苌楚斋五笔卷二
湘潭杨重子□□钧《草堂之灵》。长沙王益吾祭酒先谦,任江苏学政时,诰诫诸生云:「同撰独撰者,每成二三卷,封呈该学官备文送署,阅定当否。如有不合,指示另撰,免致误用心力。书院肄业生,便于随时指授,远在他县者,评定发还。」云云。语见《劝学琐言》。皆谆谆以体例为言也。一,须戒盗窃。凡撰述,著录他人名氏书名,则为引证,非是则为盗窃。解经注子,必有依据,非可空言塞责,虽非钞袭,即是钞袭,原不讳言。高者引证十书八书,以证明一书,低者引证一二书,以证明一书,必须详著书名人名及自己意见,又必人己分明,以便后人互证参稽。不可灭去书名人名,令人阅之恍惚迷离,莫辨人己。明季山人恶习,万不可有。一,须戒陈腐。凡人心中所有,目中所无者,须分别淑慝,紧要者尚可纪述。心目中皆有者,则无容纪矣。如有独见,已见前人者,必须削去以让之。勿谓我目未见伊书,不妨两存。须知古人在前我在后,即实非钞袭,其谁信之。况土饭尘羹,屋上架屋,床上支床,遭人厌恶。一,须辨雅俗。雅俗即后世文野之谓。江浙文士,撰述最多,虽宏博不足,而雅洁有余,皆确有师承,转相授受,故能洞见奥窍,可以传世行远。譬如牡丹芍药,花中之至贵者,若移栽屋上,何人肯升梯玩赏,或移污秽,何人肯掩鼻玩赏,又或栽于深山穷谷,更有何人不畏虎豹虺蛇玩赏,转不若菖蒲草、万年青供置几案,人犹得而见之也。若明此义,即可撰述。一,须崇礼义。《管子》云:「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云云。是无论在朝在野,皆必以此为依归。我书虽未必能传,然亦不可不作此想,希贤希圣希天,原不禁人攀跻。凡离经叛道之词,不能阑入,即齐谐志怪,亦必以献县纪文达公昀《阅微草堂笔记》为法,有关劝惩,专辟淫邪。一,须泯恩怨。受恩可述,受怨切不可记。世无皋陶,是非曲直,焉能平正。若假公济私,阴以排怨,或任意谩骂,并无事实,古今既无此书,载籍更无此体。当时之人,见之齿冷,无论后人。若□□汪□□明府堃之撰《盾鼻随闻录》,意在辱骂道州何氏,见者孰不言明府必非正人。无锡薛叔耘副宪福成,至欲严禁其书,焚毁其板,见于《庸葊笔记》。予亦别有论议,已见《[随]笔》卷[五]。一,须戒夸诞。譬如言一己之父母,德如尧舜及周之太任、太姒,志在尊崇先德,并非不善,然闻者谁能与之辨白,又谁能信之,即一己亦未能自信,何论他人!孝子不诬其亲,不可为溢量之语,惹人嘻笑。一,须权轻重。凡有关劝惩及嘉言懿行,足为矜式者,始可记载。非是及零星小事,近于琐碎者,不足录矣。一,须戒芜杂。博赡为恒人所难,自足传世行远。芜杂则自秽其书,必为众人弃置,所不屑道。有千里毫厘之分别,不可不知。一,须戒谬妄。一时之是非未足为凭,须求千古之是非。衡情酌理,沉思冥想,不可率尔操觚。一,戒游戏尖刻。凡此等语,非正人君子所宜出诸口,况敢笔之于书乎!必如南宋陈亮所云,堂堂之阵,正正之旗,方为允协。以上十二条,本詹詹小言,知无当于大雅,姑录于此以自志之。
译湘潭杨重子□□钧著有《草堂之灵》。长沙王益吾祭酒先谦,在担任江苏学政时,告诫各位生员说:“无论是共同撰写还是独自撰写,每完成两三卷,就密封呈交给该学官,由学官备文送至官署,审阅决定是否合格。如果有不符合要求的,指示另行撰写,以免白费心力。在书院肄业的生员,便于随时指点传授;远在他县的,评定后发还。”等等。这些话见于《劝学琐言》。都是谆谆告诫要以体例为重。
第一,必须戒除盗窃。凡是撰写著作,引用他人姓名和书名,就是引证;如果不是这样,就是盗窃。解释经书、注释诸子,必须有依据,不能空言搪塞,即使不是抄袭,也等同于抄袭,原本就不忌讳直言。水平高的,引用七八本书来证明一本书;水平低的,引用一两本书来证明一本书。必须详细注明书名、人名以及自己的意见,而且必须分清他人和自己的观点,以便后人互相考证稽查。不可抹去书名和人名,让人读起来恍惚迷离,无法分辨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是自己的。明代末年期隐士的恶习,万万不可有。
第二,必须戒除陈腐。凡是心中所有、眼中未见的事物,须分辨善恶,重要的还可以记录叙述。如果心目中都已有的,就没有必要记录了。如果有独到见解,但前人已经说过的,必须删去以让位于前人。不要说我没看过那本书,不妨两存。要知道古人在前我在后,即使实在不是抄袭,谁又会相信呢?况且那些陈词滥调,如同土饭尘羹,屋上架屋,床上支床,会招人厌恶。
第三,必须辨别雅俗。雅俗就是后世所说的文野。江浙的文士,撰写著作最多,虽然宏博不足,但雅洁有余,都有确切的师承,辗转传授,所以能洞见奥妙,可以传世流传久远。譬如牡丹、芍药,是花中最珍贵的,如果移栽到屋顶上,谁肯爬梯子玩赏?或者移到污秽之地,谁肯捂着鼻子玩赏?又或者栽在深山穷谷,更有谁不怕虎豹毒蛇去玩赏?倒不如菖蒲草、万年青供置在几案上,人们还能看到它。如果明白这个道理,就可以撰写著作了。
第四,必须崇尚礼义。《管子》说:“礼义廉耻,是国家的四个支柱,四个支柱不张,国家就会灭亡。”等等。这说明无论是在朝还是在野,都必须以此为归宿。我的书虽然未必能流传,但也不可不抱有此想法,希望成为贤人、圣人、天人,原本不禁止人向上攀登。凡是离经叛道的言辞,不能混入其中,即使是齐谐志怪类的作品,也必须以献县纪文达公昀的《阅微草堂笔记》为法度,关乎劝善惩恶,专门辟除淫邪。
第五,必须泯灭恩怨。受恩可以叙述,受怨切不可记录。世上没有皋陶那样的法官,是非曲直,怎能公正?如果假公济私,暗中排解怨恨,或者任意谩骂,并无事实依据,古今既没有这样的书,典籍中更没有这样的体裁。当时的人,见了会冷眼相待,更不用说后人了。如果像□□汪□□明府堃撰写《盾鼻随闻录》,意在辱骂道州何氏,见到的人谁不说明府必定不是正人君子。无锡薛叔耘副宪福成,甚至想要严禁此书,焚毁其书板,见于《庸葊笔记》。我也另有议论,已见于《[随]笔》卷[五]。
第六,必须戒除夸诞。譬如说自己的父母,德行如尧舜以及周朝的太任、太姒,志向在于尊崇先德,并非不善,但听的人谁能与他辩白,又谁能相信呢?即使自己也不能自信,何况他人!孝子不诬蔑其亲人,不可说夸大其词的话,惹人嘻笑。
第七,必须权衡轻重。凡是有关劝善惩恶以及嘉言懿行,足以作为楷模的,才可以记载。如果不是这样,以及零星小事,近于琐碎的,就不值得记录了。
第八,必须戒除芜杂。渊博丰富是常人难以做到的,自然足以传世流传久远。芜杂则自污其书,必定被众人弃置,不屑一提。这里有千里与毫厘的区别,不可不知道。
第九,必须戒除谬妄。一时的不足以作为凭据,必须寻求千古的是非。衡量情理,沉思冥想,不可轻率动笔。
第十,戒除游戏尖刻。凡是这类言语,不是正人君子所宜出口,何况敢写在书上呢!必须如南宋陈亮所说,堂堂之阵,正正之旗,方才恰当。
以上十二条,本是琐碎的小言,知道不配大雅,姑且记录在此以自志之。
唐诗品分类卷数
歙县鲍双五侍郎桂星,辑有《唐诗品》八十[五]卷,见于新城陈硕士侍郎用光《太乙舟文集·詹事鲍觉生先生墓志铭》中,而书实未刊。余于书肆中,得见侍郎当年编辑原本,为侍郎从子子年太守康所藏钞本,字迹甚精。卷中所改讹字,悉用朱笔,圈点亦工整。目录后有朱书楷字二行,皆属侍郎手迹,文云:「此书辑于嘉庆乙亥,越三年戊寅,始付钞胥。费叁拾金,而亥豕鸟焉,开卷即是,令人□□戊寅长至后十日,觉生识。」又自序云:「唐司空表圣《廿四诗品》侔色揣称,尽态极妍,顾未尝举一篇一咏以实之,俾操觚家有所准的也。闲居无事,以唐人之品,品唐人之诗。比偶进退,必相依丽,录其工者□采。庶品不虚立,诗不虚附,星分藻合,耀若披锦,或亦艺林一快耳。近代诗家有补《诗品》者□□为可无赘云。」云云。卷一为雄浑,卷二至卷六为冲澹,卷七至卷十五为纤秾,卷十六至卷廿四为沉着,卷廿五至卷廿八为高古,卷廿九至卷三十三为典雅,卷三十四为洗炼,卷三十五至卷三十八为劲健,卷三十九卷四十为绮丽,卷四十一至卷四十五为自然,卷四十六至卷五十为含蓄,卷五十一二为豪放,卷五十三为精神,卷五十四为缜密,卷五十五至卷五十八为疏野,卷五十九至卷六十二为清奇,卷六十三四为委曲,卷六十五至卷六十九为实境,卷七十至卷七十六为悲怀,卷七十七至卷八十为形容,卷八十一为超诣,卷八十二三为飘逸,卷八十四为旷达,卷八十五为流动。惜中多虫蛀,字迹亦稍有缺佚。每页下黑口上,有「如鸟数飞斋」木刊五字,确为侍郎原本无疑。声木谨案:侍郎诗文学,受之歙县吴澹泉征君定,确有师承,已见余《桐城文学渊源考》及《撰述考》中。此书当系侍郎当日奉旨闭门思过时所编,家居多暇,以四年之力,始得从容以《全唐诗》按《诗品》编录。甚为允协,洋洋大观,亦唐诗选本佳制,为后人学诗津逮。原书后归于余,又见《苌楚斋书目》。中多阙字,谨依式录入,不敢妄为添注,亦撰述之通例也。
私论孟子
删改经文,始自宋儒,实由疑经之论开其先。有疑则必须删改,此一定之理,其识见议论,亦有不可解者。虽儒者意见偶偏,事所恒有,不应全出自宋儒。类如庐陵欧阳文忠公修疑《系词》,临川王文公安石疑《左传》,夏县司马文正公光与南城李泰伯说书觏皆疑《孟子》,说书又疑《儒行》,与蒲江魏文靖公了翁疑《檀弓》,皆以为战国时人所为。声木谨案:惟《孟子》一书,实多可疑之处。少时囫囵读过,未及研究。向日为儿辈讲书,细玩经文,颇觉《孟子》虽亦言仁义,实不能离战国策士之习,为一时风气所囿,未能超然物外。若以《论语》、《学》《庸》衡之,可议之处,不可缕指。生平于经学,素未研求,援古人说经外传之例,姑条举其说于后:一,梁惠王所云「利」,利者其义甚广,孟子直认为利义之利,何所见而云然。一,梁惠言「贤者而后乐此」,齐宣王言「贤者亦有此乐乎」,孟子对以「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又曰「人不得,则非其上矣」,岂人臣对君上之辞。一,《孟子见梁襄王》一节,尤属非是。君子居其国,不非其大夫,况人君乎!一,孟子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论语》论管仲有二三处,且孔子许齐桓公「正而不谲」,「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何尝不言。一,孟子曰「文王以百里而王」,又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未免自相矛盾。一,孟子曰:「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弒君也。」以后弒君者,皆可诬其君为「一夫」,莽操得有以借口矣。一,「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云云,亦嫌妄自尊大,孔子决不言此。一,「非其道,则一箪食不可受于人。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子以为泰乎」云云,以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诸侯
译《唐诗品》分类卷数
歙县鲍双五侍郎桂星,辑有《唐诗品》八十五卷,见于新城陈硕士侍郎用光《太乙舟文集·詹事鲍觉生先生墓志铭》中,但该书实际上并未刊印。我在书肆中,得以见到侍郎当年编辑的原本,这是侍郎的侄子、太守子年康所收藏的抄本,字迹非常工整精美。卷中所修改的讹误字,全都用朱笔标注,圈点也很工整。目录后面有两行朱书楷书,都是侍郎的手迹,文字说:“此书辑录于嘉庆乙亥年,过了三年到戊寅年,才开始交给抄写员抄写。花费了三十两银子,但‘亥’‘豕’‘鸟’‘焉’之类的错字,开篇即是,令人□□。戊寅年冬至后十日,觉生识。”又自序说:“唐代司空表圣的《二十四诗品》比拟色彩、揣度声韵,穷尽姿态、极尽美好,只是未曾举出一篇一首诗来印证,让写诗的人有所标准。闲居无事,用唐人的诗品,来品评唐人的诗。对偶的进退,必定相互依存,选取其中精工的篇什。使得诗品不凭空设立,诗歌不随意附会,如星宿分布、藻饰合聚,光彩如同披锦,或许也是艺林中的一件快事吧。近代诗家有补《诗品》的,□□认为可以不必赘述。”等等。卷一是雄浑,卷二至卷六是冲澹,卷七至卷十五是纤秾,卷十六至卷二十四是沉着,卷二十五至卷二十八是高古,卷二十九至卷三十三是典雅,卷三十四是洗炼,卷三十五至卷三十八是劲健,卷三十九、卷四十是绮丽,卷四十一至卷四十五是自然,卷四十六至卷五十是含蓄,卷五十一、五十二是豪放,卷五十三是精神,卷五十四是缜密,卷五十五至卷五十八是疏野,卷五十九至卷六十二是清奇,卷六十三、六十四是委曲,卷六十五至卷六十九是实境,卷七十至卷七十六是悲怀,卷七十七至卷八十是形容,卷八十一是超诣,卷八十二、八十三是飘逸,卷八十四是旷达,卷八十五是流动。可惜书中多有虫蛀,字迹也稍有缺失。每页下黑口上方,有“如鸟数飞斋”木刻五字,确为侍郎原本无疑。声木谨案:侍郎的诗文之学,师承于歙县吴澹泉征君定,确有师承渊源,已见于我的《桐城文学渊源考》及《撰述考》中。此书应当是侍郎当日奉旨闭门思过时所编,居家空闲,用了四年之力,才得以从容地依据《全唐诗》按《诗品》编录。非常恰当协调,规模宏大,也是唐诗选本中的佳作,为后人学诗提供了津梁。原书后来归于我,又见于《苌楚斋书目》。书中多有缺字,谨依原式录入,不敢妄自添注,这也是撰述的通例。
私论孟子
删改经文,始于宋儒,实际上是由疑经的议论开了先河。有怀疑就必然要删改,这是一定的道理,其见识议论,也有不可理解之处。虽然儒者意见偶尔偏颇,是常有的事,不应全出自宋儒。比如庐陵欧阳文忠公修怀疑《系辞》,临川王文公安石怀疑《左传》,夏县司马文正公光与南城李泰伯说书觏都怀疑《孟子》,说书又怀疑《儒行》,与蒲江魏文靖公了翁怀疑《檀弓》,都认为这些是战国时人所作。声木谨案:只有《孟子》一书,确实多有可疑之处。年轻时囫囵读过,未能深入研究。往日给儿辈讲书,仔细玩味经文,颇觉《孟子》虽然也讲仁义,实际上不能脱离战国策士的习气,被一时风气所局限,未能超然物外。如果以《论语》、《大学》《中庸》来衡量,可议之处,不胜枚举。生平对于经学,向来未曾研究,援引古人解说经书外传的例子,姑且条列其说法于后:一,梁惠王所说的“利”,利的含义很广,孟子直接认为是利益之利,凭什么这样说。一,梁惠王说“贤者而后乐此”,齐宣王说“贤者亦有此乐乎”,孟子回答说“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又说“人不得,则非其上矣”,这哪里是人臣对君上的言辞。一,《孟子见梁襄王》一节,尤其不对。君子身处其国,不非议其大夫,何况是君主呢!一,孟子说:“仲尼的门徒,没有谈论桓公、文公之事的。”《论语》论及管仲有两三处,而且孔子赞许齐桓公“正而不谲”,“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何曾不言论。一,孟子说“文王以百里而王”,又说“文王的苑囿,方圆七十里”,未免自相矛盾。一,孟子说:“只听说诛杀独夫纣王,没听说弑君。”以后弑君的人,都可以诬蔑其君为“独夫”,王莽、曹操得以有借口了。一,“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等等,也嫌妄自尊大,孔子决不会这样说。一,“非其道,则一箪食不可受于人。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子以为泰乎”等等,以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诸侯
,仍不以为泰,而作此言,当时与苏秦张仪者又何以异。一,「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云云,以后人子只须及岁,皆可不告而娶,以「无后」为言矣。一,《孟子曰君之视臣如手足》一节云云,必如孟子所云,后世犯上作乱,篡弒相仍,皆可以「臣之视君如寇雠」为解矣。一,《万章曰父母使舜完廪》一节云云,舜即大孝,焉能明知父母与弟皆谋杀之不忧而喜,延颈就戮,岂人情哉!「二嫂使治朕栖」,是直欲妻娥皇、女英也。舜虽大孝,能纵其弟通其妻,作此乱伦害理之事乎!何况英娥为帝尧之女,名列汉刘向《列女传》母仪之首,贤德可知,岂从一之训亦未闻乎!一,「堂高数仞,榱题数尺,我得志弗为也」云云,当时并未得志,又何必预作得志之言乎。姑举最难解说者十二条于此,其它可议之处仍多,无怪宋儒肆行攻击也。
译却还不自以为过分,反而说出这样的话,当时他与苏秦、张仪这些人又有什么不同呢?其一,「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等语,若依此说,后世子孙只要到了婚龄,都可以不告父母而娶妻,以「无后」为借口了。其二,《孟子曰君之视臣如手足》一节等语,若一定如孟子所说,那么后世犯上作乱、篡位弑君接连不断,都可以用「臣之视君如寇雠」来辩解了。其三,《万章曰父母使舜完廪》一节等语,舜即使是大孝子,怎么能明知父母和弟弟都要谋杀自己,却不忧反喜,伸长脖子去受死,这难道是人之常情吗!「二嫂使治朕栖」,这是直接想娶娥皇、女英为妻。舜虽然是大孝子,能纵容他的弟弟通奸自己的妻子,做出这种乱伦害理的事吗!何况娥皇、女英是帝尧的女儿,名列汉刘向《列女传》母仪之首,贤德可知,难道连「从一而终」的训诫也没听说过吗!其四,「堂高数仞,榱题数尺,我得志弗为也」等语,当时他并未得志,又何必预先说些得志后的话呢。姑且在此列举最难解释的十二条,其它值得议论的地方仍然很多,难怪宋儒肆意攻击了。
汪启淑焠掌录论文
歙县汪秀峯□□启淑《焠掌录》云:「古人行文,不尚隐僻。《文心雕龙》云:『一字诡异,则羣句震惊,三人弗识,则将成字妖矣。』《颜氏家训·文章篇》云:「沈隐侯曰:『文章当从三易。易见事,一也。易识字,二也。易读诵,三也。』邢子才尝曰:『沈侯文章,用事不使人觉,若胸臆语也,深以此服之。』」云云。声木谨案:此书传本甚罕,仅寥寥数十条,在笔记中,未为佳制。余见开万楼写字刊本,前有仁和杭大宗太史世骏八分书序文壹页有半,亦无年月。卷端自题郡望曰「古歙」,序文称为「钱唐汪君秀峯」,郡望已未免两歧。明末嘉定唐叔达布衣时升,名其集曰《三易》,义即取此。
秦瀛顾曾河南集序
长洲顾少卿上舍曾《尹河南集后序》云:「吾友陈贞白善为古文,其议论不少下,而于宋文家好尹师鲁。谓其简古质实,自班孟坚而下,未有能及之者。而柳开、穆修、郑条之徒,虽称复古,而犹未至焉者也。师鲁之文,旧传二十七卷,以知之者少,久无刻本,故脱谬尤多。陈君初藏有钞本《河南集》,既又得葛氏不全本,以辨其同异。最后闻同里吴君伊仲有善本,从而改定之。其犹有未当者,则博考他书以正之,然后师鲁之文始完。噫!师鲁以平生忠义之节,适遭谗谤而卒以贬死,其所为文章,议论有识略,当时所称欧尹者也,是宜可以信后而及远。而元明以来,学者皆不甚称道之,至于今,遂不复知有师鲁之文矣。夫《六艺》残缺,赖后儒间出收拾补缀,得以相保。况乎古人之文,显晦有时,其不为后世所乱者几何也。独陈君于师鲁之文能自得所好,而用力之勤如是,余因为之叹息,知师鲁之文,将由是可以信后而及远,盖发自陈君始也。」云云。文见《校经草庐文集》。无锡秦凌沧侍郎瀛复序云:「古今来文字之传与不传,视乎其文,而其间亦有幸有不幸焉。李习之之文亚于昌黎,而文之传于今者,仅一十八卷。河南先生之文,范文正称其辞约理精,欧阳公铭先生墓,亦称其文简而有法,而今人但知有欧阳公之文,鲜有道及河南先生者。即当时文正序其文,尝索而类之,亦无刊本,传于后世。乌乎!古君子不遇于时,而文之显晦亦有数存,是可慨已。长洲陈君贞白治古文,酷嗜先生文,因取世所传钞本,并家藏本及他氏所藏本,采孴校正,凡二十七卷,阅数年而后卒业。将刻之以广其传,而属余序之。余读先生文,高简质实,诚有如范、欧阳之所称者。质与文互胜,而质乃文之干,质有余者不受饰,文之至者辞不繁,如治金锡,必麤矿去而光润生,其先生之文与。夫北宋古文之学,倡自柳仲涂,曩者余尝序仲涂文矣。仲涂之为古文,在穆伯长之先,而先生亦实先于欧阳公。伯长之文,不必似仲涂,欧阳公之文,亦不必同于先生。惟师友之间,同为古文,而文不必同,犹之习之学于昌黎,而文未尝袭昌黎,此所以为古人之文也。今人则不然,各师一家而不能自胜,其异乎己者辄訾謷之,而文之真不存焉。王渔洋尚书跋先生集,仅有钞本。贞白学优而位卑,年五十余,尚困于下僚。顾自先生没,阅七百余年,而贞白犹刻先生集以传,显晦固有时,亦不可谓非先生之幸也已。」云云。文见《小岘山人续文集》。又并见本集。声木谨案:河南尹师鲁舍人洙,于北宋初,亦以古文负盛名。当时[文学]固在庐陵欧阳文忠公修之先,名亦出文忠之右。自文忠文盛行,舍人文学转为所掩。《四库全书提要》称其文具有原本,古峭劲洁,继柳开、穆修之后,一挽五季浮靡之习,尤卓然可以自传,云云,洵属确论。惟千年以来,文集久掩,不特无人诵习,其见于各家藏书目者亦甚稀。明府独能笃好遗文,表扬先喆,重为刊行,世人始得见其集,可谓舍人千古第一知己。厥后,巴陵方柳桥太守功惠,编辑三宋人集,内有舍人《河南集》,光绪庚辰□月,韩江自刊本。涡阳袁杏南中
译汪启淑《焠掌录》论文章
歙县人汪秀峰(名启淑)在《焠掌录》中说:“古人写文章,不崇尚隐晦冷僻。《文心雕龙》说:‘有一个字怪异,整句都会显得惊骇;如果三个人都不认识,那就成了文字妖孽了。’《颜氏家训·文章篇》说:‘沈约说:写文章应当遵循三个容易:容易理解典故,是第一;容易认识文字,是第二;容易诵读,是第三。’邢子才曾说:‘沈约的文章,运用典故不让人察觉,就像胸中自然流露的话语一样,我深深佩服这一点。’”等等。声木谨按:这本书流传的版本很少,只有寥寥几十条,在笔记类著作中,算不上佳作。我见过开万楼刻字刊本,前面有仁和杭大宗太史世骏用八分书写的序文一页半,也没有注明年月。卷首自题郡望为“古歙”,而序文中称他为“钱塘汪君秀峰”,郡望已经不免有两歧。明末嘉定人唐叔达(布衣时升),将自己的文集命名为《三易》,意义就是取自这里。
秦瀛《顾曾河南集序》
长洲顾少卿上舍曾《尹河南集后序》说:“我的朋友陈贞白擅长写古文,他的议论不比别人差,而在宋代文家中特别喜爱尹师鲁。认为尹师鲁的文章简古质朴实在,自从班固以来,没有人能赶得上他。而柳开、穆修、郑条这些人,虽然号称复古,但还没有达到那种境界。师鲁的文章,旧传有二十七卷,因为懂得的人少,很久没有刻印本,所以错漏尤其多。陈君起初收藏有抄本《河南集》,后来又得到葛氏的不全本,用来辨别它们的异同。最后听说同乡吴君伊仲有善本,于是跟着他进行改定。其中还有不妥当的地方,就广泛考证其他书籍来纠正它,这样师鲁的文章才完整。唉!师鲁凭借平生的忠义节操,恰好遭遇谗言诽谤,最终被贬死,他所写的文章,议论有见识谋略,当时被称为欧尹,这本来是可以取信后世并流传久远的。然而从元明以来,学者都不怎么称道他,以至于今天,竟然不再有人知道师鲁的文章了。那《六艺》残缺,依靠后来的儒者偶尔出现收拾补缀,才得以保存。何况古人的文章,显达与晦暗有时运,不被后世扰乱的情况又有几何呢。只有陈君对于师鲁的文章能自得其所好,而且用功如此勤奋,我因此为之叹息,知道师鲁的文章,将由此可以取信后世并流传久远,大概是从陈君开始的。”等等。此文见于《校经草庐文集》。无锡秦凌沧侍郎瀛又作序说:“自古以来文字流传与不流传,取决于文章本身,但其中也有幸运与不幸的因素。李翱的文章仅次于韩愈,而流传到今天的文章,仅仅十八卷。河南先生的文章,范仲淹称赞他言辞简约道理精辟,欧阳公为先生写墓志铭,也称他的文章简练而有法度,而现代人只知道有欧阳公的文章,很少有人提到河南先生。即使当时范仲淹为他的文章作序,曾经搜集并分类,也没有刻印本流传于后世。唉!古代君子生不逢时,而文章的显达与晦暗也有定数,这是可以感慨的。长洲陈君贞白研习古文,酷爱先生的文章,于是取世间所传的抄本,以及家中收藏本和其他人家收藏本,采集校正,共二十七卷,经过几年才完成。将要刻印以广泛传播,并嘱托我作序。我读先生的文章,高古简练质朴实在,确实像范仲淹、欧阳公所称赞的那样。质朴与文采互相胜过,而质朴是文采的根本,质朴有余的人不接受修饰,文采达到极致的人言辞不繁复,就像冶炼金锡,必须去掉粗矿才能产生光润,这大概就是先生的文章吧。北宋古文之学,由柳仲涂倡导,从前我曾为仲涂的文章作序。仲涂写古文,在穆伯长之前,而先生也确实早于欧阳公。伯长的文章,不一定像仲涂,欧阳公的文章,也不一定同于先生。只是师友之间,同写古文,而文章不必相同,就像李翱学习韩愈,而文章未曾模仿韩愈,这就是古人的文章。今人却不是这样,各自师法一家而不能自胜,对于不同于自己的就诋毁它,而文章的真意就不存在了。王渔洋尚书为先生集作跋,仅有抄本。贞白学问优异但地位低下,年纪五十多岁,还困顿于下级官吏。然而自从先生去世,过了七百多年,而贞白还刻印先生集以流传,显达与晦暗固然有时运,也不能说不算是先生的幸运啊。”等等。此文见于《小岘山人续文集》。又同时见于本集。声木谨按:河南尹师鲁舍人洙,在北宋初年,也以古文负有盛名。当时(文学)固然在庐陵欧阳文忠公修之前,名声也超出文忠之上。自从文忠的文章盛行,舍人的文学转而被他掩盖。《四库全书提要》称他的文章具有本源,古朴峭拔劲健洁净,继柳开、穆修之后,一举扭转五代浮靡的习气,尤其卓然可以独自流传,等等,确实是确切的评论。只是千年以来,文集长久被掩盖,不仅没有人诵读学习,见于各家藏书目录的也很少。明府唯独能笃好遗文,表彰先贤,重新刊行,世人这才得以见到他的文集,可说是舍人千古第一知己。后来,巴陵方柳桥太守功惠,编辑三宋人集,其中有舍人《河南集》,光绪庚辰某月,韩江自刊本。涡阳袁杏南中
丞大化,于宣统二年,复有排印本。《四部丛刊》内,又有影印春岑阁钞本。百余年间,已有四刊本,非明府提倡校刊之功,曷克臻此。明府刊本,称胥台陈氏刊本。后三本,余已著录于《苌楚斋书目》中矣。
译顺应宏大的教化,在宣统二年,又有了排印本。《四部丛刊》中,又有影印的春岑阁抄本。一百多年间,已经有了四种刊本,如果不是明府提倡校勘刊刻的功劳,怎能达到这样的境地。明府刊刻的版本,称为胥台陈氏刊本。后面的三种版本,我已经著录在《苌楚斋书目》中了。
刘蓉论文并续论称名之异
湘乡刘孟容中丞蓉《复吴南屏学博书》中有云:「其论近世文派,以文必古于辞,则自我求之古人而已,奚近时宗派之示。」又曰:「乌有建一先生之言,以为门户涂辙,而可自远于古人者。卓识伟论,足破时流之惑,惟讥贬姚姬传氏,至比诸江西诗派之吕居仁,则似稍失平允。居仁之诗,殆尚未涉后山藩篱,无论山谷,而其图云尔者,直欲依托门墙,以自标异而已。姚氏于古文,自汉唐以来诸家,实尝究其源流,窥其奥妙,而深味其甘苦曲折之故,评量论衡,往往当于人心。及其自为,虽未能尽如所云,然渊懿雅洁,高者亦往往入古作者之林,非居仁依草附木者之比也。弟尝谓本朝文家,如方望溪氏,经术湛深,发为文章,特具肃穆之气,栗然如不可犯,乃其所自得于古者。姚氏根柢稍薄,晚岁颇耽禅说,然善持论,扬榷古今,如商彝周鼎,贝玉珠玑,璀璨满目,良贾者次第品题,不差铢两。当乾隆中叶,考据风行,鼓荡海内,几欲摈绝宋贤,别树汉学之帜。姚氏独倡言排之,不激不随,卓然大雅,彼岂无得而然者。如江河然,方氏浚其源,姚氏承其流,扬其波,故天下论文章者必归桐城,非尽出于私好也。近世宗桐城者承其绪论,乃不复求诸三代两汉,而惟宗派之云。甚者至谓句法之短长伸缩,声音之抗坠疾徐,皆有一定绳尺,如词曲之有谱然,寻声逐影,良可厌薄。曩岁备藩巴蜀,新城陈君懿叔客幕中朞年,每与论文,好举桐城,由方姚以溯归氏,上及八家。他日见所为《遵义唐公事状》或称『公』,或举其字,或书其名。其它作,或自署名曰『学受』,或去『学』而称『受』,或称『陈受』。怪而问之,则曰:『于彼于此,音节各有所谐,盖归氏之法云尔。』仆大笑之,谓:『昔孟子讥告子戕贼人以为仁义,君乃欲戕贼人以为文章乎。』此虽一时戏言,然流弊之极至此,真文字之大戹矣。执事讥贬姚氏,殆亦有鉴于此,非姚氏之过,学姚氏者之过也。」云云。文见《养晦堂文集》。声木谨案:湘乡罗申田参赞长▯《称谓》中有云:「《通鉴》赤壁之战,张昭之称曹操曰『曹公』,曰『操』,孙权之称曹操曰『老贼』,曰『操』,曰『孟德』。一人一时之言,无定称如此。求之于古,《左传》秦晋韩之战,书吕饴甥曰『瑕吕饴甥』,曰『阴饴甥』,曰『吕甥』,曰『子金』,《离骚》、《天问》书文王曰『西伯』,曰『伯昌』,曰『昌』,曰『后』。近世刘海峯之为文,自署名曰『大櫆』,曰『櫆』,曰『刘櫆』,其法原于归氏,以谓于彼于此,音节各有所谐,世尝笑之。」云云。文见《思兄楼文稿》。据参赞所言,称名之异,实始于东周之时。《左传》中,几于每篇皆是如此。例如隐公元年,《郑伯克段于鄢》一段,武姜一人,或称「姜氏」,或称「夫人」,或称「姜」一字,一妇人已有四称。其它类此者极多,不胜枚举。惜当时新城陈懿叔上舍学受,未以周秦文章旧例为言,致为中丞所讥。《通鉴》效之,时在北宋,去古未远,读者无异词也。明之归太仆及我朝之刘广文,虽依法古人,并非师心自用,而岁月绵远,此等体格既已失传,即不适于后人之用。若我以为复古,锐意行之,徒供时人诽笑。古人事迹,有亘万古而不可变者,后人自不能稍有变更,若久为世人所不称道者,亦不妨从众因革损益。苟无悖于经权,即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原不禁人移易,固不必一意孤行,为惊众骇俗之举。归刘文法虽高,岂亦尚未明此理乎!
袁枚论文
钱塘袁简斋明府枚《与韩绍真书》云:「尝谓方望溪才力虽薄,颇得古文意义,乃竹汀少詹深鄙之,与仆少时见解相同,中年以后,则不敢复为此论。盖望溪读书少,而竹汀无书不览,其强记精详,又远出仆上,以故渺视望溪,有刘贡父笑欧九之意。不知古文之道,不贵书多,所读之书不古,则所作之文亦不古。唐宋以来,推
译刘蓉在《复吴南屏学博书》中论述近世文派,认为文章务必在辞藻上复古,那就应当自己向古人求索罢了,何必标榜近时的宗派呢?又说:哪有树立一位先生的言论,作为门户和途径,反而能让自己远离古人的道理。这见识卓越、议论宏大,足以破除时人的迷惑。只是讥贬姚姬传(姚鼐),甚至将他比作江西诗派的吕居仁,似乎稍失公允。吕居仁的诗,大概还未涉足陈师道(后山)的藩篱,更不用说黄庭坚(山谷)了,而他所谓的图谋,不过是直接依托门墙,以标榜自己的特异罢了。姚氏对于古文,自汉唐以来的各家,确实探究过其源流,窥见过其奥妙,并且深切体味其中甘苦曲折的缘故,评论衡量,往往符合人心。等到他自己写作,虽然不能完全做到所说的那样,然而渊深典雅、高雅洁净,高妙的作品也往往进入古代作者的行列,不是吕居仁那种依草附木的人可以相比的。我曾说本朝的文人,如方望溪(方苞),经术精深,写出的文章,特别具有肃穆之气,使人敬畏不敢侵犯,这是他从古人那里自得的东西。姚氏根基稍薄,晚年颇沉迷于禅宗学说,然而善于持论,衡量古今,如同商朝的彝器、周朝的鼎器,贝玉珠玑,璀璨满目,优秀的商人依次品评,不差毫厘。在乾隆中叶,考据之风盛行,鼓荡海内,几乎要摒弃宋儒,另立汉学的旗帜。姚氏独自倡导反对,不偏激也不盲从,卓然成为大雅之士,他难道没有心得而如此吗?如同江河一样,方氏疏浚其源头,姚氏承接其水流,扬起其波涛,所以天下谈论文章的人必定归附桐城派,并非全出于私人的喜好。近世推崇桐城派的人继承其绪论,却不再向三代两汉求索,而只讲究宗派。更甚者,甚至说句法的短长伸缩,声音的高低快慢,都有一定的准则,如同词曲有曲谱一样,寻声逐影,实在令人厌恶鄙薄。往年我在巴蜀任藩司时,新城陈君懿叔客居幕府一年,每次与我谈论文章,喜欢举出桐城派,从方苞、姚鼐上溯到归有光,再上及唐宋八大家。后来看到他写的《遵义唐公事状》,有时称“公”,有时称其字,有时写其名。其他作品,有时自署名“学受”,有时去掉“学”字称“受”,有时称“陈受”。我奇怪地问他,他说:“在这里和那里,音节各有和谐之处,大概是归氏的方法吧。”我大笑说:“从前孟子讥讽告子戕害人性以实行仁义,您却想戕害人性以写作文章吗?”这虽然是一时的戏言,但流弊到了这种地步,真是文字的大祸害了。您讥贬姚氏,大概也是鉴于此,这不是姚氏的过错,而是学习姚氏的人的过错。”等等。此文见于《养晦堂文集》。声木谨按:湘乡罗申田参赞长〇《称谓》中有云:“《通鉴》赤壁之战,张昭称曹操为‘曹公’、‘操’,孙权称曹操为‘老贼’、‘操’、‘孟德’。一个人同一时间的言论,称呼没有定规如此。向古人寻求,《左传》秦晋韩之战,记载吕饴甥为‘瑕吕饴甥’、‘阴饴甥’、‘吕甥’、‘子金’,《离骚》、《天问》记载文王为‘西伯’、‘伯昌’、‘昌’、‘后’。近世刘海峯写文章,自署名为‘大櫆’、‘櫆’、‘刘櫆’,其方法源于归氏,认为在这里和那里,音节各有和谐之处,世人曾嘲笑他。”等等。此文见于《思兄楼文稿》。根据参赞所说,称呼名字的差异,实际上始于东周时期。《左传》中,几乎每篇都是如此。例如隐公元年,《郑伯克段于鄢》一段,武姜一人,有时称“姜氏”,有时称“夫人”,有时称“姜”一字,一个妇人已有四种称呼。其他类似的极多,不胜枚举。可惜当时新城陈懿叔上舍学受,没有用周秦文章的旧例来辩解,以致被中丞讥讽。《通鉴》效仿它,时在北宋,距离古代不远,读者没有异议。明朝的归太仆和我朝的刘广文,虽然效法古人,并非师心自用,但岁月久远,这种体格已经失传,就不适合后人的使用了。如果我认为复古,锐意实行,徒供时人诽谤嘲笑。古人的事迹,有贯穿万古而不可改变的,后人自然不能稍有变更,如果长久不被世人称道的,也不妨从众因革损益。只要不违背经权之道,即使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原本也不禁止人移易,固然不必一意孤行,做出惊众骇俗的举动。归刘二人的文法虽然高妙,难道也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钱塘袁简斋明府枚在《与韩绍真书》中说:“曾经认为方望溪才力虽然薄弱,但颇得古文的意义,于是竹汀少詹深深鄙薄他,与我少年时的见解相同,中年以后,就不敢再发表这种言论了。大概望溪读书少,而竹汀无书不览,他强记精详,又远远超过我,因此轻视望溪,有刘贡父嘲笑欧九的意思。不知道古文之道,不贵在书多,所读的书不古,那么所作的文章也不古。唐宋以来,推
韩柳能为古文,然昌黎自言:『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惧其杂也,迎而距之。』柳子《与韦中立书》所引书目,班班可考,其得力处,全在镕铸变化,纯以神行。若欲自炫所学,广搜百氏,旁摭佛老及说部书,儳入古文,便伤(雅)[严]洁。尝读《吕氏春秋》,载伯夷就养于文王,未至岐周而道卒。王荆公最博雅,未必不见此书,乃作《伯夷论》曰:『岂其年高,不及至周而殁也?抑或未及待武王而死也?』故意跌荡其词,以作波澜,不肯引《吕览》以实之,于此可悟作文之法。盖贵直者人也,贵曲者文也。天上有文曲星,无文直星。木之直者无文,木之拳曲盘纡者有文,水之静者无文,水之被风挠激者有文。孔子曰:『情欲信,词欲巧。』巧即曲之谓矣。善作文者,平素宜与书合,落笔时宜与书离。又须揭取精华,扫糟粕而空之。云之卷舒,鸟之飞翔,皆在于空。铜厚则钟哑矣,膏盛则灯灭矣。《庄子》:云:『室无空虚,则姑妇勃溪。』其理皆可一贯。」又《答姚小坡尚书书》云:「札中问《道古堂文集》与星斋孰优。星斋先生集未付梓,枚无由得见。《道古堂集》则通行翻撷,其博引繁称处自具气力,惜记序之文失之容易,序事之文过于宂杂,全无提挈翦裁。要知良史之才,不是酰酱油盐,照帐誊录也。集中如梁少师、齐侍郎两墓志,是何等题目,乃铺叙一鹿肉,一苹果,如市贾列单,令人齿冷。岂不知君恩所系,有赐必书。然果属卑官寒士,则尚方之一缕一蹄,自当详载,而三品以上大臣,则宜取其大者远者而书之,琐碎事端,概从删节,此文章一定之体例也。不然,如韩欧集中所作诸名臣碑版,岂当时天子不赏赐一物者乎,而何以绝不记载乎。近日考据家为古文,往往不晓此义,十人九病,堇甫、谢山皆所不免。惟方望溪力能矫之,而又苦于才力太薄,读者索然。」又《与翁东如书》云:「从古文章家替人作碑铭传志者,其道有三。第一是其人功德忠勋,彪炳海内,我为表章,不独彼借我传其名,而我亦借彼以传其文。此不待其子孙之请,而甘心访求以为之者。次则其人虽无可纪,而生平与我交好,则为之传志,以申哀感之情。此亦古人集中往往有之。再次其人虽于世庸庸,于我落落,而无奈其子孙欲展孝思,大辇金币,来求吾文,则亦不得不且感且惭,贬其道而为之。譬如抱关击柝,为贫而仕者一般。此刘乂所谓谀墓之文,亦古人所不免者也。若三者无一,不过乡里之善人,村巷之嫠[妇],此辈在世,偻指难数,焉得人人而传志之。《论语》称『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君子不为也。」云云。文均见《小仓山房尺牍》。声木谨案:青浦王德甫侍郎昶《蒲褐山房诗话》云:「孙君渊如又谓其神道碑、墓志铭诸文,纪事多失实。余谓岂惟失实,并有与诸人家状多不合者。即如朱文端公轼、岳将军锺琪、李阁学绂、裘文达公曰修,其文皆有声有色。然予与岳裘二家之后俱属同年,而穆堂先生为余房师李少司空友棠之祖,且予两至江西,见文端后裔,询之,皆云未尝请乞,亦未尝读其所作。盖子才游屐所至,偶闻名公卿可喜可愕之事,着为志传,以惊爆时人耳目,初不计信今传后也。」云云。其指斥明府文集,可谓深切着明。其集中淫哇纤佻之语,诚足以害人心术,贬责诚为至论。然明府毕竟聪明绝人,论诗文亦时有独到语,未可偏废。其自云「此不待其子孙之请,而甘心访求以为之者」,似早知身后必遭人攻击,预先自己明言,以示虚伪作文,实有意存于其间,其计亦狡矣。
译韩愈、柳宗元能够写作古文,然而韩愈自己曾说:“不是夏商周三代和两汉的书籍,我不敢阅读,担心它们驳杂不纯,所以迎面抗拒它们。”柳宗元在《与韦中立书》中所列举的书目,条理清晰、有据可查,他写作得力的地方,全在于熔铸变化,纯粹以神韵运笔。如果想要炫耀自己的学识,广泛搜集百家之言,旁征博引佛老学说以及小说类书籍,杂乱地掺入古文中,就会损害文章的严谨洁净。我曾经读《吕氏春秋》,其中记载伯夷去侍奉周文王,还没到达岐山周地,就在路上去世了。王安石最为博学高雅,未必没有读过这本书,但他写《伯夷论》却说:“难道是因为他年纪大了,没来得及到达周地就去世了吗?还是因为没来得及等待周武王就死去了呢?”故意用跌宕的词句来制造波澜,不肯引用《吕氏春秋》来证实事实,从这里可以领悟写文章的方法。大概做人贵在正直,写文章贵在曲折。天上有文曲星,没有文直星。树木笔直的就缺乏纹理,树木盘曲缠绕的才有纹理;水静止的就缺乏波纹,水被风吹激搅动的才有波纹。孔子说:“情感要真诚,言辞要巧妙。”巧妙就是曲折的意思。善于写文章的人,平时应当与书本契合,落笔时应当与书本疏离。又必须提取精华,扫除糟粕使其空灵。云的卷舒,鸟的飞翔,都在于虚空之中。铜太厚钟就哑了,油脂太满灯就灭了。《庄子》说:“房间没有空虚之处,婆媳就会争吵。”这些道理都是相通的。”又在《答姚小坡尚书书》中说:“信中问《道古堂文集》与星斋先生谁更优秀。星斋先生的文集尚未刊印,我没有机会看到。《道古堂集》则广泛流传,其中博引繁称的地方自然具有气势,可惜记叙序事的文字失之于轻率,叙述事件的文字过于冗杂,完全没有提纲挈领和剪裁。要知道良史之才,不是像醋酱油盐那样,照着账本誊抄记录的。集中如梁少师、齐侍郎两篇墓志铭,是何等重要的题目,竟然铺叙一块鹿肉、一个苹果,像市井商人列清单一样,让人齿冷。难道不知道君王的恩赐,有赐予就必须记载吗?然而如果真是卑官寒士,那么御赐的一缕丝线、一只蹄子,自然应当详细记载;而三品以上的大臣,则应当选取重大而深远的事情来记载,琐碎的事情,一概删节,这是文章一定的体例。不然的话,像韩愈、欧阳修文集中所作的各位名臣碑版,难道当时天子没有赏赐任何物品吗,为什么却完全不记载呢。近日考据家写古文,往往不明白这个道理,十个人有九个都有毛病,堇甫、谢山都不能避免。只有方苞(望溪)有力气纠正这种风气,但又苦于才力太薄弱,读者感到索然无味。”又在《与翁东如书》中说:“从古至今,文章家替人写碑铭传志,其道有三。第一是此人功德忠勋,显赫海内,我为他表彰,不仅他借我传名,我也借他传文。这不需要他的子孙请求,我就甘心访求为他写作。其次是此人虽然没有什么可记载的,但生平与我交好,就为他写传志,以抒发哀痛感怀之情。这也是古人文集中常常有的。再次是此人虽然在世上平庸,与我疏远,但无奈他的子孙想要表达孝心,带着大量金银,来求我的文章,那么也就不得不又感激又惭愧,贬低自己的道义而为他写作。譬如守门打更,因为贫穷而做官的人一样。这就是刘乂所说的谀墓之文,也是古人所不能避免的。如果这三种情况都没有,不过是乡里的善人,村巷的寡妇,这类人在世,屈指难数,怎么能每个人都写传志呢。《论语》说‘喜好仁德却不喜好学习,弊病就是愚昧’,君子不这样做。”等等。这些文字都见于《小仓山房尺牍》。声木谨按:青浦王德甫侍郎昶《蒲褐山房诗话》说:“孙君渊如又说他的神道碑、墓志铭等文章,记事多失实。我认为不仅失实,并且与各家行状多有不符合的地方。比如朱文端公轼、岳将军锺琪、李阁学绂、裘文达公曰修,他们的文章都有声有色。然而我与岳、裘两家的后代都是同年,而穆堂先生是我房师李少司空友棠的祖父,况且我两次去江西,见到文端公的后代,询问他们,都说未曾请求乞文,也未曾读过他所作的文章。大概是因为孙氏足迹所到之处,偶然听到名公卿可喜可愕的事情,写成志传,以惊爆时人耳目,起初并不考虑信今传后。”等等。他指责明府文集,可谓深切着明。他文集中淫靡轻佻的语句,确实足以危害人心术,贬责确实是至理名言。然而明府毕竟聪明过人,论诗文也时常有独到的见解,不可偏废。他自云“这不需要他的子孙请求,我就甘心访求为他写作”,似乎早就知道死后必遭人攻击,预先自己明言,以示虚伪作文,实有意存于其间,他的计谋也很狡诈了。
国初序跋无年月
国初名人为人撰诗文集或杂着序,素无年月日,专喜自称「同学弟」或「同学友」。如新城王文简公士祯、长洲汪苕文太史琬、宣城施愚山学士闰章、萧山毛西河太史奇龄、泽州陈文贞公廷敬、无锡严荪友□□绳孙、江都顾书宣太史图河等所撰诸书皆是,亦一时风会所趣,有不知其然而然者。余编辑《续补汇刻书目》及《再续补汇刻书目》,每遇国初人撰述,细检从无年月日,及称「同学弟」,是以知之。
李调元论诗
绵州李雨村观察调元《雨村诗话》云:「诗有三字诀,曰响、爽、朗。响者,音节铿锵,无沉闷堆塞之谓也。爽者,正大光明,无嗫嚅不出之谓也。而要归于朗。朗者,冰雪聪明,无瑕瑜互掩之谓也。言诗者不得此诀,吾未见其能诗也。」又云:「诗尤贵洁。金在沙,必拣其砾,米在箕,必簸其粃,理也。若拣金而不去砾,簸米而不去粃,则尘饭土羹,知味者必不食,以瑕掩瑜,善鉴者必不观矣。」又云:「昌黎云:『气盛,则言之长短与声之高下皆宜。』此可与知者道,难与不知者言也。诗以气行,气盛则诗奇,有奇气者必能传也。但空疏者不可言气,糅杂者亦不可言气。以空疏言气,则白话而已,糅杂言气,则粗卤而已,方且抹之批之不暇,何暇观其气乎。空疏者必入打油,粗卤者必坠恶道,势所必至也。」又云:「古人作近体诗,必先选韵,一切晦涩者不用。如『葩』即花也,而『葩』字不亮,『芳』即香也,而『芳』字不响,诸如此类。间有借用者,皆谓之不善选韵。」又云:「诗不可用替代字,如以风为巽二,雪为滕六等类。虽宋人多有之,大是低品。」又云:「诗贵锤炼,所谓百炼成字,千炼成句也。」又云:「余尝云作诗者当使千百世见,不但使一时人见。使一时人见,下笔必率,使千百世见,下笔必谨。」云云。声木谨案:钱塘袁简斋明府枚《随园诗话》谓观察诗法,瓣香随园,喜为得一知己。观察所撰《童山诗集》四十二卷,刊入《函海》中,实未必然也。所撰《雨村诗话》十六卷、《补遗》四卷,与《随园诗话》颇能风行一时,实则观察于诗学研究甚深,确有心得之语,余故略摘其尤要者数语以识之。
左宗棠催迫杨昌浚协济饷
湘乡杨石泉制府昌浚,由诸生官至封疆,皆为湘阴左文襄公宗棠一人栽培之力。及文襄督师陕甘,剿平回匪,制府适任浙抚。浙省例有西征协济之饷,每到日稍迟,文襄即来函诘责,并问以官从何来,而吝于协饷。制府无奈,悉索敝赋以应之。及制府以杨乃武案罢职,继任者为桂阳陈隽丞中丞士杰,时在光绪八年。清查库款,浙江藩库虽尚存银贰叁拾万,息欠票号现款伍陆拾万两,两相抵不足,尚欠贰叁拾万。库空如洗,在当时亦希有之事也。
记老年颐养各事
合肥李文忠公鸿章,晚年颐养之品,只日服牛肉汁、蒲萄酒二项,然皆经西医考验,为泰西某某名厂所制成,终身服之,从不更易。牛肉汁须以温水冲服,热则无效,蒲萄酒于每饭后服一杯,以助消化。并闻英国名相格兰斯顿,亦每饭后服蒲萄酒一杯,寿至八十余始卒。又闻益阳胡文忠公林翼,每日以肉桂末和高粱酒饮之,想因火衰而然,他人不能尝试也。声木谨案:先文庄公平日尝自言,一生从未食饭二盂,晚年所食更少,几于食无兼味。偶感疾,辄去粥饭,既愈,仍清斋数日。然精神强固,步履如少年时人,虽年至八十,目犹能视细字,耳能听微声,齿能嚼坚物,且从未脱一齿,声如洪钟,数十年之事,述之纤悉不遗,固臻上寿。长乐梁茞邻中丞章巨言,老年养生之法,不特眠宜少,食亦宜少,见于《归田琐记》。湘乡曾文正公国藩亟然其说,见于《求阙斋日记类钞》。是年无论老幼,总以节食为贵。钱塘袁简斋明府枚,平日精于饮馔,晚年多病,实由于此。观其自记于诗集,言服大黄则疾愈,岂非为食所伤,始利用消
译清朝初年,序跋文章不标注年月
清初的名人为他人撰写诗文集或杂著的序言,向来不写具体的年月日,特别喜欢自称“同学弟”或“同学友”。例如新城的王文简公王士祯、长洲的汪苕文太史汪琬、宣城的施愚山学士施闰章、萧山的毛西河太史毛奇龄、泽州的陈文贞公陈廷敬、无锡的严荪友严绳孙、江都的顾书宣太史顾图河等人所撰写的各种书籍都是如此。这也是当时风气所趋,有一种不知其所以然而然的意味。我编辑《续补汇刻书目》及《再续补汇刻书目》时,每逢清初人撰写的作品,仔细检查,发现从来没有标注年月日,并且都称“同学弟”,因此知道了这一情况。
李调元论诗
绵州李雨村观察李调元在《雨村诗话》中说:“诗有三个字的诀窍,叫作响、爽、朗。响,是指音节铿锵,没有沉闷堆塞的意思。爽,是指正大光明,没有嗫嚅难言的意思。而最终要归结于朗。朗,是指冰雪聪明,没有瑕疵互相掩盖的意思。谈论诗的人如果得不到这个诀窍,我没见过他能写诗的。”又说:“诗尤其贵在洁净。金子在沙中,一定要拣出砾石;米在簸箕里,一定要扬去糠秕,这是常理。如果拣金不去砾石,簸米不去糠秕,那就是尘饭土羹,懂味道的人一定不吃;以瑕掩瑜,善于鉴赏的人一定不看了。”又说:“韩愈说:‘气势旺盛,那么语言的长短和声音的高低都适宜。’这话只能对懂的人说,很难对不懂的人讲。诗靠气势来运行,气势旺盛则诗奇特,有奇特气势的诗一定能流传。但是空疏的人不可以谈气势,杂乱的人也不可以谈气势。用空疏来谈气势,那就只是白话罢了;用杂乱来谈气势,那就只是粗鲁罢了,此时人们忙着批驳都来不及,哪有空看他的气势呢。空疏的人一定会陷入打油诗的境地,粗鲁的人一定会坠入恶劣的流派,这是势所必然的。”又说:“古人作近体诗,必须先选韵,一切晦涩的字都不用。比如‘葩’就是花,但‘葩’字不响亮;‘芳’就是香,但‘芳’字不响,诸如此类。偶尔有借用的,都称为不善于选韵。”又说:“诗不可用替代字,比如把风称为巽二,把雪称为滕六之类。虽然宋人大多如此,但这确实是低劣的作品。”又说:“诗贵在锤炼,所谓百炼成字,千炼成句。”又说:“我曾经说,作诗的人应当让千百世后的人看到,而不只是让一时的人看到。只让一时的人看到,下笔一定草率;让千百世的人看到,下笔一定谨慎。”等等。声木谨案:钱塘袁简斋明府袁枚在《随园诗话》中说李观察的诗法,源自随园,喜欢得到一位知己。李观察所撰写的《童山诗集》四十二卷,刊入《函海》中,其实未必如此。他所撰写的《雨村诗话》十六卷、《补遗》四卷,与《随园诗话》颇能风行一时,实际上李观察对诗学研究很深,确有心得之言,所以我略摘其最重要的几句话来记录。
左宗棠催迫杨昌浚协济军饷
湘乡杨石泉制府杨昌浚,从诸生做到封疆大吏,都是靠湘阴左文襄公左宗棠一人的栽培之力。等到左文襄督师陕甘,剿平回匪时,制府正好担任浙江巡抚。浙江按例有协济西征的军饷,每次稍微迟交,左文襄就发函诘责,并问他官是从哪里来的,却吝啬于协济军饷。制府无奈,只好搜刮尽所有赋税来应付。等到制府因杨乃武案被罢职,继任者是桂阳陈隽丞中丞陈士杰,当时是光绪八年。清查库款,浙江藩库虽然还存有银二三十万,但欠票号的现款五六十万两,两相抵消后不足,尚欠二三十万。库空如洗,在当时也是罕见的事。
记老年颐养各事
合肥李文忠公李鸿章,晚年颐养的用品,只是每天服用牛肉汁、葡萄酒两项,但都是经过西医检验,由泰西某某名厂所制成,终身服用,从不更换。牛肉汁须用温水冲服,热了则无效;葡萄酒在每饭后喝一杯,以助消化。又听说英国名相格兰斯顿,也是每饭后喝一杯葡萄酒,活到八十多岁才去世。又听说益阳胡文忠公胡林翼,每天用肉桂末和高粱酒混合饮用,想必是因为火衰而这样,其他人不能尝试。声木谨案:先文庄公平时曾自己说,一生从未吃过两碗饭,晚年所吃的更少,几乎每餐没有两种菜。偶尔生病,就停止吃粥饭,病愈后,仍然清淡饮食几天。然而精神强健,步履像年轻人一样,虽然年已八十,眼睛还能看清小字,耳朵能听到细微的声音,牙齿能咀嚼坚硬的东西,而且从未掉过一颗牙,声音如洪钟,几十年的事,叙述得细致无遗,确实达到了高寿。长乐梁茞邻中丞梁章巨说,老年养生的方法,不仅睡眠宜少,饮食也宜少,见于《归田琐记》。湘乡曾文正公曾国藩非常赞同他的说法,见于《求阙斋日记类钞》。这一年无论老幼,总以节食为贵。钱塘袁简斋明府袁枚,平时精于饮食,晚年多病,实际上是由于这个原因。看他自己在诗集里记载,说服用大黄则病愈,难道不是因为饮食所伤,才开始利用消
赖□□为张之洞所斥
光绪十余年间,□□赖建平观察□□以知县需须皖省,初署南陵县知县,继权无为州知州。皆吾省著名优缺,是以积赀甚富,骤捐道员,加二品顶戴,指分江苏。濒行时,自撰首联云:「赖观察南无得道」,募能对得者,赠以银若干。逾年,时值甲午,南皮张文襄公之洞署理两江总督,见其履历,深为不悦,谓之曰:「联署优缺州县,即捐升道府,最为官场恶习。既已有钱,又何必复欲作官乎。」观察为之沮丧,未几亦卒。
全庆御赐师竹堂小印
国朝定制:凡翰林入南书房者,每年岁暮,例有御赐小果盒壹个。得者多奉置于客厅正中。凡京朝官见之,无不知之也。然久于其职者,御书及御用对象,亦可蒙恩随时赏赐。先文庄公庚申会试座师满洲全□□公庆,平日与人函牍,皆加盖「师竹堂」朱文有边小方印。自言系宣宗成皇帝御赐之物,加盖于信,荣君赐也云云。
五笔卷三
望溪文集三续补遗等编辑
续论劝孝图说等书
女娲氏变为女像
本地土人凿碑字
天下郡国利病书等刊本
纪大奎论孝道
聪训斋语与澄怀园语之比较
灵璧县志略言灵璧石
两书论余怀诗
论左宗棠家书二篇
杨岘论桐城文
张廷玉言古今图书集成
汪楫悔斋诗摘录
李世熊希▯南宋郑所南
张佩纶撰述
柏枧山房尺牍
江苏牙厘局差
孝钦显皇后幸农事试验场
论南宋杂事诗
论临川四梦不应丑诋陈继儒
先文庄公格言等联
李文田等书法
淮海英灵集中填讳等事
苌楚斋五笔卷三
庐江刘声木十枝撰
望溪文集三续补遗等编辑
予搜辑桐城方望溪侍郎苞集外文,编《望溪文集再续补遗》四卷,已于己巳五月,排印袖珍本。书刊成后,复于高邮夏醴谷太史之蓉《半舫斋古文》中,搜得侍郎序一篇,明□□卢忠肃公象升遗集中,搜得侍郎《读礼图赞》一篇。侍郎不以工书名,此赞独为八分书,结体颇类汉石经,乃知侍郎非无意于六艺者。予复搜辑湘乡曾文正公国藩古文等,编《曾文正公集外文》一卷,亦于己巳五月,排印袖珍本。后复于《四溟琐记》中,搜得文正《孙文凤殉节记》一篇,嘉定张海门学使金镛《潇湘风雨录》中,得文正致学使二书,长洲朱仲我孝廉孔彰《题江南曾文正公祠百韵》自注中,得文正《题甘祺仁学博宋卅六砖归装图》七绝二首,湘乡刘孟容中丞蓉《养晦堂诗集》自注中,得文正集苏诗句联。声木谨案:新城王文简公士祯,编《浯溪考》二卷,已刊后,复于洪迈《唐人万首绝句》中,得唐郑谷《浯溪》诗,洪觉范《石门文字禅》中,得南宋女史李易安《同景庄游浯溪读中兴碑长句》,皆未及录入,特录其诗于《古夫于亭杂录》。兹因其例,先记之于此。文简无意再续,故录其诗。予尚欲续有所得,可成卷帙,重编《望溪文集三续补遗》、《曾文正公集外文续》,故仅录其目于此,用意既殊,为例亦异矣。
续论劝孝图说等书
《男四十八孝图说》□卷,□□□撰,《女二十四孝图说》一卷,不着编辑名氏,光绪二十年仲冬,上海陈雨祥司马钺敦义堂重印,写字绘图本,板藏川沙吴读秋□□福根敬慎堂。读秋更择善书中言不孝者,为《车鉴录》一卷,附录于后。声木谨案:□□王晋升□□□□撰《二十四孝图说》一卷,绘图帖说,颇为简明,风行一时。踵其后者,续有编辑。窃谓此等撰述,天经地义,伦教纲常,恰理餍心,允宜家喻户晓,人人手此一编,潜移默化于无形之中,实属有功于名教者匪细,为教孝第一善本,未可以浅近而忽之。撰述以觉世牖民为贵,人生以勤善淑世为高,奚必以诠经诂子,高文典册,然后始克足志满意哉!
女娲氏变为女像
乾隆□□年□月,仁和金汝白总宪德瑛,
译赖□□被张之洞斥责
光绪十多年的时候,□□赖建平观察□□以知县的身份在安徽候补,起初代理南陵县知县,后来暂代无为州知州。这都是我们省里著名的肥缺,因此他积攒的财富很多,突然捐纳成为道员,加授二品顶戴,指定分发到江苏。临行时,他自撰上联说:“赖观察南无得道”,招募能对出下联的人,赠送银两若干。过了一年,正值甲午年,南皮张文襄公张之洞代理两江总督,看到他的履历,非常不高兴,对他说:“接连署理肥缺的州县,就捐升道员、知府,这是官场最恶劣的习气。既然已经有了钱,又何必再想做官呢。”观察因此感到沮丧,不久也去世了。
全庆御赐师竹堂小印
本朝定下的制度:凡是翰林进入南书房的,每年年底,按例会赏赐御赐小果盒一个。得到的人大多把它供奉在客厅正中。凡是京城官员见到它,没有不知道的。然而任职时间长久的人,御笔书法和御用物品,也可以蒙受恩泽随时赏赐。先文庄公庚申年会试的座师满洲全□□公庆,平时与人通信,都加盖“师竹堂”朱文有边的小方印。自己说是宣宗成皇帝御赐的物品,加盖在信上,是荣耀君主的恩赐等等。
五笔卷三
望溪文集三续补遗等编辑
续论劝孝图说等书
女娲氏变为女像
本地土人凿碑字
天下郡国利病书等刊本
纪大奎论孝道
聪训斋语与澄怀园语之比较
灵璧县志略言灵璧石
两书论余怀诗
论左宗棠家书二篇
杨岘论桐城文
张廷玉言古今图书集成
汪楫悔斋诗摘录
李世熊希〇南宋郑所南
张佩纶撰述
柏枧山房尺牍
江苏牙厘局差
孝钦显皇后幸农事试验场
论南宋杂事诗
论临川四梦不应丑诋陈继儒
先文庄公格言等联
李文田等书法
淮海英灵集中填讳等事
苌楚斋五笔卷三
庐江刘声木十枝撰
望溪文集三续补遗等编辑
我搜集整理桐城方望溪侍郎方苞集外的文章,编成《望溪文集再续补遗》四卷,已经在己巳年五月排印了袖珍本。书刊印完成后,又在高邮夏醴谷太史夏之蓉的《半舫斋古文》中,搜得侍郎的一篇序;在明□□卢忠肃公卢象升的遗集中,搜得侍郎的《读礼图赞》一篇。侍郎不以擅长书法闻名,这篇赞独独是八分书,结体很像汉石经,才知道侍郎并非对六艺没有兴趣。我又搜集整理湘乡曾文正公曾国藩的古文等,编成《曾文正公集外文》一卷,也在己巳年五月排印了袖珍本。后来又在《四溟琐记》中,搜得文正的《孙文凤殉节记》一篇;在嘉定张海门学使金镛的《潇湘风雨录》中,得到文正给学使的两封信;在长洲朱仲我孝廉朱孔彰的《题江南曾文正公祠百韵》自注中,得到文正的《题甘祺仁学博宋卅六砖归装图》七绝二首;在湘乡刘孟容中丞刘蓉的《养晦堂诗集》自注中,得到文正集苏轼诗句的联语。声木谨按:新城王文简公王士祯,编《浯溪考》二卷,刊印后,又在洪迈《唐人万首绝句》中,得到唐郑谷的《浯溪》诗;在洪觉范《石门文字禅》中,得到南宋女史李易安的《同景庄游浯溪读中兴碑长句》,都没有来得及录入,特意在《古夫于亭杂录》中录下这些诗。现在依照这个例子,先在这里记下。文简无意再续,所以录下他的诗。我还想继续有所收获,可以成卷成帙,重新编撰《望溪文集三续补遗》、《曾文正公集外文续》,所以只在这里录下目录,用意既然不同,体例也就不同了。
续论劝孝图说等书
《男四十八孝图说》□卷,□□□撰,《女二十四孝图说》一卷,不著编辑者姓名,光绪二十年仲冬,上海陈雨祥司马陈钺敦义堂重印,写字绘图本,版藏川沙吴读秋□□福根敬慎堂。读秋又挑选善书中说不孝的,编成《车鉴录》一卷,附录在后面。声木谨按:□□王晋升□□□□撰《二十四孝图说》一卷,绘图帖说,颇为简明,风行一时。跟随其后的人,继续有编辑。我私下认为这类撰述,是天经地义,伦理纲常,恰理餍心,确实应该家喻户晓,人人手此一编,潜移默化于无形之中,实在对名教有不可小视的功劳,是教孝的第一善本,不可以因为浅近而忽视它。撰述以觉世牖民为贵,人生以勤善淑世为高,何必一定要诠经诂子,高文典册,然后才能足以志满意足呢!
女娲氏变为女像
乾隆□□年□月,仁和金汝白总宪金德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