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卷三
淘沙子
伪蜀大东市有养病院，凡乞丐贫病者皆得居之。中有携畚锸，日循街坊沟渠内淘泥沙。时获碎铜铁及诸物，以给口食。人呼为淘沙子焉。辛酉歳有隐迹于淘沙者，不知所从来及名氏，常戴故帽，携铁把竹畚，多于寺观閴静处坐卧。进士文谷因下第，往圣兴寺访相识僧，见淘沙子披褐于佛殿上坐，谷见其状貌古峭，辞韵清越，以礼接之。因念谷新吟者诗数首，谷愕然，又讽其自作者数篇，其诗或讥讽时态，或警励流俗，或说神仙之事。谷莫之测，因问谷：今将何往？谷曰：谒此寺相识僧，求少纸笔之资，别谋投献。其人于怀内探一布囊，中有麻绳贯数小铤银，遂解一铤遗谷，戴帽将所携器，长揖出寺而去。谷后得伪通奏使王昭逺礼于宾席，因话及感遇淘沙子之事，念其诗曰：九重城里人中贵，五等诸侯阃外尊。争似布衣云水客，不将名字挂乾坤。王公曰：有此异人！遂闻于蜀主，因令内园子于诸街坊寻访之。时东市国清寺街有民宇文氏，宅门有大桐树，淘沙子休息树阴下。宇文颇留心至道，见其人容质有异，遂延于厅，问其艺业云。某攻书嗜酒，言论非俗。因饮之数爵，与约再会。浃旬淘沙子或到其门，将破帽等寄与门仆，令报主人。其仆忿然厉声骂之曰：主人岂见此等贫儿耶。宇文闻之遽出迎候，愧谢曰：翘望日久，何来晩耶。即与饮且酣。宇文曰：神仙可致乎，至道可求乎？淘沙子曰：得之在心，失之亦心。宇文曰：某数年前遇人，教令咽气，未得其验。废之已久。淘沙子曰：修道如初得道有余，皆是初勤而中惰，前功将弃之矣。世有黄白，有之乎，好之乎？宇文曰：某虽未尝留心，安敢言不有，安敢言好之。淘沙子因索铜钱十文，衣带中解丹一粒，醋浸涂之，烧成白金。此则神仙之艺，不可厚诬之，但罕遇也。有自言者皆妄也。遽辞而去。翌日凌晨扣门，将一新手帕裹一物云：淘沙子寄与主人。宇文开而观之，乃髻髪一颗，莫测其由。至日高门仆不来，令召之，云：今早五更睡中，被人截却头髻将去。蜀主闻之，访于宇文。宇文寻于养病院云：今早出去不归。自兹无复影响。休复见道书云，刺客者得隐形之法也。言刺客若死，尸亦不见。每二十年一度，易形改名姓，谓之脱难。多有奇怪之事，名籍已系地仙，淘沙子是其流也。
张道者
伪蜀大东门外有妙圆塔，院僧名行勤，俗姓张氏。人以其精于修行，因谓之道者。早歳南行，中年驻锡。龎眉皓髪，貌古形羸，住草屋数间，唯绳床一张及木棺一所。不从斋请，昼则升床而坐，夜则入棺而卧。衣服未尝更换。人问之，拱黙不对。人皆仰其高节，遗之衣服，则转施贫人。与米麫盐酪则受，以一大瓶贮之常满。每斋则取一抄合而食三纪，偃息自若。不诳流俗，其清尚如此。时齿八十，临终自拾薪草积于院，后告诸门徒曰：吾即日行化，希以木棺置于薪草之上，以火爇之，老僧幸矣。至期依其教谕，于煨烬中得舍利数十粒，葬于塔中。时有慈觉长老，禅门宗匠也，有书妙圆塔院张道者屋壁云：成都有一张道者，五十年来住村野。秖将淡薄作家风，未省承迎相茍且。南地禅宗尽徧参，西蜀丛林游已罢。深知大藏是解粘，不把三乘定真假。张道者，傍沙溪，居兰若，草作衣裳茅作舍。活计生涯一物无，免被外人来借借。寅斋午睡乐咍咍，檀越供须都不谢。沿身不直五分铜，一句玄玄岂论价。张道者，貌古神清不可画，鹤性云情本自然，生死无心全不怕。总逢刼火未为灾，暗里龙神应叹讶。张道者，不说禅，不答话，葢为人心难诱化。尽奔名利漫驱驱，个个何曾有般若。分明与说速休心，供家却道也烂也。张道者，不聚徒，甚脱洒，不结逺公白莲社。心似秋潭月一轮，何用声名播天下。
大觉禅师
禅师名慈觉，字法天，姓刘氏。自王蜀末游南方，至孟蜀初归住。大觉禅师性急言速，应答如流。人问：一部莲经，何者是妙法？师戟其手曰：
译卷三
淘沙子
伪蜀的大东市有一家养病院，凡是乞丐、贫病的人都可以住在那里。其中有人带着簸箕和铁锹，每天沿着街坊的沟渠淘洗泥沙。时常能捡到碎铜铁以及各种杂物，用来维持生计。人们称他们为“淘沙子”。辛酉年，有一个隐迹于淘沙者中的人，不知他从哪里来，也不清楚他的姓名。他经常戴着旧帽子，提着铁柄竹簸箕，多在寺观清静的地方坐卧。进士文谷因为科举落第，前往圣兴寺拜访相识的僧人，看见淘沙子穿着褐色僧衣坐在佛殿上。文谷见他相貌古朴峻峭，言辞清越不凡，便以礼相待。那人忽然想起文谷新作的几首诗，文谷感到惊讶，那人又吟诵了文谷自己创作的几篇诗作。这些诗有的讥讽时态，有的警示劝勉流俗，有的讲述神仙之事。文谷无法揣测他的来历，于是问他：“您现在打算去哪里？”文谷说：“去拜访这座寺里相识的僧人，求取少许纸笔的费用，另谋投献诗文的机会。”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囊，里面用麻绳串着几小块银子，便解下一块送给文谷，戴上帽子，拿着随身携带的工具，长揖告别后离开寺庙。后来文谷得到伪通奏使王昭远的礼遇，在宾客席位上，谈及感遇淘沙子的事情，吟诵他的诗道：“九重城里人中贵，五等诸侯阃外尊。争似布衣云水客，不将名字挂乾坤。”王公说：“竟有这样奇异的人！”于是将此事报告给蜀主，蜀主便命令内园子在各大街坊寻访他。当时东市国清寺街有一户姓宇文的人家，宅门旁有一棵大桐树，淘沙子在树荫下休息。宇文氏很留心至高之道，见那人容貌气质与众不同，便邀请他到厅堂，询问他的技艺才能。那人说：“我攻读书籍，嗜好饮酒，言论不俗。”于是喝了几杯酒，约定再次相会。没过十天，淘沙子有时来到他家门前，将破帽子等物品寄给门仆，让门仆报告主人。那门仆愤怒地厉声骂道：“主人怎么会见这种穷小子呢？”宇文氏听到后急忙出来迎接，惭愧地谢罪说：“盼望已久，为何来得这么晚？”随即与他饮酒，喝得酣畅。宇文氏问：“神仙可以求得吗？至高之道可以探求吗？”淘沙子说：“得到它在于心，失去它也在于心。”宇文氏说：“我几年前遇到一个人，教我用咽气的方法，但没有得到验证。已经废弃很久了。”淘沙子说：“修道像刚开始时那样坚持，得道就会有余；都是起初勤奋而中途懈怠，之前的功夫将要被抛弃了。世间有炼丹术，你有吗？你喜欢吗？”宇文氏说：“我虽然不曾留心，怎敢说不存在，怎敢说我不喜欢。”淘沙子于是索要十文铜钱，从衣带中取出一粒丹药，用醋浸泡后涂在铜钱上，烧炼后变成了白金。这确实是神仙的技艺，不可厚诬，只是很少遇到罢了。那些自称有这种技艺的人都是虚妄的。淘沙子急忙告辞离去。第二天凌晨敲门，拿着一块新手帕包裹着一件东西说：“淘沙子寄给主人的。”宇文氏打开观看，竟是一颗头发髻，无法推测其中的缘由。到了日上三竿，门仆还没来，让他去叫，回答说：“今天早上五更睡梦中，被人割去了头发髻拿走了。”蜀主听到此事，向宇文氏查访。宇文氏到养病院寻找，说：“今天早上出去了，没有回来。”从此再也没有音讯。休复在道书中说，刺客掌握了隐形的方法。说刺客如果死了，尸体也看不见。每二十年一次，变换形体、更改姓名，称为脱难。有很多奇怪的事情，名籍已经列入地仙，淘沙子就是这一类人。
张道者
伪蜀大东门外有妙圆塔，寺中僧人名叫行勤，俗姓张。人们因为他精于修行，因此称他为道者。他年轻时向南游历，中年时驻锡于此。眉毛浓密，头发花白，相貌古朴，身形瘦弱，住在几间草屋里，只有一张绳床和一个木棺材。他不接受斋饭邀请，白天就坐在床上，晚上就睡在棺材里。衣服从未更换过。有人问他，他拱手沉默不回答。人们都敬仰他的高洁节操，送给他衣服，他就转施给穷人。给他米面盐酪，他就接受，用一个大的瓶子装着，常常是满的。每次斋饭只取一匙混合着吃，三十年来，起居如常。他不欺骗世俗之人，他的清高崇尚就是这样。当时他八十岁，临终前自己拾取柴草堆积在寺院里，后来告诉众门徒说：“我今日就要圆寂，希望把木棺材放在柴草上，用火焚烧，老僧就欣慰了。”到了那天，按照他的教导，在灰烬中得到了几十粒舍利，葬在塔中。当时有慈觉长老，是禅门的宗匠，在妙圆塔院张道者的屋壁上题诗说：“成都有一张道者，五十年来住村野。秖将淡薄作家风，未省承迎相茍且。南地禅宗尽徧参，西蜀丛林游已罢。深知大藏是解粘，不把三乘定真假。张道者，傍沙溪，居兰若，草作衣裳茅作舍。活计生涯一物无，免被外人来借借。寅斋午睡乐咍咍，檀越供须都不谢。沿身不直五分铜，一句玄玄岂论价。张道者，貌古神清不可画，鹤性云情本自然，生死无心全不怕。总逢刼火未为灾，暗里龙神应叹讶。张道者，不说禅，不答话，葢为人心难诱化。尽奔名利漫驱驱，个个何曾有般若。分明与说速休心，供家却道也烂也。张道者，不聚徒，甚脱洒，不结逺公白莲社。心似秋潭月一轮，何用声名播天下。”
大觉禅师
禅师名叫慈觉，字法天，姓刘。从王蜀末年游历南方，到孟蜀初年回来居住。大觉禅师性情急躁，说话快，应答如流。有人问：“一部《莲经》，哪一个是妙法？”禅师举起手说：
教汝鼻塌，问为甚如此。对曰：谤斯经，故获罪如是。伪蜀李相炅尝问道于师，优礼待之。师有禅客须知集、禅宗祖裔图、阐道歌行偈颂三百余篇，题曰禅宗至道集，行于世。
译（有人）教导你鼻子塌陷，问为什么这样。回答说：因为诽谤这部经，所以遭受这样的罪报。伪蜀国的宰相李炅曾经向师父请教佛法，以优厚的礼节对待他。师父有《禅客须知集》、《禅宗祖裔图》、阐扬佛道的歌行偈颂三百多篇，题名为《禅宗至道集》，在世间流传。
张平云
张居士名峤，字平云，学释氏法，人谓之居士。时有勾居士问：不拘生死者，愿师直指。答云：非干日月照，昼夜自分明。又问：百亿往来非指的光明终不碍山河时，如何？答云：红尾漫揺三尺浪，真龙透石本无踪。尝撰叅玄録、玄珠集、歌行句偈百余篇，云：毳流来问我家风，我道玲珑处处通。顷刻万邦皆徧到，途中曽未见人逢。其仙化三日，口吐气满屋氛氲。有弟子告云：居士常言宗门秪以眼目为先，不以睡相为事。居士今日何以如此？言讫，香气乃絶。
王居士
居士王裕，四十余年留心禅学，三蜀丛林皆尽叅徧。学流与之切磋，话句无逃其确论尔。至暮年示疾于同流曰：吾期某日行化。至期，居士有季父为僧，语之曰：吾为汝作十念。居士曰：透满无形，十方无碍，直至无心，未得为了，何况有念者哉。言讫，奄然而逝。
勾居士
勾居士名令玄，蜀都人也。宗嗣张平云有学人问答，随机应响，着火莲集、无相宝山论、法印传、况道杂言百余篇。有敬礼瓦屋和尚塔偈曰：大空无尽刼成尘，玄步孤高物外人。日本国来寻彼岸，洞山林下过迷津。流流法乳谁无分，了了教知我最亲。一百六十三岁后，方于此塔葬全身。瓦屋和尚名能光，日本国人也。嗣洞山悟本禅师，天复年初入蜀，伪永泰军节度使禄虔扆舍碧鸡坊宅为禅院居之，至孟蜀长兴年末迁化。时齿一百六十三，故有是句。
味江山人
唐末蜀州青城县味江山人唐求，至性纯悫，笃好雅道，放旷疎逸，几乎方外之士也。每入市骑一青牛，至暮醺酣而归。非其类不与之交，或吟或咏有所得，则将稿捻为丸，内于大瓢中。二十余年莫知其数，亦不复吟咏。其赠送寄别之诗布于人口。暮年因卧病，索瓢致于江中曰：斯文茍不沉没于水，后之人得者，方知我苦心耳。漂至新渠江口，有识者云：唐山人诗瓢也。探得之，已遭漂润损坏，十得其二三。凡三十余篇行于世。题郑处士隐居云：闻说最清旷，及来愁已空。数点石泉雨，一溪霜叶风。业在有山处，道成无事中。酌尽一罇酒，病夫颜亦红。赠行如上人云：不知名利苦，念佛老岷沲。衲补云千片，香焚篆一窠。恋山人事少，怜客道心多。日日斋钟后，高悬滤水罗。题青城山范贤观云：数里缘山不厌难，为寻真诀问黄冠。苔铺翠点仙桥滑，松织香梢古道寒。昼傍緑畦锄嫩玉，夜开红灶捻新丹。钟声已断泉声在，风动瑶花月满坛。赠僧云：曾开半偈雪山中，贝叶翻时理尽通。般若常添持戒力，药叉谁筭念经功。云开晓月应难染，海上孤舟自任风。长说满庭花色好，一枝红是一枝空。夫艹泽间有隐逸得志者，以经籍自娯，诗酒怡情，不耀文彩，不扬姓名，其趋附茍且得无愧赧唐山人乎！
兰亭客序
昔晋穆帝永和九年暮春三月三日，太原孙綂承公、冨春孙绰兴公、唐汉王彬之道生、陈郡谢安石、高平郗昙春熙、太原王藴叔仁、释支遁道林，并逸少子凝之、徽之、操之等四十有一人，修褉之会，羲之为序，兴逸而书之。笔迹遒媚，劲健絶代。凡二十八行，三百二十四字。唐太宗购得其本，令赵模、韩道政、冯承素、诸葛贞等摹勒以赐皇太子诸王近臣。太宗酷好书法，有大王书真迹三千六百张，率以一丈二尺为一轴，得一百五十卷。太宗自书贞观二字为印，印缝及卷之首尾，又选贵臣子弟有性识者，以为弘文馆学生，内出书法，命之学习焉。其有人间善书者，并召入馆。由是十数年间，海内靡然。工书翰者众，其王书法帖所宝惜者独兰亭序为最。常置于御座之侧，朝夕观览。贞观二十三年，圣躬不豫临崩，谓高宗曰：吾欲从汝求一物，汝诚孝也，岂能违吾心耶。汝意如何？高宗聴命。太宗曰：吾欲得兰亭，可将去乎？高宗哽噎流涕曰唯。命奉讳之日用玉匣贮之，随仙驾送入灵宫。今赵模等所摹者本，往往有好事者收藏得。伪蜀时呉王遣内客省使高弼通好，持国书于蜀，因献伪皇
译张平云
张居士名峤，字平云，修习佛家法度，世人称他为居士。当时有位勾居士问道：“对于不拘泥于生死的人，希望老师直接指点。”张居士回答说：“并非依靠日月照耀，昼夜自然分明。”勾居士又问：“百亿次往来并非指向的光明，终究不阻碍山河时，该如何理解？”张居士回答说：“红尾随意摇动三尺波浪，真龙穿透石头本来就没有踪迹。”他曾经撰写《参玄录》、《玄珠集》以及歌行、诗句、偈语一百多篇，其中写道：“僧众来询问我家的家风，我说玲珑剔透处处通达。顷刻间万邦都能遍到，途中却未曾遇见人相逢。”他圆寂三天后，口中吐出的气息充满屋子，氛围氤氲。有弟子告诉他说：“居士常说宗门只以眼目为先，不把睡相当作一回事。居士今天为何如此？”说完，香气便断绝了。
王居士
居士王裕，四十多年专心禅学，四川地区的禅林全都参访遍了。求学的人与他切磋，他的话句没有逃脱他确切论断的。到了晚年，他生病时对同修说：“我预定在某日示现教化。”到了那天，居士有个叔父是僧人，对他说：“我为你作十念。”居士说：“透彻圆满无形，十方没有障碍，直至无心，还没有算作究竟，何况是有念的呢。”说完，安然去世。
勾居士
勾居士名令玄，是蜀都人。法脉继承张平云，有学人问答，随机应答，著有《着莲集》、《无相宝山论》、《法印传》、《况道杂言》一百多篇。有敬礼瓦屋和尚塔的偈语说：“大空无尽劫数成尘，玄步孤高超出物外。从日本国来寻找彼岸，在洞山林下度过迷津。流淌的法乳谁没有份，明了教义我最亲近。一百六十三岁后，才在此塔安葬全身。”瓦屋和尚名能光，是日本国人。继承洞山悟本禅师，天复年初入蜀，伪永泰军节度使禄虔扆舍出碧鸡坊的宅第作为禅院让他居住，到孟蜀长兴年末圆寂。当时年龄一百六十三岁，所以有这句偈语。
味江山人
唐末蜀州青城县味江山人唐求，本性纯朴忠厚，酷爱高雅之道，放旷疏逸，几乎算是方外之士了。每次进城骑着一头青牛，到傍晚喝得微醉而归。不是同类的人不与他交往，有时吟咏有所心得，就把草稿揉成团，放进大葫芦里。二十多年不知道有多少，也不再吟咏。他赠送、寄别的诗流传在人们口中。晚年因病卧床，索要葫芦放到江中说：“这些文章如果不沉没在水里，后来得到的人，才知道我的苦心啊。”漂流到新渠江口，有识货的人说：“这是唐山人的诗葫芦。”打捞上来，已经遭受漂洗润湿损坏，十成中只得到两三成。共三十多篇流传于世。题郑处士隐居诗云：“听说这里最清旷，等到来了愁已空。几点石泉雨，一溪霜叶风。业在有山处，道成无事中。喝完一樽酒，病夫脸色也红。”赠行如上人诗云：“不知名利苦，念佛老岷沲。衲衣补云千片，香炉焚篆一窠。恋山人事少，怜客道心多。日日斋钟后，高悬滤水罗。”题青城山范贤观诗云：“数里缘山不厌难，为寻真诀问黄冠。苔铺翠点仙桥滑，松织香梢古道寒。昼傍绿畦锄嫩玉，夜开红灶捻新丹。钟声已断泉声在，风动瑶花月满坛。”赠僧诗云：“曾开半偈雪山中，贝叶翻时理尽通。般若常添持戒力，药叉谁算念经功。云开晓月应难染，海上孤舟自任风。长说满庭花色好，一枝红是一枝空。”那些草泽间有隐逸得志的人，用经籍自我娱乐，用诗酒怡情，不炫耀文采，不张扬姓名，他们趋附苟且难道不感到羞愧吗？唐山人呢！
兰亭客序
从前晋穆帝永和九年暮春三月三日，太原孙统承公、富春孙绰兴公、唐汉王彬之道生、陈郡谢安石、高平郗昙春熙、太原王蕴叔仁、释支遁道林，以及王羲之的儿子王凝之、王徽之、王操之等四十一人，举行修禊集会，王羲之作序，兴致逸发而书写。笔迹遒劲妩媚，劲健绝代。共二十八行，三百二十四字。唐太宗购得真本，命令赵模、韩道政、冯承素、诸葛贞等人摹勒赐给皇太子、诸王和近臣。唐太宗酷爱书法，有大王真迹三千六百张，通常以一丈二尺为一轴，得到一百五十卷。唐太宗亲自书写“贞观”二字作为印章，印在接缝及卷首卷尾，又挑选有见识的贵臣子弟，作为弘文馆学生，拿出书法，命令他们学习。那些人间擅长书法的人，都召入馆中。因此十数年间，海内风靡。擅长书法的人很多，其中王羲之书法帖中最为珍视的唯独《兰亭序》。常放在御座旁边，朝夕观赏。贞观二十三年，圣体不适，临终时对高宗说：“我想向你求一样东西，你确实孝顺，难道能违背我的心意吗？你意下如何？”高宗听从命令。唐太宗说：“我想得到《兰亭序》，可以带走吗？”高宗哽咽流泪说：“遵命。”命令在奉讳之日用玉匣收藏，随仙驾送入灵宫。现在赵模等人所摹的本子，往往有好事者收藏得到。伪蜀时吴王派遣内客省使高弼通好，持国书到蜀，于是献给伪皇
太子王羲之石本兰亭一轴。当时识者议此本是羲之撰序后刻石于兰亭者，伪皇太子攻王书体法精妙，弼故有是献。伪翰林待诏米道邻侍书于太子，掌书法百余卷，皆是二王法帖、古来名贤墨迹，及石本者。迨圣朝伐蜀，其书帖尽归米道邻私家。至干徳中有鬻彩笺王七郎，名文昌，与道邻世旧，道邻因文昌石本兰亭即呉使高弼献太子者，文昌好博雅，古来名书多收藏之，羲之真书乐毅论、黄庭经、草书十七帖，晋魏两汉至李唐名臣墨迹，及石本皆萃于家。当时与往还好书者，毛熙震、王着、勾中正、张仁戬、黄居实、张徳钊、张文懿、史戴、滕昌佑、石恪、李徳华、陈熙载、僧懐戬义西尝访之，阅其所藏，终日忘倦。太平兴国初，光禄卿高公保寅，即渚宫高氏之后，入川为九州岛巡检，休复尝谒见之。因得张藻山水一轴、羲之墨迹兰亭一轴，注崇山二字围者乎二字，皆是赵模诸葛贞搨者。檀香轴古锦标皆烟晦虫蠧，时得与诸贤往复玩之。甲午歳，家藏书画焚掠殆尽，今蜀中两经寇乱，诸家名书古画罕得见闻，故备言之尔。
译太子王羲之石本《兰亭》一轴。当时懂行的人议论说，这本是王羲之撰写序文后，在兰亭刻石而成的。伪皇太子攻研王羲之书法体法精妙，高弼因此有这件进献。伪翰林待诏米道邻侍奉太子书写，掌管书法百余卷，都是二王的法帖、古来名贤的墨迹，以及石本拓本。等到圣朝讨伐蜀地，这些书帖全部归于米道邻私家。到了干德年间，有个卖彩笺的王七郎，名叫文昌，与米道邻是世交旧识。米道邻因为文昌的石本《兰亭》就是吴使高弼献给太子的，而文昌喜好博雅，古来名贵的书法作品大多收藏在他家中，王羲之真书《乐毅论》、《黄庭经》、草书《十七帖》，晋、魏、两汉直到李唐名臣的墨迹，以及石本拓本都汇聚在他家里。当时与他交往且喜好书法的人，有毛熙震、王著、勾中正、张仁戬、黄居实、张德钊、张文懿、史戴、滕昌佑、石恪、李德华、陈熙载、僧怀戬、义西，曾去拜访他，阅览他所收藏的书画，整天忘记疲倦。太平兴国初年，光禄卿高公保寅，是渚宫高氏的后代，入川担任九州巡检，休复曾去拜见他。因此得到张藻山水一轴、王羲之墨迹《兰亭》一轴，其中“崇山”二字、“乎”字周围，都是赵模、诸葛贞拓印的。檀香轴和古锦标都因烟熏晦暗、虫蛀损坏，当时得以与诸位贤人反复玩赏。甲午年，家中收藏的书画被焚烧掠夺殆尽，如今蜀中两次经历寇乱，各家名贵的书法和古画很少能看见听到，所以详细记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