣说:“今天打猎快乐吗?”苏世长进言说:“陛下打猎,稍微荒废了万机政务,不满十天,算不上大快乐。”高祖脸色变了说:“狂态发作了吗!”苏世长说:“为私计则是狂,为国计则是忠。”
高宗派遣宦官沿江采集异竹,想种植在苑中。宦官征调船只,在所到之处纵暴,苏良嗣在荆州,囚禁了宦官,上疏切谏。高宗下诏慰勉,命令把竹子丢弃在江中。
孙伏伽劝谏高祖说:“陛下二十日登基,二十一日就有献鹞雏的,又听说相国参军芦牟子献琵琶,长安县丞张安道献弓箭,以及太常官在民间借妇女裙襦五百多件,充作散妓的服装。”高祖非常高兴,下诏褒奖赏赐。
贞观四年下诏,征发士卒修缮洛阳宫干阳殿以备巡幸。张元素上书极力劝谏说:“阿房宫建成,秦人离散。章华台建成,楚众背离。干阳殿完工,隋人解体。况且以陛下现在的国力,怎么能比得上隋朝役使那些疮痍满目的人。沿袭亡隋的弊政,恐怕比炀帝还严重。”太宗说:“你说我不如炀帝,那比桀纣又如何?”回答说:“如果这宫殿最终建成,所谓同归于乱。”太宗感叹说:“我没有思量,竟然到了这个地步。所有的工程,应该立即停止。”魏征感叹说:“张公论事,竟有回天之力。可以说是仁人之言,其利益广博啊!”
柳范担任侍御史,吴王李恪喜好田猎,损害居民。柳范上奏弹劾他,太宗因此对侍臣说:“权万纪不能匡正我的儿子,罪当死。”柳范进言说:“房玄龄侍奉陛下,
犹不能谏止田猎。岂可独罪万纪。太宗大怒,拂衣而起,久之引范,谓曰:何得逆折我?范曰:臣闻主圣臣直。陛下仁明。臣敢不尽愚直?太宗乃解。
译(他)尚且不能劝谏制止(皇帝)田猎,怎么可以单独归罪于万纪呢?太宗大怒,甩袖起身,过了很久才召来范,对他说:“怎么能当面驳斥我?”范说:“臣听说君主圣明,臣子就刚直。陛下仁德英明,臣怎敢不竭尽愚笨的直率呢?”太宗于是消了气。
睿宗时,姚宋秉政。奏停中宗朝斜封官数千员,及姚宋出为刺史,太平公主又特为之言,有敕总令复旧。柳泽上疏谏,以为科官封授,皆是仆妾汲引,迷谬先帝。今又令叙之,将谓斜封之人不忍弃也。先帝之意不可违也。内外咸称太平公主,令胡僧慧范曲引此辈,将有误于陛下矣。故语曰:姚宋为相,邪不如正。太平用事,正不如邪。臣恐积小成大,累微起高,勿谓何伤,其祸将长。勿谓何害,其祸将大。
高季辅尝切谏时政得失,太宗持赐钟乳一剂,曰:进药石之言,故以药石相报。
太宗尝言及山东关中人,意有异同。张行成跪奏曰:臣闻天子以四海为家,不当以东西为限,示人以隘。太宗又言,我为人主,兼行将相事。行成上疏,以为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太宗深纳之。
太宗平高昌,每岁调发千余人防遏其地。褚遂良谏曰:岁遣千人远事屯戍,终年离别,万里思归。去者资装自须营办,既贵菽栗,又倾机杼。经途死亡,复在其外。设令张掖尘飞,酒泉烽起,陛下岂能得高昌一人而及事乎?
高宗欲废王后立武氏,褚遂良谏曰:先帝不豫,执陛下手以语臣曰,我好儿好妇,今将付卿。陛下亲承德旨,言犹在耳,皇后自此未闻有愆,恐不可废。遂良置笏于殿陛,曰:还陛下此笏。仍解巾,叩头流血。帝大怒,令引出。
贞观十四年,太宗将幸同州校猎,时收获未毕,栎阳丞刘仁轨上疏谏曰:今年甘雨应时,秋稼极盛,元黄亘野,十分才收一二,尽力刈获,月半犹未讫功。贫家无力,禾下始拟种麦,今供承猎事,兼之修理桥道,纵大简略动费一二万工,百姓收敛,实为狼狈。愿退旬日,收刈总了,则人尽暇豫,公私交泰。太宗降玺书嘉之。
则天临朝,刘仁轨陈吕后祸败之事以申规谏。则天玺书慰谕之曰:卿云吕后见嗤于后代,禄产贻祸于汉朝。初闻此语,宁不惘然?静而思之,是为龟镜。
高宗风疾,欲逊位武后,郝处俊谏,以为帝之与后,犹日之与月,阳之与阴,各有所主守也。昔魏文帝著令身崩后,尚不许皇后临朝。今陛下奈何遂欲躬自传位于天后?帝乃止。
高宗既封泰山,欲遍封五岳,作奉天宫于嵩南。监察御史里行李善感谏上,虽不纳,亦优容之。自褚遂良韩瑗之死,中外以言为讳几二十年,及善感始谏,天下皆喜,谓之凤鸣朝阳。
韦思谦为监察御史,曰:大丈夫当正色之地,必明目张胆以报国恩,终不为碌碌之臣保妻子耳。又云:御史出都,若不动摇山岳,震慑州县,诚旷职也。思谦在宪司,每见王公不拜,云:鹏鹗鹰鹯,岂众禽之偶?奈何设拜以狎之?
狄仁杰以百姓西戍疏勤等四镇,极为雕敝,上疏曰:自典籍所纪,声教所及,三代不能至者,国家尽兼之矣。此则今日之西境,已逾于夏殷者也。诗人矜薄伐于太原,美化行乎江汉,则是前代之远裔,而国家之域中。至前汉时,匈奴无岁不陷边杀略吏人,后汉则西羌侵轶汉中,东寇三辅,入河东上党,几至洛阳。由此言之,则陛下今日土宇过于汉朝远矣,若其用武荒外,邀功绝域,竭府库之实,以争硗确不毛之地,得其人不足以增赋,获其土不足以耕织,苟求冠带远裔之称,不务固本安人之术,此秦皇汉武之所行,非二帝三王之事业也。以臣所见,请损四镇,以肥中国。罢安东以实辽西,省军费于远方,并甲兵于塞上,则恒代之镇重,而边州之备实矣。
朱敬则以则天初临朝称制,天下颇多流言,异议至是稍宁,宜绝告密罗织之徒。云:自文明草昧,天地屯蒙,二叔流言,四凶构难,不设钩距,无以应天顺人。不切刑名,不可摧奸息暴。故置神器,开言端,故能计不下席,听不出闱,苍生晏然,紫宸易位。岂造攻鸣条,大战牧野,血变草木,头折不周,可同年语乎?然急趋无善迹,促柱少和声,拯溺不规行,疗饥非鼎食,即向时之妙策,乃当今之刍狗也。伏愿去萋菲之牙角,顿奸险之锋铓,窒罗织之原,扫朋
译睿宗时期,姚崇、宋璟执掌朝政。他们上奏请求废除中宗朝任命的数千名斜封官。等到姚崇、宋璟外调出任刺史,太平公主又特意为他们说情,皇帝下诏令全部恢复原职。柳泽上疏劝谏,认为这些官员的封授,都是家奴侍妾引荐的结果,蒙蔽了先帝。现在又让他们叙任官职,恐怕是认为那些斜封官不忍心抛弃吧。先帝的旨意不可违背。内外都称赞太平公主,让她让胡僧慧范曲意引荐这类人,将会误导陛下。所以古语说:姚崇、宋璟为相时,邪不压正;太平公主掌权时,正不压邪。臣担心积小成大,累微起高,不要说没什么伤害,灾祸将会长久;不要说没什么危害,灾祸将会巨大。
高季辅曾经深切地劝谏时政的得失,唐太宗赐给他一剂钟乳石,说:“你进献药石般忠直之言,所以用药石来回报你。”
唐太宗曾经谈到山东人和关中人,意思中有偏颇。张行成跪着上奏说:“臣听说天子以四海为家,不应当以东西为界限,向人显示狭隘。”唐太宗又说:“我作为君主,兼行将相的职责。”张行成上疏,认为“你只有不矜持自傲,天下就没有人与你争能”。唐太宗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
唐太宗平定高昌后,每年调发一千多人去防守遏制那里。褚遂良劝谏说:“每年派遣千人远赴屯戍,终年离别,万里思归。离去的人自备行装,既要购买粮食,又要耗尽织布的收入。路途中的死亡,又在其外。假如张掖尘土飞扬,酒泉烽火燃起,陛下难道能得到高昌一人来应对事态吗?”
唐高宗想要废黜王皇后立武氏,褚遂良劝谏说:“先帝病重时,握着陛下的手对我说,‘我好的儿子、好的儿媳,现在托付给你’。陛下亲自承受遗旨,话语还在耳边,皇后从此没有听说有过失,恐怕不能废黜。”褚遂良把笏板放在殿阶上,说:“把笏板还给陛下。”随即解下头巾,叩头流血。皇帝大怒,命令把他带出去。
贞观十四年,唐太宗将去同州校猎,当时收获尚未完毕,栎阳丞刘仁轨上疏劝谏说:“今年甘霖应时,秋庄稼极盛,金黄遍布田野,十分才收了一二,尽力收割,半个月还没完成。贫苦人家无力,禾下刚打算种麦,现在承办校猎事务,加上修理桥梁道路,即使大大简略,动不动耗费一二万人工,百姓收敛庄稼,实在狼狈。希望推迟十天,收割全部完成,那么人们都能闲暇安乐,公私两便。”唐太宗下玺书嘉奖他。
武则天临朝,刘仁轨陈述吕后祸败之事来规劝。武则天玺书慰谕他说:“你说吕后被后代嗤笑,吕禄、吕产给汉朝留下祸患。刚听到这话,难道不茫然?冷静思考,这确实是龟镜。”
唐高宗中风患病,想要退位给武后,郝处俊劝谏,认为皇帝与皇后,犹如日与月,阳与阴,各有职分。从前魏文帝下诏,自己死后,尚不允许皇后临朝。现在陛下怎么竟想亲自传位给天后?皇帝于是作罢。
唐高宗封禅泰山后,想要遍封五岳,在嵩山南面建造奉天宫。监察御史里行李善感劝谏皇上,虽然不被采纳,也被宽容对待。自从褚遂良、韩瑗死后,朝廷内外以进言为忌讳将近二十年,等到李善感开始劝谏,天下人都欢喜,称他为凤鸣朝阳。
韦思谦担任监察御史,说:“大丈夫处在正色之地,必须明目张胆以报答国恩,终不成为碌碌无为的臣子来保全妻子儿女。”又说:“御史出京,如果不能动摇山岳,震慑州县,确实是失职。”韦思谦在御史台任职,每次见到王公不拜,说:“鹏鹗鹰鹯,难道是众禽的同伴?为什么设拜来狎昵他们?”
狄仁杰因为百姓西戍疏勤等四镇,极为凋敝,上疏说:“自从典籍记载,声教所及,三代不能到达的地方,国家都兼并了。这就是说今天的西境,已经超过了夏殷。诗人夸耀在太原的薄伐,美化行于江汉,那就是前代的远裔,而国家的域中。到了前汉时,匈奴无岁不陷边杀略吏人,后汉则西羌侵轶汉中,东寇三辅,进入河东上党,几乎到达洛阳。由此说来,陛下今天的土宇远远超过汉朝,如果动用武力于荒远之地,邀功于绝域,竭尽府库的充实,去争夺贫瘠不长草木的土地,得到的人不足以增加赋税,获得的土地不足以耕织,苟且追求冠带远裔的称号,不致力于固本安人的术数,这是秦始皇、汉武帝所行的,不是二帝三王的事业。以臣所见,请求削减四镇,以肥中国。罢免安东都护府以充实辽西,节省远方的军费,集中甲兵于塞上,那么恒代的镇守就重,边州的防备就实了。”
朱敬则因为武则天初临朝称制,天下颇多流言,异议至此稍宁,应当杜绝告密罗织之徒。说:“自从文明初年草昧,天地屯蒙,二叔流言,四凶构难,不设钩距,无以应天顺人。不切刑名,不可摧奸息暴。所以设置神器,开启言路,所以能计不下席,听不出闱,苍生晏然,紫宸易位。岂能造攻鸣条,大战牧野,血变草木,头折不周,可同年语乎?然而急趋无善迹,促柱少和声,拯溺不规行,疗饥非鼎食,即向时之妙策,乃当今之刍狗也。伏愿去萋菲之牙角,顿奸险之锋铓,窒罗织之原,扫朋
中宗宴侍臣,酒酣,令各为回波词。众多为谄佞,或要荣位。次至谏议大夫杨景白,曰:回波尔时酒卮,微臣职在箴规。侍宴既过三爵,諠哗窃恐非仪。中宗不悦,中书令萧至忠进曰:此真谏官也。则天时,张易之引蜀商宋霸子等数人,于内宴上前博戏。宰相韦安石跪奏曰:蜀商贱类,不合至此。因顾左右逐出之。在座者皆为失色。则天以安石词直,深慰勉之。陆元方谓人曰:此真宰相,非吾等所及也。
武后幸三阳宫避暑,有北僧邀车驾观葬舍利,太后许之。狄仁杰跪于马前曰:佛者戎狄之神,不足以屈天下之主。彼北僧诡谲,直欲邀致万乘,以惑远近之人尔。山路险狭,不容侍卫,非万乘所宜临也。太后中道而还,曰:以成吾直臣之气也。
卢怀慎上疏言三事,一事乞郡县未经四考,不得迁除。二事乞省官,三事乞赃吏削迹簪裾,十数年间不许齿录。
郭子仪婿赵纵为奴当千所告,贬循州司马,留当千于内侍省。张镒上疏,以为太宗之法,奴告主者皆不受,尽令斩决。顷者长安令李济得罪因奴告,万年令霍晏得罪因婢告,愚贼之辈,悖慢成风,主反畏之。动遭诬构,准律奴婢,告主非谋反以上者同自首法。今赵纵所犯非叛逆,而奴实奸凶。奴在禁中,纵独下狱。且将帅之功莫大于子仪,坟土未干,两婿先已当辜,赵纵今又下狱,陛下方诛群贼,大用武臣,虽见宠于当时,恐息望于他日矣。德宗深纳之,杖杀当千。镒乃召子仪家僮数百,以死奴示之。
裴谞为河东租庸等使,时关辅大旱,请入奏计。代宗召见便殿,问谞榷酒之利,一岁出入几何。久之不对,上复问,对曰:臣有所思。上曰:何思?对曰:臣自河东来,其间所历三百里,见农人愁叹谷菽未种,诚谓陛下先问人之疾苦,乃责臣以利。孟子曰治国者亦以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上前坐曰:微公不闻此言。
元载为宰相,建白凡论事者皆须先白长官,长官白宰相,宰相定可否,然后奏闻。颜真卿上疏,以为是自蔽其耳目也。太宗著门司式云其有无门籍,人有急奏者,皆令监门司与仗家引奏,不许关碍,所以防壅蔽也。并置立仗马二匹,须有乘骑便往,所以平治天下,正用此道。天宝以后,李林甫威权日盛,群臣不白宰相辄奏事者,托以他故中伤,犹不敢明约百司先白宰相。然潼关之祸,起于下情不得上通,陵替至于今日。天下之敝萃于圣躬,所从来者渐矣。陛下方当日闻谠言,以广视听,而顿欲隔绝,虽李林甫杨国忠,犹不敢公然如此。陛下不早觉悟,渐成孤立,危殆之期,翘足而至也。臣诚知忤大臣者,罪在不测,不忍辜负陛下,无任恳迫之至。元载构于代宗,贬真卿峡州别驾。
肃宗以王玙为相,信妖祠,道士李国祯请建大地婆妇等祠。昭应县令梁镇上表,极言其不可。曰:大地婆妇,祀典无文,言甚不经,义无可取。若陛下特与大地建祖宗之庙,必上天贻向背之责,陛下又何以为祠哉?
李晟在凤翔谓宾介曰:魏征能直言极谏,致太宗于尧舜之上,真忠臣也。仆窃慕之。行军司马李叔度曰:缙绅儒者之事,非勋德所宜。晟敛容曰:行军失言邦有道危言危行。今休明之期,晟幸得备位将相,必有不可忍而不言,岂可谓有犯无隐,知无不为耶?是非在人主所择尔。叔度惭而退。故晟为相,每当上所顾问,必极言匪躬,尽大臣之节。
宪宗以皇甫鏄为相,裴度上疏,以为:陛下引一市肆商徒,与臣同列,在臣亦有何损?但于陛下,实有所伤。宪宗以度为朋党,竟不省。
李晟收京城,德宗令中使宣付翰林院,具录先散失宫人名字,令草诏赐浑瑊于奉天寻访,以得为限。陆贽不奉诏,进状论之,以为清庙震惊,三时乏祀,宜先迎复神主,修整郊坛,然后吊恤死义,慰犒有功。至如巾栉之侍,宜后不宜先也。内人散失,已经累月,既当乱离之际,必为将士所私。一闻搜索,必皆怀惧。昔人所以掩绝缨而饮盗马,盖知为君之体然也。帝遂不降
译中宗设宴招待侍臣,酒喝得正酣,命令大家各自作回波词。众人大多阿谀奉承,有的以此谋求荣宠高位。轮到谏议大夫杨景白时,他说:“回波尔时酒卮,微臣职责在于规劝。侍宴已饮过三杯,喧哗恐怕不合礼仪。”中宗很不高兴,中书令萧至忠进言说:“这才是真正的谏官。”武则天时期,张易之带领蜀地商人宋霸子等数人,在内廷宴会上玩博戏。宰相韦安石跪奏说:“蜀商是卑贱之流,不应当到这里来。”于是环顾左右将他们驱逐出去。在座的人都吓得变了脸色。武则天因为韦安石言辞正直,深深慰勉他。陆元方对人说:“这才是真正的宰相,不是我们所能比及的。”
武则天前往三阳宫避暑,有北方僧人邀请车驾观看安葬舍利,太后答应了他。狄仁杰跪在马前说:“佛是戎狄的神灵,不足以让天下之主屈尊。那北方僧人诡诈,只是想引诱万乘之尊,来迷惑远近的人罢了。山路险峻狭窄,容不下侍卫,这不是万乘之尊应当亲临的地方。”太后中途返回,说:“以此成全我直臣的气节。”
卢怀慎上疏陈述三件事,第一件事请求郡县官员未经四次考核,不得升迁调动。第二件事请求裁减官员,第三件事请求贪赃的官吏削去官职,十数年间不许列入官员名册。
郭子仪的女婿赵纵被家奴当千告发,贬为循州司马,将当千留在内侍省。张镒上疏,认为按照太宗的法令,家奴告发主人的都不予受理,一律斩决。近来长安令李济获罪是因为家奴告发,万年令霍晏获罪是因为婢女告发,愚昧凶恶之徒,悖逆轻慢成为风气,主人反而畏惧他们。动不动就遭受诬陷构陷,按照律法,奴婢告发主人,除非是谋反以上的大罪,否则等同于自首。现在赵纵所犯的并非叛逆之罪,而家奴确实奸诈凶恶。家奴在禁中,赵纵却独自下狱。况且将帅的功劳没有比郭子仪更大的,坟土未干,两个女婿已经获罪,赵纵现在又下狱,陛下正在诛杀群贼,大力任用武臣,虽然当时受到宠信,恐怕日后会失望了。德宗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杖杀当千。张镒于是召来郭子仪家的数百名僮仆,把死去的家奴给他们看。
裴谞担任河东租庸等使,当时关中和京畿地区大旱,请求入朝奏报账目。代宗在便殿召见,问裴谞专卖酒的利润,一年收支多少。过了很久没有回答,皇上再次询问,回答说:“臣有所思考。”皇上说:“思考什么?”回答说:“臣从河东来,途中经过三百里,看见农民愁叹,谷物豆类尚未播种,本以为陛下先询问百姓的疾苦,却责问臣以利益。孟子说治理国家只要讲仁义罢了,何必说利益。”皇上上前坐下说:“没有您我听不到这些话。”
元载担任宰相,建议凡是议论政事的人都必须先报告长官,长官报告宰相,宰相决定可否,然后才上奏皇帝。颜真卿上疏,认为这是蒙蔽自己的耳目。太宗制定《门司式》说,无论有无门籍,有人有紧急奏章,都让监门司和仗家引奏,不许阻挠,就是为了防止壅蔽。并设置立仗马两匹,必须随时有骑乘以便前往,所以平治天下,正是用这种方法。天宝以后,李林甫威权日益兴盛,群臣不报告宰相就擅自奏事的,借其他原因中伤,尚且不敢明确约定各衙门先报告宰相。然而潼关之祸,起因于下情不能上达,衰败到了今天。天下的弊病汇聚于圣上身上,由来已渐。陛下正应当每天听到正直之言,以广视听,却突然想要隔绝,即使是李林甫、杨国忠,尚且不敢公然如此。陛下如果不早觉悟,逐渐形成孤立,危殆的时期,举足而至。臣确实知道忤逆大臣的人,罪责不可预测,不忍心辜负陛下,不胜恳切迫切之至。元载在代宗面前构陷,贬颜真卿为峡州别驾。
肃宗任命王玙为宰相,信奉妖祠,道士李国祯请求建立大地婆妇等祠。昭应县令梁镇上表,极力陈述其不可。说:“大地婆妇,祭祀典章中没有记载,言论非常荒谬,道义上无可取之处。如果陛下特意给大地建立祖宗之庙,上天必定给予背离的责罚,陛下又为什么要建祠呢?”
李晟在凤翔对宾客说:“魏征能直言极谏,使太宗达到尧舜之上,真是忠臣。我私下仰慕他。”行军司马李叔度说:“这是缙绅儒者的事,不是勋德之人所适宜的。”李晟收敛神色说:“行军失言,邦国有道则危言危行。现在休明之时,我侥幸得以位列将相,必定有不可忍受而不说的,难道可以说有犯无隐,知无不为吗?是非在于君主选择罢了。”李叔度惭愧而退。所以李晟担任宰相,每当皇上顾问,必定极言不避私情,尽到大臣的节操。
宪宗任命皇甫鏄为宰相,裴度上疏,认为:“陛下引一个市井商徒,与臣同列,对臣又有什么损害?但对陛下,确实有所伤害。”宪宗认为裴度结党,最终没有省察。
李晟收复京城,德宗命令中使宣付翰林院,详细记录先前散失的宫人名字,命令起草诏书赐给浑瑊在奉天寻访,以找到为限。陆贽不奉诏,进状论事,认为清庙震惊,三时缺乏祭祀,应当先迎回神主,修整郊坛,然后吊恤死义之人,慰犒有功之人。至于巾栉之侍,应当后而不应当先。内人散失,已经数月,既在乱离之际,必定被将士所私藏。一听说搜索,必定都心怀恐惧。前人之所以掩绝缨而饮盗马,大概知道为君的道理如此。皇帝于是没有降诏。
诏,但遣使而已。
奉天围解,从臣称庆。贾隐抃舞毕,奏曰:贼泚奔遁,臣下大庆。此皆社稷无疆之休,然陛下性灵太急,不能容忍。若旧性未改,贼虽奔亡,臣恐忧未艾也。上不以为忤,甚称之。
译下诏,只是派遣使者罢了。
奉天被围困的局面解除,随从的大臣们称颂庆贺。贾隐抃舞蹈完毕,上奏说:“叛贼朱泚逃跑,臣下们大大庆贺。这都是国家没有穷尽的福分,然而陛下性情过于急躁,不能容忍。如果旧有的性情没有改变,叛贼虽然逃跑灭亡,臣担心忧患还没有止息。”皇上不认为这是违逆,非常称赞他。
归登为右拾遗,时裴延龄奸佞,有恩欲为相,谏议大夫阳城上疏切直,德宗赫怒。右补阙熊执易等亦以危言忤旨。初执易草疏成,示登,登愕然曰:愿寄一名雷霆之下,安忍令足下独当?自是同列切谏。登每连署,无所回避,时人称重。后为散骑常侍,因中谢宪宗,问时所切,登以纳谏为对,时论美之。
敬宗时少列陈佑进注维摩经,得濠州剌史。刘宽夫与同列,因对论之,言佑因供奉僧进经以图郡牧,敬宗怒,谓宰相曰:陈佑不因僧得郡,谏官安得此言?须推排头首来。宽夫奏曰:昨论陈佑之时,不记发言前后,惟握笔草状。即是微臣今论事不当,臣合当罪。若寻究推排,恐伤事体。帝嘉其引过,欣然释之。
薛廷老与同寮入合奏事曰:近日除拜,往往不由中书进拟或是宣出,伏恐纪纲渐坏,奸邪恣行。敬宗厉声曰:更谏何事?舒元褒进曰:近日宫中修造太多。上色变曰:何处修造?元褒不能对,廷老进曰:臣等职是谏官,凡有所闻,即合论奏,莫知修造之所,但见运瓦木极多,即知有用。乞陛下勿罪人言。帝曰:已论。
敬宗荒恣,屡出畋游,每月坐朝不三四日。韦处厚从容奏曰:臣有大罪,伏乞面首。帝曰:何也?处厚曰:臣前为谏官,不能先朝死谏,纵先圣好田及色,以至不寿。臣合当诛然。所以不死谏者,亦为陛下此时在春宫,年已十五。今则陛下皇子始一岁矣,臣安得更避死亡之诛?上深感悟,赐以银彩。
韩愈始为监察御史,德宗时也。极论宫中之敝,贬连州阳山令。后为刑部侍郎,宪宗时也。力言佛骨之事,贬潮州剌史。
李绛因浴堂北廊奏对,极论中官纵恣,方镇进献之事。宪宗怒,厉声曰:卿论太过。绛前论不已,曰:臣所谏论,于臣无利,是国家之利。陛下不以臣愚,使处腹心之地,岂可见事亏或德致损清时,而惜身不言?仰屋窃叹,是臣负陛下也。若不顾患祸,尽诚奏论,旁忤幸臣,上犯圣旨,以此获罪,是陛下负臣也。且臣与宦官素不相识,又无嫌隙,只是威福大盛,上损圣明。臣所以不敢不论耳。使臣缄默,非社稷之福也。宪宗见其诚切,改容慰谕之。
李绛作相时,教坊忽称密旨取良家士女及衣冠别第妓人,京师嚣然。绛谓同列曰:此事大亏损圣德,须有论谏。或云:此嗜欲间事,自有谏官论列。绛曰:居常病谏官不论事,此难事,即推与谏官,可乎?乃极言论奏。翌日延英,宪宗举手谕绛,曰:昨见卿状所论采择事,非卿尽忠于朕,何以及此?朕都不知向外事,此是教坊罪过,不谕朕意,以至于此。朕缘丹王以下四人,院中都无侍者,朕令于乐工中及闾里有情愿者,厚其钱帛,只取四人,王各与一人。伊不会朕意,便如此生事,朕已令科罪。其所取人,并已放归。若非卿言,朕宁知此过。
文宗便殿对六学士,语及汉文恭俭,帝举袂曰:此浣濯者三矣。学士皆赞咏帝之俭德,惟柳公权无言。帝留而问之,对曰:人主当进贤退不肖,纳谏明赏罚,服浣濯之衣,乃小节尔。时周墀同对,为之股栗。公权词气不可夺。
温璋为京兆尹,懿宗以同昌公主薨,怒杀医官其家属,下狱者三百人。璋上疏切谏,以为刑法太深。帝怒贬振州司马。制出,璋叹曰:生不逢时,死何足惜?是夕自缢卒。
元稹为东台御史,召还京,宿敷水驿。内官刘士元后至争厅,士元怒排其户,稹袜而走厅后。士元追之,以棰击伤稹面,执政以稹年少后辈务作威福,贬为江陵府士曹参军。白居易为拾遗,上疏云:况闻士元躅破驿门,夺将鞍马,仍索弓箭,吓辱朝臣。承前已来未有此事。今中官有罪,未闻处置,御史无过,却先贬官。远近闻知,实损圣德。
白居易为翰林学士,尝因论事,言:陛下错。宪宗色庄而罢,密召承旨李绛,谓曰:居易小臣不逊,须令出院。绛曰:陛下容纳直言,故群臣敢竭诚无隐。居易言虽少思,志在纳忠。陛下若罪之,臣恐天下各思钳口,非所以广聪明昭圣德也。
译归登担任右拾遗时,当时裴延龄奸邪谄媚,因有恩宠想当宰相,谏议大夫阳城上疏言辞激烈正直,德宗勃然大怒。右补阙熊执易等人也因危言逆耳触怒圣旨。起初熊执易起草奏疏完成后,给归登看,归登惊讶地说:“愿意在雷霆之怒下寄名一份,怎么忍心让你独自承担?”从此同僚们极力劝谏。归登每次都联合署名,无所回避,当时人们称赞他。后来担任散骑常侍,借中谢机会向宪宗汇报,宪宗问当前最迫切的事,归登以“纳谏”回答,当时舆论赞美他。
敬宗时,少列陈佑进献《维摩经》注疏,得以担任濠州刺史。刘宽夫与同僚,借对答机会议论此事,说陈佑凭借供奉僧人进献经书来谋求郡守职位,敬宗发怒,对宰相说:“陈佑不是依靠僧人得到郡守职位,谏官怎能说这种话?必须追查首恶。”刘宽夫上奏说:“昨天议论陈佑时,不记得发言的前后顺序,只记得握笔起草奏章。如果是微臣现在议论事情不当,臣应当受罪。如果追究排查,恐怕损害朝廷体制。”皇帝赞赏他主动承担过错,高兴地宽恕了他。
薛廷老与同僚入宫奏事说:“近日任命官员,往往不由中书省进呈拟任名单,或是由皇帝直接宣出,恐怕法纪逐渐败坏,奸邪之人肆意妄为。”敬宗厉声说:“还劝谏什么事?”舒元褒进言说:“近日宫中修建工程太多。”皇帝脸色大变说:“哪里在修建?”舒元褒不能回答,薛廷老进言说:“臣等职责是谏官,凡是有所听闻,就应当议论上奏,不知道修建的地方,只看见运送瓦木极多,就知道有用处。请求陛下不要怪罪进言的人。”皇帝说:“已经议论过了。”
敬宗荒淫放纵,多次外出打猎游玩,每月坐朝不过三四天。韦处厚从容上奏说:“臣有大罪,恳请当面首罪。”皇帝说:“为什么呢?”韦处厚说:“臣以前担任谏官,不能在先帝时死谏,纵容先帝喜好田猎和美色,以至于短命。臣应当被诛杀。之所以不死谏,也是因为陛下当时在春宫,年纪已十五岁。现在陛下皇子刚满一岁,臣怎么还能逃避死亡的惩罚?”皇帝深深感悟,赐给他银器和彩帛。
韩愈起初担任监察御史,是德宗时期。极力议论宫中的弊端,被贬为连州阳山县令。后来担任刑部侍郎,是宪宗时期。极力议论迎奉佛骨之事,被贬为潮州刺史。
李绛借浴堂北廊奏对的机会,极力议论宦官放纵专横、藩镇进献的事情。宪宗发怒,厉声说:“你议论太过分了。”李绛上前议论不停,说:“臣所劝谏议论的,对臣没有利益,是对国家有利。陛下不认为臣愚笨,让臣处于心腹之地,怎么能见到事情有亏缺或德行有损害清明的时代,却爱惜自身而不说话?仰望着屋顶私下叹息,这是臣辜负陛下。如果不顾患难祸患,尽诚上奏议论,侧面触犯宠臣,上面冒犯圣旨,因此获罪,这是陛下辜负臣。况且臣与宦官素不相识,又没有嫌隙,只是威势福泽太盛,向上损害圣明。臣所以不敢不议论。让臣沉默,不是国家的福气。”宪宗见他诚恳急切,改变脸色安慰开导他。
李绛担任宰相时,教坊忽然称奉密旨选取良家女子以及官宦别宅中的妓女,京城喧哗不安。李绛对同僚说:“这件事大大损害圣德,必须有人劝谏。”有人说:“这是嗜欲之间的事,自有谏官议论。”李绛说:“平时常抱怨谏官不论事,遇到难事,就推给谏官,可以吗?”于是极力议论上奏。第二天在延英殿,宪宗举手示意李绛,说:“昨天看到你的奏章议论采择女子的事,不是你尽忠于我,怎么能达到这个地步?我都不知道外面的事,这是教坊的罪过,不明白我的意思,以至于这样。我因为丹王以下四人,院中都没有侍者,我命令在乐工中及民间有情愿的人,厚给钱帛,只取四人,每位王子各给一人。他们不明白我的意思,就如此生事,我已经命令治罪。所选取的人,都已放归。如果不是你说话,我怎么知道这个过错。”
文宗在便殿接见六位学士,谈到汉文帝的恭俭,皇帝举起衣袖说:“这件衣服洗过三次了。”学士们都赞美皇帝的俭德,只有柳公权无言。皇帝留下他问他,回答说:“君主应当进用贤人退斥不肖,纳谏明赏罚,穿洗过的衣服,只是小节罢了。”当时周墀同在应对,吓得两腿发抖。柳公权言辞气势不可动摇。
温璋担任京兆尹,懿宗因为同昌公主去世,愤怒地杀了医官及其家属,下狱的有三百人。温璋上疏极力劝谏,认为刑罚太深。皇帝发怒贬他为振州司马。诏书发出,温璋叹息说:“生不逢时,死有什么可惜?”当晚自缢而死。
元稹担任东台御史,被召还京,住在敷水驿。宦官刘士元后到争夺厅堂,刘士元愤怒地推开门,元稹穿着袜子跑到厅后。刘士元追赶他,用棍棒击伤元稹的脸,执政者认为元稹年轻后辈,务求作威作福,贬为江陵府士曹参军。白居易担任拾遗,上疏说:“况且听说刘士元踢破驿门,夺走鞍马,还索要弓箭,恐吓侮辱朝臣。从前以来没有这种事。现在宦官有罪,没听说处置,御史无过,却先贬官。远近闻知,实在损害圣德。”
白居易担任翰林学士,曾经借议论事情,说:“陛下错了。”宪宗脸色庄重而罢朝,秘密召见承旨李绛,说:“白居易小臣不逊,必须让他离开翰林院。”李绛说:“陛下容纳直言,所以群臣敢竭诚无隐。白居易说话虽然欠考虑,志向在于纳忠。陛下如果治他的罪,臣担心天下人各自想着闭口不言,这不是扩大聪明昭示圣德的方法。”
上悦,待居易如初。
裴度作相,五坊使杨朝汶,以贾人张陟负钱逃匿,于陟家得私簿,有负钱人卢载初,云是故西川节度使卢坦书迹,即捕坦家人拘之。坦男不敢申理,即以私钱偿之。及征验书迹,乃故郑滑节度使卢群手书也。坦男理其事,朝汶曰:钱已进过,不可复得。台谏上疏,陈其暴横。度与崔群因延英对,极言之。宪宗曰:且欲与卿商量东军,此小事,我自处置。度曰:用兵小事也,五坊追捕平人,大事也。兵事不理,只忧山东五坊,使暴横恐乱辇毂。上不悦,良久方省悟,召朝汶数之曰:向者为尔,使我羞见宰相。遽命诛之。
译皇上很高兴,对待白居易像以前一样。
裴度担任宰相时,五坊使杨朝汶因为商人张陟欠钱逃跑躲藏,在张陟家中得到私人的账簿,上面有欠钱人卢载初的名字,说是已故西川节度使卢坦的笔迹,于是逮捕卢坦的家人拘禁起来。卢坦的儿子不敢申诉辩理,就用私人的钱财偿还了债务。等到查验笔迹,却是已故郑滑节度使卢群的亲笔书写。卢坦的儿子辩白这件事,杨朝汶说:钱已经缴进官府,不能再要回来。御史台的谏官上疏,陈述他的残暴专横。裴度和崔群趁机在延英殿对答,极力陈述这件事。宪宗说:暂且想和你们商量东军的事,这是小事,我自己处置。裴度说:用兵是小事,五坊追捕平民,是大事。军务不治理,只担忧山东五坊,让暴横扰乱京城。皇上不高兴,过了很久才醒悟,召来杨朝汶斥责他说:刚才为了你,使我羞于面对宰相。立刻命令杀了他。
李渤为谏大夫,长庆宝历中政出多门,事归邪幸。渤不顾患难,章疏论列,曾无虚日。敬宗虽昏纵,亦为之感悟。宝历中肆赦,先是鄠杜令崔发,以捕五坊内官被系,立在鸡竿下,内官五十余人持杖殴之。是日系囚皆释,发独不免。渤疏论之,云:县令所犯在恩前,中人所犯在恩后。中人横暴,一至于此。上以为朋党,出渤桂管。
大和中,李中敏为司马员外郎。时王守澄方宠郑注,及诬构宋申锡后,人侧目畏之。上以久旱,诏求致雨之方。中敏上言曰:仍岁大旱,非圣旨不至,直以宋申锡之冤,滥郑注之奸蔽。今致雨之方,莫若斩郑注而雪申锡。士大夫皆危之,疏留中不下。
穆宗不恤政事,喜游宴。即位之始,吐蕃寇边,谏议大夫郑覃与崔元亮廷奏:陛下宴乐过多,畋游无度,蕃寇在境,缓急奏报,不知乘舆所在。又云:娼优近习,赏赐太厚,况金银货币,皆生灵膏血,不可使无功之人滥沾赐与。帝初不悦其言,顾宰相萧俯曰:此辈何人?俯对曰:谏官也。帝意稍解,乃曰:朕之过失,臣下尽规忠也。乃谓覃曰:合中奏事殊不从容,今后有事面陈,朕与卿延英相见。时久无合中奏事,覃等抗论,人皆相贺。
宪宗时王承宗叛,以吐突承璀为招讨使,谏官御史上疏相属,皆言自古无中贵人为兵马统帅者。补阙独孤郁段平仲尤激切,宪宗不获已,罢为招抚处置等,使师出无功。平仲抗疏,论承璀轻谋弊赋,请斩之以谢天下。宪宗不获已,降承璀为军器使。
苏安恒谏则天曰:陛下蔽太子之元良,枉太子之神器,何以教天下母慈子孝焉?能使天下移风易俗,惟陛下思之,将何圣颜以见唐家宗庙,将何诰命以谒大帝坟陵?陛下何故日夜积忧,不知钟鸣漏尽?臣愚以天意人事,还归李家,陛下虽安天位,殊不知物极则反,器满则倾。则天不纳其言,亦能容之。
则天时新丰因风雷山移,乃改县名曰庆山。四方毕贺,俞文俊诣阙上书曰:天气不和而寒暑并,人气不和而疣赘生,地气不和而堆阜生。今陛下以女主处阳位,反易刚柔故也。气隔塞而山变为灾,陛下谓之庆山,臣以为非庆也。则天大怒,流于岭外,后为六道使所杀。
德宗时裴延龄李齐运韦渠年等以奸佞相次进用,诬谮时宰,毁诋大臣。陆贽等咸遭枉绌,无敢救者。谏议大夫阳城伏合上疏,与拾遗王仲舒共论延龄奸佞,贽等无罪。德宗大怒,召宰相入议,将加城等罪。顺宗在东宫为城开解之,城赖以免。时朝夕欲相延龄,城曰:脱以延龄为相,城当取白麻坏之。
元宗东封征突厥大臣扈从,突厥遣阿史德颉利发入朝。元宗发都下,至嘉会顿,引颉利发及诸蕃酋长入仗,仍与之弓箭持,有兔起于御马之前,上引弓旁射,舍拔获之,颉利发下马捧兔蹈舞曰:圣人神武超绝若天上,则不知人间无也。上因令问饥否,对曰:仰观圣武如此,十日不食,犹为饱也。自是常令突厥入仗驰射。起居舍人吕向上疏谏曰:鸱枭不鸣,未为瑞鸟。猛虎虽伏,岂齐仁兽?突厥安忍残贼,赐以弓箭,同逐兽之乐,若荆卿诡动,何罗窃发,暂逼严跸,仰犯清尘。纵殪元方墟幽土单于为醢,穹庐为污。何塞过责?上纳其言,遂令诸蕃先发。
太宗平高昌,将以为郡县,魏征谏曰:未若抚其人而立其子,所谓吊民伐罪,今若利其土,坏以为州县,常须千余人镇守。数年一易,每往交番,死者十有三四。十年之后,陇右空匮,陛下终不得高昌撮谷尺布以助中国。所谓散有用以事无用,未见其可。太宗不从,后亦悔之。
宪宗谓宰臣曰:朕览国书,见文皇帝行事,少有过差,谏官论诤,往复数四。况朕之寡昧,涉道未明。令后事或未当,卿等每事十论,不可一二而止。
开元五年,太庙四室坏,上素服避正殿。时将幸东都,元宗以问宋璟。璟陈天戒,请辍行。又问姚崇,曰:太庙屋材皆符坚时物,岁久朽坏,适与时会。上大喜,右散骑常侍褚无量上言,隋文富有天下,迁都之日
译李渤担任谏议大夫时,正值长庆、宝历年间,政令出自多方,权柄落入奸佞宠幸之手。李渤不顾个人祸患,上奏章陈述意见,没有一天间断。唐敬宗虽然昏庸放纵,也为此有所感悟。宝历年间大赦天下,此前鄠县和杜县令崔发,因抓捕五坊的内官而被拘禁,站在鸡竿之下,五十多名内官拿着棍棒殴打他。这次大赦,囚犯都获释,唯独崔发未能免罪。李渤上疏论辩此事,说:“县令所犯的罪在恩赦之前,内官所犯的罪在恩赦之后。内官如此横行暴虐,竟到了这种地步。”皇上认为这是结党营私,将李渤贬出京外,任桂管观察使。
大和年间,李中敏担任司马员外郎。当时王守澄正宠信郑注,在诬陷构陷宋申锡之后,人们对他侧目而视,十分畏惧。皇上因久旱,下诏寻求求雨的方法。李中敏上言说:“连年大旱,并非圣旨不能下达,只是因为宋申锡蒙冤,郑注奸邪蒙蔽圣听。如今求雨的方法,没有比得上斩杀郑注并洗雪宋申锡冤屈的。”士大夫们都为他担忧,奏疏被留在宫中未予批复。
唐穆宗不体恤政事,喜好游宴。即位之初,吐蕃侵犯边境,谏议大夫郑覃与崔元亮在朝廷上奏道:“陛下宴饮作乐过多,田猎游玩没有节制,外敌在边境,紧急军情上报,不知皇帝身在何处。”又说:“娼妓优伶和亲近侍从,赏赐过于丰厚,况且金银货币,都是百姓的血汗,不能让无功之人滥受赏赐。”皇帝起初不悦,看着宰相萧俯说:“这些人是什么人?”萧俯回答说:“是谏官。”皇帝怒气稍解,于是说:“朕的过失,臣下尽忠规劝。”便对郑覃说:“在合中奏事很不从容,今后有事当面陈述,朕与你在延英殿相见。”当时很久没有在合中奏事,郑覃等人直言进谏,人们都互相庆贺。
唐宪宗时,王承宗叛乱,任命吐突承璀为招讨使,谏官和御史接连上疏,都说自古以来没有宦官担任兵马统帅的先例。补阙独孤郁、段平仲尤其激烈恳切,宪宗不得已,改任他为招抚处置等使,出兵却无功而返。段平仲再次抗疏,论说吐突承璀轻率谋划、耗费赋税,请求斩他以谢天下。宪宗不得已,将吐突承璀降职为军器使。
苏安恒劝谏武则天说:“陛下遮蔽太子的仁德,枉夺太子的神器,拿什么教导天下人母慈子孝呢?能使天下移风易俗的,只有陛下深思,将用什么圣颜去见李唐宗庙,将用什么诰命去谒见大帝陵墓?陛下为何日夜积忧,不知道钟鸣漏尽(时光流逝)?臣愚以为,天意人事,应当归还李家,陛下虽然安坐天位,却不知道物极必反,器满则倾。”武则天没有采纳他的言论,但也容忍了他。
武则天时期,新丰因风雷导致山体移动,于是改县名为庆山。四方都来祝贺,俞文俊到宫门上书说:“天气不和则寒暑错乱,人气不和则生出疣赘,地气不和则生出堆阜。如今陛下以女主身份居于阳位,颠倒刚柔的缘故。气机阻隔导致山变为灾,陛下称之为庆山,臣认为这不是喜庆。”武则天大怒,将他流放到岭南,后来被六道使杀害。
唐德宗时,裴延龄、李齐运、韦渠牟等人凭借奸佞相继被提拔重用,诬陷谗毁当时的宰相,诋毁大臣。陆贽等都遭到冤枉贬黜,无人敢救。谏议大夫阳城伏在合中上疏,与拾遗王仲舒共同论说裴延龄奸佞,陆贽等人无罪。德宗大怒,召宰相入宫商议,将要加罪于阳城等人。顺宗在东宫为阳城开脱解释,阳城因此得以免罪。当时早晚都要任命裴延龄为宰相,阳城说:“如果任命裴延龄为宰相,我就取来白麻诏书撕毁它。”
唐玄宗东封泰山,征召突厥大臣扈从,突厥派遣阿史德颉利发入朝。玄宗从都城出发,到达嘉会顿,带领颉利发及各蕃酋长进入仪仗队,并赐予他们弓箭,有兔子在御马前跳起,皇上引弓旁射,箭发中兔,颉利发下马捧着兔子舞蹈说:“圣人神武超绝,如同天上,则不知人间还有谁。”皇上于是让人问是否饥饿,回答说:“仰观圣武如此,十天不吃饭,也觉得很饱。”从此常让突厥人进入仪仗队驰射。起居舍人吕向上疏劝谏说:“鸱枭不叫,未必是瑞鸟。猛虎虽然伏地,岂能与仁兽相比?突厥安忍残贼,赐予他们弓箭,一同追逐野兽的乐趣,如果荆轲诡诈行动,高何罗暗中发动,暂时逼近皇帝车驾,仰犯清尘。即使杀死元方、墟幽土单于,将其剁成肉酱,把穹庐变成污秽之地,怎能弥补过错、承担责任?”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命令各蕃先出发。
唐太宗平定高昌,打算将其设为郡县,魏征劝谏说:“不如安抚其百姓并立其子弟为王,这就是所谓吊民伐罪。如今如果贪图其土地,毁掉它设为州县,常需千余人镇守。几年更换一次,每次往返交接,死者十有三四。十年之后,陇右地区空匮,陛下终究得不到高昌的一撮谷、一尺布来资助中原。这就是所谓分散有用的资源去从事无用的事情,未见其可取。”太宗没有听从,后来也后悔了。
宪宗对宰相说:“朕阅览国史,看到文皇帝(唐太宗)行事,少有差错,谏官论争,往复多次。何况朕愚昧浅陋,涉道未明。今后事情若有不当,卿等每事都要十次论争,不可一两次就停止。”
开元五年,太庙四室毁坏,皇上穿素服避开正殿。当时将要去东都,玄宗以此询问宋璟。宋璟陈述天戒,请求停止行程。又问姚崇,姚崇说:“太庙的屋材都是苻坚时的旧物,年代久远朽坏,恰好与时会合。”皇上大喜,右散骑常侍褚无量上言,隋文帝富有天下,迁都之日
,岂取符氏旧材以立太庙乎?此特谀臣之言耳。愿陛下克谨天戒,纳忠谏,远谄佞。上弗听。
译难道是用符氏的旧材料来建立太庙吗?这不过是阿谀奉承之臣的言论罢了。希望陛下能够谨慎对待上天的警戒,采纳忠诚的劝谏,远离谄媚奸佞之人。皇上没有听从。
代宗时程元振专权自恣,天下畏之。吐蕃入寇,元振不以时奏,致上狼狈出幸。上发诏征诸道兵,李光弼等皆忌元振居中,莫有至者。中外切齿,莫敢发言。太常博士柳伉上疏,以为兵戎犯关度陇,不血刃而入京师,劫宫闱,焚陵寝,武士无一人力战者,此将帅叛陛下也。陛下疏元功,委近习,日引月长,以成大祸。群臣在廷,无一人犯颜回虑者,此公卿叛陛下也。陛下始出都,百姓填然,夺府库,相杀戮,此三辅叛陛下也。自十月朔召诸道兵,尽四十日无只轮入关,此四方叛陛下也。内外离叛,陛下以今日之势为安耶危耶?若以为危,岂得高枕,不为天下讨罪人乎?陛下视今日之病,何由至此乎?必欲存宗庙社稷,独斩元振首驰告天下,悉出内使,逮诸州持神策兵付大臣,然后削尊号,下诏引咎,曰天下其许朕自新改过,宜即募士西赴朝廷。若以朕恶未悛,则帝王大器,敢妨圣贤,其听天下所往。如此而兵不至,人不感,天下不服,臣请阖门并斩以谢陛下。帝以元振尝有保护功,但削官爵放归田里。
后唐明宗时,大理少卿康澄上疏:国家有不足惧者五,深可畏者六,阴阳不调不足惧,三辰失行不足惧,小人讹言不足惧,山崩川涸不足惧,水旱虫蝗不足惧,此不足惧五也。贤人藏匿深可畏,四民迁业深可畏,上下相徇深可畏,廉耻道消深可畏,毁誉乱真深可畏,直言蔑闻深可畏。此深可畏六也。优诏奖之。澄言可畏六事,实中当时之病。
后唐明宗时,太常丞史在德上疏言事,其略曰:朝廷任人,率多滥进。称武士者不闲计策,穷则背军。称文士者鲜有艺能,多无士行。问谋略则杜口,作文字则倩人,虚设具员,枉费国力。又欲一一考试。群臣宰相见其奏,不悦,班行亦多愤悱。谏官刘涛杨昭俭乞出,在德疏辨可否,帝召学士马裔孙,谓曰:在德语太凶,其实难容。朕初临天下,须开言路。若朝士以言获罪,谁敢言者尔?代朕作诏,勿加在德之罪也。于是诏引贞观中陕县令皇甫德参上书谤讪魏征奏曰:陛下思闻得失,只得恣其所陈。若所言不中,亦何损于国家?又云:昔魏征则请赏德参,今涛等请黜。在德事同言异,何相远哉。
石晋高祖时,高行周奏修洛阳宫。谏议大夫薛融谏曰:今宫室虽经焚毁,犹侈于帝尧之茅茨,所费虽寡,犹多于汉文之露台。况魏城未下,公私窘困,诚非陛下修宫室之日,请俟海内平宁,营之未晚。上纳其言,仍赐诏褒之。
湖南马希范用孔目官周陟,议常税之外,别令人输米。天策学士拓跋恒上书谏曰:殿下居深宫之中,藉已成之业,身不知稼穑之劳,耳不闻鼓鼙之音,驰骋遨游,雕墙玉食。府库尽矣,而浮费益甚。百姓困矣,而厚敛不息。今淮南为仇仇之国,番禺怀吞噬之心,荆渚日图窥伺,洞待我姑息。谚曰:足寒伤心,民怨伤国。愿罢输米之令,诛周陟以谢郡县,去不急之务,减兴作之役,无令一旦祸败,为四方所笑。希范览之大怒,以先王旧臣,为隐忍之。
唐庄宗患宫中暑湿,思得高楼避暑。宦官进曰:臣见长安全盛时,大明兴庆宫楼阁百数,今大内不及故时卿相家。庄宗曰:吾富有天下,岂不能作一楼?乃遣宫苑使王允平营之。宦官曰:郭崇韬眉头不伸,常为租庸惜才用。陛下虽欲有作,其可得乎?崇韬时为侍中枢密使,庄宗乃问崇韬曰:昔吾与梁对垒于河上,虽祁寒盛暑,披甲跨马,不以为劳。今居深宫,荫广厦,不胜其热,何也?崇韬对曰:陛下昔以天下为心,今以一身为意。艰难逸豫,为虑不同,势自然也。愿陛下无忘创业之难,常如河上,则可使繁暑坐变清凉。庄宗默然。终遣允平起楼。崇韬果切谏,宦官曰:崇韬之第无异皇居,安知陛下之热?由是谗间愈入,后崇韬破蜀,竟以诬死,宦者为之也。
周世宗深怒翰林学士窦仪,欲杀之。宰相范质入奏事,帝望见知其意,即起避之。质趋前伏地叩头,谏曰:仪罪不至死,臣为宰相,致陛下枉杀近臣,罪皆在
译唐德宗时期,程元振专权跋扈,天下人都畏惧他。吐蕃入侵,程元振不及时上奏,导致皇帝狼狈出逃。皇帝下诏征召各道军队,李光弼等人因忌惮程元振在朝廷掌权,没有人前往。朝野上下对他咬牙切齿,却不敢有人进言。太常博士柳伉上疏,认为敌军侵犯关隘、越过陇山,未费一兵一卒就进入京城,劫掠宫室,焚烧皇陵,武将中没有一人奋力作战,这是将帅背叛陛下。陛下疏远有功之臣,委任亲近宠幸之人,日积月累,酿成大祸。群臣在朝,没有一人敢于冒犯圣颜、扭转局势,这是公卿背叛陛下。陛下刚离开都城,百姓蜂拥而至,抢夺府库财物,互相杀戮,这是三辅地区背叛陛下。自从十月朔日征召各道军队,过了四十天没有一兵一卒入关,这是四方背叛陛下。内外离心背叛,陛下认为如今的形势是安定还是危险?如果认为危险,怎能高枕无忧,不为天下讨伐罪人呢?陛下看如今的弊病,是如何造成的?如果一定要保全宗庙社稷,只有斩下程元振的首级,驰告天下,全部撤出内廷宦官,逮捕各州持神策军者,将兵权交给大臣,然后降低尊号,下诏引咎,说:“天下人若允许我改过自新,就应当立即招募士兵西赴朝廷。如果认为我的恶行未改,那么帝王的大位,岂敢妨碍圣贤,就听任天下人随意去留。”这样如果军队不来,人心不感动,天下不服,我请求全家被斩以谢陛下。皇帝因程元振曾有保护之功,只削去他的官爵,放归乡里。
后唐明宗时期,大理少卿康澄上疏说:国家有五种不必恐惧的事,六种深可畏惧的事。阴阳不调不必恐惧,日月星辰运行失常不必恐惧,小人散布谣言不必恐惧,山崩河干不必恐惧,水旱虫蝗不必恐惧,这是五种不必恐惧的事。贤人隐居不出深可畏惧,士农工商改变职业深可畏惧,上下互相包庇深可畏惧,廉耻之道消亡深可畏惧,毁誉颠倒真假深可畏惧,直言进谏听不到深可畏惧。这是六种深可畏惧的事。皇帝下诏嘉奖他。康澄所说的六种可畏惧的事,确实切中当时的弊病。
后唐明宗时期,太常丞史在德上疏议论政事,大略说:朝廷用人,大多滥进。号称武士的不懂计谋策略,处境困窘时就背叛军队。号称文士的少有才艺能力,大多没有士人的品行。询问谋略就闭口不言,撰写文章就请人代笔,虚设官职,枉费国力。又想要一一进行考试。群臣宰相看到他的奏疏,很不高兴,班列中的官员也多愤愤不平。谏官刘涛、杨昭俭请求外放,史在德上疏辩驳是非曲直,皇帝召见学士马裔孙,对他说:“史在德的话太凶恶,实在难以容忍。我刚刚即位,必须广开言路。如果朝臣因进言获罪,谁还敢说话呢?替我起草诏书,不要加罪于史在德。”于是诏书引用贞观年间陕县令皇甫德参上书诽谤魏征的事例,说:“陛下希望听到得失之言,只应任其陈述。如果所说的不中肯,对国家又有什么损害?”又说:“过去魏征请求赏赐皇甫德参,现在刘涛等人请求罢黜史在德。史在德的事与皇甫德参相同,言论却不同,相差多远啊。”
后晋高祖时期,高行周奏请修缮洛阳宫殿。谏议大夫薛融劝谏说:“如今宫室虽然经过焚毁,仍然比帝尧的茅草屋顶奢侈,花费虽然不多,仍然比汉文帝的露台多。况且魏州尚未攻下,公私困窘,确实不是陛下修缮宫室的时候,请等到天下平定安宁,再营建也不晚。”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并下诏褒奖他。
湖南马希范任用孔目官周陟,商议在常规税收之外,另外让人缴纳米粮。天策学士拓跋恒上书劝谏说:“殿下居住在深宫之中,凭借已有的基业,亲身不知耕种收割的辛劳,耳中听不到战鼓的声音,驰骋遨游,住在雕饰的墙壁间,吃着精美的食物。府库已经空虚,而浪费更加严重。百姓已经困苦,而苛敛不停。如今淮南是仇敌之国,番禺怀有吞并之心,荆渚每日图谋窥伺,洞族等待我们姑息。谚语说:脚寒伤及心脏,民怨伤害国家。希望废除缴纳米粮的命令,诛杀周陟以向郡县谢罪,去掉不急的事务,减少兴建的劳役,不要让一旦祸败,被四方嘲笑。”马希范看了非常愤怒,因为拓跋恒是先王的旧臣,所以隐忍不发。
唐庄宗苦于宫中炎热潮湿,想建高楼避暑。宦官进言说:“臣看见长安全盛时期,大明宫、兴庆宫的楼阁有几百座,现在大内宫室还不如过去卿相的家宅。”庄宗说:“我富有天下,难道不能建一座楼吗?”于是派遣宫苑使王允平营建。宦官说:“郭崇韬眉头紧锁,常常为租庸使爱惜财用。陛下虽然想有所作为,能成功吗?”郭崇韬当时任枢密使,庄宗于是问郭崇韬说:“过去我在河上与梁军对峙,虽然严寒酷暑,披甲骑马,不觉得劳累。现在居住在深宫,荫蔽在广厦之下,却受不了炎热,为什么呢?”郭崇韬回答说:“陛下过去以天下为心,现在只以自身为意。艰难与安逸,考虑不同,这是形势自然如此。希望陛下不要忘记创业的艰难,常像当年在河上时一样,那么就能使酷暑坐变清凉。”庄宗默然不语。最终还是派遣王允平建楼。郭崇韬果然极力劝谏,宦官说:“郭崇韬的宅第与皇宫无异,怎么知道陛下的炎热?”因此谗言离间更加深入,后来郭崇韬攻破蜀地,最终被诬陷而死,是宦官造成的。
周世宗深深恼怒翰林学士窦仪,想杀他。宰相范质入朝奏事,皇帝望见知道他的来意,就起身避开他。范质快步上前伏地叩头,劝谏说:“窦仪的罪不至死,我身为宰相,致使陛下枉杀近臣,罪责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