苌楚斋四笔卷一
之禽兽,即为禽兽中之枭獍,其旨深矣。
论湘人古文
长沙周星叔明府树槐、新化邓云渠茂才显昌▯鸟,与其弟湘皋广文显鹤,及其子伯昭广文瑶、巴陵杜仲丹孝廉贵墀、湘阴郭筠仙侍郎嵩焘、平江李次青方伯元度、湘乡刘霞轩中丞蓉、长沙王益吾祭酒先谦、湘潭叶焕彬吏部德辉,诸人学行撰述,均已见予纂《桐城文学渊源考》及《撰述考》中。惟细玩诸人文集,颇有言意俱尽,含蓄无余之弊。于古人矜慎简练,惜墨如金,言有尽而意无穷之旨,不甚符合。予意湖湘之间言文,大抵自为风气,父兄之所诏诫,师友之所授受,凡为文章,无非言事言理二端,总以尽态极妍,主于肆放,不知撙节为高。自湘乡曾文正公国藩言文,以读《史记》、《汉书》、《庄子》、《说文》、《文选》、《通鉴》、韩文等七部书为教,以日趋腴润为宗旨,屡见于《曾文正公全集》,及无锡薛叔耘副宪福成《庸葊笔记》、桐城吴挚甫京卿汝纶《吴先生全集》中,倡之者其弊固少。张裕钊、吴汝纶承其风,犹能力自振拔。承张吴之风者,专捃拾六朝以前板重之字以入文。读之者非不班剥陆离,駴心骇目,宛如汉人文字,然气为词累,意亦为词累,有若附赘悬瘤,施胶漆于深衣之上,其弊亦不能免。实则文之佳恶,不因是损益,声价初无差异。文如一室,素壁既不耐观,彩画更着迹象。鼻烟壶有套彩之说,若套至十三彩,则几于价值连城。用物套彩则可,古文则不可。张吴之转相授受,虽义例未漓,其套彩亦几于至十三彩,无可再加,吾知其归真返朴,亦必不远矣。自予撰《桐城文学渊源考》出,中录生存人甚多,颇有咎予为泛滥,致使诸人自视甚高,疑为作俑。予书本欲因人为重,今人转因予书为重,则固所愿也。若云以之标榜,所录陆百肆拾余人,其中几于无一相识者,人虽至愚,决不愿为涂人标榜。且标榜必有所为,予自宣统辛亥后,久有黄衣黄冠之志,今虽为家庭桎梏,早已布衣蔬食,闭关守穷,果何所求而然乎。
译那些禽兽,就是禽兽中的枭獍,其中的旨意是很深远的。
论湘人古文
长沙周星叔明府树槐、新化邓云渠茂才显昌,与其弟湘皋广文显鹤,及其子伯昭广文瑶、巴陵杜仲丹孝廉贵墀、湘阴郭筠仙侍郎嵩焘、平江李次青方伯元度、湘乡刘霞轩中丞蓉、长沙王益吾祭酒先谦、湘潭叶焕彬吏部德辉,这些人的学问品行和著作,都已经见于我编纂的《桐城文学渊源考》及《撰述考》中。只是仔细玩味这些人的文集,颇有言语和意思都表达得过于详尽,含蓄之意毫无保留的弊病。对于古人矜持慎重、简练精要,惜墨如金,言语有尽而意味无穷的旨趣,不是很符合。我推测湖湘之间的文章风气,大抵自成一种风尚,父兄所告诫的,师友所传授的,凡是写文章,无非是叙事和说理两个方面,总以尽情展现姿态、极尽华美为主,主张肆意放纵,不知道节制才是高明。自从湘乡曾文正公国藩谈论文章,以阅读《史记》、《汉书》、《庄子》、《说文》、《文选》、《通鉴》、韩文等七部书作为教导,以日益丰润为宗旨,这在《曾文正公全集》,以及无锡薛叔耘副宪福成的《庸葊笔记》、桐城吴挚甫京卿汝纶的《吴先生全集》中屡有记载,倡导者其弊端固然较少。张裕钊、吴汝纶继承他的风气,尚能努力自我振拔。继承张、吴风气的人,专门搜罗六朝以前板滞沉重的字词放入文章中。阅读的人并非不感到斑驳陆离,惊心骇目,宛如汉代人的文字,然而文气被辞藻拖累,意思也被辞藻拖累,好像附赘悬瘤,在深衣上涂抹胶漆,其弊端也不能避免。实际上文章的优劣,不因此增减,声望价值起初并无差异。文章如同一间屋子,素白的墙壁固然不耐观看,彩绘更显得刻意做作。鼻烟壶有套彩的说法,如果套到十三彩,那就几乎价值连城的。用器物套彩可以,古文则不可以。张、吴的辗转传授,虽然义例尚未败坏,但其套彩也几乎到了十三彩,无可再加,我知道他们回归真朴,也必定不会远了。自从我撰写《桐城文学渊源考》出版,其中收录在世的人很多,颇有指责我为泛滥,致使这些人自视甚高,怀疑我是始作俑者。我书原本想因人而显重,现在这些人反而因我的书而显重,这本来也是我所愿意的。如果说借此标榜,所收录的六百四十多人,其中几乎没有一个相识者,人即使愚蠢到极点,也决不愿意为陌生人标榜。况且标榜必定有所图谋,我自宣统辛亥年后,久已有隐居不仕之志,现在虽然受家庭牵制,早已布衣蔬食,闭门守穷,究竟有什么所求而这样做呢。
王段成书在晚年
青浦王兰泉侍郎昶,撰《金石萃编》一百六十卷,成于侍郎年八十余时,多由门客代为编辑。迫于成书,雠校之功颇疏,其中错落之处,自不能免。金坛段懋堂明府玉裁,撰《说文解字注》三十卷,亦成于明府年七十时。校字亦多属之门下士,往往不检本书,未免有误。古人撰述,成书必于晚年,始自觉搜罗完备,辨论精详。设不幸中涂陨折,或垂老尚未成书,其稿本丛残,涂抹几满,纸色黯淡,甚且破烂。子孙视之,不甚爱惜,视为废纸,焚毁者有之,视为无用饱鼠蠹者有之。诚有如日本岛田彦桢□□翰《皕宋楼藏书源流考》中有云:「夫物聚于所好,聚散之速,莫书卷甚焉。苟子孙之不悦学,举先世之缩衣节食所购置者,以致荡为荒烟野草,而前哲撰着未付枣梨,仅存于蜡车障壁者,鄙夫或为袭取攘窃。凌仲子《元遗山年谱》,翁正三置名矣,戴东原《直隶河渠书》,王履泰攘为己有矣。予于皕宋楼,读荛圃《复翁所见书录》、谢葊《羣书缀拾》等书,又从钱塘丁修甫孝廉八千卷楼,借劳、丁诸家遗着,且闻修甫所说,每诵而悲之。呜呼!士穷年累岁敡榷钩稽,或饥寒之不虞,竭毕世于敝纸渝墨之间,以侨编简者,迨其后也,非论秤而尽,则不过供他人窃假,而其志之所存,世亦无有知之者,岂不可重为歔欷叹耶。」云云。岛田此论,可谓深切着明,亦学人所应知者。予于己巳五月,编辑平日纂录成书拾贰种,已付排印,名《直介堂丛刻初编》。尚有《清芬续录》二卷、先文庄公《年谱》四卷、□《御批通鉴辑览五季纪事本末》八卷、《桐城文学渊源考补遗》四卷、《引用书目》一卷、《名氏目录》一卷、《撰述考补遗》二卷、《国朝金石学录》四卷、《引用书目》一卷、《名氏目录》一卷、《藏书纪事诗补遗》四卷、《引用书目》一卷、《名氏目录》一卷、《再续补汇刻书目》廿卷、《苌楚斋书目》廿二卷、《宝鉴楼架上书目》六卷、《直介堂征访书目》一卷、《家训述闻》二卷、《老瓦盆斋杂钞》四卷、《学书琐语》一卷、《苌楚斋四笔》十卷、《五笔》十卷、《曾文正公集外文》一卷、《花前老人诗钞》二卷、《文钞》二卷。虽未尽行脱稿,已录目于《苌楚斋书目》中,以后如有成书,亦拟陆续付之排印。以免后世郭象、何法盛之流盗窃我书,追悔已属无及,转不如自刊之为愈。乃知明杨慎、俞樾等之所为,诚不为无见也。
鲁惠公等夺子妻
《史记·鲁周公世家》云:「初,惠公适夫人无子,公贱妾声子生子息。息长,为娶于宋。宋女至而好,惠公夺而自妻之。生子允登,宋女为夫人,以允为太子。」云云。《春秋》桓公十六年《左氏传》云:「初,卫宣公烝于夷姜,生急子,属诸右公子。为之娶于齐而美,公取之,生寿及朔,属寿于左公子。」又昭公十九年传云:「楚子之在蔡也,郥阳封人之女奔之,生太子建。及即位,使伍奢为之师。费无极为少师,无宠焉,欲谮诸王,曰『建可室矣』。王为之聘于秦。无极与逆,劝王娶之。正月,楚夫人嬴氏至自秦。」又文公七年《传》云:「穆伯娶于莒曰戴已,生文伯,其娣声已生惠叔。戴已卒,又聘于莒。莒人以声已辞,则为襄仲聘焉。冬,徐伐莒,莒人来请盟。穆伯如莒莅盟,且为仲逆。及鄢陵,登城见之,美,自为娶之。仲请攻之,公将许之。」云云。声木谨案:据左、马所言,东周之诸侯蒙新台之耻者,实始于鲁惠公,非卫宣公也。且时当平王东迁之初,鲁为秉礼之国,惠公又为一国之君,遽尔乱伦败德如此,《春秋》诛乱臣贼子,此其首矣。幼时读《左传》,「隐公元年春王正月」,《传》云:「宋武公生仲子。仲子生而有文在其手,曰,『为鲁夫人』,故仲子归于我。生桓公。」云云。私意以为鲁惠公未娶仲子以前,见于经传者,只隐公一人,又为宋之甥。宋武公当时若以仲子归于隐公,惠公薨后,隐公即位,当然为鲁夫人。又
译王段成书在晚年
青浦王兰泉侍郎昶,撰写《金石萃编》一百六十卷,成书于侍郎八十多岁时,大多由门客代为编辑。因急于成书,校对工作颇为疏漏,其中错乱之处,自然难以避免。金坛段懋堂明府玉裁,撰写《说文解字注》三十卷,也成书于明府七十岁时。校勘文字也多委托门下士人,往往不查核原书,难免有错误。古人著述,成书必定在晚年,这才自觉搜罗完备,辨析精详。假如不幸中途夭折,或者垂老尚未成书,其稿本杂乱残破,涂改几乎布满全篇,纸色黯淡,甚至破烂不堪。子孙看待这些稿本,并不爱惜,视为废纸而焚毁的有之,视为无用而让老鼠啃食、虫蛀的有之。确实如日本岛田彦桢在《皕宋楼藏书源流考》中所说:“大凡物品聚集于所好之人,聚散之迅速,没有比书卷更甚的了。如果子孙不喜好学问,将先世节衣缩食所购置的藏书,致使荡然无存,化为荒烟野草;而前代哲人撰写却未付梓刊印,仅存于蜡车障壁之间的著作,鄙陋之人或许会窃取攘夺。凌仲子的《元遗山年谱》,翁正三已署上自己的名字;戴东原的《直隶河渠书》,王履泰已据为己有。我在皕宋楼,阅读荛圃的《复翁所见书录》、谢葊的《羣书缀拾》等书,又从钱塘丁修甫孝廉的八千卷楼,借阅劳、丁诸家的遗著,并且听闻修甫所说,每每诵读便为之悲伤。唉!士人穷年累月地考据探究,或许连饥寒都难以预料,将毕生精力耗费在破纸残墨之间,以编撰简册,等到后来,不论是被秤量出售,还是不过供他人窃取假借,而其志向所在,世上也没有人知晓,这难道不值得重重叹息吗。”等等。岛田的这一论述,可谓深切显明,也是学者所应当知晓的。我在己巳年五月,编辑平日纂录成书的十二种,已经付排印刷,名为《直介堂丛刻初编》。尚有《清芬续录》二卷、先文庄公《年谱》四卷、□《御批通鉴辑览五季纪事本末》八卷、《桐城文学渊源考补遗》四卷、《引用书目》一卷、《名氏目录》一卷、《撰述考补遗》二卷、《国朝金石学录》四卷、《引用书目》一卷、《名氏目录》一卷、《藏书纪事诗补遗》四卷、《引用书目》一卷、《名氏目录》一卷、《再续补汇刻书目》二十卷、《苌楚斋书目》二十二卷、《宝鉴楼架上书目》六卷、《直介堂征访书目》一卷、《家训述闻》二卷、《老瓦盆斋杂钞》四卷、《学书琐语》一卷、《苌楚斋四笔》十卷、《五笔》十卷、《曾文正公集外文》一卷、《花前老人诗钞》二卷、《文钞》二卷。虽然尚未全部脱稿,但已录目于《苌楚斋书目》中,以后如有成书,也打算陆续付排印刷。以免后世郭象、何法盛之类的人盗窃我的书,到那时追悔已来不及,反而不如自己刊印为好。由此可知明代杨慎、俞樾等人的做法,确实不是没有见识的。
鲁惠公等夺子妻
《史记·鲁周公世家》记载:“起初,惠公的正室夫人没有儿子,公的贱妾声子生了儿子息。息长大后,为他娶了宋国的女子。宋女到来后貌美,惠公夺来自己娶为妻子。生了儿子允登,宋女成为夫人,以允为太子。”等等。《春秋》桓公十六年《左氏传》记载:“起初,卫宣公与夷姜通奸,生了急子,托付给右公子。为急子在齐国娶妻,因女子貌美,卫宣公夺来自己娶了,生了寿和朔,将寿托付给左公子。”又昭公十九年传记载:“楚子在蔡国时,郥阳封人的女子投奔他,生了太子建。等到即位,派伍奢做太子的老师。费无极做少师,不受宠,想向君王进谗言,说‘建可以娶妻了’。君王为他向秦国聘娶。费无极陪同前往,劝君王娶了她。正月,楚夫人嬴氏从秦国来到。”又文公七年传记载:“穆伯在莒国娶妻叫戴已,生了文伯,她的妹妹声已生了惠叔。戴已死后,又向莒国聘娶。莒国人用声已推辞,就为襄仲聘娶。冬天,徐国攻打莒国,莒国人来请求结盟。穆伯到莒国参加盟会,并且为襄仲迎亲。到了鄢陵,登上城墙看见她,貌美,便自己娶了她。襄仲请求攻打她,公将要答应。”等等。声木谨按:根据左氏、马氏所说,东周诸侯蒙受新台之耻的,实际上始于鲁惠公,并非卫宣公。况且当时正值平王东迁之初,鲁国是秉持礼义的国家,惠公又是一国之君,竟然如此乱伦败德,《春秋》诛讨乱臣贼子,这应当是首位了。小时候读《左传》,「隐公元年春王正月」,《传》云:「宋武公生仲子。仲子生而有文在其手,曰,『为鲁夫人』,故仲子归于我。生桓公。」等等。我私下认为,鲁惠公未娶仲子以前,见于经传的,只有隐公一人,又是宋国的甥婿。宋武公当时若将仲子嫁给隐公,惠公死后,隐公即位,当然会成为鲁夫人。又
何必归于惠公,始为鲁夫人,怀疑莫释。后读《史记》,乃知仲子本归于隐公,惠公夺而娶之,非宋武公意也。然隐公六年《左传》:「陈侯曰『宋卫实难,郑何能为』,遂不许。」可见东周之初,宋卫固皆以大国称,未闻兴师问罪,讨其无礼,听其以子妇为妻,殊不可解。卫宣公、楚平王皆夺子妇为妻,齐秦更为大国,亦遂置之,不知当时礼乐政刑何在。降而至于鲁公孙敖,亦夺公子遂之妻。《左传》虽未明言谁兄谁弟,然公孙敖早死数十年,其为兄无疑,是又为兄夺弟妇。而《左传》又云:「惠伯成之,使仲舍之。公孙敖反之,复为兄弟如初。」云云。是春秋之时,虽大国之女,听其父兄夺娶送还而不禁。若施之后世,万难行矣。虽周公制礼作乐,为一朝大典,其推勘精密,终赖后人也。
译何必一定要归于惠公,才开始成为鲁国的夫人,心中的疑惑无法消除。后来阅读《史记》,才知道仲子原本是要嫁给隐公的,是惠公夺过来娶了她,这并非宋武公的本意。然而隐公六年的《左传》记载:“陈侯说‘宋国和卫国确实难以对付,郑国又能做什么呢’,于是没有答应。”由此可见,在东周初期,宋国和卫国本来都以大国自居,却未曾听说郑国兴师问罪,讨伐他们的无礼行为,任由他们把儿媳当作妻子,这实在令人难以理解。卫宣公、楚平王都夺取儿媳为妻,齐国和秦国更是大国,也竟然对此置之不理,不知道当时的礼乐政刑究竟在哪里。后来到了鲁国的公孙敖,也夺取了公子遂的妻子。《左传》虽然没有明确说明谁兄谁弟,但公孙敖早死了几十年,他是兄长无疑,这又是兄长夺取弟媳。而《左传》又说:“惠伯成全了这件事,让仲子舍弃(公孙敖)。公孙敖将她送还,兄弟俩又和好如初。”等等。这说明在春秋时期,即使是大国的女子,任由父兄夺取、送还而不加禁止。如果这种做法施行于后世,是万万行不通的。虽然周公制礼作乐,作为一朝的大典,但其推究考察的精密之处,终究还是要依靠后人啊。
哀弦集补录诗词
长洲尤展成侍讲侗《西堂全集》中,有《哀弦集》二卷,上卷乃自辑悼亡诗词以成。余少时浏览所及,仍觉有未尽者,随笔录出拾柒首,以补其遗,爰为之裒集于此以志之。挽杜九高令子香武三首【录第三首。以下见《于京集》。】孤鸿啼罢断猿啼,旅舍寒冰落日低。纔写挽歌先下泪,难言我自哭亡妻。【自注:予方悼亡。】题王阮亭侍读悼亡诗后三首弹绝哀弦曲未终,相怜相泣病相同。吾家虽有闺房秀,那及王家林下风。燕山蜀道久驱驰,回首红桥飞柳丝。一自宝钗敲断后,更无人念《衍波词》。相如今已赋《凌云》,侍女衣香镇夜[熏]。何似鹴裘贳酒日,春风鬓影看文君。口号四首【录第(三)[四]首。】江南花信燕飞时,到处销魂杨柳枝。一自玉台人去后,征夫减尽故乡思。亡妇三周志感三首弹指三年驹过(绝)[隙],死生契阔恨如何。秋风索索哀音急,夜火荧荧泪影多。魂去只应飞白蝶,梦来犹自画青蛾。伤心此地年年雁,寥唳如闻水调歌。整日孤栖夜独眠,客心何处不凄然。沽来薄酒翻添闷,绽尽寒衣谁解怜。万事总成开眼梦,三生枉结断肠缘。不堪细数西窗话,鬓影秋风四十年。累咽重欷悲复悲,哭残弱妇哭娇儿。香车远去何多日,玉树生埋又几时。白发长衔离别泪,青山未买送归词。关河迢递风霜冷,盼断征鞍落日迟。【自注:时大儿北上。】珍儿成进士钦点庶常感而有作微臣奉职随班久,孺子承恩赐第新。深愧同朝拖佩韨,敢希再世掌丝纶。校书并命趋黄阁,待漏相携入紫宸。独恨一家生死隔,泥金谁报下泉人。
归兴六首【录第四首。】孑身哀逝只当归,骨肉凋零血泪挥。荒草茫茫悲未歇,阴风寂寂怅何依。踏残寸土埋香屧,携取孤灯伴繐帏。愿学山中牧犊子,援琴高唱《雉朝飞》。将归再用前韵六首【录第四首。】登高遥望岂当归,回首家乡叹式微。庭院凄凉人去久,池台零落(马)[鸟]鸣稀。挽歌为问坟三尺,【自注:亡妻未葬故感及之。】流涕还看柳十围。指点某丘吾欲老,一杯酌罢五弦挥。为王瑁湖悼亡彤管当年赋《硕人》,金门此日从夫君。绿窗正喜开朱鸟,青钿俄惊返白云。媚寝尚思香草梦,灵修共惜玉衣焚。秋来潘鬓消多少,遗挂空题哀逝文。涂眹频梦亡室有感四首几载暌立隔帝京,归家日近喜相迎。荒村茅店匆匆话,怕听邻鸡报五更。千里关山路九回,绣就辛苦(鬓)[踏]霜来。灯前鬓影依稀在,不信妆台隔夜台。生死悠悠弹指间,重逢犹认少时颜。醒来肠断成追忆,殉葬罗衣系玉环。整夜凄凉半枕孤,梦中相见却胜无。精魂应笑山头石,空倚西风日望夫。贺新郎【七夕和韵。见《百末词》。】七七佳期矣。看迢迢明河清浅,盈盈一水。别去一年来一度,毕竟欢娱能几。想牛女相逢流涕。天上人间都不异,但有情未免谁遣此。洒泪也,今宵雨。【自注:七夕雨曰洒泪。】如侬只是鳏夫耳。望家乡邈如天汉,暮云千里。三载断肠闺梦杳,添得玉楼思子。哭长史终当情死。苦忆少年瓜果会,向凉阶私语星光里。唤不醒,姮娥起。
张芾守徽州事
马平王定甫银台拯,撰泾阳张文毅公芾行状,《龙壁山房文集》中未刊,仅见于《张文毅公奏稿》。卷首中有云:「咸丰四年正月,卸江西巡抚事,时王太夫人在养,老矣,公奉以归。会道梗,流庽玉山,数月,复侨浙之绍兴,踰年而安徽巡抚福济奏请公庐州军营差委。比至庐,福公已奏,令赴皖南。时皖南军事由浙江调度,值徽防屡警,浙抚某议公往,遂奉命专办徽池防剿善后事务,以五年夏驻徽州。皖南,江浙藩篱,徽宁为之锁钥,而徽距杭尤近,土沃民富,贼甘心焉。公至,当官兵挫创之余,土寇乘机思逞,居人皇皇,一夕数惊。所部仅浙军四千余,亟招募训练,以民团佐之。劝捐佐饷,开布公诚,士绅得因事进言,民隐毕达。诛锄豪猾数人,除花会之害民者,禁奸侩之济贼者。内讧既靖,乃益严岭
译哀弦集补录诗词
长洲尤展成侍讲侗的《西堂全集》中,有《哀弦集》两卷,上卷是他自己辑录悼念亡妻的诗词而成的。我年轻时浏览所及,仍觉得有未尽之处,随手记下十七首,以补其遗漏,于是将它们汇集于此以作记录。
挽杜九高令子香武三首【录第三首。以下见《于京集》。】
孤鸿啼叫完毕,断猿又啼,旅舍中寒冰凛冽,落日低垂。刚刚写下挽歌便先落下泪来,难以言说,我这是在哭我的亡妻。【自注:我正处在悼念亡妻的悲痛中。】
题王阮亭侍读悼亡诗后三首
弹奏完哀弦曲调却未终结,彼此怜惜哭泣,病态相同。我家虽也有闺房中的才女,但怎比得上王家林下的风范。
在燕山、蜀道长久奔波驱驰,回首望去,红桥边柳丝飞舞。自从宝钗敲断之后,再没有人念诵《衍波词》了。
相如如今已赋《凌云赋》,侍女衣香彻夜熏染。怎比得上当年典当鹔鹴裘换酒的日子,在春风中看着文君鬓影。
口号四首【录第四首。】
江南花信风起、燕子飞翔之时,到处销魂的杨柳枝条。自从玉台人去之后,征夫对故乡的思念几乎减尽。
亡妇三周志感三首
弹指之间三年过去,如白驹过隙,死生契阔,恨意如何排解。秋风萧瑟,哀音急促,夜火微弱,泪影繁多。
灵魂离去只应化作白蝶飞舞,梦中醒来依旧画着青蛾。伤心的是此地年年大雁南飞,凄厉的叫声如同听见《水调歌》。
整日孤独栖居,夜晚独自睡眠,客居之心何处不凄然。买来薄酒反而增添愁闷,寒衣绽开谁人来怜惜。
万事总归是睁眼做梦,三生枉自结下断肠的缘分。不堪细细数说西窗下的谈话,鬓影在秋风中飘摇已四十年。
哽咽叹息,悲上加悲,哭残了弱妻,又哭娇儿。香车远去已有多日,玉树被埋又过了几时。
白发长含离别之泪,青山未买送归的辞章。关河遥远,风霜寒冷,盼断了征鞍,落日迟迟。【自注:当时大儿子北上。】
珍儿成进士钦点庶常感而有作
微臣奉职随班已久,孺子承恩新赐第。深深愧对同朝佩戴玉佩的官员,怎敢希望再世掌管丝纶。
校书并命趋黄阁,待漏相携入紫宸。唯独恨一家生死相隔,泥金喜报谁能告知泉下之人。
归兴六首【录第四首。】
孑然一身,哀痛逝去,只当归去,骨肉凋零,血泪挥洒。荒草茫茫,悲意未歇,阴风寂寂,怅然无依。
踏残寸土埋葬香屧,携取孤灯陪伴繐帏。愿学山中牧犊子,援琴高唱《雉朝飞》。
将归再用前韵六首【录第四首。】
登高遥望岂能归去,回首家乡叹式微。庭院凄凉,人去已久,池台零落,鸟鸣稀少。
挽歌为问坟三尺,【自注:亡妻未葬,故感及之。】流涕还看柳十围。指点某丘,我欲老去,一杯酌罢,五弦挥动。
为王瑁湖悼亡
彤管当年赋《硕人》,金门此日从夫君。绿窗正喜开朱鸟,青钿俄惊返白云。
媚寝尚思香草梦,灵修共惜玉衣焚。秋来潘鬓消多少,遗挂空题哀逝文。
涂眹频梦亡室有感四首
几载暌立隔帝京,归家日近喜相迎。荒村茅店匆匆话,怕听邻鸡报五更。
千里关山路九回,绣就辛苦踏霜来。灯前鬓影依稀在,不信妆台隔夜台。
生死悠悠弹指间,重逢犹认少时颜。醒来肠断成追忆,殉葬罗衣系玉环。
整夜凄凉半枕孤,梦中相见却胜无。精魂应笑山头石,空倚西风日望夫。
贺新郎【七夕和韵。见《百末词》。】
七七佳期到了。看迢迢明河清浅,盈盈一水。别去一年来一度,毕竟欢娱能几。想牛女相逢流涕。天上人间都不异,但有情未免谁遣此。洒泪也,今宵雨。【自注:七夕雨曰洒泪。】
如侬只是鳏夫耳。望家乡邈如天汉,暮云千里。三载断肠闺梦杳,添得玉楼思子。哭长史终当情死。苦忆少年瓜果会,向凉阶私语星光里。唤不醒,姮娥起。
张芾守徽州事
马平王定甫银台拯,撰写泾阳张文毅公芾行状,《龙壁山房文集》中未刊,仅见于《张文毅公奏稿》。卷首中有云:“咸丰四年正月,卸江西巡抚事,时王太夫人在养,老矣,公奉以归。会道梗,流庽玉山,数月,复侨浙之绍兴,踰年而安徽巡抚福济奏请公庐州军营差委。比至庐,福公已奏,令赴皖南。时皖南军事由浙江调度,值徽防屡警,浙抚某议公往,遂奉命专办徽池防剿善后事务,以五年夏驻徽州。皖南,江浙藩篱,徽宁为之锁钥,而徽距杭尤近,土沃民富,贼甘心焉。公至,当官兵挫创之余,土寇乘机思逞,居人皇皇,一夕数惊。所部仅浙军四千余,亟招募训练,以民团佐之。劝捐佐饷,开布公诚,士绅得因事进言,民隐毕达。诛锄豪猾数人,除花会之害民者,禁奸侩之济贼者。内讧既靖,乃益严岭
防,饬军纪。诸将多前人旧部,独周天受、江长贵两人勇而有谋。公推心置腹,假以事权,由偏裨荐保至专阃。两人亦感公知,愿为之尽。天受营崇觉寺,扼池太之冲。长贵先营渔亭,后驻祁门,为皖南、江西屏蔽。有警调援联络如指臂,所向有功。公知人善任,此其大端也。六年夏,江西逆众犯徽,直扑郡西七里头,公亲督诸军击走之。九月,贼再至。方督军鏖战,适闻母丧,而贼已窜踞休宁,饮泣誓师,薄其城克之。由浙抚奏请奔丧归葬,上谕俟接替有人,再行给假回籍,先已赏六品、五品顶戴,并谕俟服阕后,以三品京堂补用。十二月,暂假奔绍兴,居丧一月,闻徽警复出。七年,徽事少纾,一再申前请。浙抚晏端书亦会同两江总督某代陈,而附述官绅军民吁留状。得旨仍留营。八年,浙东告警,公命周天受帅师往援。既解衢围复金、处,追贼闽中。浙抚论公功,赏花翎,恳辞弗许。九年,收用降人张泰忠等,助攻建德,屡胜,池州贼目韦志俊亦进岭乞抚。会浮梁、景德镇之贼窜扰祁门,及太平、石埭县境。公与江长贵筹拨应援,先后数十战始遁走,徽防暂安。时公在营服阕,奉谕俟军情大定,请旨回籍,毋擅离防。而特命补公通政使,旋擢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督办皖南军务。公之始莅徽也,军情率由浙抚奏报,既列京卿,得陈事,再疏劾殃民失律之浙弁杨国正、杨金榜及夏宝庆、萧传科等,而保胡定国固守广丰城功。提督邓绍良湾沚阵亡,又请治宁,防偾军之将。周天受援浙时,亦论列其治军不严,而自援保举连坐法,并请议处。显皇帝鉴公忠诚,奏辄报可。一时戎政肃然,而忌公者多侧目矣,及拜命督防,益相与掣公肘。是时皖南兵力号三万人,周天受转战浙闽踰千里,比归移办宁防,精锐耗失已半。江长贵驰逐徽宁池诸岭隘,无月不战,奔命亦疲。公请江楚济师,严敕再三,终莫之应。初,徽宁皆恃浙江拨饷,浙事棘,命江西、湖南、北协筹,江西稍稍馈运,而两楚竟无至者。兵食俱困,贼势益张,至东南大局糜烂,忌者犹委罪于公,悲夫!十年军事凡数变,始则泾县之贼连陷宁国、太平、续溪诸县,进偪徽郡东门,公冒雨督战,斩馘甚多,郡城获无恙。而另股由广德、六安犯杭州,公亟派陈炳元、米兴朝、袁国祥各队驰救,而贼已取武康,间道入杭。继则杭城收复,徽军败贼于余杭,公复策励将士,旬日间攻克太平、石埭、旌德、泾县四城。将规取池州,渐清江介。乃未几金陵之变闻,和春大营既溃,常苏相继遽不守,贼遂窥嘉湖。公派援之军江长贵阻于平望,萧翰庆又战殁湖州,于是徽宁兵食且尽,皖南事遂不可为矣。浙西贼之窜徽者,公麾军再击之,遁其旌大败。匪合芜湖、泾县之贼,围攻宁郡,广德、建平,羣逆继之。周天受困守数月,城陷竟死,而公亦去徽。先是,贼窜浙江,公屡请自治,诏从宽,暂革左副都御史。公益感圣恩,惧贻误,请简重臣,视两浙师。又请以曾国藩总皖南防务,而自戴罪行间。显皇帝未即许。至是,曾公任两江督,驻师祁门,始谕以皖南军并属之,而召公来京。盖圣明终欲得倚公办贼,惜其尽瘁而重谅其诚也。公复恳请回籍,补行守制,蒙俞允,以八月二十日去徽州。替公者,皖南道某,未浃旬而徽陷矣。」云云。声木谨案:文毅驻军徽州□年,先文庄公适以咸丰□□入文毅幕府,参赞戎事□年,知徽营事甚详。通政行状文虽详密,容有未尽之处,声木本诸庭训者略记于此:当咸丰十年,诏湘乡曾文正公国藩为钦差大臣,督办江南军务,驻军祁门,原欲兼壮徽宁声势。文毅自请以文正兼统皖南防务,以一事权,遂奉上谕,以皖南军务并属之。文正久未受代,文毅公私文牍催促至繁。私函屡谓徽州军务危在旦夕,本拟誓与城俱亡,现已奉旨交卸,不欲以淹迟之故舍身于此,请赶紧交代,以免责任。文正意不谓然。至八月杪,文正始委皖南道□□□□□□□□□接办徽防,未及浃旬而徽州失守
译整顿军纪。各位将领大多是前任的旧部,只有周天受、江长贵两人勇猛且有谋略。公对他们推心置腹,授予他们事权,由偏将、裨将推荐保举,直至成为独当一面的统帅。两人也感激公的知遇之恩,愿意为他效死力。周天受在崇觉寺扎营,扼守池州、太湖的要冲。江长贵先在渔亭扎营,后驻守祁门,作为皖南、江西的屏障。有警情时调兵救援、联络呼应如同指挥手臂一样灵活,所到之处都有战功。公知人善任,这是主要方面。咸丰六年夏天,江西叛军侵犯徽州,直扑郡城西七里头,公亲自督率各军击退他们。九月,贼军再次到来。正当督军激战时,恰好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而贼军已窜入占据休宁,公含泪誓师,逼近休宁城并攻克它。由浙江巡抚奏请允许他奔丧归葬,皇上谕旨说等有人接替后,再给假回籍,此前已赏赐六品、五品顶戴,并谕旨说等守孝期满后,以三品京官补用。十二月,暂借假期前往绍兴,居丧一个月,听到徽州警情又复出。七年,徽州战事稍缓,一再重申之前的请求。浙江巡抚晏端书也会同两江总督某代为陈述,并附上官员、绅士、军民请求留任的状子。得到旨意仍留在军营。八年,浙东告警,公命令周天受率军前往救援。解除衢州围困后收复金华、处州,追击贼军进入福建。浙江巡抚评定公的功劳,赏赐花翎,公恳切推辞不被允许。九年,收编投降的人张泰忠等,协助攻打建德,屡次获胜,池州贼首韦志俊也进山请求招抚。恰逢浮梁、景德镇的贼军窜扰祁门,以及太平、石埭县境。公与江长贵筹划调拨应援,先后数十战贼军才逃窜,徽州防务暂时安定。当时公在军营守孝期满,奉谕旨说等军情大体平定,请旨回籍,不要擅自离开防地。而特别任命公补授通政使,随即提拔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督办皖南军务。公最初到徽州时,军情大多由浙江巡抚奏报,既然位列京官,得以陈述事情,再次上疏弹劾祸害百姓、违失军纪的浙江军官杨国正、杨金榜以及夏宝庆、萧传科等,而保举胡定国固守广丰城的功劳。提督邓绍良在湾沚阵亡,又请求治罪,防备导致军队溃败的将领。周天受援浙时,也列举他治军不严,而自己援引保举连坐法,并请求议处。显皇帝鉴察公的忠诚,奏折都批复同意。一时军政肃然,而忌恨公的人多侧目而视,等到公拜受督防任命,更加互相掣肘。这时皖南兵力号称三万人,周天受转战浙闽超过千里,等到回来改办宁国防务,精锐损失已过半。江长贵在徽、宁、池各岭隘奔走追逐,无月不战,奔命也疲惫。公请求江、楚两地增派军队,严厉告诫再三,最终没有人响应。起初,徽、宁都依赖浙江拨发军饷,浙江战事紧急,命令江西、湖南、湖北协筹,江西稍微运送,而两湖竟然没有到达。兵力和粮食都困乏,贼军势力更加嚣张,直到东南大局糜烂,忌恨的人仍将罪责归咎于公,可悲啊!十年军事情况多次变化,起初泾县的贼军接连攻陷宁国、太平、续溪各县,进逼徽州东门,公冒雨督战,斩杀很多,郡城得以保全。而另一股贼军由广德、六安侵犯杭州,公急忙派遣陈炳元、米兴朝、袁国祥各队驰援,而贼军已夺取武康,从小路进入杭州。接着杭州城收复,徽州军队在余杭击败贼军,公又策励将士,十天内攻克太平、石埭、旌德、泾县四城。将要规取池州,逐渐清理江防。然而不久金陵变故传来,和春大营已经溃败,常州、苏州相继迅速失守,贼军于是窥视嘉兴、湖州。公派去救援的军队江长贵受阻于平望,萧翰庆又在湖州战死,于是徽、宁兵粮将尽,皖南战事于是不可为矣。浙西窜入徽州的贼军,公指挥军队再次击退他们,大败其主力。匪军联合芜湖、泾县的贼军,围攻宁国府,广德、建平,群逆随后。周天受困守数月,城陷竟然战死,而公也离开徽州。此前,贼军窜入浙江,公屡次请求自我治罪,诏书从宽,暂革左副都御史。公更加感激圣恩,害怕贻误,请求简派重臣,视察两浙军队。又请求让曾国藩总领皖南防务,而自己戴罪在行间效力。显皇帝没有立即答应。到这时,曾公任两江总督,驻军祁门,才谕旨将皖南军队一并归属他,而召公来京。大概圣明终究想要依靠公平定贼寇,可惜他尽心竭力而重视体谅他的诚意。公又恳请回籍,补行守制,蒙恩允准,于八月二十日离开徽州。接替公的,是皖南道某,不到十天徽州就失守了。声木谨按:文毅驻军徽州多年,先文庄公恰好在咸丰年间进入文毅幕府,参赞军务多年,对徽营事情知道得很详细。通政行状文字虽然详密,可能有未尽之处,声木根据父亲教诲略记于此:当咸丰十年,诏令湘乡曾文正公国藩为钦差大臣,督办江南军务,驻军祁门,原本想要兼壮徽宁声势。文毅自请让文正兼统皖南防务,以统一事权,于是奉到上谕,将皖南军务一并归属他。文正久未受代,文毅公私文牍催促至繁。私函屡次说徽州军务危在旦夕,本拟誓与城俱亡,现已奉旨交卸,不想因为淹迟的缘故舍身于此,请赶紧交代,以免责任。文正意不谓然。到八月末,文正才委派皖南道某人接办徽防,未及十天而徽州失守
。文正心怍其言,凡遇徽营交代手续,必多加驳斥。通政所云「至东南大局糜烂,忌者犹委罪于公」,云云,疑即指文正而言。先文庄公在徽营时,文毅有国士之目。先文庄公感其知遇,尝为兼人之事,口不言劳,文毅亦深知之。及咸丰己未,文毅因次年庚申有恩科会试,特命先文庄公入都会试,兼办户部徽营报销。时诸委员以为优差,钻营者多,文毅独以委先文庄公。孰知先文庄公甫去徽营,徽州即沦于贼所有,报销未了之事,先文庄公一身任之。至咸丰十一年,先文庄公到安庆,欲见文正,仍为徽营报销事。先托合肥李文忠公鸿章,代为致意。文正以徽营事不洽于怀,乃大言曰:「刘某以庶常,为他人作此等委员之事,殊不值得。」文忠以告。先文庄公闻之,不怿,曰:「点庶常是咸丰庚申,当委员是数年前事。且当时羣寇如毛,家住合肥三河城,烧杀淫掳,不计次数,海内皆知。合家老幼数十人,颠沛流离,无可得食。吾当时以举人,恃笔墨谋生,以免冻馁,亦非作不义之事。中堂所言,深为可怪。」文忠解之曰:「不必急遽,先去见老头子,再看如何。」乃不得已往见,文正大为夸许,书于《求阙斋日记类钞》云:「刘仲良庶常秉璋,庐江人,李少荃之门生。气象峥嵘,志意沉着,美材也。」云云。次日,文忠往见,文正迎谓之曰:「昨日始得见皖北人材。」文忠亟问此语为何人而发,文正谓「即尔之门生刘某也」。文忠因以先文庄公毷氉语告之,文正亦无异言,公事遂批准。至是,徽营交代俱清结。然当时文正虽批准,先文庄公以有意挑剔,意甚不平,后乃知与文毅有夙怨,与先文庄公无与也。文毅撰述,除《奏稿》八卷、《卷首》一卷,光绪二年,其子师劬家刊本外,仍有《冰溪吟草》一卷、《广哀诗》一卷,为当日寓居玉山时所撰,咸丰四年自刊本,又见《屑玉丛谈》□集。予已录入《苌楚斋(丛)书目》中,并欲为之附刊于先文庄公遗书后,因人存诗,不知此愿何日能偿。文毅后于同治三年,深入回疆劝降,不屈骂贼,横遭支解,惨烈万分。其以一死报国,早决于心,故成仁取义,足与日月争光。乃知文毅于将去徽营,以非见危授命之时,并非惜死,固不必以有用之才,为沟渎之经,此真千古忠臣烈士之用心也。
译文正(曾国藩)内心对这话感到羞愧,凡是遇到徽营交接手续,必定多加驳斥。通政(李鸿章)所说“直到东南大局糜烂,忌恨他的人仍将罪责归咎于你”之类的话,怀疑就是指文正而言。先父文庄公在徽营任职时,文毅(程矞采)视他为国士。先父感念他的知遇之恩,曾加倍操劳,口不提辛苦,文毅也深知这一点。到了咸丰己未年,文毅因为次年庚申年有恩科会试,特意命令先父进京参加会试,并兼办户部徽营的报销事务。当时各位委员认为这是美差,钻营的人很多,文毅唯独委托先父办理。谁知先父刚离开徽营,徽州就沦陷于贼手,报销未了的事务,先父一人承担。到了咸丰十一年,先父到达安庆,想见文正,仍是关于徽营报销的事。先托合肥李文忠公(李鸿章)代为致意。文正因徽营之事心中不悦,便大声说:“刘某以庶吉士的身份,替人做这种委员的事,实在不值得。”文忠将这话转告。先父听后很不高兴,说:“点选庶吉士是咸丰庚申年的事,当委员是几年前的事。况且当时群寇如毛,我家住在合肥三河城,遭受烧杀淫掳,不计其数,天下皆知。全家老幼数十人,颠沛流离,无处觅食。我当时以举人身份,依靠笔墨谋生,以免受冻挨饿,并非做不义之事。中堂(文正)所说的话,实在奇怪。”文忠劝解说:“不必着急,先去见老头子(指曾国藩),再看情况。”于是不得已前往相见,文正大为夸赞,在《求阙斋日记类钞》中写道:“刘仲良庶吉士秉璋,庐江人,李少荃的门生。气象峥嵘,志意沉着,是美材。”之类的话。第二天,文忠去见文正,文正迎上前对他说:“昨天才见到皖北的人才。”文忠急忙问这话是针对谁说的,文正说:“就是你们的门生刘某。”文忠便将先父愤懑的话告诉了他,文正也没有异议,公事于是批准。至此,徽营的交接事务都清理完结。然而当时文正虽然批准,先父因他有意挑剔,心中非常不平,后来才知道这是文正与文毅有旧怨,与先父无关。文毅的著作,除了《奏稿》八卷、《卷首》一卷,光绪二年由其子师劬家刊印外,还有《冰溪吟草》一卷、《广哀诗》一卷,是当时寓居玉山时所写,咸丰四年自刊本,又见于《屑玉丛谈》某集。我已录入《苌楚斋书目》中,并想附刻在先父遗书之后,因人存诗在,不知此愿何日能实现。文毅后来在同治三年,深入回疆劝降,不屈服骂贼,惨遭肢解,惨烈万分。他以一死报国,早下定决心,所以成仁取义,足以与日月争光。由此可知文毅在将离开徽营时,因为不是面临危难而献出生命的时候,并非吝惜生命,本来就不必以有用之才,做沟渠中的经史(喻指无谓牺牲),这真是千古忠臣烈士的用心啊。
李兆洛关心民瘼
光绪三十三四年间,予寓居京师,见有阳湖李申耆明府兆洛尺牍手迹数通,兹录其有关系者一通于后。文云:「敝居故圩乡今年淫潦,大小及之,田庐俱付巨浸,庐舍幸已退出,秋成则绝无可望矣。又舍间素有行善之名,一经饥荒,丐贷云集,不得不小应酬,出所有粮食,以稍开发,举手荡然。今年饘粥,明年糗▯,不知何以自供。送来山长束修,为山一篑耳。携子孙数十人,嗷嗷乏食,岂非地狱变相,实是不堪措想。兆洛年踰七十,精气销亡,近苦久漱,更觉瘦乏。真是动作仰人,蒲柳先秋,亦固其所,未知此生尚可望见清光之日否。常属八邑,阳湖最低,而芙蓉湖尤阳湖之最低者,敝居恰在湖滨耳。有司即将以灾上申,幸大人勿加减驳也,复附此近状。兆洛再拜。」云云。声木谨案:据明府所云,乃因本邑水灾,为民请命,复函大府者。当时明府以学问文章倾动海内,予已略具于《桐城文学渊源考》及《撰述考》中。其乐善好施,损己益人,关心民[瘼],至老不倦,实非常人所能及。明府旧居芙蓉湖滨,亦仅见此书,合并志之。
味经山馆集外文目录
桐城戴存庄孝廉钧衡《味经山馆文钞》手迹,予得见之,因汰其已刻及钞附他人文,仍得文拾有贰篇。爰仿孝廉编辑同邑方望溪侍郎苞文集之例,编《味经山馆集外文》一卷,日后拟编刊《桐城文学丛刊》中,先钞记目录于后:味经山馆集外文目录天子诸侯各三朝考【桐乡书院课题】 郊禘袷辨【同上】 马君猷城七十寿序【代姚廌青总宪】 郑若波七十寿序【代刘悌堂明府】 马钧堂六十寿序【代植之先生】 郑勤庵六十寿序【代唐明府】 廖少府五十寿序【代马水部】 与姚石甫先生书 与唐侯书 再与唐侯书拟办灾各事示稿 代唐明府劝救饥民示
鲍桂星论文尺牍
阳湖陶□□□□湘《涉园集》中,有《昭代名人尺牍续集》□□卷,石印手迹行世。中有歙县鲍觉生侍郎桂星尺牍一通,论文义例至善,举一反三,细玩可悟作文之法。侍郎文法,受之歙县吴殿麟征君定、桐城姚姬传郎中鼐,渊源有自,固非师心自用者可比,故其议论谨严,推勘精密如此。其自撰之《进奉文钞》二卷,皆系应制之作,《文集》四卷,实未付刻,谦抑不自满假又如此。余已见予纂《桐城文学渊源考》及《撰述考》、《续补汇刻书目》三书中,兹不复录,录其论文尺牍于后,以资观览。鲍觉生侍郎桂星尺牍一通【见原书卷六。】承示古文四篇,略一披诵,钦服无已。愧未问津于此,不敢加评点,谨抒管见数条如右,以备采择。恕其狂瞽而进教之,幸甚。恭请早安。门侍星顿首。文四篇附缴,乞查入。送梁芷邻序「擢守」,「擢」或改「出」。「交际既繁,协和匪易」八字,似近时文。又海峯先生尝云:古文家用前人字句无过三字者,是以山颠水涯,山砠水涯,山巅水湄,山陬水滨等,必易一二字,以妨沿袭。今「阳开阴阖」四字,全用韩文,似亦可商。贞节彭孺人传「孺人不假手女侍也」,「孺人」字,「也」字,似皆可去。「不诚为宋儒之所许者哉」二迭句,或作「不诚过士夫远哉」。只一句,不用迭,何如?送鲁服斋序【文气庞厚,言人所难言,四艺中此篇最胜。】「才之所至,或者中易其意」,「意」字似不如「守」字之醒。
论晏平仲
善化李骏嵒□□绍崧,于乾隆间,编辑《左传快读》十八卷。较之长洲韩文懿公菼所编《评点春秋左传纲目句解汇隽》六卷,虽同为俗书,实为过之。然二书流传则甚广,宣统以前士子,几于无一人不读,予幼时即读《快读》。襄公廿五年,齐庄公为崔杼所弒,《左传》云:「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兴,三踊而出。」昭公十年,齐惠栾、高氏之乱,《左传》云:「晏平仲端委立于虎门之外,四族召之无所往,公召之而后入。」注云:「立门外是他一向来老主意。」云云。读
译李兆洛关心民间疾苦
光绪三十三四年间,我寓居京城,见到阳湖人李申耆明府兆洛的几封书信手稿,现将其中有关联的一封抄录如下。信中说:“我的老家在圩乡,今年雨水过多,大小河流都泛滥,田地和房屋都淹没在大水中,房屋幸好已露出水面,但秋天的收成已毫无指望了。我家向来有行善的名声,一遇到饥荒,乞丐和借贷者便云集而来,不得不稍微应酬,拿出所有的粮食来稍微周济,结果手头便空无一物。今年的稀粥,明年的干粮,不知靠什么来供养自己。送来的山长酬金,不过是九牛一毛。带着几十个子孙,哀号着缺乏食物,这难道不是地狱的变相吗?实在是不堪设想。兆洛年过七十,精气衰竭,近来又苦于长久漱口(或指牙病),更觉得瘦弱乏力。真是行动都要依赖他人,蒲柳之姿先于秋天凋零,也是理所当然,不知这一生还能否见到清明的日子。常州八县中,阳湖地势最低,而芙蓉湖又是阳湖中最低的,我的家恰好在湖边。地方官即将把灾情上报,希望大人不要删减驳斥,再附上这近况。兆洛再拜。”等等。声木谨案:根据明府所说,这是因本县水灾,为民请命,回复大府的信。当时明府以学问文章轰动海内,我已在《桐城文学渊源考》及《撰述考》中略作记载。他乐善好施,损己利人,关心民间疾苦,到老不倦,实在不是常人所能企及的。明府旧居芙蓉湖畔,仅见此书,一并记下。
味经山馆集外文目录
桐城戴存庄孝廉钧衡的《味经山馆文钞》手稿,我曾见过,因此剔除其中已刻印及抄附在他人文集的文章,仍得到文章二十二篇。于是仿照孝廉编辑同邑方望溪侍郎苞文集的体例,编成《味经山馆集外文》一卷,日后拟编入刊刻的《桐城文学丛刊》中,先抄录目录如下:味经山馆集外文目录:《天子诸侯各三朝考》【桐乡书院课题】、《郊禘袷辨》【同上】、《马君猷城七十寿序》【代姚廌青总宪】、《郑若波七十寿序》【代刘悌堂明府】、《马钧堂六十寿序》【代植之先生】、《郑勤庵六十寿序》【代唐明府】、《廖少府五十寿序》【代马水部】、《与姚石甫先生书》、《与唐侯书》、《再与唐侯书》、《拟办灾各事示稿》、《代唐明府劝救饥民示》。
鲍桂星论文尺牍
阳湖陶□□□□湘《涉园集》中,有《昭代名人尺牍续集》□□卷,石印手迹流传于世。其中有歙县鲍觉生侍郎桂星的一封信,论述文章义例极为精善,能举一反三,细细玩味可领悟作文之法。侍郎的文章法度,师承于歙县吴殿麟征君定、桐城姚姬传郎中鼐,渊源有自,固然不是那些师心自用者所能比拟的,所以他的议论谨严,推勘精密如此。他自己撰写的《进奉文钞》二卷,都是应制之作,《文集》四卷,实际上未曾付刻,谦逊不自满又如此。我已在所编纂的《桐城文学渊源考》及《撰述考》、《续补汇刻书目》三书中见过,这里不再抄录,只抄录他论述文章的信于后,以供阅览。鲍觉生侍郎桂星尺牍一通【见原书卷六。】承示古文四篇,略加诵读,钦佩不已。惭愧未曾涉足此道,不敢加以评点,谨陈述几点浅见如右,以备采择。请原谅我的狂妄无知而加以教诲,幸甚。恭请早安。门侍星顿首。文章四篇附缴,乞查收。《送梁芷邻序》中“擢守”,“擢”或改为“出”。“交际既繁,协和匪易”八字,似近时文。又海峰先生曾说:古文家用前人字句不超过三个字,所以“山颠水涯”、“山砠水涯”、“山巅水湄”、“山陬水滨”等,必改换一两个字,以防沿袭。如今“阳开阴阖”四字,全用韩文,似也可商榷。《贞节彭孺人传》中“孺人不假手女侍也”,“孺人”字、“也”字,似都可去掉。“不诚为宋儒之所许者哉”二迭句,或作“不诚过士夫远哉”。只一句,不用迭句,如何?《送鲁服斋序》【文气庞厚,言人所难言,四艺中此篇最胜。】“才之所至,或者中易其意”,“意”字似不如“守”字之醒目。
论晏平仲
善化李骏嵒□□绍崧,在乾隆年间,编辑《左传快读》十八卷。与长洲韩文懿公菼所编《评点春秋左传纲目句解汇隽》六卷相比,虽同为通俗书籍,实则超过后者。然而这两本书流传甚广,宣统以前士子,几乎无一人不读,我幼时即读《快读》。襄公二十五年,齐庄公被崔杼所杀,《左传》说:“晏子站在崔氏门外,门开而入,枕着尸体的大腿哭泣。起身,跳了三次而出。”昭公十年,齐惠栾、高氏之乱,《左传》说:“晏平仲穿着礼服站在虎门之外,四族召他无所往,公召他而后入。”注说:“立门外是他一向来的老主意。”等等。读
之不禁失笑。但晏子为齐之贤大夫,庄公弒,景公危,皆仅立于门外而已,真不知其何所用意也。
译我不禁失笑。然而晏子是齐国的贤大夫,庄公被弑杀,景公处境危险,他都只是站在门外罢了,真不知道他究竟是何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