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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罗氏识遗二

卷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11 段

汉晋诸儒经注皆如此(余按:古传《春秋》者三家,而曰《春秋左氏传》、《春秋公羊传》、《春秋谷梁传》,皆先《春秋经》)。但先儒又有大名居下之说。大名,《易》、《诗》、《书》、《礼》传是也。《易》以文王序加周字(周,岐阳地名,姬先代所封,《诗》曰:“周原▯无▯无”是也,后为代号,因以名《易》),书以上古书加尚字(孔壁只得虞、夏、商、周之书,孔安国序《书》伏生之下经曰:以其上古之书,谓之《尚书》。则尚字伏生加),《诗》以毛苌传加毛字(传诗者初四家,曰齐、鲁、毛、韩,今之《诗》传自汉博士毛苌。因目《诗》曰《毛诗》,以别三家),《礼》述周制加周字(《礼》出刘歆,题周必歆),《传》以左氏作,加左字(以别《公》、《▯》,未详所始),后来班固《汉书》、陈寿《三国志》皆大名居下,取法于经也。若伏羲始画八卦,重为六十四卦,郑玄以为神农,孙盛以为夏禹,史迁以为文王,惟王弼、孔颖达以为伏羲所重。盖《说卦》曰:“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伏羲作《易》之人已言,兼言画六而成卦,则重卦伏羲无疑也。但上《系》言:伏羲以来之制作十三卦,皆云盖取则卦名。伏羲前已有矣。矧画前有易理,且素具乎,况于伏羲前言《易》皆从曰“圣人”,盖有深意。薰叔尝而问朱文公以卦设名之始,公答以无所考。《诗》名之说,或谓国史,或谓子夏、毛苌。而《书?金▯》曰:“公乃为诗以遗王,名之曰《鸱▯》。”则《诗》名乃作者自定,至分为风、雅、颂,说者以为始于孔子自卫反鲁,乐正雅颂,各得其所,不知吴季札聘鲁在孔子未反鲁之先,而鲁太师已为札歌风、歌雅、歌颂,则夫子乃衰周之僭礼乐者尔。《周礼》虽有太师掌六诗之说,然先儒谓《礼》出刘歆,则六诗安知非后世依仿而托之者。余按:鲁《▯》诗序曰:“于是季孙行父请命于周,而史克作是颂。”《乐记》曰:“人不耐无乱,先王耻其乱,故制雅颂之声以道之。”《史记》曰:“微子过殷墟而作雅。”观此则雅颂亦作者自别也。孔子序《书》以置篇端始孔安国。《左传》、《春秋》初各一书,后刘歆治《左传》,始取传文解经,晋杜预注《左传》复分经之年与传之年相附,于是《春秋》、《左传》二书合为一。因传解经事见《歆传》,《左传》、《春秋》合为一见杜预《左传序》。

译汉晋时期的儒者对经典的注解都如此(我按:古代传授《春秋》的有三家,即《春秋左氏传》、《春秋公羊传》、《春秋谷梁传》,都是先有《春秋经》)。但先前的儒者又有“大名居下”的说法。所谓大名,是指《易》、《诗》、《书》、《礼》的传注而言。《易》因为文王排序而加上“周”字(周,是岐阳的地名,姬姓祖先世代所封,《诗经》说:“周原〇无〇无”就是证明,后来成为周朝的代号,因此用“周”来命名《易》),《书》因为是上古的书籍而加上“尚”字(孔壁中只得到虞、夏、商、周的书籍,孔安国在伏生所传下经的序中说:因为它是上古的书籍,所以称为《尚书》。那么“尚”字是伏生加上去的),《诗》因为毛苌作传而加上“毛”字(传授《诗》的起初有四家,即齐、鲁、毛、韩,现在的《诗》传自汉代博士毛苌。因此将《诗》称为《毛诗》,以区别于其他三家),《礼》因为记述周代的制度而加上“周”字(《礼》出自刘歆,题名为“周”必定是刘歆所为),《传》因为由左氏所作而加上“左”字(以区别于《公羊》、《谷梁》,不详始于何时),后来班固的《汉书》、陈寿的《三国志》都是大名居下,这是效法经典的做法。至于伏羲开始画八卦,重为六十四卦,郑玄认为是神农,孙盛认为是夏禹,司马迁认为是文王,只有王弼、孔颖达认为是伏羲重卦。大概《说卦》说:“从前圣人创作《易》……兼括天、地、人三才而两两相配,所以《易》用六画而成卦。”既然已经说了伏羲是作《易》的人,又兼说画六而成卦,那么重卦是伏羲无疑了。但上《系辞》说:伏羲以来的十三种制作,都说大概是取法于卦名。这说明在伏羲之前已经有了。况且在画卦之前已有易理,而且本来就具备,何况在伏羲之前所说的《易》都称“圣人”,大概有深意在其中。薰叔曾经询问朱文公关于卦名设立的起源,朱文公回答说无从考证。关于《诗》名的说法,有的说是国史,有的说是子夏、毛苌。而《书·金〇》说:“公于是作诗赠给王,命名为《鸱〇》。”那么《诗》名是作者自己确定的,至于分为风、雅、颂,说法认为始于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校正雅颂,各得其所,但不知道吴国季札聘问鲁国是在孔子未返回鲁国之前,而鲁国太师已经为季札歌唱风、歌唱雅、歌唱颂,那么孔子不过是衰周时期僭越礼乐的人罢了。《周礼》虽然有太师掌管六诗的说法,但先儒认为《礼》出自刘歆,那么六诗怎么知道不是后世模仿而托名的呢?我按:鲁《〇》诗序说:“于是季孙行父向周王室请求,史克作了这篇颂。”《乐记》说:“人不能没有混乱,先王以混乱为耻,所以制定雅颂的音乐来引导他们。”《史记》说:“微子经过殷墟而作雅。”看这些,那么雅颂也是作者自己区分的。孔子编次《书》将序放在篇首,始于孔安国。《左传》、《春秋》起初各自是一本书,后来刘歆整理《左传》,才开始取传文解释经文,晋代杜预注《左传》又将经的年分与传的年分相附,于是《春秋》、《左传》两书合为一。因传解经的事见于《歆传》,《左传》、《春秋》合为一见杜预《左传序》。

○笔史

范蔚宗《东汉?黄宪传》述诸人敬慕之说,而宪之美无可寻,至今读者钦其贤,慕其器。唐史于房杜解善谋善断外,事迹亦不多见,但王魏善谏,英卫善兵,例推为房杜功。项羽残暴,班固书之曰:“羽西屠咸阳。”曰:“所过无不残灭,尝攻襄城,无噍类。”语不激而羽之暴十分著露,此史笔之妙。至于叙列人物,传褒之者赞,贬之者□,称美者传无载(按:史著赞始迁、固,实法《左传》。《左传》每于事终断以仲尼曰、孔子曰、君子曰,故迁、固法而为赞,史臣曰、太史公曰、臣某曰之类)。盖人非尧舜,安能尽美,作史之道当尔,劝惩之意因寓焉。苏老泉曰:马迁传廉颇,本传不载其议阏舆之失,而见于《赵奢传》;传郦食其,本传不载其谋挠楚权之缪,而载之《留侯传》;传周勃,本传不载其汗出浃背之耻,而载之《王陵传》;传董仲舒,本传不载其和亲之疏,而载之《匈奴传》。盖四臣者,功十而过一,不欲因一以疵十,乃与善之意也。论苏秦曰其智过人,论北宫伯旰爱人长者,班固赞张汤曰推贤扬善。盖四人者,过十而功一,并其一者废之,是塞人自新之路而坚其肆恶之心,惩恶不已,甚乎!后之读者宁复识哉!

○孔子师

孔子师老耽之说,肇于《庄子》。庄子师老子,故其著书讥侮古今圣贤,独推老子,甚至假借孔子言语誉之。后来汉儒辑《礼记》承其言曰:闻诸老耽。司马迁《史记?老子传》复增许多老子训诲孔子言语。孔鲋作《家语》,著孔子事实,因据以为证(《家语》后有晋王肃所加,故益难据信)。由是益坚后学之信,不知《庄子》一书多驾空寓言,时去孔子未远,知天下崇信其学,故托言世之最重者尊其师,庶几耽之道益隆,此庄子抑孔子、尊老子之迹也。后儒不察《礼记》、《家语》、《史记》出《庄子》后,见孔子万世师表,不应礼乐无所自来,而问礼老耽一语,又备见诸书,未详始自《庄子》。不知老子之教主于清静无为,其著书厌薄礼学曰: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庄子传其学,从而有掊斗折衡、攘弃仁义、焚符破玺、绝圣弃知等论,则耽之学何礼之可问耶?太史公谓道家虚无为本,因循为用,有法无法,有度无度。故后之宗者荡弃礼法,蓬首垢面,丧酒吊肉,晋代可证已。岂有以礼训孔子,而勖其徒则废弃耶?孔子于人之有善,若管仲之仁,子产之惠,皆亟称不暇,岂有耽其师而故没之耶?故愚为《庄子》寓言无疑。余尝谓孔子师表盍推周公,彼其梦想犹冀见之。孟子去孔子未远,具曾思之传最的,诵孔子氵瓜接不过文武周公,使孔子果师耽于庄子辈,尔耽学之是非庄子述而传之足矣,何必假孔子言明之?此其借孔子尊师可见也。后之卫道者皆与孔子分说,未以寓言及尊师之意照破庄子之妄尔。若孔子从耽之事,《庄子》外篇著耽为周藏史。藏史,书所藏者。耽所职多书,孔子因往问耽焉,容有此理,不然鲁论何无一言及耽,而耽之礼何不书传其后,而甘为弃名检荡礼教之罪人耶?东坡尝谓庄子虽排孔子,实尊孔子,书末叙百家之学,兴曰:“譬如耳、目、鼻、口,各有所明,而不能相通。”故墨翟、禽滑▯、彭蒙、田骈、慎到、关尹、老耽以至庄周皆列叙名之,至邹鲁之士、▯绅先生,其在《诗》、《书》、《礼》、《乐》多能明之,则推而不敢斥此。又可见庄子前之推老耽者,借孔子也(余旧辑《素王事记》只据诸书纂辑,未暇辨理,今辄附此)。

○文繁省

司马迁《史记》叙三千年事,五十万言。班固《汉史》叙一百年事,八十万言。晋张辅以此优劣班马。王逢原解《论语》“夫子为卫君”章曰:贤兄弟让,知恶父子争矣。包咸解“子见齐衰者”章曰:哀有丧,尊有爵,矜不成人。朱文公括“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章曰:君子审富贵而安贫贱。视若稽古三万言者有间矣。《左传》叙晋献公杀申生事曰:君非姬氏,居不安

译○笔史

范蔚宗在《后汉书·黄宪传》中叙述了众人对黄宪的敬慕之辞,然而黄宪的美德却无从具体探寻,直到今天读者依然钦佩他的贤德,仰慕他的器量。唐代史书对于房玄龄、杜如晦,除了记载他们善于谋划、善于决断之外,事迹也不多见,但王魏善谏,英卫善兵,通常都被归入房杜的功劳之中。项羽残暴,班固在史书中写道:“项羽向西屠杀咸阳。”又写道:“所过之处没有不残杀毁灭的,曾经攻打襄城,城中没有活口。”言辞并不激烈,但项羽的残暴却十分显露,这是史笔的精妙之处。至于叙述排列人物,褒扬的人给予赞语,贬斥的人给予批评,称美的人传记中不记载(按:史书中的赞语始于司马迁、班固,实际上是效法《左传》。《左传》常在事情结束时用“仲尼曰”、“孔子曰”、“君子曰”来评判,所以司马迁、班固效法而作赞语,即“史臣曰”、“太史公曰”、“臣某曰”之类)。大概人不是尧舜,怎么能尽善尽美,作史的道理应当如此,劝善惩恶的意思就寄托在其中了。苏老泉说:司马迁写廉颇的传记,本传不记载他议论阏舆失利的过错,而是记载在《赵奢传》中;写郦食其的传记,本传不记载他谋划削弱楚国权谋的错误,而是记载在《留侯传》中;写周勃的传记,本传不记载他汗流浃背的耻辱,而是记载在《王陵传》中;写董仲舒的传记,本传不记载他主张和亲的奏疏,而是记载在《匈奴传》中。大概这四位大臣,功劳十分而过错一分,不想因为一分过错而玷污十分功劳,这是宽待善人的意思。评论苏秦时说他的智慧超过常人,评论北宫伯旰时说他是爱护人的长者,班固在赞语中评价张汤说他能推举贤才、宣扬善行。大概这四个人,过错十分而功劳一分,如果连这一分功劳也废弃,这是堵塞人改过自新的道路而坚定他们肆意作恶的心,惩罚恶人太过分了!后来的读者难道还能认识他们吗!

○孔子师

孔子拜老子为师的说法,始于《庄子》。庄子师从老子,所以他著书讥讽侮辱古今圣贤,唯独推崇老子,甚至假借孔子的言语来赞誉老子。后来汉代儒生编纂《礼记》,承袭了他的说法说:听说于老子。司马迁《史记·老子传》又增加了许多老子训诲孔子的言语。孔鲋作《孔子家语》,记载孔子的实事,便据此作为证据(《家语》后来有晋代王肃添加的内容,所以更加难以据信)。由此更加坚定了后学者的信念,不知道《庄子》一书多是虚构的寓言,当时距离孔子时代不远,知道天下人崇信孔子的学说,所以假托世间最尊崇的人来尊敬自己的老师,希望老子的道更加兴盛,这是庄子贬低孔子、尊崇老子的痕迹。后来的儒生不考察《礼记》、《家语》、《史记》都出自《庄子》之后,看到孔子是万世的师表,不应该礼乐没有来源,而“问礼于老子”这一句话,又完备地见于各种书籍,没有详细考证它始于《庄子》。不知道老子主张清静无为,他的著作厌恶礼学,说:“礼,是忠信衰薄的表现,是动乱的开端。”庄子传承他的学说,从而有抨击斗斛、折断秤杆、抛弃仁义、焚烧符节、打破印玺、杜绝圣智等言论,那么老子的学说有什么礼可以问的呢?太史公说道家以虚无为根本,以因循为应用,有法无法,有度无度。所以后来宗奉道家的人荡然无存礼法,蓬头垢面,丧事饮酒、吊唁吃肉,晋代就可以证明。哪有以礼训导孔子,而劝勉他的弟子却废弃礼法的呢?孔子对于别人的善行,像管仲的仁德、子产的恩惠,都极力称赞来不及,哪有老子是他的老师而故意埋没他的呢?所以我认为《庄子》是寓言无疑。我曾经说孔子作为师表,何不推崇周公,他做梦都想见到周公。孟子距离孔子时代不远,具备曾子、子思的传承最为确切,诵读孔子言语不过文武周公,如果孔子果然师从老子于庄子等人,那么老子学说的对错,庄子叙述并传承就足够了,何必假借孔子的言语来阐明呢?这借孔子尊崇老师的用意可见一斑。后来卫道的人都与孔子分开来说,没有用寓言及尊崇老师的用意来照破庄子的妄言罢了。如果孔子跟随老子的事,《庄子》外篇记载老子是周朝的藏史。藏史,是藏书的地方。老子职务掌管很多书籍,孔子因此前往问老子,或许有此道理,不然《论语》为何没有一句话提及老子,而老子的礼为何不记载流传于后世,而甘愿成为抛弃名节、荡然无存礼教的罪人呢?东坡曾经说庄子虽然排斥孔子,实际上尊崇孔子,书末叙述百家之学,兴起说:“譬如耳、目、鼻、口,各有所明,而不能相通。”所以墨翟、禽滑釐、彭蒙、田骈、慎到、关尹、老子直到庄周都列叙其名,至于邹鲁之士、缙绅先生,他们在《诗》、《书》、《礼》、《乐》方面大多能阐明,则推崇而不敢斥责。又可见庄子之前推崇老子的,是借孔子之口(我旧时编纂《素王事记》只依据各种书籍编纂,没有闲暇辨析道理,现在便附在此处)。

○文繁省

司马迁《史记》叙述三千年事,五十万字。班固《汉书》叙述一百年事,八十万字。晋代张辅以此评判班固和司马迁的优劣。王逢原解释《论语》“夫子为卫君”一章说:贤德的兄弟互相谦让,就知道厌恶父子相争了。包咸解释“子见齐衰者”一章说:哀悼有丧事的人,尊敬有爵位的人,怜悯未成人。朱文公概括“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一章说:君子审察富贵而安于贫贱。与《尚书》开篇“若稽古”三万字相比,有简省之意。《左传》叙述晋献公杀申生的事说:君主如果没有姬氏,居住不安

,食不饱。《礼记?檀弓》约以四字曰:君安骊姬。《公》《▯》叙晋使齐事,由▯克眇、季孙行父秃、季孙良夫跛、曹公以手偻,齐使眇者逆眇者,跛者逆跛者,秃者逆秃者,偻者逆偻者。刘知几《史通》曰:宜除“眇者”以下句,但云各以类逆足矣,此句烦也。《汉书》:张苍年老,口中无齿。《史通》曰:宜去“年”、“口中”三字,但云“老无齿”足矣,此文烦也。朱文公云家藏欧阳公《醉翁亭记》草前数行,铺叙滁州之山,忽大圈了,但注“环滁皆山也”。梁安贫记武陵桃源事曰:“洞中人问:今乃何代,后历几何,渔人黄道真曰:今晋代,秦后复为汉魏矣。”至陶渊明但曰:尚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司空图曰:辨于味而后可以言诗,江岭之南凡资于适口者,若醯非不酸也,止于酸而已;鹾非不咸也,止于咸而已,华人以之充饥而遽辍者,知其酸咸之外,醇矣,有所之尔,彼江岭之人习之而不辨也。东坡约之曰“梅止于酸,盐止于咸,饮食不可无盐梅,而其美尝在酸咸外,然皆只中庸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之说。《庄子?山木》篇曰:丰狐、文豹栖于山林,伏于岩穴,静也。夜行昼居,戒也。虽饥渴隐约,犹且胥疏于江湖之上,求食焉,定也。然且不免于网罗、机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为之灾也。至《应帝王》篇但一语曰:虎豹之文来田。《列子》叙少壮老死曰:其在婴孩,志气专一,物不伤焉,德莫加焉;其在少壮,则血气飘逸,欲虑充起,物所攻焉,德故衰焉;其在老耄,则欲虑柔焉,体将休焉,物莫先焉;其在死亡,则之于息矣,反其极矣。《庄子》约以四句曰: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逸我以老,息我以死。《列子》叙人寿无几曰:百年,寿之大剂,得百年者千无一焉。设有一者,抱孩以逮昏老居其半;夜眠之所弭,昼觉之所遗,又几居其半;疾、痛、哀、苦、亡、失、忧、惧又几居其半,量十数年之中泰然自得亡介焉之虑者,亦亡一时之中尔。《庄子》叙此则曰:人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除疾病、死丧、忧患,开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视列语明省多少。诗中如介甫“▯氏分黄犊草后山,一身当三千”之句,前辈尝评其善约。然语简又须意足,李寿《裴晋公诗》曰:见说风情筋力在,只如初破蔡中时。叙其寿康功业三事于两句中。杨诚斋《挽张魏公诗》曰:出昼民犹望,回军敌尚疑。叙其出督去国,内得人心,外摄夷狄四事于十字中。欧阳公《上杜祁公诗》曰:貌先年老因忧国,事与心违始乞身。祁公年四十即发白,当朝以权幸不悦,未及七十谢事,故祁公谓此两句道尽他一生心事。所以意足方见简之工也。欧阳子谓简而法,惟《春秋》可当之。后学之立言,法乎宋景文修唐史,务简而奇,如震霆不及掩聪之类,皆以奇而舛,若其犹有未当者。柳子厚《段太尉逸事状》曰:吾戴吾头来矣。《宋史》削去下一“吾”字,曰:吾戴头来矣,河南邵氏谓:去下一“吾”字,戴头来果谁头耶?岂知段之不惧,正以自请一死,词之工,正在下一“吾”字,此则不详文义而省者。

译吃得不饱。《礼记·檀弓》用四个字概括说:您安于骊姬。《公羊传》《谷梁传》叙述晋国出使齐国的事,因为臧孙纥瞎了一只眼、季孙行父秃头、季孙良夫跛脚、曹公驼背,齐国派瞎眼的人迎接瞎眼的人,跛脚的人迎接跛脚的人,秃头的人迎接秃头的人,驼背的人迎接驼背的人。刘知几在《史通》中说:应该删去“瞎眼的人”以下的句子,只说各自按同类迎接就足够了,这句话太繁琐。《汉书》记载:张苍年老,嘴里没有牙齿。《史通》说:应该去掉“年”、“口中”三个字,只说“年老无齿”就足够了,这文辞太繁琐。朱文公说家中收藏欧阳公《醉翁亭记》草稿前几行,铺陈叙述滁州的山,忽然用大圈划掉了,只注“环滁皆山也”。梁安贫记载武陵桃花源的事说:“洞中的人问:现在是什么朝代,秦朝之后经历了多少年,渔人黄道真说:现在是晋朝,秦朝之后又经历了汉朝和魏朝。”到了陶渊明只说:还不知有汉朝,更不用说魏朝和晋朝了。司空图说:能辨别滋味然后才可以谈论诗歌,江岭以南凡是用来适口的东西,醋不是不酸,只是酸而已;盐不是不咸,只是咸而已,中原人用它来充饥却很快停止,是因为知道酸咸之外,还有醇厚的味道,有所追求罢了,那些江岭的人习惯了却分辨不出来。苏东坡概括说“梅只限于酸,盐只限于咸,饮食不可没有盐和梅,但它们的美味常在酸咸之外,然而都只符合中庸之道,没有人不饮食,但很少人能懂得滋味”的说法。《庄子·山木》篇说:毛色丰满的狐狸、花纹美丽的豹子栖息在山林,潜伏在岩穴,这是安静。夜间行走白天居住,这是警戒。即使饥渴困顿,仍然在江湖之上疏远求食,这是安定。然而还是不能免于网罗、机关的祸患,有什么罪过呢?是它们的皮毛招致灾祸。到了《应帝王》篇只用一句话:虎豹的花纹招致猎杀。《列子》叙述少壮老死说:处在婴儿时期,志气专一,外物不能伤害,德行没有比这更高的;处在少壮时期,血气奔放,欲望思虑充满兴起,外物所攻击,德行因此衰退;处在老迈时期,欲望思虑柔和,身体将要休息,外物不能先动;处在死亡时期,则归于安息,返回终极。《庄子》用四句话概括说:大地赋予我形体,用生存使我劳累,用衰老使我安逸,用死亡使我休息。《列子》叙述人寿短暂说:百年,是长寿的大数,能活到百年的千中没有一个。假设有一个,抱着婴儿直到昏老占了一半;夜间睡眠所消除,白天清醒所遗忘,又几乎占了一半;疾病、疼痛、悲哀、痛苦、丧失、忧虑、恐惧又几乎占了一半,衡量十数年之中安然自得没有一丝忧虑的,也没有一个时辰罢了。《庄子》叙述这个则说:人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除去疾病、死丧、忧患,开口而笑的,一个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看列子的话明白简省多少。诗中如王安石“〇氏分黄犊草后山,一身当三千”的诗句,前辈曾经评价他善于概括。然而语言简练又必须意蕴充足,李寿《裴晋公诗》说:听说风情筋力还在,就像当初攻破蔡州时。叙述他的长寿康健功业三件事在两句中。杨万里《挽张魏公诗》说:出昼民犹望,回军敌尚疑。叙述他出督去国,内得人心,外摄夷狄四件事在十字中。欧阳修《上杜祁公诗》说:貌先年老因忧国,事与心违始乞身。祁公四十岁就头发白了,当朝因为权幸不悦,不到七十岁辞官,所以祁公说这两句道尽了他一生心事。所以意蕴充足才见简练的工巧。欧阳修说简练而有法度,只有《春秋》可以当之无愧。后学立言,效法宋祁修唐史,务求简练而奇特,如震霆不及掩聪之类,都因为奇特而错误,如果还有不恰当的。柳宗元《段太尉逸事状》说:我戴着我的头来了。《宋史》删去下一个“吾”字,说:我戴着头来了,河南邵氏说:去掉下一个“吾”字,戴头来果真是谁的头呢?哪里知道段太尉的不惧,正是以自请一死,词句的工巧,正在下一个“吾”字,这是不详细考察文义而删省的。

○书史讹名

尧、舜、禹、汤,或以为四圣人名,或以为谥,或以为号。以为谥者,谥法始周,古未有也。以为号者,索之旧说,谓孟子称尧曰放勋,舜曰都君,屈原称舜曰重华(孔颖达《图书疏》曰:《书》遭秦火,《舜典》最后出,江左萧齐时,姚方兴献《舜典》,“重华”句乃方兴所加,不知《离骚》先秦之书已有“差重华之不可迕”,“就重华而陈辞”等语,则孔疏亦难尽凭),《书》中候称禹曰文命。盖放勋谓尧能依仿上世之功化,重华谓舜继尧重光,文命谓禹布文德。然则尧、舜、禹、汤为号,无义,名或近是,况尧命舜之辞曰:咨,汝舜;舜命臣曰:咨,汝禹,若稷契。则知舜、禹尽名也。汤名《论语》著曰“予小子履”,《世本》乃谓汤名天乙,皇甫谧《世纪》谓名履字天乙(不知商代帝王以甲、乙、丙、丁为次,则天乙乃汤别号),至舜命弃为稷养官也。在当时以稷与禹、皋陶并称,名已觉混,及他书凡称弃者并曰稷,不知夏以前祀柱为稷,殷兴始废柱以弃代,谓稷可代弃名,非也。殷史帝乙崩,子辛立,是为纣。则纣名辛,非受也。《尚书》西伯戡黎及武成皆言商王受。二孔释《书》谓:受、纣,音相乱。郑玄谓纣转为受,及名方曰“其在受德”。孔文释“受德”纣字。余按:殷人名其恶曰纣,其转纣为受,或者伪书者过也,至谥法以残书损义为纣,亦未详,殷无谥法而妄尔。《列子注》:伊尹生伊水之上,故姓从其地。屈原《离骚》、孙武兵书、吕不韦《春秋》、孔颖达《诗》、《书》疏皆著伊尹名挚。渭之尹者,正也,言能正天下(郑玄注尹言究,孔安国注尹□),故号伊尹。而《太甲》、《伊训》等篇述其言曰“惟尹躬克左右厥辟”;曰“惟尹躬先见于西邑夏”;曰“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德”,皆指尹为自称之名。君前臣名以号与字,可乎?《史记索隐》著太公望姓名曰姜子牙,故《左传》、《毛诗》齐例称姜,姜先封吕,他书复称吕尚,以可师可尚也。孙子兵书存其名,犹称吕牙。谓之太公望者,《史记》曰:文王遇吕尚于渭滨,曰:“自吾先君太公曰:‘当有圣人适周,周以兴。’子真是耶?吾太公望子久矣。”则太公非爵,望亦非名也。后世不察,谬曰吕望、吕尚,盖缘《史记》以太公望与周公旦并称,又曰太公望北海人也,读者从而亦讹。

○雉释文

《左传》:都城过百雉;《周礼》名城以五雉、七雉、九雉,释者谓一雉之墙长三丈,高一丈。其取以名文之义未详(《公羊》:五堵而雉,则二百尺)。山阴陆氏著《埤雅》谓:雉性妒垄护疆,飞不越分界之内,以一雄为长。潘安仁《雉赋》曰“画坟衍以分兀”者,此也。其飞荣不过丈,修不过三丈,所以以雉计丈也。《礼记》“晋太子申生缢死”,郑玄注曰:雉经。《晋语》亦曰:申生雉于城庙。孔氏释:雉性耿介,被获,必屈折其头而死,言申生以介死也。因思城之大有取于雉,有望于耿介死守封疆之臣,岂泛然哉。

○孔门多才

孔门多才,可使治赋,可使为宰,可使从政,可使与宾客言。子华之使,冉求之艺,子路良孺之勇(《左传》:微虎宵攻吴,师卒二百,有若与焉。冉求清郊之战,樊迟为我右,则勇非一夫),子贡辞命外善货殖,公冶长能通禽言。言语、德行、文章外无往不有。圣人从而以道德礼乐陶熔之,譬天地间生生职职,各正性命,所以为万古大化治。圣人历聘列国,虽因道德所宗,亦多因弟子而重。楚谋欲以书社封孔子,子西忌之曰:王之辅相有如颜回者乎?王之帅师有如子路者乎?王之使列国有如子贡者乎?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其后季孙启哀公聘孔子,亦以冉求之胜学军旅于孔子也。《史记》言仲尼没后,弟子大者为诸侯师,小者为卿相。盖其平日琢磨,使有用非止章句之末也。《汉?艺文志》曰:孔子没,群弟子各编成一家之言,名曰九流:一儒、二道、三阴阳、四法

译○书史讹名

尧、舜、禹、汤,有人认为是四位圣人的名字,有人认为是谥号,有人认为是称号。认为他们是谥号的,谥法始于周代,上古时代并没有。认为他们是称号的,查考旧说,孟子称尧为放勋,舜为都君,屈原称舜为重华(孔颖达《图书疏》说:《尚书》遭遇秦火,《舜典》最后出土,南朝齐时,姚方兴献上《舜典》,“重华”一句是姚方兴添加的,不知道《离骚》作为先秦书籍已有“差重华之不可迕”、“就重华而陈辞”等语,那么孔颖达的疏解也难以完全采信),《尚书》中又称呼禹为文命。大概放勋是说尧能依仿上古的功业教化,重华是说舜继承尧使光辉重现,文命是说禹布施文德。然而尧、舜、禹、汤作为称号,没有意义,作为名字或许接近事实,况且尧命令舜的话说:“咨,你舜”;舜命令臣下的话说:“咨,你禹”,以及稷、契。由此可知舜、禹都是名字。汤的名字《论语》记载为“予小子履”,《世本》却说汤名天乙,皇甫谧《世纪》说名履字天乙(不知道商代帝王以甲、乙、丙、丁来排序,那么天乙乃是汤的别号),至于舜任命弃为稷,是掌管养民的官职。在当时以稷与禹、皋陶并称,名字已经觉得混淆,等到其他书籍凡是称弃的都叫稷,不知道夏朝以前祭祀柱神叫稷,殷朝兴起才废除柱神以弃代替,说稷可以代替弃的名字,是不对的。殷朝史书记载帝乙去世,儿子辛即位,这就是纣王。那么纣王名辛,不是受。《尚书》《西伯戡黎》和《武成》都说商王受。两位孔氏解释《尚书》说:受、纣,读音相近而混乱。郑玄说纣转为受,等到名字方说“其在受德”。孔文解释“受德”的纣字。我按:殷朝人称呼他们的恶人为纣,那转纣为受,或许是伪造书籍者的过错,至于谥法以残害书籍损害道义为纣,也不详细,殷朝没有谥法而妄加如此。《列子注》:伊尹出生在伊水之上,所以姓跟随他的出生地。屈原《离骚》、孙武兵书、吕不韦《春秋》、孔颖达《诗》、《书》疏都记载伊尹名挚。称为尹,是正的意思,说他能匡正天下(郑玄注尹说究,孔安国注尹□),所以号伊尹。而《太甲》、《伊训》等篇叙述他的话曰“惟尹躬克左右厥辟”;曰“惟尹躬先见于西邑夏”;曰“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德”,都指尹为自称的名字。在君主面前臣子称名,用号和字,可以吗?《史记索隐》记载太公望姓名曰姜子牙,所以《左传》、《毛诗》齐例称姜,姜先封吕,其他书又称吕尚,因为可以师法可以崇尚。孙子兵书保留他的名字,还称吕牙。称为太公望的,《史记》说:文王在渭水边遇到吕尚,说:“从我先君太公说:‘当有圣人来到周,周因此兴盛。’您真是这个人吗?我太公盼望您很久了。”那么太公不是爵位,望也不是名字。后世不察,错误地说吕望、吕尚,大概是因为《史记》以太公望与周公旦并称,又说太公望是北海人,读者因而也搞错了。

○雉释文

《左传》:都城超过百雉;《周礼》命名城墙以五雉、七雉、九雉,解释的人说一雉的墙长三丈,高一丈。其用来命名丈数的意义未详(《公羊》:五堵而雉,则二百尺)。山阴陆氏著《埤雅》说:野鸡生性嫉妒垄界守护疆域,飞行不越过分界之内,以一雄为长。潘安仁《雉赋》说“画坟衍以分兀”的,就是这个。它飞行的荣耀不过一丈,长度不过三丈,所以用雉来计算丈数。《礼记》“晋太子申生缢死”,郑玄注说:雉经。《晋语》也说:申生雉于城庙。孔氏解释:野鸡生性耿介,被捕获,必定屈折它的头而死,说申生以耿介而死。因而想到城墙的大小有取于野鸡,有期望于耿介死守封疆的臣子,难道泛泛而然吗。

○孔门多才

孔子门下人才众多,可以治理赋税,可以做宰官,可以处理政务,可以接待宾客。子华出使,冉求的技艺,子路、良孺的勇武(《左传》:微虎夜间攻打吴国,军队卒二百人,有若参与其中。冉求在清郊之战,樊迟做我的车右,那么勇武并非只有一人),子贡辞令外交善于经商,公冶长能通晓禽鸟语言。言语、德行、文章之外无所不有。圣人从而用道德礼乐陶冶熔铸他们,譬如天地间生生不息,各自端正性命,所以成为万古大化治理。圣人历聘列国,虽然因为道德所尊崇,也多因为弟子而看重。楚国谋划想用书社封孔子,子西忌妒他说:王的辅相有像颜回那样的吗?王的统帅军队有像子路那样的吗?王的出使列国有像子贡那样的吗?王的官尹有像宰予那样的吗?其后季孙启哀公聘孔子,也是因为冉求胜过学习军旅于孔子。《史记》说仲尼去世后,弟子大的做诸侯的老师,小的做卿相。大概他平日琢磨,使有用不止于章句的末节。《汉·艺文志》说:孔子去世,群弟子各编成一家之言,名叫九流:一儒、二道、三阴阳、四法

、五名、六墨、七纵横、八杂、九农。则孔门之学何所不参?孔子之教何所不讲?所以为圣而当时共慕,至没而弟子异昔,故曰孔子没而微言绝,异端起而大义乖,春秋之后无圣人。战国孟尝、平原辈亦皆聚客数千,书之史者鸡鸣狗盗、袖椎窃符、纵横狙诈,贾生民之祸而已。下惟是珠履▯毒瑁,以雄其国,所以士益众,世益卑。近世伊洛学兴,始以修齐平治为教。故胡氏谓伊洛发明,然后人知孔孟可学而至。视汉晋以来,第以词学名儒者有间矣。至紫阳集诸家之大成,其精本之义理,其粗究之经济,尝书储才之说曰:有天下者必诹询咨问取之无事之时,而参伍折衷,用之有事之日,方其事之未及也,无旦暮仓卒之需,则亲之得以久,无利害纷拿之扰,则察之得以精,诚心素著,则可得之多,岁引月长,则所蓄独富。久且精故,知其长短而不谬,多且富故,更迭为用而不竭。今人平居不以才为意,及临事仓卒泛然求之,所以用之欲称其任,难哉!又曰:不以小恶掩大善,不以众短弃一长,不以近遗远,不以小加大。则共聚一时英彦,请之者岂直曰文为而已。又当参尧禅舜、舜禅禹,皆是积岁程年,稷、契、夔、龙之任,曰“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则决,非以骤致也。若傅说起于版筑,胶鬲举于鱼盐,管夷吾举于士,汉祖仓卒罗致,贩缯、屠狗、吹箫、织簿皆为用,则短不可弃长,小不可掩大,又可验也。况物有不求,未有无物之岁,人有不用,未有无才之时。特患教无孔子而取之,之说又不大公尔。

译一儒、二道、三阴阳、四法、五名、六墨、七纵横、八杂、九农。那么孔门之学有什么不兼收并蓄的?孔子的教化有什么不宣讲的?所以他成为圣人而被当时的人共同仰慕,直到他去世而弟子们的看法与从前不同,所以说孔子去世后精微的言论断绝,异端兴起而大义背离,春秋之后没有圣人。战国时期孟尝君、平原君等人也都聚集门客数千人,史书上记载的不过是鸡鸣狗盗、袖藏铁椎、窃取兵符、纵横权诈,不过是商贾之流祸害百姓罢了。下面只是凭借珠履客、毒瑁客来威震他们的国家,所以士人越多,世风越卑下。近代伊洛之学兴起,才开始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作为教化。所以胡氏说伊洛之学阐发明白,然后人们才知道孔孟之道是可以学习而达到的。与汉晋以来仅仅以辞章学问著称的儒者相比,是有区别的。到了朱熹汇集诸家之大成,其精微处探究义理,其粗疏处考究经世济民,曾经写下储才的言论说:拥有天下的人必须在无事之时咨询询问、选拔人才,并参酌比较、折中调和,在有事之日加以任用。当事情还没有到来时,没有早晚仓促的需求,那么亲近他们得以长久;没有利害纷扰的干扰,那么考察他们得以精细;诚心素来显著,那么得到的人才就多;岁月积累,那么积蓄的人才就特别丰富。因为长久且精细,所以了解他们的长短而不失误;因为多且丰富,所以交替使用而不枯竭。现在的人平时不把人才放在心上,等到临事仓促时泛泛地寻求,所以想要任用的人能胜任其职,难啊!又说:不因为小恶而掩盖大善,不因为众多短处而抛弃一个长处,不因为亲近而遗忘疏远,不因为小事而掩盖大事。那么共同聚集一时的英才,请教的人难道只是说文章写作而已吗?还应当参照尧禅让给舜、舜禅让给禹,都是积累岁月、考核年岁,稷、契、夔、龙的任用,说“三年考核政绩,三次考核后升降优劣”,这才决定,不是突然就能达到的。如果傅说起于筑墙,胶鬲举于鱼盐,管仲举于狱中,汉高祖仓促间罗致人才,卖丝织品、杀狗、吹箫、织席的人都得到任用,那么短处不可抛弃长处,小事不可掩盖大事,又可以验证了。何况事物有不去寻求的,没有没有事物的年份;人有不被任用的,没有没有人才的时候。只是担心教化没有孔子那样,而选拔人才的说法又不大公罢了。

○孔子讳鲁

北魏史著魏之祖诘汾田山泽,见辎耕自天而下,有美妇人称天女受命与诘汾偶,期年复会,果以生男授诘汾曰:此君之子也,自此世为帝王。窃详古帝王受命之符,未有神异如此者。考之当时,魏大武尝命崔浩撰国记,浩书魏先世事,详列通衢事,皆直笔,北人见者无不忿恚。浩以暴扬国恶,身灭族夷。乃知诘汾之偶,史官惩浩失而失之者也。古以讦直取祸不一,若史权所在,尤嫉之招,矧国讳乎?故班固、蔡邕皆不得其死,圣人慎乱邦,安得不以逊言为贵?孔子在《春秋》,凡鲁失多为讳护,《诗》三百例录变风,鲁独著颂,与商周等。《论语》:▯自既灌而往者曰:吾不欲观之矣。或问谛之说,曰:不知也。夫子礼乐所宗,岂不明▯者。朱文公谓《礼》不王不▯,鲁侯国举▯实僭,故夫子托以不知。郑玄谓▯则序昭穆,鲁以僖公为闵公庶兄,跻僖、闵上,有逆祀之失,故夫子不欲观▯(余案:跻僖、闵上乃文公三年孔子仕定公时,阳虎已顺,祀先公无缘尚为逆祀,不观▯元未详尔)。文姜通淫于齐,书会于禚之类,虽不泯其实,及文姜与弑桓公,不容于鲁,书夫人之归曰:逊于齐,言若逊让而去之义。桓闵二公皆弑死,经例书曰薨。成公适晋为所留,经没不书。其讳国恶也,审矣。昭公娶吴,姬姓,泰伯之后也,陈司败之问正以娶同姓之丑,夫子宁受以为己过,而不别为辩辞。至《春秋》书孟子归曰:夫子至自吴。及其死也,书孟子卒。不表夫子之为曰氏,盖不殉昭公之失,书孟子凡皆为鲁讳也。皇甫氏谓孔子若不受司败之议,则千载之后遂永信我言,谓昭公果知礼,是乱礼之事从我始,今得司败见非,受以为过,则他人不谬,所以幸也。孔颖达谓孔子于鲁事不可无法者,不夺其所讳,亦不为之过讳,每事讳护则为恶者无复忌惮,后世安知所惩?故为鲁讳,礼也;不为鲁隐,为世教也。《公羊传》:《春秋讳例》曰: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为中国讳。左氏曰:讳国恶,礼曰讳。史著崔浩才比张良而稽古过之,惜未稽仲尼之法也。

○理根本

秦据崤函,事耕织,修战守,复取蜀为富饶之本,卒灭六国。汉高委萧何治关中,光武委寇恂保河内,曹操抚河济,屯许下,俱济大业。唐兴,因随关中之资;宋兴,籍周之富。视高光特易者根本有素也。若项羽之败,全是汉遣彭越等入楚地谋挠楚故,兵疲食尽,以此不支。羽恃其勇悍,日事外攻略,不于根本究心,一旦兵败,方有“无面目见江东父老”之语。大概根本不立,则进退无据,耕织不偏废,然后表里可以交敷。高宗南渡,胡致堂进计,乞措置荆襄为根本,安行所谓老小者,陛下分部诸将,谨斥候,治盗贼,自以精兵为舆卫,巡历往来,征伐四出,如高祖在荥阳、成皋、京索,而留萧何于关中,光武战临淄、垄坻,而置寇恂于河内。又言置行宫,或建康、南昌、江陵一处,安太后、六宫,量留兵将为营卫,陛下复兵按行,周旋彼此,不为定居。又言既定讲武,其余庶常日力不暇给者,别置行台区处之。此建炎规恢复一大议论也。惜当时玩其说,盖一身在外,则足以御寇,而根本之地不加伤,意于事务之大,庶常日不暇给者,置行台处之则可一意讲武,图所谓兴创之大功。有志天下者致堂,此说万世法程也。

○曹参不伐

山谷以韩信胜赵不自骄而师李左车,为武夫悍将所难,咏以诗曰:“功成千金募降虏,东西置坐师广武。虽云晚计太疏略,此事亦足垂千古。”信事固难矣。若曹参佐汉祖起兵,未有韩彭辈,战胜攻取多出于参,异时论功,争以参为第一者,此也。高祖先项羽入关,参功为最速,逮得韩信,参已封建成侯,一旦举信为大将,不闻参有轧己之嫌,虽信奇才,然参视之实为后出。至信击魏击赵,参皆与俱,击齐,参以相国属焉。则参不特不忌信,乃降心出其下,此于士君子不足道,而见之参则难矣。

译○孔子为鲁国避讳

北魏史书记载,魏的祖先诘汾在山泽间耕作,看见天降辎车耕具,有一位美貌妇人自称是天女,受命与诘汾匹配,约定一年后再次相会,果然生下一男婴交给诘汾说:这是你的儿子,从此世代为帝王。我私下推究古代帝王受命的符瑞,没有像这样神异的。考察当时的情况,魏太武帝曾命令崔浩撰写国史,崔浩记载魏祖先的事迹,详细列出通衢之事,都是直笔实录,北方人看到后无不愤怒怨恨。崔浩因为暴露国家的丑恶,身死族灭。由此可知诘汾匹配之事,是史官因惩戒崔浩的过失而故意失实的。古代因直言揭短而招致灾祸的例子不一而足,如果是史官职权所在,尤其容易招致嫉恨,何况是国家的忌讳呢?所以班固、蔡邕都不得善终,圣人谨慎对待动乱的邦国,怎能不认为谦逊的言辞可贵呢?孔子在《春秋》中,凡是鲁国的过失大多为之避讳护短,《诗经》三百篇大多收录变风,唯独鲁国著录颂诗,与商、周同等。《论语》中:〇自既灌而往者曰:吾不欲观之矣。有人问谛祭的说法,孔子说:不知道。夫子是礼乐的宗师,难道不明白〇祭吗?朱文公说《礼》规定不称王就不行〇祭,鲁侯是诸侯国举行〇祭实际上是僭越,所以夫子托辞说不知道。郑玄说〇祭要排列昭穆次序,鲁国把僖公作为闵公的庶兄,将僖公、闵公的位次颠倒,有逆祀的过失,所以夫子不想观看〇祭(我按:将僖公、闵公位次颠倒是在文公三年,孔子仕于定公时,阳虎已经顺从,祭祀先公无缘尚且是逆祀,不观看〇祭原本就不详细)。文姜与齐国淫乱,史书记载会于禚之类,虽然不抹杀事实,等到文姜参与弑杀桓公,不被鲁国容留,史书记载夫人回归说:逊于齐,意思是好像逊让而去。桓公、闵公两位君主都被弑杀,经例记载说薨。成公到晋国被扣留,史书隐没不记载。他为鲁国避讳丑恶,确实如此。昭公娶吴国女子,姬姓,是泰伯的后代,陈司败的问话正是针对娶同姓的丑事,夫子宁愿接受这作为自己的过错,而不另外辩解。等到《春秋》记载孟子归来说:夫子至自吴。等到她去世,记载孟子卒。不表明夫子的姓氏,大概是不追随昭公的过失,记载孟子凡是为鲁国避讳。皇甫氏说孔子如果不接受司败的议论,那么千载之后就会永远相信我的话,认为昭公果然知礼,扰乱礼制的事情从我开始,现在得到司败的指责,接受作为过错,那么他人不会谬误,所以是幸事。孔颖达说孔子对于鲁国的事不可没有法度,不剥夺他所避讳的,也不为他过度避讳,每件事都避讳护短那么作恶的人就没有忌惮,后世怎么知道惩戒呢?所以为鲁国避讳,是礼;不为鲁国隐瞒,是为了世教。《公羊传》:《春秋》避讳条例说:为尊者避讳,为亲人避讳,为贤者避讳,为中国避讳。左氏说:避讳国家丑恶,礼说避讳。史书记载崔浩才能比张良而稽古超过他,可惜没有考察仲尼的方法。

○治理根本

秦国占据崤山函谷关,从事耕织,修习战守,又夺取蜀地作为富饶的根本,最终灭掉六国。汉高祖委托萧何治理关中,光武帝委托寇恂保卫河内,曹操安抚河济,屯兵许下,都成就了大业。唐朝兴起,凭借随关中的资财;宋朝兴起,依托周的富庶。比起高祖、光武帝特别容易的是根本有素。至于项羽的失败,完全是因为汉派遣彭越等人进入楚地谋划扰乱楚的缘故,兵疲食尽,因此不能支撑。项羽倚仗他的勇悍,每天从事外攻略,不在根本上下功夫,一旦兵败,才有“无面目见江东父老”的话。大概根本不立,那么进退无据,耕织不偏废,然后表里可以交相敷布。高宗南渡,胡致堂进献计策,请求措置荆襄为根本,安行所谓老小者,陛下分部诸将,谨慎斥候,治理盗贼,自己以精兵为护卫,巡历往来,征伐四出,像高祖在荥阳、成皋、京索,而留萧何在关中,光武帝战临淄、垄坻,而置寇恂在河内。又说设置行宫,或在建康、南昌、江陵一处,安置太后、六宫,量留兵将为营卫,陛下复兵按行,周旋彼此,不为定居。又说既定讲武,其余庶常日力不暇给者,别置行台区处之。这是建炎规恢复的一大议论。可惜当时玩弄他的说法,盖一身在外,那么足以御寇,而根本之地不加伤,意于事务之大,庶常日不暇给者,置行台处之则可一意讲武,图所谓兴创之大功。有志天下者致堂,此说万世法程也。

○曹参不伐

山谷以韩信胜赵不自骄而师李左车,为武夫悍将所难,咏以诗曰:“功成千金募降虏,东西置坐师广武。虽云晚计太疏略,此事亦足垂千古。”信事固难矣。若曹参佐汉祖起兵,未有韩彭辈,战胜攻取多出于参,异时论功,争以参为第一者,此也。高祖先项羽入关,参功为最速,逮得韩信,参已封建成侯,一旦举信为大将,不闻参有轧己之嫌,虽信奇才,然参视之实为后出。至信击魏击赵,参皆与俱,击齐,参以相国属焉。则参不特不忌信,乃降心出其下,此于士君子不足道,而见之参则难矣。

其谦让不伐不待舍,盖公随萧规而后然,宜其善终于菹醢之世。参本传言:韩信东击齐,参以左丞相属焉。又言信立为齐王,引兵东与汉王共破项羽,讨齐未服者,汉王即帝位,徙信王楚,参国相印,观此则参终始出信下。噫!难哉!

译他谦逊退让、不自我夸耀,并非等到舍弃权位才如此,大概是曹参遵循萧何的规矩而后才这样,所以他能在被剁成肉酱的残酷时代得以善终。《曹参本传》记载:韩信向东攻打齐国,曹参以左丞相的身份隶属于他。又说韩信被立为齐王,率领军队向东与汉王共同击败项羽,讨伐齐国尚未平定的人,汉王登上皇帝位,将韩信改封为楚王,曹参担任楚国的国相,观察这些,可见曹参始终都在韩信之下。唉!这真是艰难啊!

○有国二权

国之大权二:政与兵而已。故权宜专不宜分,分则事无统。兵权宜分不宜专,专则乱生。成王将终,命大臣相康王,时掌兵者齐侯吕▯,宰臣召公▯迎嗣子,命仲桓、南宫毛取二千戈、虎贲百人于▯。先儒谓齐侯掌兵而不可发,召公发兵而必资仲桓、南宫毛,则其权之不统属也尚矣。西汉郡置守一人掌政,置都尉一人掌兵,二者不复相统,置南北两军亦不相摄。高后时周勃以太尉掌宿卫,初得北军而不得南,可证也。唐李府卫制坏,兵聚方镇,卒以取亡。宋兴鉴其弊,郡置通判贰太守,道置转运贰制,有兵权者钱赋不之寄,有钱谷者兵无所预,思虑视古人益密矣。内则政事归于中书,故外戚不得挠,宦官不得与。于兵典以枢密宰相可知之而不可总之,三帅可总之而不可发之,发兵之权归枢密,而枢密置使必置副,欲彼此相制也。州兵典以指挥随郡大小为员多少,每指挥四五百人,给饷在运司,统制领守ヘ。神宗尝言艺祖养兵只三十万,京师十余万,诸道十余万,使京师之兵足以制诸道,则无外乱,诸道之兵足以当京师,则无内变,此又内外相制也。

○明辞识时

万事古今有一定之理,亦有随时之宜。汤武征伐虽不若唐虞揖让,然桀纣之暴如是,非汤武伐而除之,天下何时得安乎?所以伊川读《易》先明辞,决议时。如孔子作《春秋》尊王,《孟子》七篇之书教诸侯为王。以时观之,孔子时王室政教犹行,列国义理相尚,使有桓文复出,王室犹可扶持也;至孟子时,七国日事战争,周君曾不能为时重轻,而民生憔悴,虐政日甚一日,故孟子以王道晓诸侯,亦明时者也。张南轩曰:君子救世,时宜而已。孔子作《春秋》,文王事殷之心也。孟子劝时君行王政,汤武顺天之心也,惜伯夷叩马。李▯于江常语司马公,疑孟等作似非识时者。然有武王、孟子之书,又不可无后世▯于江、温公之说,乃扶持世变之一端。高祖称义兵伐隋,隋炀之恶,视纣尤甚。高祖为隋方伯,有汤武之赀,当时声炀之罪,义旗东指,为天下除残,民心响应,举动岂不正大?乃窃臣突厥,遥尊炀帝,别立代王,徐行禅让之理,所以胡致堂谓正大之举反委曲行之,皆不明时者也。孟子有独夫纣之说,南轩曰:王者,天下之义主,民以为王则谓之王,民不以为王则独夫而已。况所谓王者,以其能生杀,能废置,能弭乱息争,纣炀虽苛暴为独夫,生杀废置犹在也。若衰周二君,无纣炀之恶而安于衰弱,使文武德泽斩尽,制度大坏,付天下于自盛自衰,自在自亡,于世治乱茫然不与焉,亦安得不谓之独夫哉!

○十六相四凶

《五运历谱》载黄帝之子相承四百年,次颛帝(即高阳氏)在位七十八年,次帝喾高辛在位七十年,次唐尧在位七十年,以其数考之,意子孙至舜时已六百一十馀年。鲁太史克称舜举十六相、去四凶族,苍舒至叔达八人为高阳氏之才子,天下谓之八元(如《历谱》之数,八人至舜时已三百一十惊年),伯审至季▯八人为高辛氏之才子,天下谓之八凯(如《历谱》之数,八人至舜时已一百四十年),少▯有不才子曰穷奇(至舜时已一百六十馀年),帝鸿氏有不才子曰浑敦(《历谱》曰:帝鸿氏黄帝刹,与颇帝同),颛顼氏有不才子曰祷杌(至舜时皆二百一十馀年),缙云氏有不才子曰饕餮(《历谱》曰:缙云氏黄帝,至舜时亦七百馀年)。窃意舜时未必皆尚有其人,虽古人多寿,然数人者不皆寿,纵寿亦未必如此其久也。若曰自其世济美恶者言之,绵历六十馀年之远,未必代代皆元恺,人人为凶类也。夫谓之世济者,世代相仍,积累皆然也。不思尧舜大圣,生朱均瞽;鲧顽圯,生舜;禹父子相去一间,圣愚悬隔,禹治水可谓有大功于世;启少康之外,咸无可称。文武之兴,后稷稼种之休烈犹可存者,成康宣王外,可数无几焉。以帝王之胄犹若此,彼十六相世为元凯,四凶族代为恶人,吾不信也。

译○有国二权

国家的大权只有两项:政治和军事罢了。因此,行政权应当专一而不应当分散,分散了事情就没有统属;兵权应当分散而不应当专一,专一了就会滋生祸乱。周成王临终时,命令大臣辅佐周康王,当时掌管兵权的是齐侯吕望,宰臣召公奭迎接继位的太子,命令仲桓、南宫毛从吕望那里调取二千戈和一百名虎贲武士。先代的儒者说,齐侯虽然掌管兵权但不能擅自发兵,召公虽然发兵但必须依靠仲桓、南宫毛,这说明兵权的统属关系尚且如此分明。西汉在郡一级设置太守一人掌管行政,设置都尉一人掌管军事,这两者互不统属,设置南北两军也互不统摄。吕后时期,周勃以太尉身份掌管宫廷禁卫,起初得到了北军的控制权却得不到南军,可以证明这一点。唐代府兵制败坏,军队聚集在藩镇手中,最终导致灭亡。宋朝兴起,鉴于唐代的弊端,在郡一级设置通判作为太守的副手,在道一级设置转运使作为制置使的副手,掌握兵权的人不掌管钱粮赋税,掌管钱粮的人不干预军事,这种考虑比古人更加周密了。在中央,政事归于中书省,所以外戚不能干扰,宦官不能参与。在军事制度上,枢密使和宰相可以知晓军情但不能总领军队,三位统帅可以总领军队但不能擅自发兵,发兵的权力归于枢密使,而枢密使设置使职必定同时设置副使,目的是让彼此相互制约。在地方,军队的编制根据郡的大小决定员额的多少,每个指挥使下辖四五百人,供给粮饷由转运司负责,统制官和守臣统领。宋神宗曾经说,太祖皇帝养兵只有三十万,京师十多万,各道十多万,让京师的兵力足以制约各道,就不会有外患;各道的兵力足以抵御京师,就不会有内变,这又是内外相互制约的办法。

○明辞识时

万事古今都有一定的道理,也有顺应时势的适宜做法。商汤和周武王的征伐虽然不如唐尧虞舜的禅让那样和平,但是夏桀和商纣的暴虐既然如此,如果不是商汤和周武王讨伐并铲除他们,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安宁呢?所以程颐读《易经》时,首先阐明卦辞,决断时势。比如孔子作《春秋》尊崇王室,《孟子》七篇的书教导诸侯实行王道。从时势来看,孔子所处的时代,王室的政教还能施行,列国崇尚义理,假使有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人再次出现,王室还可以扶持;到了孟子所处的时代,七国天天从事战争,周天子曾经不能成为时势的轻重所在,而百姓生活困苦,暴政一天比一天严重,所以孟子用王道来开导诸侯,这也是明察时势的表现。张栻说:君子救世,只要顺应时势罢了。孔子作《春秋》,是怀着文王侍奉殷商那样的心情;孟子劝当时的君主实行王道,是怀着商汤、周武王顺从天意的心情,可惜伯夷叩马谏阻。李觏对江常谈论司马光,怀疑孟子等人似乎不是明察时势的人。但是有了武王、孟子的书,又不可以没有后世江常、司马光的说法,这是扶持世道变迁的一个方面。汉高祖打着义兵的旗号讨伐隋朝,隋炀帝的罪恶,比起商纣王更加严重。汉高祖作为隋朝的方伯,拥有商汤、周武王那样的资本,当时声讨隋炀帝的罪行,义旗指向东方,为天下铲除残暴,民心响应,举动难道不正大吗?却私下臣服于突厥,遥尊隋炀帝,另外拥立代王,慢慢实行禅让的道理,所以胡寅说,正大的举动反而委曲地去做,都是不明察时势的人。孟子有“独夫纣”的说法,张栻说:王者,是天下的义主,百姓认为他是王就称他为王,百姓不认为他是王就只是独夫罢了。况且所谓的王者,因为他能生杀予夺,能废立官员,能平息战乱止息争斗,商纣和隋炀虽然苛暴成为独夫,生杀废立的权力还在。至于衰微时期的两位周天子,没有商纣和隋炀的罪恶却安于衰弱,使得文武的德泽断绝,制度大坏,把天下交给自然兴盛衰败,自然存在灭亡,对于世道的治乱茫然不顾,又怎么能不称他们为独夫呢!

○十六相四凶

《五运历谱》记载黄帝之子相承四百年,接着颛顼帝(即高阳氏)在位七十八年,接着帝喾高辛在位七十年,接着唐尧在位七十年,根据这些数字推算,意思是从黄帝到舜的时候已经六百一十多年了。鲁太史克称舜举用十六位贤相、除去四个凶恶的家族,苍舒到叔达八个人是高阳氏的才子,天下称他们为八元(按照《历谱》的数字,这八个人到舜的时候已经三百一十多年了),伯夷到季连八个人是高辛氏的才子,天下称他们为八恺(按照《历谱》的数字,这八个人到舜的时候已经一百四十年了),少皞氏有个不才子叫穷奇(到舜的时候已经一百六十多年了),帝鸿氏有个不才子叫浑敦(《历谱》说:帝鸿氏是黄帝的后裔,与颛顼同辈),颛顼氏有个不才子叫梼杌(到舜的时候都二百一十多年了),缙云氏有个不才子叫饕餮(《历谱》说:缙云氏是黄帝的后裔,到舜的时候也七百多年了)。我私下认为,舜的时候未必这些人都在世,虽然古人多长寿,但是这几个人不一定都长寿,即使长寿也未必能活这么久。如果说从世代继承善恶的角度来说,绵延六十多年的久远时间,未必代代都是元恺,人人都是凶恶之徒。所谓世代继承,是世代相承,积累都是如此。不想想尧舜这样的大圣人,生了丹朱、商均这样的愚钝之子;鲧顽固败坏,却生了舜;禹和父亲相差无几,圣愚悬殊,禹治水可以说对世间有大功;启和少康之外,都没有什么可称道的。周文王、周武王的兴起,后稷耕种的功业还能留存,成王、康王、宣王之外,可数的寥寥无几。以帝王的后裔尚且如此,那十六位贤相世代都是元恺,四个凶恶家族代代都是恶人,我不相信。

况更历六百馀年,谓之元凯,其间岂无一凶德败祖宗之美;谓之凶族,其间岂无一良善掩前人之愆。谓皆自其世济而言之亦非也。

译况且又历经六百多年,称之为元凯,这期间难道没有凶恶的德行败坏祖宗的美名吗?称之为凶族,这期间难道没有良善之人掩盖前人的过错吗?如果都从世代继承的角度来说,这也是不对的。

○姬周姓

《左传》晋平公以同姓四人备嫔御,郑子产聘晋,言于叔向曰:今君内实有四姬焉。盖指四人,别同姓之丑,非目贱妾为姬也。按古妇人皆有字与谥,或国名下系其姓,先儒谓其不忘本且别他族。今考字下系姓,如周女曰伯姬、叔姬,齐女曰孟姜、季姜,宋女曰孟子、仲子,狄女曰叔隗、季隗是也。谥下系姓如齐女曰宣姜、庄姜,宋女曰声子,秦女曰文嬴,楚女曰江芈,杞女曰定姒是也。国下系姓如秦女曰徐嬴,陈女曰息妫之类。岂惟姬姓后世以目贱人?《战国》曰:幸姬、如姬。《汉史》曰:诸姬、薄姬、爱姬。释者不辨其为用。如薄曰:姬音怡,臣瓒曰:汉内官也,秩比二千石,位婕妤下。惟颜师古谓汉内官无称姬者,周姓贵于众国之女,故妇人美号皆称姬。宋大观间公主易号曰帝姬,贵之也。若世例以目妾,岂反贱乎?然则姬女贵而以姓著,反不若齐、宋女不辱其姓之为愈。

●卷二

○担头上看花

《九畴》兴而《易》道晦,三《传》,作而《春秋》散,《齐》、《韩》、《毛》、《郑》,《诗》之末也,《大戴》、《小戴》,《礼》之衰也。古经为后儒所断者多矣,况去籍于周,坏于秦,杂于汉,魏晋后儒惟郑王诸儒臆说是拘。于是根本不立。故魏鹤山云:人须将三代以前规模在胸次,一一从圣经看来,庶亲到地位涉历,可以自得。若只在诸儒脚下盘旋,终不济事,缘担头上看花,终不若树枝头天然活精神也。此语盖为舍六经、泥训诂者发。朱文公亦谓《诗》、《易》之类,多为先儒穿凿所坏,使人不见当年立言本意,人须是虚心平气于本文之下,不要留一字先儒旧说,及他是何人所尊、所敬、所憎、所恶,一切阁置,惟本文本意是求,则圣贤之指得矣。皆自乱经学,以先入之说汨之也。今人学文者不参六经,而拾韩、柳、欧、苏之绪馀,笔史者不本《春秋》,而希马迁、班固之近似,赋咏者不探三百篇、《离骚》之雅奥,而唐人章句之是寻,故皆只袭古人脚迹,不能专门名家者,此也。近时蜀士董梁可曰:文字、用事要从元出处推究,不可只扌奢拽他人见成事来使,譬如贾物出产处得来,既可择其美恶,又可兼货并畜。若只他人担上贩来,不惟美恶不辨,亦得少而售狭矣。姑即《庄子》大鹏事言之,就全篇讨究,则知鲲以鱼大而化鹏,鹏从南溟曰天池击水三千里,以六月息,抟扶摇羊角之风,来蜩鸠斥▯之笑,出《齐谐》志怪之书,是多少曲折,笔端自然活动。若见他人用大鹏事,己亦从而大之,则事狭而意促矣。此亦不欲担头上看花也。

○经根人事作

司马迁谓古人有激而作,书曰: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作《离骚》,左邱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迁罹腐刑,故有此言,即其言推之,太康失邦而五子作歌,太甲不明而伊尹有训,三监乱周而周公作诰,孟子不遇齐梁、患杨墨而述七篇,仲舒、刘向下狱而著《说苑》、《新序》、《繁露》、《玉杯》等书,柳子厚、刘禹锡、李白、杜甫皆崎岖厄塞,发为诗章。迁之言信而有证也。然考六经《论》、《孟》,皆根人事作,《周易》著吉凶悔吝之理,《春秋》录是非善恶之迹,《毛诗》载政教美刺之词,《尚书》推唐虞三代之懿,《礼记》威仪之详备,《周礼》制度之纤悉,《论语》立身行己之大方,《孟子》发明王道之极致,无有空言者。所谓治道而为经,岂专舒忧泄愤之为哉?

○史阙文

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邵康节《十二会》谓气运至子方有天,未有地,至丑方有地,未有人,至寅方有人,三代皆即天地人始处建正。当尧时在巳,今在未,到戌当人物都消尽(《经世书》以十二万四千五百年为一会,自开辟至尧正

译○姬周姓

《左传》记载,晋平公让四位同姓女子充任嫔妃,郑国子产出使晋国,对叔向说:“如今君主后宫确实有四位姬姓女子。”这大概是指那四位女子,用以区别同姓为婚的丑行,并非把低贱的妾室称为姬。查考古代妇女都有字和谥号,有的在国家名号下系上姓氏,先代儒者认为这是为了不忘根本且区别于其他族类。现在考证书中,字下系姓的,如周女叫伯姬、叔姬,齐女叫孟姜、季姜,宋女叫孟子、仲子,狄女叫叔隗、季隗等。谥下系姓的,如齐女叫宣姜、庄姜,宋女叫声子,秦女叫文嬴,楚女叫江芈,杞女叫定姒等。国名下系姓的,如秦女叫徐嬴,陈女叫息妫之类。难道只有姬姓在后世被用来指称低贱的人吗?《战国策》说:幸姬、如姬。《汉书》说:诸姬、薄姬、爱姬。解释者不辨别其用法。如薄姬,有人说:姬音怡,臣瓒说:是汉代内官,秩比二千石,位在婕妤之下。只有颜师古认为汉代内官没有称姬的,因为周姓女子贵于各国女子,所以妇女的美称都叫姬。宋代大观年间,公主改称为帝姬,是尊崇她们的意思。如果世俗惯例用来指称妾室,难道反而是低贱吗?那么姬姓女子尊贵而以姓氏著称,反而不如齐、宋女子不辱没其姓氏为好。

●卷二

○担头上看花

《九畴》兴起而《易》道晦暗,三《传》作而《春秋》散乱,《齐》、《韩》、《毛》、《郑》是《诗经》的末流,《大戴》、《小戴》是《礼记》的衰微。古代经典被后世儒者割断的很多,何况典籍在周代散失,在秦代毁坏,在汉代混杂,魏晋以后的儒者只拘泥于郑玄、王肃等儒者的臆测之说。于是根本不能确立。所以魏鹤山说:人必须将三代以前的规模放在心中,一一从圣经中看起,或许能亲身到达那个境地并经历,可以自得。如果只在诸儒脚下盘旋,终究无济于事,因为担头上看花,终究不如树枝头天然活的精神。这话大概是针对舍弃六经、拘泥于训诂的人说的。朱文公也说《诗》、《易》之类,多被先儒穿凿所毁坏,使人不见当年立言的本意,人必须虚心平气在本文之下,不要留一字先儒旧说,以及他是何人所尊、所敬、所憎、所恶,一切搁置,只求本文本意,那么圣贤的旨意就得到了。这都是自己扰乱经学,用先入为主的说法淹没它。现在学习文章的人不参究六经,而拾取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的残余,写史的人不本于《春秋》,而希求司马迁、班固的近似,赋咏的人不探求《诗经》三百篇、《离骚》的雅奥,而寻找唐人的章句,所以都只袭用古人的脚迹,不能专门名家,就是这个原因。近来蜀地士人董梁可说:文字、用事要从原始出处推究,不可只拉扯他人现成的事例来使用,譬如买货物从出产处得来,既可选择其美恶,又可兼货并畜。如果只从他人担上贩来,不仅美恶不辨,而且所得少而销售狭小。姑且就《庄子》大鹏的事来说,就全篇讨究,就知道鲲因鱼大而化为鹏,鹏从南海叫天池的地方击水三千里,凭借六月的大风,盘旋扶摇羊角之风,引来蜩鸠斥鴳的嘲笑,出自《齐谐》志怪之书,是多少曲折,笔端自然活动。如果见他人用大鹏事,自己也跟着夸大,那么事狭而意促了。这也是不想在担头上看花。

○经根人事作

司马迁说古人有激愤而作,书说:西伯被拘禁而推演《周易》,仲尼受困厄而作《春秋》,屈原被放逐,于是作《离骚》,左丘明失明,于是有《国语》,孙子被膑脚,《兵法》修列,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于秦国,《说难》、《孤愤》写成。《诗经》三百篇大抵是圣贤发愤之所为。司马迁遭受腐刑,所以有此言,即从其言推之,太康失去国家而五子作歌,太甲不明而伊尹有训,三监扰乱周朝而周公作诰,孟子不遇齐梁、患杨墨而述七篇,董仲舒、刘向入狱而著《说苑》、《新序》、《繁露》、《玉杯》等书,柳子厚、刘禹锡、李白、杜甫都崎岖厄塞,发为诗章。司马迁的话信而有证。然而考六经《论语》、《孟子》,都根于人事而作,《周易》著吉凶悔吝之理,《春秋》录是非善恶之迹,《毛诗》载政教美刺之词,《尚书》推唐虞三代之懿,《礼记》威仪之详备,《周礼》制度之纤悉,《论语》立身行己之大方,《孟子》发明王道之极致,没有空言者。所谓治道而为经,难道专门是为了抒发忧愁宣泄愤懑吗?

○史阙文

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邵康节《十二会》说气运至子方有天,未有地,至丑方有地,未有人,至寅方有人,三代都在天地人开始处建正。当尧时在巳,现在在未,到戌当人物都消尽(《经世书》以十二万四千五百年为一会,自开辟至尧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