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诗之言而成调，非因调以成言也。诸诗皆可歌也。咸平中，知州冯公知节召孙知微画，俾处士弹琴，二公俱止僧舍。尝会愚茅亭。进士张及赠之诗曰：二公髙节厌喧卑，同寄萧宫共展眉。玉树氷壶齐品格，野云皋鹤本追随。泉流指下何人赏，岳峭毫端秖自知。绻恋贤侯美风敎，故山归去尚迟迟。祥符壬子秋告归乡里，遗愚养和一法。是年冬病卒，年八十。其乐天知命者欤。
译诗歌是言语形成后自然产生曲调，而不是先有曲调才凑成言语。所有的诗都可以歌唱。咸平年间，知州冯知节召请孙知微作画，让处士弹琴，两位先生都住在僧舍。曾经在我的茅亭聚会。进士张及赠诗给他，说：“两位先生高洁的节操厌恶喧嚣卑俗，一同寄居在萧寺中舒展眉头。如玉树冰壶般高洁的品格相齐，像野云皋鹤般本就该相互追随。琴音从指下流出，有谁来欣赏？山岳般的峭拔在笔端展现，只有你自己知道。眷恋贤侯美好的风教，所以归返故乡还迟迟未行。”祥符壬子年秋天，他告老还乡，留给我一种养和的方法。这一年冬天因病去世，享年八十岁。这大概是他乐天知命的缘故吧。
程先生
程先生名贲，字季长，自号丘园子，江阳人也。世习儒，少孤力学，立身介洁，跬步一言必循礼。则虽家童稚子，应对进退不踰规矩。先生尤嗜酒，复喜藏书。自经史子集之外，凡竒诀要録未尝闻于人者，毕珍收之，亦多手冩焉。其间复混以名画古琴瑰异雅逸之玩，无所不有。虽年齿已暮，而志好益坚，目游简编，未少暂息。每谓所知者曰：余五十年，简册鈆椠未尝离手。其勤至也如此。尝譔太玄经义训，功未就寝疾而卒。年七十有四。易曰：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其是之谓乎。
杜大举
杜鼎升字大举，形气清秀雅有古人之风，鬻书自给，夫妇皆八十余。每遇芳时好景出郊选胜偕行，人皆羡其高年逸乐如是。进士张及赠之诗曰：家本樊川老蜀都，世家冠剑岂寒儒。笔耕尚可储三载，酒战犹能敌百夫。僻爱舜琴湘水弄，每县孙画醉仙图。孟光笑语长相逐，唤作梁鸿得也无。尝手冩孙思邈千金方鬻之，凡借本校勘，有缝折蠧损之处，必粘背而归之。或彼此有错误之处，则书札改正而归之。且曰：使人臣知方则忠，使人子知方则孝。自于千金方中得服玉泉之道，行之二十年，获筋体强壮耳目聪鉴，每写文字无点窜之误。至卒，方始阁笔。服玉泉法：去三尸，坚齿髪，除百病。玉泉者，舌下两脉津液是也。但能每旦起坐，瞑目絶虑，叩齿二七，通潄令满口，乃吞之，以意送至脐下炁海一七遍，经久，自然如流水沥沥下坎涧之声。如此则百脉和畅。所以黄庭经云：玉池精水灌灵根。又曰：漱咽灵液灾不干。其是之谓乎。
任先生
任先生名玠，字温如，蜀人也。学识广博，人皆师仰之。大中祥符初，乐安公中正镇蜀日，请先生于文翁石室大集生徒，讲说六经，以绍文翁之化。由是蜀中儒士成林矣。大中祥符末，有谏议大夫凌公策莅蜀，闻先生之名，表荐于上，诏入京。先生进龙图纪圣诗一千韵，酬以汝州团练推官，三让辞官，表云：伏念臣早年髪白，悲老态之遽臻；触事心阑，觉死期之将至。乞授一子官。蒙圣恩与子偕任醴泉主簿，天禧元年欲就居嵩山，般家之蜀，因与乡人前秦州陇城主簿张逵中行秩满归川，二人同访愚茅亭，观旧题之处，云：昔日髙年有道之士，今已物故。未逾一纪，故友将尽。我虽存也，余生几何！先生留一絶于亭壁云：聚散荣枯一梦中，西归亲友半成空。唯余大隐茅亭客，垂白论交有古风。天禧二年，先生游宁州，卒于旅舎。扬子法言曰：通天地人曰：儒。诚哉是言。天地间万类中，惟人最灵，然愚蒙者万而贤智者一，处贤智而志于道者，复几何人？如任先生者，可谓通天地人而知命守道者也。
谭居士
谭居士名仁显，成都人也，以医为事，居郡城东南隅。所居庭庑篱落间，徧值艹药。年髙而精神愈壮，无喜怒，故毁誉不能动其心。手持数珠常诵佛经于闾巷聚落中。治病所得钱帛，随即分授于贫者，竟以不言但行阴施黙益之道。每行药至午方归，则闭户靠壁瞑目而坐。大中祥符乙卯冬示疾端坐而逝，时齿一百。人未化前，人问居士有长生法，对曰：至于导养得理，以尽性命。百年犹厌其多，况久生之苦乎！
小童处士
童处士名益，字友贤。因兄能画，相学习而顿悟，若生而知之。大凡性有巧拙，画无古今，蜀末归命，圣宋以前有张杜二人善画佛像罗汉，有张南本画人物车马，黄伯鸾花雀竹石，李升山水，李文秀写真。自往及今，有童君与前辈不相下也。童君于海云山寺画慈寺如来十六罗汉，大圣慈寺三学院楞严经变相，玉局化龙虎君二十四化神仙，天庆观龙虎君圣祖殿岳渎神祗，所有神仙侍从向背低昻无遗其势者。鸟兽洪纤树石山水无遁其形者，而又笔踪遒健，天机俊逸。九曜院写张侍郎真，精神气韵如出素壁之前，时推妙手。张侍郎在任日，俾童君画鲍倩五禽图，于五势之间各写侍郎真在其中，侍郎展开曰：老夫山野，岂堪图之。因是优礼待之。
译程先生
程先生名贲，字季长，自号丘园子，是江阳人。世代研习儒学，年少时丧父，勤奋力学，立身耿介高洁，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必定遵循礼法。即使是家里的童仆和幼子，应对进退也不逾越规矩。先生尤其嗜好饮酒，又喜欢收藏书籍。除了经、史、子、集之外，凡是奇门诀要、重要记录中未曾听闻于世的，都珍重地收集起来，其中很多还是亲手抄写的。其间还混杂着名画、古琴等瑰丽奇异、高雅飘逸的玩赏之物，无所不有。虽然年纪已老，但志趣爱好更加坚定，目光游移于书卷之间，片刻不曾停息。常对相识的人说：“我五十年来，书册和笔墨未曾离开过手。”他的勤奋到了这种地步。曾撰写《太玄经》的义训，功业未完成，卧病在床而死。享年七十四岁。《易经》说：“不侍奉王侯，崇尚自己的事业”，说的就是这种人吧。
杜大举
杜鼎升字大举，形貌气质清秀雅致，有古人的风范，靠卖书维持生计，夫妇二人年纪都八十多岁了。每逢美好的时节和景致，便出城郊外寻访胜景，一同前往，人们都羡慕他们高龄而能如此安逸享乐。进士张及赠诗给他们说：“家本在樊川，老居蜀都，世家冠剑岂是寒酸儒生。笔耕尚可储备三年，酒量还能敌过百夫。偏爱舜时的琴曲湘水弄，常悬挂孙位的画作醉仙图。孟光笑语相随，唤作梁鸿得也无。”曾亲手抄写孙思邈的《千金方》来售卖，凡是借来校勘的，有缝折虫蛀损坏的地方，必定粘补好背面再归还。或者彼此有错误的地方，则写信改正后归还。并且说：“让臣子知道方法就会忠诚，让儿子知道方法就会孝顺。”自从从《千金方》中得知服用玉泉的方法，实行二十年，获得筋骨强壮、耳目聪明，每次写文字没有涂改的错误。直到去世，才搁下笔。服用玉泉的方法：去除三尸，坚固牙齿头发，消除百病。玉泉，就是舌下两条脉络的津液。只要每天早晨起床坐好，闭目断绝杂念，叩齿十四下，充分漱口让满口充满，然后吞下，用意念送至脐下气海七遍，时间久了，自然像流水沥沥流入坎涧的声音。这样百脉就会和顺通畅。所以《黄庭经》说：“玉池精水灌溉灵根。”又说：“漱咽灵液灾祸不沾身。”说的就是这种道理吧。
任先生
任先生名玠，字温如，是蜀地人。学识广博，人们都尊敬仰慕他。大中祥符初年，乐安公陈中正镇守蜀地时，邀请先生到文翁石室大规模聚集学生，讲解六经，以继承文翁教化。因此蜀中的儒士如树林般茂盛。大中祥符末年，有谏议大夫凌策来到蜀地，听到先生的名声，上表向皇帝推荐，下诏召入京城。先生进献《龙图纪圣诗》一千韵，朝廷酬以汝州团练推官的官职，先生三次推辞，上表说：“伏念臣早年头发变白，悲叹老态突然降临；遇事心情倦怠，感觉死期将至。请求授予一个儿子官职。”蒙受圣恩，让儿子偕任醴泉主簿，天禧元年想要居住在嵩山，搬家到蜀地，于是与同乡前任秦州陇城主簿张逵（字中行）任期届满返回四川，二人一同拜访愚茅亭，观看旧题之处，说：“昔日高龄有道的士人，如今已经去世。不到十二年，故友将尽。我虽然还在，余生还有多少！”先生留在亭壁上一首绝句说：“聚散荣枯一梦中，西归亲友半成空。唯余大隐茅亭客，垂白论交有古风。”天禧二年，先生游历宁州，死在旅舍。扬雄《法言》说：“通晓天地人称为儒。”这话确实如此。天地间万物中，只有人最灵秀，然而愚昧蒙昧的万人中贤智的只有一个，处在贤智地位而志于道的人，又有几个？像任先生这样的人，可以说通晓天地人而知命守道的人了。
谭居士
谭居士名仁显，是成都人，以行医为业，居住在郡城东南角。所居住庭院廊屋篱笆之间，到处种植草药。年纪高而精神更加健壮，没有喜怒，所以毁誉不能动摇他的心。手持念珠常在街巷村落中诵读佛经。治病所得的钱帛，随即分给穷人，始终不言语，只实行暗中施舍、默默造福的方法。每次行医到中午才回家，就关门靠壁闭目而坐。大中祥符乙卯年冬天示疾端坐而逝，当时年纪一百岁。在人去世前，有人问居士有长生之法吗，回答说：“至于导引养生得法，以穷尽性命。百年还嫌太多，何况长久生存的苦楚呢！”
小童处士
童处士名益，字友贤。因为兄长擅长绘画，互相学习而顿悟，好像生来就知道一样。大凡人性有灵巧笨拙之分，绘画没有古今之别，蜀末归命，圣宋以前有张、杜二人擅长画佛像罗汉，有张南本画人物车马，黄伯鸾画花雀竹石，李升画山水，李文秀画写真。从过去到现在，有童君与前辈不相上下。童君在海云山寺画慈寺如来十六罗汉，大圣慈寺三学院楞严经变相，玉局化龙虎君二十四化神仙，天庆观龙虎君圣祖殿岳渎神祗，所有神仙侍从的向背高低没有遗漏其气势的。鸟兽的大小、树石山水没有隐藏其形态的，而且笔迹遒劲健朗，天机俊逸。九曜院画张侍郎的写真，精神气韵如同出现在素壁之前，当时推崇为妙手。张侍郎在任时，让童君画鲍倩五禽图，在五种姿态之间各画侍郎的写真在其中，侍郎展开说：“老夫山野之人，哪里值得画图。”因此优厚礼遇对待他。
祥符中，于愚茅亭图水石六堵，谓愚曰：时辈皆云弹琴非是乐，写真非是画，是耶非耶，请为言之。愚对曰：春秋左氏传，晋侯观于军府，见锺仪问曰：南冠而絷者谁也，有司对曰：郑人所献楚囚也。使税之召而吊之，再拜稽首问其族，对曰：伶人也。能乐乎，对曰：先父之职官也。敢有二事，使与之琴，操南风。杜预注云，伶人乐官也，岂不谓琴为乐乎？南齐谢赫论画有六法，一曰气韵生动，二曰骨法用笔，三曰应物像形，四曰随类传彩，五曰经营位置，六曰传移模写。其写真者，于画六法中一法尔，岂不谓之画乎？若秪以画人头面而已，岂曰尽善，若秪以写真擅名，不亦寡乎。譬诸膳夫和羮，酰醢盐梅以烹鱼肉，齐之以味，阙一不可。今国朝取士于诗赋策论，阙一者不中其选也。则知君子之道贵乎全也，画与学，虽殊功用奚异。君其全和。童曰：益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译祥符年间，我在愚茅亭绘制了六幅山水石图，对愚说：“时人常说弹琴不算音乐，写真不算绘画，是这样还是不是，请为我讲讲。”愚回答说：“《春秋左氏传》记载，晋侯在军府视察，看见锺仪，问道：‘戴着南方帽子被捆绑的人是谁？’主管官员回答说：‘是郑国进献的楚国囚犯。’晋侯让他释放锺仪，召见他并慰问他，锺仪再次拜谢叩头，晋侯询问他的家族职业，回答说：‘是乐官。’晋侯问：‘能演奏音乐吗？’回答说：‘这是我先父的职官。’怎敢从事其他职业，晋侯让他弹琴，他演奏了《南风》。杜预注释说，伶人是乐官，这难道不是说琴属于音乐吗？南齐谢赫论述绘画有六法，一是气韵生动，二是骨法用笔，三是应物像形，四是随类传彩，五是经营位置，六是传移模写。其中写真，不过是绘画六法中的一种罢了，这难道不说是绘画吗？如果仅仅画人头面而已，怎能说是尽善尽美，如果仅仅以写真闻名，不也太狭隘了吗？这就好比厨师调和羹汤，用醋、肉酱、盐、梅来烹煮鱼肉，调和味道，缺少一样都不行。如今朝廷通过诗、赋、策、论选拔人才，缺少一项就不能中选。由此可知，君子的道理贵在全面，绘画与学问，虽然功用不同，又有什么差别呢？您应当全面调和。童说：‘我虽然不聪明，请让我奉行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