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芦浦笔记 宋 刘昌诗
●叙
予服役海陬,自买盐外无他职事。官居独员,无同僚往来;僻在村疃,无媚学子相扣击。遥睇家山,贫不能挈累。兀坐篝灯,惟翻书以自娱。凡先儒之训传,历代之故实,文字之讹舛,地理之迁变,皆得逆其源而循其流。苟未惬其心,则纡轸而勿敢释。旁稽力探,偶究竟其仿佛,则忻幸亦足以乐。久惧遗忘,因并取畴昔所闻见者而笔之册,凡百余事,萃为十卷。有未检证者,留俟续编。顾独学寡识,安敢以为是!将求印可于先觉之士,傥改而正诸,是予之愿也。芦浦乃廨宇之攸寓云。嘉定癸酉中和节清江刘昌诗兴伯叙于通山阁。
●卷一
○洪范七稽疑脱字
“乃命卜筮,曰雨、曰霁、曰蒙、曰驿、曰克、曰贞、曰悔,凡七。卜五,占用二,衍忒。”读者皆以“占用二”作一句。《史记宋世家》载箕子之对谓:“卜五,占之用,二衍忒。”郑玄注曰:“卜五,占之用,谓雨、霁、圜、雾、克也。二衍忒,谓贞、悔也。兆卜之名七,龟用五,易用二。”然则卜五,占者用之,衍忒则非占也。《尚书》省去之字,合以“占用”为一句,“二衍忒”为一句,则义理明矣。
○冯妇
《孟子》: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卒为善士。则之野,有众逐虎云云,其为士者笑之。注:为善士者,以善搏虎有勇名,故进以为士,之于野外。至今读者以“卒为善士”为一句,“则之野”为一句。以余味其言,则恐合以“卒为善”为一句,“士则之”为一句,“野有众逐虎”为一句。盖以其有搏虎之勇,而卒能为善,故士以为则。及其不知止,则士以为笑。“野有众逐虎”句,意亦健,何必谓之野外而后云攘臂也。
○约法三章
约法三章,自班氏作《刑法志》,谓“高祖初入关约法三章”,至今以为省约之约,皆作一句读。予观《纪》所书云:“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若以“与父老约法三章耳”八字作一句,恐不成文理。合于“约”字句断,则先与诸侯约,今与父老约,不惟上下贯穿,而“法三章耳”方成句语。
○有味其言
今人用推毂事,必连“有味其言”作一句。予观《史记郑当时传》载:“其推毂士及官属丞史,诚有味其言之也,常引以为贤于己。”究其文意,“有味”合句断。盖谓推毂者诚有味,而其言之者,常引以为贤于己。《汉书》节去“之”字,小颜从“也”宇一注,皆误尔。不然,上下文全不相贯。
○廉远地
比见书坊时文赋,有以《上廉远地则堂高》命题者,窃疑焉。贾谊《政事疏》:“人主之尊如堂,群臣如陛,众庶如地。故陛九级,上廉远地则堂高,陛亡级,廉近地则堂卑。”师古曰:“级,等也。廉,侧隅也。”恐合以“陛九级上”句断,廉隅去地远则堂自高耳。
○饧字出处
《嫩真子录》载,饧字出于《六经》及《楚词》,而独引《周礼》小师掌教箫,注云:“箫,编小竹管,如今卖饴饧者所吹。”《招魂》曰:“柜娄蜜饵,有饣长饣皇些。”注云:饣长饣皇,饧也。”盖战国时以饧为饣长饣皇,后汉亦谓之饧耳。今考《毛诗有瞽》,“箫管备举”注亦有之。岂冯大年偶忘此一处邪?
○宁馨
《能改斋漫录》载,山涛叱王衍为宁馨儿。王太后怒废帝,谓“那得生宁馨儿”。一说以为非儿馨香者。观其语意似不然。予读《世说》,见晋人言多带馨字。如王丞相云,见谢仁祖恒令人得上与何次道语,惟举手指地曰:“正自尔馨。”又殷中军至刘尹所清言,殷理小屈,游辞不已,刘亦不答。殷去后乃云:“田舍儿强学人作尔馨语!”又桓温诣刘尹,卧不起。温弯弹弹刘枕,丸迸碎床褥间。刘作色而起曰:“使君如馨地,宁可斗战求胜!”又王司州乘雪往王螭,许持其臂,螭拨其手曰:“冷如鬼手
译芦浦笔记 宋 刘昌诗
●序
我在海边服役,除了购买盐务之外没有其他职事。官署中只有我一人,没有同僚往来;地处偏僻的村落,没有求取功名的学子前来拜访。遥望家乡,因贫困无法携带家眷同行。独自枯坐于灯下,只靠翻阅书籍来自我娱乐。凡是前代儒者的训诫传注,历代的典章制度,文字中的错误,地理上的变迁,都能追溯其源头并沿袭其流变。如果心中不满足,就反复思考而不敢放下。广泛查考并深入探究,偶尔大致弄清其原委,那种欣喜庆幸也足以令人快乐。长久以来担心遗忘,于是将过去所闻所见一并记录在册,共有一百多件事,汇编为十卷。其中有未加考证的,留待后续编撰。只是我独自学习见识浅陋,怎敢认为这些是正确的!打算向先觉之士求取认可,倘若能加以改正,那是我的愿望。芦浦是官署所在的地方。嘉定癸酉年中和节,清江刘昌诗兴伯在通山阁作序。
●卷一
○洪范七稽疑脱字
“于是命令进行卜筮,称为雨、称为霁、称为蒙、称为驿、称为克、称为贞、称为悔,总共七种。卜筮有五种,占验使用两种,衍忒。”读者都将“占用二”当作一句。《史记·宋世家》记载箕子的回答说:“卜筮有五种,占验使用它们,两种是衍忒。”郑玄注说:“卜筮五种,占验使用它们,指的是雨、霁、圜、雾、克。两种衍忒,指的是贞、悔。兆卜的名称有七种,龟卜使用五种,筮占使用两种。”那么,卜筮五种,占验使用它们,衍忒则不属于占验。《尚书》省略了字,将“占用”合为一句,“二衍忒”为一句,那么义理就明白了。
○冯妇
《孟子》:晋国有个叫冯妇的人,善于搏杀老虎,最终成为善士。他到了野外,有一群人追赶老虎等等,那些成为士的人嘲笑他。注:成为善士,是因为他善于搏杀老虎而有勇名,所以进用他为士,他到了野外。至今读者将“卒为善士”作为一句,“则之野”作为一句。以我品味其言,恐怕应将“卒为善”作为一句,“士则之”作为一句,“野有众逐虎”作为一句。大概因为他有搏杀老虎的勇气,而最终能行善,所以士人将他作为准则。等到他不知停止,士人便嘲笑他。“野有众逐虎”这一句,意思也刚健,何必说是在野外而后才说攘臂呢。
○约法三章
约法三章,自从班固作《刑法志》,说“高祖初入关约法三章”,至今都认为是省约的约,都作为一句读。我看《史记》所记载说:“我与诸侯约定,先入关的人称王,我应当在关中称王。与父老约定,法律只有三章罢了。”如果把“与父老约法三章耳”这八个字作为一句,恐怕不成文理。在“约”字处断句,那么先与诸侯约定,现在与父老约定,不仅上下贯穿,而且“法三章耳”才成为完整的语句。
○有味其言
今人使用推毂的典故,必定连着“有味其言”作为一句。我看《史记·郑当时传》记载:“他推举士人及官属丞史,确实对推举者有意味,而他所说的话,常引以为贤于己。”究其文意,“有味”应断句。大概说推举者确实有意味,而他所说的话,常引以为贤于己。《汉书》省略了“之”字,颜师古从“也”字一处注,都是错误的。不然,上下文全不相贯。
○廉远地
近来看到书坊时文赋,有以《上廉远地则堂高》命题的,我私下怀疑。贾谊《政事疏》:“人主的尊贵如同堂,群臣如同台阶,众庶如同地。所以台阶有九级,上廉远地则堂高,台阶没有级,廉近地则堂卑。”颜师古说:“级,等差。廉,侧隅。”恐怕应将“陛九级上”断句,廉隅离地远则堂自然高。
○饧字出处
《嫩真子录》记载,饧字出自《六经》及《楚辞》,而只引用《周礼》小师掌教箫,注说:“箫,编小竹管,如同现在卖饴饧者所吹。”《招魂》说:“柜娄蜜饵,有饣长饣皇些。”注说:饣长饣皇,就是饧。”大概战国时以饧为饣长饣皇,后汉也称它为饧。现在考《毛诗·有瞽》,“箫管备举”注也有。难道冯大年偶然忘记这一处吗?
○宁馨
《能改斋漫录》记载,山涛叱责王衍为宁馨儿。王太后怒废皇帝,说“那得生宁馨儿”。一说认为不是儿馨香者。观其语意似乎不然。我读《世说》,见晋人言语多带馨字。如王丞相说,见谢仁祖恒令人得上与何次道语,只举手指地曰:“正自尔馨。”又殷中军到刘尹处清言,殷理小屈,游辞不已,刘亦不答。殷去后乃云:“田舍儿强学人作尔馨语!”又桓温诣刘尹,卧不起。温弯弹弹刘枕,丸迸碎床褥间。刘作色而起曰:“使君如馨地,宁可斗战求胜!”又王司州乘雪往王螭,许持其臂,螭拨其手曰:“冷如鬼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