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有神龟者,死三千岁矣。王乃舒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又曰:祝宗人临▯栅说彘曰:吾将三月豢汝,十日戒,三日斋,藉白茅,加汝肩尻乎雕俎之上,汝为之乎?为彘谋者曰:不如食以糟糠,借之牢都之中。三喻意同而事异。喻不可语道之人曰:有鸟止鲁郊,鲁君悦之,为具大牢以飨之,奏《九韶》以乐之,鸟乃始悲忧眩视,不敢饮食。又曰:《咸池》、《九韶》之乐,张之洞庭之野,鸟闻之而飞,兽闻之而走,鱼闻之而下。喻斫壤真性曰伯乐治马,曰陶者治埴,日匠者治木。喻陈言不可用于今,曰古人糟粕,曰已弃刍狗,曰舟不可陆,曰狙猿衣周公之服,曰丑人学西施之颦,曰迹,履所出,而迹非履。喻精一之守曰:疴瘘承蜩,曰津人操舟,曰吕梁蹈水,曰梓庆削锯。各数易说,每易每奇。若庖丁解牛事曰: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林竹溪谓如画出一屠牛人。砉然响然,奏刀▯砉然。如闻其离析牛体之声。导大窍,批大▯;技经肯綮之未尝;彼节者有间而刀刃无厚;每至族,视为止,行为迟等语则牛身之骨节理络、屠者之难易伸缩皆著之笔端,岂不为千古文章之妙。广大郭象谓《庄子》言大如鹏,徙九万里而六月怠,极天下之大;如蜗牛之角能容蛮触之战,极天下之小;言久谓冥灵以五百岁为春秋,大椿以八千岁为春秋;言近则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言古则行填填,视颠颠,卧居居,起于于,如标枝,如野鹿,无为之象可掬;言后世则蹩{薛足}、▯是跋、澶漫、摘僻、屈折、悬▯是、结卓、鸷脔、卷抢,囊作为之态备尽;言子贡之富则轩车不容巷;言曾子之贫则正冠而缨绝,捉矜而肘见,纳履而踵决。各臻其妙,自谓瑰伟ㄈ诡可观,信哉!但陋仁义礼乐而偏道德,诋訾尧舜以来之圣人而崇老子,舍弃人事一付自然,所以得罪名教,为异端之学。
译有一种神龟,已经死了三千年。楚王于是把它舒展开来,收藏在庙堂之上。这神龟是宁愿死后留下骨头而显贵呢?还是宁愿活着在泥涂中拖着尾巴爬行呢?又说:祭祀的祝宗人走到猪圈前对猪说:“我将用三个月来喂养你,十天让你戒除杂念,三天让你斋戒,铺上白茅草,把你的肩膀和屁股放在雕花的砧板上,你愿意这样吗?”替猪谋划的人说:“不如用糟糠喂它,把它养在猪圈里。”这三个比喻用意相同而事情不同。比喻对无法理解大道的人说:有只鸟停在鲁国郊外,鲁国国君很喜欢它,准备了太牢来款待它,演奏《九韶》之乐来取悦它,鸟却开始悲伤忧愁、眼花缭乱,不敢饮食。又说:《咸池》、《九韶》这样的音乐,在洞庭旷野上演奏,鸟听了就飞走,兽听了就跑开,鱼听了就潜入水底。比喻破坏天然本性,说伯乐驯马,说陶工制陶,说木匠加工木材。比喻陈旧的言论不能用于当今,说古人的言论是糟粕,说已被丢弃的刍狗,说船不能行于陆地,说猴子穿周公的衣服,说丑女模仿西施皱眉,说足迹是鞋子走出来的,但足迹不是鞋子。比喻专一精纯的操守,说痀偻丈人承蜩,说摆渡人操舟,说吕梁水下的蹈水者,说梓庆削木为鐻。各自多次变换说法,每次变换都新奇巧妙。像庖丁解牛的事,说:“手接触的地方,肩依靠的地方,脚踏的地方,膝抵的地方。”林竹溪说这就像画出了一个屠牛人。“砉然响然,奏刀騞然。”就像听到了分解牛体的声音。引导刀进入大的骨节空隙,劈开大的筋骨连接处;从未碰触过经络相连、筋骨聚结的地方;那些骨节之间有间隙,而刀刃没有厚度;每当遇到筋骨交错聚结的地方,目光就集中,动作就迟缓等话语,则牛身上的骨节脉络、屠牛的难易伸缩都显现在笔端,这难道不是千古文章的妙处吗?郭象说《庄子》言大,如大鹏迁徙九万里,六月风息才停,极尽天下之大;如蜗牛角上能容纳蛮触之战,极尽天下之小;言久,说冥灵以五百年为春,以五百年为秋,大椿以八千年为春,以八千年为秋;言近,则朝菌不知道黑夜和白天,蟪蛄不知道春天和秋天;言古,则行走缓慢,目光呆滞,卧居安静,起身迟缓,如同树梢上的枝条,如同野外的鹿,无为之象可以捧取;言后世,则跛足、蹒跚、放纵、狭隘、屈折、悬挂、纠结、鸷猛、卷曲,各种作为之态无不具备;言子贡之富,则轩车在巷中无法通过;言曾子之贫,则整理帽子而帽带断裂,抓住衣襟而肘部露出,穿上鞋子而脚跟破裂。各自达到精妙,自认为瑰丽奇伟、怪异可观,确实如此!只是鄙薄仁义礼乐而偏重道德,诋毁尧舜以来的圣人而推崇老子,舍弃人事一切付之自然,所以得罪名教,成为异端之学。
○古铜代金
《舜典》金作赎刑,《吕刑》罚百锾,皆释铜。汉罚用金,赎死为铜四百一十六斤,唐赎死为铜一百二十金。按《禹贡》:扬州贡金三品。铜与其一,故铜罚例曰金。汉赐臣下诚用金者,直书黄金。考古金多无如汉高祖予陈平四万金,赐家令五百斤,慎夫人赐袁盎五十斤,宣帝赐韦贤、黄霸各百斤,赐疏广受二十斤,太子加赐五十斤,赐高祖功臣后百三十六人各十斤,岂为天下国家用,故亦不为天下国家惜乎?若饰土木言金,无往《西都建章赋》曰觚棱栖金爵,《三辅故事》:著金爵铜凤长安门,《甘泉赋》曰金铺交映,杨雄《解嘲》曰历金门,注亦曰:门旁立铜马,因号金门。古帝者富有天下,犹以铜代饰土木,后世琳宫梵宇,例饰赤金,何也?
○龙门
禹凿龙门导河,意穿其山之遏水者而已。▯水李氏记其事则不然,谓同州韩城县北有安国岭,东临大河,上建禹庙,乃禹凿山通河水出处也。河自古长城外南注中国,至安国岭下凡千馀里,两岸尽壁峭立,大河盘束怒郁石硖间,至此方山间喷风扬雾,如万雷鼓天而下。《庄子》“悬水三千仞,流沫四千里”盖写此。禹像冕服豕首,祭讳用豕,用则大风拔木发屋,灾被百里,观此则暴鳃点额,亦见鱼力之上莫支水力之猛,而禹所以神也。若上流乃古朔方,处党项之里。宋苦西夏,尝有陈熙河据西夏上流,于舟顺流下,出会州腹攻灵夏者。朝廷下其议,熙河漕臣李复奏曰:契勘黄河过会州,所见精山石峡,险穿自上,垂流直下,高数十尺,船岂可行至西?妥州之东大河又分散流,谓之南山逆流,数十里方再合,逆流水浅滩碛,不胜舟载。朱文公谓《禹贡》言贡赋之路曰:浮于积石,至于龙门、西河,会于渭▯。则古来此处河道固通舟楫矣,又若此何也?余窃谓兴灵以外之河古当狄境,自《书》记雍州贡道之后,狄之窥中国者何限,曾未闻有导河入渭、▯者,则龙门上流行舟必难,复之说疑有据(按河出葱岭、于阗,合流东注菖蒲海,去玉门、阳关三百馀里,潜行地下,至积石出,故禹导自积石,自积石千里而东,千里而南,至龙门凡三千余里)。
○战国说士
叶水心曰:周之盛时京师有学,比、闾、族、党、乡、遂皆有学,三岁资兴,诸侯贡士,进得仕天子,退得臣诸侯,故其时有秀士、进士、俊士、造士等。自厉王无道,周法浸坏,宣王之复未几,又乱以幽王,驯至平王东迁,京师之学先隳,诸侯贡士之典亦阙,士绝望于王都,下者为商贾负贩,高者俯首为陪臣,然尚用于诸侯也。其后诸侯亦不取士,士之无归者降为大夫、家臣。孔门弟子皆为之,独颜、闵以不仕见推。至战国诸侯互相吞灭,日寻干戈,及遭离乱,为家臣既无主,退又无以自业,于是放荡四出,仗口舌以要时君,虽孟子大儒,亦千里见梁,且语勾践以游重轻,平原辈资士以重其国,几数千人,士之变诈纵横辈至,以口舌重轻人国,列国之主为之拥▯先驱,侧行避席,时可知矣。至秦此习未改,于是坑夷之祸起焉,其实皆因于士之无归也。
○乡举里选
封建不复,里选难行,缘古者王畿外其地皆以封诸侯,王城二百里外又责之都鄙,天子所治只六乡六遂二百里之间,诸侯封国乡、遂、比、闾、族、党之内,塾、庠、序之教行,故行艺之考察可知,耳目之采取亦易。《周礼》选举之说曰:闾胥(立此为闾中士为之),凡春秋祭祀役政丧纪众众庶书其恭俭任恤者,族师(上士为之),月吉书其孝弟睦姻有学者,党正(下大夫为之),正岁书其德行道艺,州长(中大夫为之),正月之吉考其德行道艺而劝之,纠其过恶而戒之,乡大夫(命乡举之),三年大比则考其德行道艺而兴贤者能者。盖人之贤否,非久与居莫辨真伪,久与居者惟邻里乡党,故党庠序乃审察人才之要(按:古<广羊>、序皆乡民行射、饮读、教法之所,事已则反于学塾。汉
译○古铜代金
《舜典》中规定用金属来赎罪,《吕刑》中规定罚金一百锾,这里的金属都是指铜。汉代处罚使用金,赎免死刑需缴纳铜四百一十六斤,唐代赎免死刑需缴纳铜一百二十斤。查考《禹贡》记载:扬州进贡三种金属,铜是其中之一,所以铜的罚金条例中称为金。汉代赏赐臣下确实使用金的,史书上直接写明是黄金。考察古代,金大多没有像汉高祖给陈平四万金,赐给家令五百斤,慎夫人赐给袁盎五十斤,宣帝赐给韦贤、黄霸各一百斤,赐给疏广受二十斤,太子又加赐五十斤,赐给高祖功臣后代一百三十六人各十斤那样多的。难道是因为天下国家的用途,所以也不为天下国家吝惜吗?至于装饰土木建筑时提到金,无处不是这样。《西都赋》中说觚棱上栖息着金爵,《三辅故事》记载:长安门上立着金爵铜凤,《甘泉赋》中说金铺交相辉映,杨雄《解嘲》中说经过金门,注释也说:门旁立着铜马,因此号称金门。古代帝王富有天下,尚且用铜来代替装饰土木,后世道教宫观和佛教寺院,惯例都用赤金装饰,这是为什么呢?
○龙门
大禹开凿龙门疏导黄河,本意只是打通那阻挡水流的山体罢了。〇水李氏记录这件事则不然,他说同州韩城县北有安国岭,东临大河,上面建有禹庙,这就是大禹开凿山体让河水通行的地方。黄河自古以来从长城外向南流入中原,到安国岭下有一千多里,两岸都是陡峭的岩壁直立,大河在狭窄的石峡间盘旋束缚,愤怒郁结,到了这里才从山间喷涌而出,风扬雾起,如同万雷鼓动从天而下。《庄子》中“悬水三千仞,流沫四千里”大概描写的就是这里。禹的塑像戴着冕穿着礼服,长着猪头,祭祀时忌讳用猪,用了就会大风拔树掀屋,灾害波及百里,观察这个就知道,即使鱼露出鳃、点着额头(形容鱼跃龙门之难),也可见鱼的力量无法抵挡水力的猛烈,而大禹之所以神奇也就在此了。如果上游是古代的朔方,处于党项人的境内。宋朝苦于西夏的侵扰,曾经有陈熙河占据西夏上游,乘船顺流而下,进入会州腹地攻打灵夏的情况。朝廷下达命令讨论这件事,熙河漕臣李复上奏说:查勘黄河经过会州,所见精山石峡,险峻之处从上直穿而下,水流垂直落下,高数十尺,船怎么能行到西边?妥州以东大河又分散成支流,称为南山逆流,几十里后才再次汇合,逆流处水浅滩多沙石,承受不了船只的载重。朱文公认为《禹贡》中说的贡赋道路是:从积石浮水,到龙门、西河,在渭水会合〇。那么自古以来此处河道本来是可以通行舟船的,又怎么会像这样呢?我私下认为兴灵以外的黄河古代应当是狄人的境地,自从《尚书》记载雍州贡道之后,狄人窥伺中原的有多少,却从未听说有引导黄河入渭、〇的,那么龙门以上行船必定困难,李复的说法怀疑是有根据的(按:黄河出自葱岭、于阗,汇合向东流入菖蒲海,距离玉门、阳关三百多里,潜入地下,到积石山流出,所以大禹从积石山开始疏导,从积石山向东千里,向南千里,到龙门一共三千多里)。
○战国说士
叶水心说:周朝兴盛时,京城有学校,比、闾、族、党、乡、遂都有学校,每三年选拔一次,诸侯进献士人,进可以侍奉天子,退可以做诸侯的臣子,所以当时有秀士、进士、俊士、造士等。自从厉王无道,周朝的法度逐渐败坏,宣王恢复不久,又因幽王而混乱,逐渐到平王东迁,京城的学校首先毁坏,诸侯进献士人的典章也缺失,士人对王都绝望,地位低的做商人贩卖货物,地位高的低头做陪臣,但尚且被诸侯任用。后来诸侯也不取用士人,无处归依的士人降为大夫、家臣。孔门的弟子都做过这种身份,只有颜回、闵子骞因为不仕而被推崇。到了战国时期,诸侯互相吞并,天天寻找战争,等到遭遇离乱,做家臣已经没有主人,退下来又没有赖以谋生的职业,于是放荡地四处奔走,凭借口舌来要挟当时的君主,即使是孟子这样的大儒,也千里迢迢去见梁惠王,并且告诉勾践去游说轻重之术,平原君一类人依靠士人来加重自己国家的分量,几乎有几千人,士人的变诈纵横之徒到了极点,凭借口舌来轻视或重视人的国家,列国的君主为他们拥〇先驱,侧身行走避开席位,当时的情况可以知道了。到了秦国这种习气没有改变,于是坑杀儒生的祸患就发生了,其实这都是因为士人无处归依造成的。
○乡举里选
封建制度不再恢复,乡里选拔难以实行,因为古代王畿以外的土地都分封给诸侯,王城二百里以外又责成都鄙管理,天子直接治理的只是六乡六遂二百里之间,诸侯封国在乡、遂、比、闾、族、党之内,塾、庠、序的教育得以推行,所以对品行技艺的考察可以知道,耳目的采集也容易。《周礼》中选举的说法是:闾胥(设立此职为闾中的士),凡春秋祭祀、役政、丧纪等众人聚集时,记录那些恭敬节俭、仁爱恤人的;族师(由上士担任),每月初一记录那些孝顺悌敬、和睦姻亲、有学问的;党正(由下大夫担任),每年正月记录那些道德品行、技艺的;州长(由中大夫担任),正月初一考核他们的道德品行、技艺并鼓励,纠正他们的过错恶行并告诫;乡大夫(由命官举荐),每三年大比则考核他们的道德品行、技艺并选拔贤能的人。大概人的贤与不贤,不长期相处无法辨别真伪,长期相处的只有邻里乡党,所以党庠序乃是审察人才的关键(按:古<广羊>、序都是乡民进行射礼、饮酒诵读、教法的地方,事情结束后返回学塾。汉
学校不立,士与讲论者令肄业太常,后世以来始有越乡违家、群居聚食就学者)。后世井邑既亡,学校又废,郡大者绵地千里,如汉委郡国察孝廉,郡守拜罢不常,不能熟其人之贤否,往往滥举者多。魏郡置中正九品一人考德行,亦只取信口耳。其后任爱憎、通货赂、取阀阅,职名中正,实为奸府。元魏惟简年劳,才否不辨。然汉公府辟举之法,尚近古郡县,属吏掾曹许各辟于其长,经郡县辟者,五府吏辟,经五府辟者,公卿始得推选。故士修于家,声闻达于乡闾,则辟书交致,至县令以上始赴尚书选调,一人之身阅历者众,汉吏多得人(周官人之法:论之乡里,告诸六事,而后贡以王庭,示不取信一人)。隋唐来易以词华设科,行艺已阁置矣,然犹察时望录之。至宋置棘糊名,则德行才否一切不辨,士之得失权衡于命之有无,特假词华彰施之尔。愚谓科举流泛,封建不复,选举难行,若只徇时论取人,则王莽未得汉柄,折节为恭俭,虚誉隆洽;嚣殷浩未出,天下皆谓深源不起,如苍生何;王安石初年,天下推其文行莫与为比,堪充选举,虽国皆曰贤也,而竟如此,又何哉?要之毁誉难凭,苏湖以经义治事,边防、水利、置斋,实取人之规,虞廷、纳言、试功一节,实审才之实。盖人各有能有不能,就其能之著而取之,真才出矣(按孔门四科论人,赐达,由果,亦不专主文章德行,则偏徇岂不谬与)。后世取人但言语一科,不知世固有坐谈则胜,行之实事则阙者,礼乐、讼狱、财赋、兵机素未尝经,则选以官,事多废,而岁月淹久,循资格又付以断国论,谋王室,当方面,而人之堪不堪乃不问也,所以政以人弊,国以人亡。
译学校没有建立,士人讲论学问的,令其在太常寺学习,后世以来才开始有离开家乡、脱离家庭,群居聚食去求学的情况。后世井田制和邑制已经消亡,学校又遭到废弃,大的郡县绵延千里,如同汉代委任郡国考察孝廉,郡守上任离职不固定,不能熟悉人的贤能与否,往往滥举的人很多。魏代在郡设置中正官,九品中正一人考察德行,也只是取信于口耳传闻。后来任随爱憎、通同贿赂、看重门第资历,职名中正,实际上成为奸邪的府署。北魏只简选年资劳绩,才能与否不加辨别。然而汉代公府征辟举荐的方法,尚且接近古代郡县的制度,属吏掾曹允许各自由长官征辟,经过郡县征辟的,由五府吏征辟,经过五府征辟的,公卿才开始推选。所以士人在家中修身,名声传达到乡里,那么征辟的书信纷纷送达,直到县令以上才赴尚书选调,一个人的经历众多,汉代官吏多能得人才(周代选拔人的方法:在乡里评议,告知六种事务,然后贡举到王庭,表示不取信于一人)。隋唐以来改为以辞藻华丽设立科目,实际技艺已经搁置不用了,然而还考察时望录用人。到宋代设置糊名誊录,那么德行才能与否一概不加辨别,士人的得失权衡于命运有无,只是借辞藻华丽来彰显罢了。我认为科举流于泛泛,封建制度不再恢复,选举难以实行,如果只顺从时论取人,那么王莽未得汉室权柄时,屈节装作恭俭,虚誉隆盛融洽;殷浩未出山时,天下人都说深源不起,那么百姓怎么办;王安石初年,天下推崇他的文行无人能比,足以充当选举,虽然国人都说贤能,而最终竟如此,为什么呢?总之毁誉难以凭信,苏轼以经义治事,边防、水利,设置斋舍,确实是取人的规矩,虞廷、纳言、试功这一节,确实是审察才能的实质。大概人各有能有所不能,就其显著的才能而取用,真才就出来了(按孔子门下四科论人,子贡通达,子路果敢,也不专主文章德行,那么偏徇时论岂不谬误吗)。后世取人只凭言语一科,不知世上固有坐而论道则胜出,实行实事则欠缺的人,礼乐、诉讼、财赋、兵机素来未曾经历,那么选拔授官,事情多被废弃,而岁月长久,循着资历又交付以决断国家大论,谋划王室,担当方面重任,而人的堪任与否却不问,所以政治因人而败坏,国家因人而灭亡。
○老彭
事惟近于人情者可信。传记述彭祖、老耽,各有诡异难凭之说,年皆数百。今撮识始终,彭祖姓▯名铿,封彭城,故号彭祖,以斟雉养性事尧,仕夏为大夫,仕商为老彭,事周为柱下史。《彭祖传》云商世已传三百岁,《列仙传》云丧四十九妻,亡五十四子,寿七百。又云八百。而《书》独以为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其谬盖易知也。如《列仙传》所云,彭祖但寿其一身,不能延长其妻子,其仙亦陋矣。老耽,皋陶后,《说苑》著皋陶士师为理官,因以理命族,古字理、李通用,故《左传》行李、行理无二。夏商时已有李氏。姓氏书李,新旧《唐书》乃皆谓老子生李下,遭乱,饥食木子得生,因姓李。葛洪《神仙传》又谓:老子无父母,姓李皆附会妄说也。按老子生周宣王四十二年,母名之曰元禄,字伯阳,甫生能言,生时皓首,方瞳长眉,干九尺,耳七寸而参漏,故复名耳,字耽,邑于苦之赖(亳州卫贡县,县东有赖乡,即老子生地,有桐。《汉志》以老莱子、老耽为二人。按《庄子》书孔子问礼于老耽。《高士传》云孔子至楚见老莱子,时已二百馀岁,班衣戏母侧,所问皆礼事。二老传皆曰楚人,又莱,先贤以为老声之转,窃疑只是一人)。仕桓、庄,出为柱下史,仕简、灵,世为守藏吏,平王世著《道德》,孔子没后十九年西入秦,历流沙,化胡成佛,见秦献公,又后孔子百馀年。其寿以为二百七十,又曰四百四十,又曰不知所终,然▯县柳谷水面有老子墓(余按:老子著《道德经》,清净无为,外无半语及神仙,《庄子》之书致尊老子,亦不言其为仙,至晋葛洪著《神仙传》始列老子于仙。昔之推黄帝者曰寿三百,大戴《礼》述宰我问孔子云:黄帝人也,何以能三百年?孔子曰:生而民利其德百年,死而人期其神百年,久而人用其教百年。窃疑彭、老子寿犹孔子论云,特传记神异焉尔)。
○治贵审时
论秦政、王莽曰:秦焚《诗》、《书》以立私议,莽诵六艺以文奸言,殊途同归,俱用灭亡。盖谓书不适用读书与不读书也。魏鹤山尝叹孔孟著书未及行,尽其辙辕历聘,熟谙世故,又洞识前古,使其获用,弛张必当。至秦大肆暴,经皆出于汉儒,掇拾先王制度,杂以秦汉,汉舛谬甚则胡制,即王贾马笺注多是以后王仪文臆说三代令典。故经著义理纲常,万古不易,其建置纤悉,随时之宜可也。夏礼而杞不足征,殷礼而宋不足征,孔子时二王之后犹存而皆云然,后乎孔子者文献又可知矣。韩魏公规荆公新法曰:古今异制,贵于便时,《周礼》所载,有不可施于今者非一(程子曰:经焚,礼书多出,汉儒不可一一追复),后世眩于太平六典之名,执于周公制礼之说,一用于王莽,再用于后周,三用于熙宁,而治卒不可致,不知三五制作皆出圣人,而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忠质文异尚,子丑寅建立已各不侔,何尝殷必循夏之迹,周必袭殷之制,况事久必弊,弊久则更,岂有执而不通之理?汉崔▯《政论》曰:济世拯时之术,岂必体蹈尧舜乃理哉?期于补疑阙壤、支柱倾邪、随形裁割、措斯世于安定之域而已。孔子对叶公、景公、哀公问政各不同,所急异务也。俗人奇伟所闻,简忽所见,焉可与论国家大体哉(后世言三代永固以封建,不知禹之天下非无封建,不三世而太康失国,幸而再集者,少康之贤明也。幽王之天下非无封建,一无道而四夷交侵,幸而复国者,宣王之修攘也。春秋诸侯之弊极矣,周以微弱乃载柞数百,岂诸侯于周真有一日之力哉?徒以各争强大,不能相质,周幸而传尔。秦变以郡县,而弊以苛暴。汉易以宽仁,而制于权臣。晋弊于权臣,隋弊于盗贼,唐弊于藩镇,往往国之亡皆有弊,善治者亦惟救偏补弊而已,无拘说也)!又曰:昔孔子作《春秋》,褒齐桓,懿晋文,叹管仲之功矣,岂不美文武之道哉?诚达权知弊也。▯此论足以尽美三代之蔽矣。余尝谓唐虞治道,万
译○老彭
事情只有符合人情常理的才可信。传记中叙述彭祖、老聃,各自都有诡异难以凭信的说法,年龄都达数百岁。现在简略记述他们的始末:彭祖姓〇名铿,封地在彭城,所以号称彭祖,以饲养野鸡来调养性情侍奉尧,在夏朝任大夫,在商朝任老彭,在周朝任柱下史。《彭祖传》说商朝时已传三百岁,《列仙传》说死了四十九个妻子,死了五十四个儿子,寿命七百。又说八百岁。而《尚书》只认为彭祖上及有虞氏,下及五霸。其错误大概容易知道了。如果像《列仙传》所说,彭祖只是延长自己的寿命,不能延长他妻儿的寿命,他的仙道也太鄙陋了。老聃,是皋陶的后代,《说苑》记载皋陶任士师为理官,因此以“理”命名家族,古字“理”、“李”通用,所以《左传》中“行李”、“行理”没有区别。夏商时已有李氏。姓氏书李,新旧《唐书》都说是老子生在李树下,遭遇战乱,饥饿时吃木子得以存活,因此姓李。葛洪《神仙传》又说:老子没有父母,姓李都是附会妄说。查考老子生于周宣王四十二年,母亲给他取名叫元禄,字伯阳,刚出生就能说话,出生时白头,方瞳长眉,身高九尺,耳朵七寸且参漏,所以又名叫耳,字聃,封邑在苦地的赖(亳州卫贡县,县东有赖乡,就是老子出生地,有桐树。《汉书·地理志》把老莱子、老聃当作两个人。查考《庄子》记载孔子向老聃问礼。《高士传》说孔子到楚国见到老莱子,当时已二百多岁,穿着彩衣在母亲身边嬉戏,所问的都是礼制之事。两位老子的传记都说他们是楚国人,又“莱”,先贤认为是“老”声的转化,我私下怀疑只是一个人)。在桓王、庄王时任职,出外任柱下史,在简王、灵王时任职,世代担任守藏吏,平王时著《道德经》,孔子死后十九年西入秦国,历经流沙,教化胡人成佛,见到秦献公,又在孔子死后一百多年。他的寿命有人说二百七十,有人说四百四十,有人说不知最终归宿,然而〇县柳谷水面有老子墓(我查考:老子著《道德经》,主张清净无为,对外没有半句话涉及神仙,《庄子》一书极度尊崇老子,也不说他是神仙,直到晋代葛洪著《神仙传》才把老子列入神仙。过去推崇黄帝的人说寿命三百岁,大戴《礼记》记载宰我问孔子说:黄帝是人,怎么能活三百岁?孔子说:活着时百姓受益于他的德行百年,死后人们期望他的神灵百年,长久以来人们运用他的教化百年。我私下怀疑彭祖、老子的寿命还像孔子论述的那样,只是传记神异化了罢了)。
○治贵审时
评论秦政、王莽说:秦焚烧《诗》、《书》来确立私议,王莽诵读六艺来粉饰奸言,殊途同归,都导致灭亡。大概意思是说书不适用,读书与不读书一样。魏鹤山曾感叹孔孟著书未能施行,耗尽车马四处聘问,熟谙世故,又透彻了解前古,假使他们得以任用,宽严必定得当。到了秦朝大肆施暴,经典都出自汉儒,拾取先王制度,夹杂秦汉内容,汉朝错误严重则胡制,即使王、贾、马的笺注多是以后代王者的仪文臆测三代令典。所以经典记载义理纲常,万古不变,其建置细节,随时代适宜即可。夏礼而杞国不足以验证,殷礼而宋国不足以验证,孔子时二王之后尚存而都这样说,后于孔子的人文献又可知了。韩魏公规劝荆公新法说:古今制度不同,贵在便于时宜,《周礼》所载,有不可施用于今天的非止一处(程子说:经典焚毁,礼书多出,汉儒不可能一一追复),后世被太平六典之名迷惑,拘泥于周公制礼之说,一用于王莽,再用于后周,三用于熙宁,而治世终究不能实现,不知道三皇五帝制作都出自圣人,而唐虞禅让,夏后殷周继承,忠质文崇尚不同,子丑寅建立已各不相同,何曾殷必定遵循夏的痕迹,周必定袭用殷的制度,况且事久必弊,弊久则更,哪有执迷不通的道理?汉崔〇《政论》说:济世拯时之术,岂必效法尧舜才治理好吗?期望于修补疑缺、支撑倾邪、随形裁割、把当今世界置于安定之域而已。孔子回答叶公、景公、哀公问政各不相同,所急务不同。俗人惊奇所闻,轻视所见,怎么能与他们谈论国家大体呢(后世说三代永固因为封建,不知道禹的天下并非没有封建,不到三代太康就失国,幸而再集者,是少康的贤明。幽王的天下并非没有封建,一无道而四夷交侵,幸而复国者,是宣王的修攘。春秋诸侯之弊极矣,周以微弱乃载柞数百,岂诸侯于周真有一日之力哉?徒以各争强大,不能相质,周幸而传尔。秦变以郡县,而弊以苛暴。汉易以宽仁,而制于权臣。晋弊于权臣,隋弊于盗贼,唐弊于藩镇,往往国之亡皆有弊,善治者亦惟救偏补弊而已,无拘说也)!又说:昔孔子作《春秋》,褒扬齐桓,赞美晋文,赞叹管仲之功,岂不美文武之道哉?诚达权知弊也。〇此论足以尽美三代之蔽矣。我常说唐虞治道,万
古冠冕,究其设官,惟内有百揆、四岳,外有州牧、侯伯,职之可纪。昔禹平水土,稷教播种,契敷五教,皋陶为士,与夫垂工、夔乐、伯夷秩宗而已,何尝琐屑如《周礼》哉?矧治道贵安静,设官既冗则巧拙杂进,天下始病矣。司马温公曰:叔向有言,国将亡必多制。明王之治谨择忠贤而任之,法制不繁而天下治,及其衰也,百官之仕不能择人,而禁令益多,防闲益密,上下劳扰而天下乱。汉唐而下,君道虽不尽纯,而汉文景以恭俭致太平,唐太宗以仁义致太平,有宋以儒道致太平,则亦惟其人而已,不在尽循古制也。《酌》颂成王曰,言能酌先祖之道以安天下。汉吏称其职,民安其业,而宣帝曰:汉家自有制度。苏子曰:事若可行,不必皆有故事。若俗所不安,人所不悦,纵有礼典明文,无补于怨。故履不必同要之适足,治不必同要之通时。又曰:通其变,天下无弊法,执其方,天下无善教。
译古代的冠冕制度,探究其设立官职的情况,只有内部设有百揆、四岳,外部设有州牧、侯伯,这些职位是值得记载的。从前大禹治理水土,后稷教导播种,契推行五种教化,皋陶担任狱官,以及垂掌管百工、夔掌管音乐、伯夷掌管宗庙礼仪罢了,哪里曾经像《周礼》那样琐碎呢?况且治理之道贵在清静,设立官职如果冗杂,那么巧诈与拙劣之人混杂进用,天下就开始出现弊病了。司马光说:叔向有句话,国家将要灭亡,必定制度繁多。圣明君王的治理,谨慎选择忠臣贤人而任用他们,法制不繁杂而天下大治;等到国家衰败时,百官任职不能选拔合适的人,禁令反而增多,防范更加严密,上下劳苦烦扰而天下大乱。汉朝、唐朝以后,君主的治国之道虽然不完全纯正,但汉文帝、汉景帝凭借恭敬节俭达到太平,唐太宗凭借仁义达到太平,宋朝凭借儒家之道达到太平,这也只是取决于人罢了,不在于完全遵循古代的制度。《酌》这篇颂诗赞美周成王说,言语能够斟酌先祖的道理来安定天下。汉朝官吏称职,百姓安居乐业,而汉宣帝说:汉朝自有其制度。苏轼说:事情如果可行,不一定都有先例。如果世俗所不安,人们不喜悦,即使礼典中有明文规定,也无助于消除怨恨。所以鞋子不必相同,关键在于合脚;治国不必相同,关键在于顺应时势。又说:通晓变化,天下就没有不好的法令;固执不变,天下就没有好的教化。
○将老
秦始皇取荆,初疑王翦老而怯,后卒将翦而克。汉宣帝将七十馀之赵充国遂平羌。光武将▯铄翁之马援遂定蛮。晋邓艾平蜀,王▯平吴,年皆七十。他如吕尚八十遇文王,百里奚七十干秦缪,晋重耳六十二反晋国,郦食其六十二遇汉高帝,裴度、郭子仪身益者,国益重。盖经历多,思虑精,举措审,往往以老得之。张南轩尝评充国之将曰:将之失从负勇而愎谏。充国曰:兵难喻度,愿至金城,图上方略。其不忽事如此。将之病患急近功,充国屯田为久计,图其万全;将之病患好杀,不恤百姓,充国图坐消西戎,使百姓安焉。此岂少年尚气贪功者所及哉?
○帅职
南轩帅荆,遗晦庵书曰:某受任上流,军卒责都统,财赋责总司,吾帅臣专以固结人心为本,使人有尊君亲上之心,则以守固,以战克矣。兵、财,帅大务也,而民又最焉,其论识可谓约而事要矣。
○服食为本
禹别九州,冀为王都,独不言贡篚,近王畿曰甸服,甸为天子治田,赋专出谷。盖王畿地大人众,四方根本所在,急在衣食,故畿内百里赋纳总(禾本全曰总),二百里纳钅至(刈禾器),三百里纳秸《半藁去皮),四百里粟,五百里米,凡以食为重也。兖、豫、青近王畿,兖贡蚕丝,豫贡绵、▯、纤、纩,青贡盐、▯、丝,凡以衣为重也。馀州之贡宝玉玩好而已。《洪范》八政先食货,《豳?七月》周公陈先公风化,公刘召康公戒成王以民事,皆谆谆农务,以此见王者富有天下,亦不可一日忘情于衣食。
○江河淮汴
天下转漕之水其大有四,曰江、河、淮、汴。河可聚西北之漕,江可聚东南之漕,汴引河入淮,实江湖脉络,可聚中原之漕(按洛以入河溢为荥。《史记正义》。曰:荥水引河东南为鸿沟,以通宋、郑、陈、蔡、曹、卫,与济、汝、淮、泗会于楚,即官渡水屯。详此则汴古已有,后世以为始隋,非也。但前贤明此水不一,或谓上名鸿沟,下名官渡。张华谓鸿沟、官渡各一水。胡明仲谓汴、鸿沟、官渡为三水。张伯谓:荥引河东南。注:至大梁浚仪分二渠,一为官渡,一为鸿沟,汴别为渠。今汴自西而东,鸿沟横亘南北,但三国袁、曹相拒官渡,操曰:悠悠黄河,吾其济乎?则官渡自黄河)。其馀小水随地所出,俱达江河,备著《禹贡》。淮出桐柏山,溯汴北通河,而南不通江,故《禹贡》述江水沿于海而后入于淮。《左传》谓吴夫差始通江淮,由是四水通济(《孟子》曰:禹排淮、泗而注之江,然《禹贡》禹平水土之书,果通江淮必述之矣。兼古封国各有限域,以唐虞五服制考之,淮且居荒服外,况江表乎?故《孟子》之说可疑。春秋吴凭陵上国,至北伐齐与中国之盟会,乘便取捷,盖通江淮之始)。凡水,水力不同,舟载亦异。唐刘晏转漕给关中,初概以航运艰阻百端,后察江船不可用于淮,淮船不可用于汴,汴船不可用于河,遂随岸置仓贮载,因相水之宜用船,运遂无阻。河至龙门扼底柱险,复资陆运入渭(按唐运避三门之险,开三路于八里始济)。渭浅深不常,隋兴,凿渭自□兴东至潼关,凡三百里,名开通河,然后关内之运通利。唐以来潼关有变,河汴不通,则江运溯汉,入武关以达长安(按:汉水、邓州计六七百里至武关,至洋川始陆运出扶风)。但汉上流滩险,不若河渭之易。唐末及朱梁初都洛,后梁以洛运艰改都汴,汴中据江河,水陆都会,资用富饶,而处势平旷,天下有事乃四战之冲,须以兵固,所以古今言王者之宅,必曰长安、金陵,盖以运便而险塞也(长安襟山带河,沃野千里,地产多可富国,古号陆海。金陵前控江淮,后引瓯越,左通荆襄,右达吴会,外则长淮沃壤千里,桑田鱼盐之利甲天下,内则交、广海错之珍尽东南贡,江左第一形胜。宋之南渡初,李伯纪、胡安国进计,皆请措置荆襄为根本。按荆襄地夷旷,胡五峰尝谓欲退守江南则襄阳不如建邺
译○将老
秦始皇攻取楚国,起初怀疑王翦年老且胆怯,后来最终任用王翦而取得了胜利。汉宣帝任用七十多岁的赵充国,于是平定了羌人。光武帝任用精神矍铄的老将马援,于是平定了南蛮。晋朝邓艾平定蜀国,王濬平定吴国,年龄都是七十岁。其他如吕尚八十岁遇见周文王,百里奚七十岁求见秦穆公,晋国重耳六十二岁返回晋国,郦食其六十二岁遇见汉高祖,裴度、郭子仪身体虽衰老,国家却更加倚重他们。大概是因为他们经历多,思虑精密,举措审慎,往往凭借年老而获得成就。张南轩曾经评论赵充国为将说:将领的过失在于自负勇武而刚愎拒谏。赵充国说:用兵难以空谈揣度,希望到达金城,再向皇上呈报方略。他不轻视事务到了这种地步。将领的弊病在于急于求取近功,赵充国屯田是为了长远的计策,谋求万全之策;将领的弊病在于喜好杀戮,不体恤百姓,赵充国谋求坐困西戎,使百姓得以安宁。这难道是崇尚意气、贪图功劳的年轻人所能达到的吗?
○帅职
张南轩担任荆湖北路安抚使时,给朱熹写信说:我受命镇守上游,军队事务责成都统,财政赋税责成总领所,我作为帅臣专门以巩固人心为根本,使人们有尊君亲上的心意,那么防守就能稳固,作战就能取胜了。军事、财政,是帅臣的大务,而民众又是最根本的,他的论识可以说简约而切中要害。
○服食为本
大禹划分九州,冀州作为王都,唯独不提及进贡竹器,靠近王畿的地方称为甸服,甸服为天子治理田地,赋税专门出产谷物。大概因为王畿地域广大、人口众多,是四方的根本所在,急务在于衣食,所以畿内百里缴纳总禾(禾本全曰总),二百里缴纳钅至(刈禾器),三百里缴纳秸(半藁去皮),四百里缴纳粟,五百里缴纳米,凡是都以粮食为重。兖州、豫州、青州靠近王畿,兖州进贡蚕丝,豫州进贡绵、纻、纤、纩,青州进贡盐、漆、丝,凡是都以衣物为重。其余各州的进贡只是宝玉玩好之物罢了。《洪范》八政将食货放在首位,《豳风·七月》周公陈述先公的风化,公刘、召康公告诫成王以民事,都谆谆教导农务,由此可以看出王者富有天下,也不可一天忘记衣食之情。
○江河淮汴
天下转运漕粮的水道主要有四条,即江、河、淮、汴。黄河可以汇聚西北的漕粮,长江可以汇聚东南的漕粮,汴河引黄河水入淮河,实在是江湖的脉络,可以汇聚中原的漕粮(按:洛水注入黄河溢出形成荥泽。《史记正义》说:荥水引黄河东南流形成鸿沟,以沟通宋、郑、陈、蔡、曹、卫,与济、汝、淮、泗在楚国汇合,即官渡水屯。详察此则汴河古已有之,后世认为始于隋朝,是不对的。只是前贤明白此水名称不一,有的说上游名鸿沟,下游名官渡。张华认为鸿沟、官渡各是一水。胡明仲认为汴、鸿沟、官渡是三水。张伯认为:荥水引黄河东南流。注:到大梁浚仪分为二渠,一为官渡,一为鸿沟,汴河另开为渠。如今汴河自西向东流,鸿沟横亘南北,只是三国时袁、曹在官渡相持,曹操说:悠悠黄河,我将渡河吗?那么官渡自黄河而来)。其余小水随地所出,都通达江河,详细记载于《禹贡》。淮河发源于桐柏山,溯汴河北通黄河,而南不通长江,所以《禹贡》叙述江水沿着大海而后流入淮河。《左传》说吴王夫差开始开通江淮,从此四水通济(《孟子》说:禹疏导淮河、泗水注入长江,然而《禹贡》是禹平定水土的书,如果真开通了江淮必定会叙述。加上古代封国各有界限,以唐虞五服制度考察,淮河尚且处于荒服之外,何况江南呢?所以《孟子》的说法可疑。春秋时吴国凭借武力凌驾中原国家,直到北伐齐国并与中原国家盟会,乘便取捷,大概是开通江淮的开始)。凡是水道,水力不同,舟船承载也各异。唐代刘晏转运漕粮供给关中,起初一概认为航运艰难阻碍百端,后来察明江船不可用于淮河,淮船不可用于汴河,汴船不可用于黄河,于是随岸设置仓库贮载,根据水情适宜使用船只,运输于是没有阻碍。黄河到龙门受砥柱险阻,又借助陆运进入渭水(按:唐代运输避开三门的险阻,在八里处开凿三路才开始渡河)。渭水深浅不常,隋朝兴起,开凿渭水自兴东至潼关,共三百里,名叫开通河,然后关内的运输才通利。唐代以来潼关有变故,黄河汴河不通,则江运溯汉水,进入武关以到达长安(按:汉水、邓州计六七百里至武关,到洋川才开始陆运出扶风)。但是汉水上游滩险,不如黄河渭水容易。唐末及后梁初年定都洛阳,后梁因为洛阳运输艰难改都汴京,汴京占据江河,是水陆都会,资用富饶,而地势平旷,天下有事乃是四战之地,必须用军队固守,所以古今谈论王者的居所,必定说是长安、金陵,大概是因为运输便利且险要闭塞(长安襟山带河,沃野千里,地产丰富可以富国,古号陆海。金陵前控江淮,后引瓯越,左通荆襄,右达吴会,外则长淮沃壤千里,桑田鱼盐之利甲天下,内则交、广海错之珍尽东南贡,江左第一形胜。宋朝南渡之初,李伯纪、胡安国进献计策,都请求措置荆襄为根本。按荆襄地势平坦空旷,胡五峰曾经说想要退守江南则襄阳不如建邺)
○张道陵
《汉书》著张陵字辅汉,光武建武十年生,天目山得道,善以符治病。桓帝永寿元年于灵峰白日上升,该百二十岁。而邵伯温《闻见录》著汉建安一十年曹操破张鲁,定汉中,鲁祖父陵,顺帝时客蜀,学道鸣鹤山中,造作符书惑百姓,受其道者辄出米五升,时谓之米贼。陵子衡,衡子鲁,以其法相付授,自号师君,其众曰鬼卒,曰路酒,曰理头,大抵与黄巾相类。朝廷不能讨,就拜鲁汉宁太守,镇汉中。观此则张陵非异人也,道家今祖陵为天师,初只泛号,唐始定封也。
○对独说
程子曰:天下之物无独必有对。朱文公广为一中又自有对之说,又曰:乾尊坤卑,不可并立,盖尊无二,上意也。以类推之,君对臣,必君令臣行;父对子,必父召子诺;夫对妇,必夫义妇顺;天对地,必天包地外;阴对阳,必阳生阴畜;日对月,必月受日光。此对而必归于独,可言也。若中国对四夷,君子对小人,而耳目、手足之对若之何一之?冯亿可曰:阳一阴二,邵康节有是言,然三纲之正,九畴之叙,虽夷狄小人必藉是以立,是数者非中国君子莫致之,则中国未尝不为四夷所利赖,君子未尝不为小人之▯▯也。若手足虽对,然不左如右之便。耳目虽对,而耳不两听而聪,目不两视而明,则亦无害其为独也。于父子尊卑不并立之说有矣夫。
●卷八
○天即理
谶纬之学未兴,古人自信多托之天,尧舜让贤,俱曰:天之历数在尔躬。汤武之兴,曰天命弗僭,曰天▯一德,曰天其以德▯民,曰天矜于民,曰天必从之等语,往往借天为训。朱文公谓事不出于人则出于天,天即理也。凡合于理之自然,非人私智所为者,皆谓之天。桀纣之暴如是,东征西怨,南征北怨,三千臣而同心,八百侯而毕会,乃是人智力不可得而争者。汤武顺之则天,逆之则人,其谓之天不诬也。《左传》曰天诱其衷,曰天夺之魄,夫岂有诱夺之迹哉?行事顺理而兴,殆天启之,行事逆理而亡,殆天丧之,天且不违权于理之逆顺。《孟子》曰: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先儒解天因舜之行事,示以与之之意,尧舜子不肖,便见天不久尧舜之天下,启贤能继,便见天欲久禹之天下,故曰莫之为而为者,天也。禹治水,彝伦攸叙,箕子曰:天乃锡禹。《洪范》、《九畴》,亦谓禹能顺水之性,不失高下之宜,盖天锡以知九畴之叙,故无逆水之失。汉儒不审,乃拘于洛书龟背水文多少之较(详《书?洪范疏》),岂真知天者?况太古文籍未生,天果以龟文示人,亦未必有所谓不一名字三十八字之详也。又按《易?系》,孔子只言河出图,洛出书,即无龟龙之说。汉世纬书起,始曰龙负图,龙负书,殆汉儒增也。兼古人言灾祥多卜以人事,纬书尽益以神怪,禹观河见白面长人,殷白狼衔钩沈璧于洛,而黑龟兴之书,黄鱼双跃,周赤雀衔书,白鱼入舟皆《礼纬?稽命微》之辞,故谶纬皆起汉儒。
○仓颉
仓颉制字,宋衷、皇甫谧辈俱言颉黄帝史官,不知伏羲居黄帝前,已言作书契,不应先有书契,后有字。且管仲言古三王以前封禅者七十二君,皆纪号泰山。《庄子》亦言十三代之封,有纪勒者千八百馀所,其纪勒必皆字也。晋索靖《草书论》:仓颉既生,书记是为。《尚书疏》张楫云:仓颉为帝王,生禅通之纪。《春秋元命苞》叙帝王之相曰:仓颉四目。则仓颉者,伏羲前一帝号也。故蔡邕、曹植皆称颉皇,吕不韦称仓颉亦曰史皇氏(世谓字书为史书),则谓为史官者谬也。开封府浚仪有颉城,《论衡》云:学书讳丙日。以《五行书》言,仓颉死丙寅也。
○轩辕黄帝
《庄子》著轩辕氏后始有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羲氏、神农氏、黄帝氏,《六韬》亦著轩辕氏在骊连氏、赫胥氏之间。轩辕,自古帝王一号也。古币亦有轩辕、黄帝之分,轩辕币始作货,黄帝币又作布,则轩辕、黄
译○张道陵
《汉书》记载张陵字辅汉,光武帝建武十年出生,在天目山得道,擅长用符咒治病。桓帝永寿元年,他在灵峰白日飞升,享年一百二十岁。而邵伯温在《闻见录》中记载,汉建安十年曹操击败张鲁,平定汉中,张鲁的祖父张陵,在顺帝时客居蜀地,在鸣鹤山修道,制造符书迷惑百姓,信奉他道术的人都要缴纳五升米,当时人称他们为“米贼”。张陵的儿子张衡,张衡的儿子张鲁,将这套方法代代相传,自称师君,其信徒称为鬼卒、路酒、理头,大体与黄巾军类似。朝廷无法讨伐,便任命张鲁为汉宁太守,镇守汉中。由此看来,张陵并非非凡之人,道家如今尊奉张陵为天师,起初只是泛称,唐代才开始正式封号。
○对独说
程子说:天下的事物没有孤立存在的,必定有对应的另一方。朱文公广泛阐述“一中又有对”的观点,又说:乾尊贵坤卑下,不可并列,大概是因为尊贵没有第二个,这是上位者的意思。以此类推,君对应臣,必定是君发令臣执行;父对应子,必定是父召唤子应答;夫对应妇,必定是夫守义妇顺从;天对应地,必定是天包裹地在外面;阴对应阳,必定是阳生发阴蓄养;日对应月,必定是月接受日光。这种对应最终归于统一,是可以言说的。如果中国对应四夷,君子对应小人,那么耳目、手足的对应又怎能统一呢?冯亿可说:阳为一阴为二,邵康节有这样的说法,然而三纲的正道,九畴的秩序,即使是夷狄小人也必须依靠这些来立足,这些道理如果不是中国君子就无法实现,那么中国未曾不成为四夷所依赖的对象,君子未曾不成为小人的依靠。如果手足虽然对应,但左手不如右手方便。耳目虽然对应,但耳朵不能两听而聪,眼睛不能两视而明,那么也不妨碍它们成为统一的整体。关于父子尊卑不可并列的说法,确实是有道理的。
●卷八
○天即理
谶纬之学尚未兴起时,古人大多自信地将事情寄托于天,尧舜禅让贤能,都说:天命的历数在你身上。商汤周武兴起,说天命不欺骗,说天统一德行,说天以德教化百姓,说天怜悯百姓,说天必定顺从他们等话语,往往借天来训诫。朱文公说事情不出于人就出于天,天就是理。凡是符合理之自然,不是人私智所为的,都称为天。桀纣的暴虐如此,东征西怨,南征北怨,三千臣同心,八百侯齐聚,这是人的智力无法争夺的。汤武顺应它就是天,违背它就是人,称之为天并不虚假。《左传》说天诱导他的内心,说天夺去他的魂魄,难道有诱导和夺取的痕迹吗?行事顺理而兴起,大概是天启发的;行事逆理而灭亡,大概是天抛弃的,天也不违背理之逆顺的权变。《孟子》说:天不说话,只通过行事来显示罢了。先儒解释天因为舜的行事,显示给予他的意思,尧舜的儿子不肖,便可见天不长久尧舜的天下,启贤能继承,便可见天想长久禹的天下,所以说没有人为而自然成就的,是天。禹治水,伦理秩序得以理顺,箕子说:天于是赐予禹。《洪范》、《九畴》,也是说禹能顺应水的本性,不失高下适宜,大概是天赐予他知晓九畴秩序的知识,所以没有违背水性的过失。汉儒不审慎,竟然拘泥于洛书龟背水文多少的比较(详见《书·洪范疏》),难道真正知道天吗?况且太古时期文献未产生,天如果真的以龟文示人,也未必有所谓不一名字三十八字的详细记载。又查《易·系辞》,孔子只说河出图,洛出书,并没有龟龙的说法。汉代纬书兴起,才开始说龙背负图,龙背负书,大概是汉儒增添的。加上古人言灾祥多占卜人事,纬书全部增添神怪,禹观河见白面长人,殷白狼衔钩沉璧于洛,而黑龟兴起之书,黄鱼双跃,周赤雀衔书,白鱼入舟都是《礼纬·稽命微》的话,所以谶纬都起源于汉儒。
○仓颉
仓颉造字,宋衷、皇甫谧等人都说仓颉是黄帝的史官,不知道伏羲在黄帝之前,已经说作书契,不应该先有书契,后有字。而且管仲说古三王以前封禅的七十二位君主,都在泰山纪号。《庄子》也说十三代的封禅,有纪刻的一千八百多处,那些纪刻必定都是字。晋代索靖《草书论》:仓颉既生,书记就是。《尚书疏》张楫说:仓颉为帝王,生禅通之纪。《春秋元命苞》叙述帝王之相说:仓颉四目。那么仓颉,是伏羲前的一位帝号。所以蔡邕、曹植都称仓颉为皇,吕不韦称仓颉也说史皇氏(世人称字书为史书),那么说他是史官是错误的。开封府浚仪有颉城,《论衡》说:学书忌讳丙日。以《五行书》来说,仓颉死于丙寅日。
○轩辕黄帝
《庄子》记载轩辕氏之后才有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羲氏、神农氏、黄帝氏,《六韬》也记载轩辕氏在骊连氏、赫胥氏之间。轩辕,自古帝王的一个称号。古币也有轩辕、黄帝的区分,轩辕币开始作货,黄帝币又作布,那么轩辕、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