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面锋卷三
八面锋卷三
宋 陈傅良 撰兼才则随所遇而能文武全材 四科取士 权摄 省官昔者禹有功于水土也,然禹之功不在于此,而遇于此也。使必以禹之贤不外是,则其所能者不亦卑乎?稷固有功于播种也,然稷之所施不在于此,而遇于此也。使必以稷之所施尽于是,则其所以及人者不亦陋乎?伊尹之才,该于所学,故天下未定,伐夏救民,则身之天命所归,相与扶持而协赞,则亦身之。伊尹之学,其初未期伐夏用也。时乎伐夏,则以除残而已;不伐夏,则伊尹之学果无可施乎?周公之才,亦该于所学,故三监作难,举兵而东征,则为之;淮夷既平,而持盈守成,则为之。周公之学,其初未言为东征计也。时乎东征,则以之平暴乱而已;不东征,则周公之学果无所为乎?若夫后世之人,则不然。禆谌之智,谋于野,则获谋于邑,则否。孟公绰之贤,优于为赵魏老,不可以为滕薛大夫。黄霸之才,长于治民,及为丞相,总纲纪号令,风采不及丙魏,功名损于治郡。时薛宣所在而治,为世吏师;及居相位,以苛察失名。彼其才则诚有限,而其器则诚有极也。强其所不能,冒而为之,则亦败事而已。
不习不能不久不精车战 习射 民兵 屯田 水战人皆曰:“居今而效古,诚难也。”愚则曰:“居今而效古,要之以目前,诚难也;要之以持乆,不难也。”何者?天下之事,不习则不能,不乆则不精。齐楚之异音,求其同焉,固难也。然居于庄岳数年,虽日挞而求楚语,不可得者,习之而久也。胡越之同声,求其异焉,固难也。然长而成俗,虽至死而不相违者,习之而久也。惟技也亦然。庖丁之解牛也,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十九年之后,刀刅若新发硎,非习于解之之久乎?纪昌之视虱也,数月之间,始浸大焉;三年之后,如车轮焉,非习于视之之乆乎?事之在天下,大抵然也。所患者,其不能持之以至诚,待之以岁月尔。孰谓士大夫之习射、兵之寓农,有不可施于今日耶?抑尝以乡兵水战之事而观之:三丁择一,蠲其租赋,闲月习射,岁终大校。李抱真施之于泽潞,比三年而皆为精兵。北人固不闲于南方之水也。然造战船数百,命唐降卒敎北人水战,世宗行之于周,而数月之后,纵横出没,殆胜唐兵。然则士大夫之射、兵之寓农,诚使讲而习之,习而乆之,三代乡射之法、井田郊遂之制,可复见于今日也。
法以治民不贵乎扰文科详于法者,有法外之遗奸;工于术者,有术中之隐旤。药所以治病也,用药已过,则药之所病,甚于未药。耘所以治苗也,耘之数数,则蹂践之害,酷于稂莠。凢天下用意过当之事,往往旧害未除,而新▯复作,者其患正在此。尔曹参为齐相,避正堂舎,葢公咨以治道,得清净之説,用以治齐,不扰狱市,粹然有君子长者之风。其为继萧何为相,举事无所变更,择郡国吏木讷于文辞、重厚长者为丞史,吏之言文深刻,欲务声名者斥去之。见人有细过,专务掩匿覆葢之,其相业犹治齐也。后之议者谓参幸当与民更始之际,不能立法度,兴礼乐,为汉建长久之计,茍幸其一旦之安,而废其经逺之虑,葢不知参为汉建无穷之基者,正此也。自春秋战国以及秦项之际,纵横捭阖之説行,而天下之俗浮;刑名法家之説胜,而天下之俗薄。浮薄之风相扇相激,而极为秦项之祸。大汉之兴,民始息肩,知有生人之乐也。如病者出于九死之余,惟当屏絶外事,安坐饮食,以渐复其已耗之血气,虽未衣冠佩玉,进趋揖逊,君子固不以为废礼也。汉于斯时,当洗涤吾民之疮痍,而抚摩其痛痒,劳来其呻吟,与之相生养之具,假以岁月,以极其涵养之功,而措之既庻既富,养生送死无憾之地。不然,变画一而为纷更,取清净而为烦苛,饮淖之牛,必欲易之以清净之水,如汉儒所谓改正朔、易服色、定歴数、协音律、作诗乐、建封禅者,果足以救之耶?参虽饮酒不事事,其所好恶举措,养天下忠厚浑朴之俗,以变二三百年轻浮锲薄之习,为虑深矣。至于孝文之时,告讦之俗易,流风笃厚,禁防防阔,断狱数百,几致刑措,当是时稽古礼文之事缺然未备,顾何损于治道也哉?后世言治,与文景以恭俭厚下之效,推其涵养变化之功,实参发之也。曹参代萧何为相,属其后相曰:“以齐狱为寄,慎勿扰也。”后相者曰:“治无大于此者乎?”参曰:“不然。夫狱市者,所以并吞也。今若扰,奸人安所容乎?”班超为西域都防,后有代之者问防于超,超戒以不扰其人,以平平笑之,卒如超所料。物之生,林然,熈然,孰吾荣乎?孰吾枯乎?已然而莫知其然者,其性也。旦而曝之,夜而濡之。一日风之,二日霖之,三之日荡然矣。惟人亦然,无撄则宁,无拂则全。驱之以刑,齐之以政,临之以徳,而天下之性荡然矣。尧之治天下,不举善,不去恶,不治小,不敎大。民视尧亦天耳,天何心于我哉?舜之治天下也,必治之而后安。虽然,犹未始与民相撄也。三王之于民,如恐赤子之啼而亟乳之。至五伯,则又鞭朴随其后也。大道何从而行乎?唐太宗尝指殿屋而谓侍臣曰:「治天下如建此屋,营创既成,勿数改易。茍移一榱,正一瓦,践履动揺,必有所损。」三人共牧一羊,羊不得食,人亦不得息。
令有不便则亦可收发运 隅官 民兵世之言曰:「事善不善,特未定耳。而令在必行,则又有甚不然者。」汉髙祖闻郦生谋挠楚权,欲复六国,则称善;及闻张良之言,则吐哺而骂。唐李纲谏髙祖擢用舞胡为五品,髙祖曰:「业已授之,不可追也。」而陈岳之论,则以「用之而非胡不可追」。夫称善未几,继之以骂;业虽已授,非而可追。古之人曷尝以是而为在位之累哉?适足以明其无我而已。仁宗朝实行簿为民害,仁宗断然罢之。太上皇朝隅官为民害,太上皇断然罢之。比年发运司为民害,主上亦断然罢之。
将有所夺必有所子抑游民 惩贪吏将有所夺,必有所予。予之者未至,而夺之者先行,人情不安也。游手可抑也,亦不可以尽抑也。无田与之耕,而欲闲民之不游手,势不可也。故善抑游手者,莫若井天下之田也。仇饷可责也,亦不可以遽责也。无粟与之食,而欲饥民之不仇饷,势不可也。故善责仇饷者,莫若足天下之食。田一井而天下自尔无游手,何用抑欤?食一足而天下自尔无仇饷,何用责欤?缙绅士夫,固非齐民之比,而人情不甚相逺。愚尝怪今之议者,徒知夺之之説,而未知予之之説。徃徃今日奏一议,欲律天下之贪;明日奏一议,欲起天下之媮。吾恐法外之奸愈生,令行而诈愈起,将至于用齐人之鼎镬,汉人之碪礩矣。孝宣尝增吏禄矣,百石以下则益之,百石以上则不增也。光武亦尝增吏禄矣,千石以上反减于西京,六百石以下乃增于旧秩。二君之意,岂轻其大而重其小哉?诚以大吏禄赐有余,而小吏廪食不给也。王荆公云:「方今制禄,大抵皆薄。州县之吏,葢六七年而后得三年之禄。欲其无毁廉耻,葢中人之所不能也。故今官大者,往往交赂遗,营赀产;官小者,贩鬻乞丐,无所不为。则媮堕取容之意起,而矜奋自彊之心息。职业安得而不弛?治道何从而兴乎?士之贫者,扶老携防,千里而就一官。禄既薄矣,而又州县之匮乏者,上官之私怒而不悦者,有终岁而不得一金,且夫假贷以徃也,饥寒以居也,狼狈以归也。非大贤君子,谁能忍尔?而曰『尔无贪,我有法』,岂理也哉!」是故莫若均天下利禄,使其至逺者如其近者,增其寡者如其丰者。如此而犹不改,则吾之法一用,而天下服矣。三代之井田,齐之内政,唐之府兵,与夫口分、世业之法,当是时,不闻有游食、冗食之民也。今日地少而民多,欲耕无田,欲蚕无桑,欲樵无山,欲渔无水,欲坐而作无肆,欲负而贩无市,则食于丐,食于兵,食于倡优,食于胥史,食于巫觋,食于滛祀之祝,食于佛老之使令,无疑也。彼冒愧而为之,活旦莫焉尔矣。
用法公平则人无怨省官 汰兵 限年 任子 用刑昔管仲夺伯氏骈邑三百,没齿无怨言。圣人以为难。诸葛亮废廖立为民,徙之汶山。及亮卒,而立垂泣。夫水至平而邪者取,法鉴至明而丑者防。怒水鉴之所以能穷物而无怨者,以其无私也。水鉴无私,犹以免谤。况大人君子,懐乐生之心,流矜恕之徳。法行于不可不用,刑加乎自犯之罪。天下其有不服乎?伊尹曰:阿衡,衡所以权万物之轻重而归于平。周公曰:太宰,宰所以制百味之多寡而适于和。惟其和平而已矣。故为重为多者无所徳,为轻为寡者无所怨。衡宰之上,实无心也。故古之事君者,亦无心而已。昔叔向被囚而祁奚免之,叔向不告免也,而朝。范滂被系而霍谞理之,滂往▯之而不谢。呜呼!国之大臣,其用心如祁奚、霍谞,则名迹之或匿或见,权势之或逺或近,皆可以两忘也。夫周之于商民,至矣。劝之之辞曰:天惟畀矜尔,我大介赉尔。惧之之辞曰:尔探天之威,我致天之罚。我岂以喜怒之私而行乎劝惩之间哉?有天存焉,吾聴之而已矣。待商民以天,不以巳意。吾心无愧于天,亦无愧于人矣。夫商坐肆,持权衡而售物,铢而铢焉,两而两焉,钧而钧焉,而不为人交手授物,无敢出一语者。茍隂合权衡而防利,而所赢者仅若毫发,众皆怒而弃之也。东坡尝论榷酤,言自汉武帝以来,至于今,皆有酒禁,刑者有至流赏,或不赀,未尝少纵,至私酿终不能絶也。周公何以禁之?曰:周公无利于酒也,以正民徳而已。甲乙皆笞其子,甲之子服,乙之子不服,何也?甲笞其子而责之学,乙笞其子而夺之食,此周公所以能禁酒也。
法举其畧吏制其详铨选 取士 断狱 治郡古之治,任吏而不任法;后之治,任法而不任吏。古之人,非废法而不用也,法举其畧,吏制其详。天下之利害,吾知之,吾为之上之人,不吾禁也,惟知要其成而责其効而已。故天下之事可否废置,皆制于吏。后之人,非废吏而不用也,吏满天下,而以律拘之。心知其利,而不能以尽为;明见其害,而不能以尽去。尺寸违之,则事未及成,而以失律报罢闻矣。故天下之事可否废置,皆聴于法。呜呼!国之有法,犹古人之谈兵也;吏之用法,犹今人之用兵也。古人之所谈者,亦举其大要云耳。至于纵横变生,出竒制胜,则用兵者临事而为之应。如其以古人之所谈者而拘之,则亦败事而已。管仲之治齐,商鞅之治秦,举一国之事而聴其施设焉,故其富国彊兵之效,亦有可观。龚遂之守渤海,赵充国之降先零,举一方之事而从其便宜焉,故其当时便宜之政,抚御之畧,皆得以济其所欲。任吏而不任法,其效如此。有天下者,其可以无法而拘吏哉!选法之▯,其▯在于任法,不在任官。任法而不任官,是故吏部之权不在官,而在吏。三尺之法,适足以为胥吏取富之源,而不足以为朝廷为官择人之具。所谓尚书、侍郎、郎官者,防案执笔,闭目而书,纸尾而已。是故今之注拟于吏部,始入官则得簿尉,自簿尉而得令丞,推而上之则得幕职,由是法也;又上之至于守贰,由是法也。其宜得者则曰应格,其不宜得者则曰不应格。曰应格,虽贪阘者、疲懦者、老耄者、乳臭者、愚无知者、庸无能者,皆得之,得者不之愧,与者不之难。曰不应格者,虽其实贤能、廉洁、才智,皆不得也。不得莫之怨,不与者莫之恤也。吏部者曰:“彼不怨不愧,吾事毕矣。”如募役焉,书其产之髙下而甲乙之,按其役之久近而劳逸之,吁一吏而阅之,可尽矣。贤不肖、愚智,何别焉?宋以蔡廓为吏部尚书,廓先使人谓宰相徐羡之曰:“若得行吏部之职,则拜;不然则否。”羡之答曰:“黄散以下悉委廓,犹以为失职,遂不拜。”葢古之吏部,虽黄门、散骑,皆由吏部之选授,则当时之为吏部者,岂亦止取夫若今之所谓应格者而为黄散邪?愚以为今之吏部,要当畧小法而责大体,使夫小法之有所可否,而无系于大体之利害,则吏部长贰得以出意而自决之,要亦不失夫铨选之本体,而不害夫法之大意,则善矣。
八面锋卷三<子部,类书类,八面锋>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