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面锋卷七
八面锋卷七
宋 陈傅良 撰不可以疑心聴人言天下之物,不可以疑心观之也。万物错陈于吾前,鳬短鹤长,绳直钩曲,尧仁桀暴,夷廉跖贪,区别彚分,本无可惑。疑心一加,则视鳬如鹤,视绳如钩,视尧如桀,视夷如跖。此非物之罪也。以疑先物所见,固非其正也。内疑未解,外观必蔽,岂特物而已哉。惟人之聴言,亦然。执桀跖之辔而誉桀跖,出申韩之门而誉申韩,则人孰信其誉?以乡原而毁伯夷之廉,以里妇而毁西子之美,则人孰信其毁?何者?彼其所言之人,吾固以惑心聴之也。宋昭公去群公子,而乐豫以公子而争之。豫之言虽是,而昭公固以为己疑之也。楼缓从秦至赵,而请与秦地。缓之言虽当,而赵固至计无自而入矣。由是观之,则凡言有出于公而渉于私者,固人主之所疑,而君子之所无以自明也。昔者西汉之世,儒术之不振,任子之不减,外戚之不抑,是三者之弊,其是非可否了然而甚易知也。然赵绾、王臧言儒术,而窦太后不从者,赵绾、王臧则身为儒者也。王吉请削任子令,而宣帝不从者,王吉则以明经进也。刘向排外戚,而成帝不从者,刘向则宗室之老也。三君子之言不见用,岂非汉之人主皆以疑心待之乎?公父文伯之死,女子为自杀于房中者二人,其母闻之不肯哭也。其相室者曰:“焉有子死而不哭者乎?”其母曰:“昔吾有斯子也,吾将以为贤也。今及其死也,朋友诸臣未有出涕者,斯人也,必多旷于礼。”孔子曰:“知礼矣。”夫母贤母也。孔子圣人也,逐于鲁而是人不随也。今死而妇人为自杀者二人若是者,必其于长者薄而于妇人厚也。虽然是言也,母言之则为贤母,使妻言之,是必不免于妬妇矣。三君子之言,所谓以妻言之者也。汉之人主之疑,所谓以妻疑之也。虽然,君子之事君也,惟用其情而已。执论以逃嫌,隠辞以逺谤,皆不情也。不情以钓其名,而谓君子为之乎?是故出于公,虽不免于私,君子亦力言之。
民心难以小恵劫之尝观孟子之言,至于邹与鲁哄,有司死焉,而民莫之救。孟子以为,凶年不发仓廪以赈之,而不可以尤民。至梁恵王移粟于民,而孟子又以为非先王之政。夫饥而弗恤,穆公固有愧也;饥而恤之,恵王犹无取,何也?天下之事,安于莫之为者诚非也,迫而为之而不及其本者亦非也。是故以梁之政视邹之政,梁若可喜;以先王之政责梁之及民,则末矣。圣人之仁,其积之有源,其发之有机,其所以爱天下者无穷,而见于恤天下者,则特其有限者也。天下之人,不以其有限之施而致不足之望,而常以是信其穷之屯,而懐不尽之感者,葢于其所发占其所积。圣人之心,始形见于此。夫其形见在于一日,而天下之吾戴者,则非其形见之日也。鲁侯弗夺于衣食,而必以分人。曹刿曰:「小恵未徧,民弗从也。」子产以乗舆济人于溱洧。孟子以为恵,而不知为政。夫衣食之利,私也,而鲁侯、子产割以与之,岂不为美哉?而曹刿、孟子不之信,何也?其大者不立,则小者吾固知其不足以动人也。
人主当固结人心昔楚子伐萧,师人多寒,王廵三军,拊而勉之,三军之士皆如挟纩。徳宗在奉天,帝遣人谍贼寒而请袴,求不能得,悯然而遣之,士亦竟为之用。夫二君于艰难之中而用人,不能以实恵及之,而徒空言悦之,人亦不得其实恵而感悦其空言,此其故何也?人之情,得百金之恵于其已敌而不以为重,而王公大人下一语接之,则诧然以为已荣。葢凡出于意之所不期而分之所不及者,为能动人。彼其军旅之贱而得拊劳之勤,固已不啻纯绵之温;而奔走之卒,领吾君悯黙之意,亦已逾于吾袴之赐。人主之于天下,又焉用汲汲于财而后可以用为哉?艰难多事之时,一言足以感动人心而固结之,况天下无事之际,茍能爱养存恤,抚之以徳,发之以政,辅之以仁,则天下之所以感吾君者,宜如何也?故其国非山河之固而不可破,非甲兵之守而不可攻,则人心之固结而已。
物以顺至当以逆观聴言 畏贤 察佞物之以顺至者,必当以逆观。天下之祸,不生于逆,而生于顺。劔楯戈防,未必能败敌,而金缯玉帛,每足以灭人之国。霜雪霾雾,未必能生疾,而声色游畋,每足以殒人之躯。乆矣,夫顺之生祸也。物方顺吾意,而吾又以顺观之,则见其甘而不见其毒,见其吉而不见其凶。溺心纵欲,葢有陷于死亡而不悟者。人之有为于天下,葢不可以不知此。夫小人之得君也,将欲移其权柄而迷其耳目,则有声色货利以啗之,甘言巽语以顺之,射猎歌舞以娯之。迎其好而逢其欲,觇其所向而俟其所归。有可爱也,则徇之以为欢;有可惧也,则寝之以为安。其意,凡此者,皆所以眷其君而蛊其心术也。而人君不能以逆观之,而乐其顺矣。豢于其説,而穽于其术,中而莫之辩。夫是以奸欺之患生,不几于危亡则不悔。若夫忠臣义士,则不然。识高而见殊,虑逺而忧大。射猎歌舞之娯,则禁而抑之;声色货利之欲,则谏而止之。宵旰之勤,吐哺之疲,非人之所愿为者,则顾从而强之。其説虽逆,其理实顺。人君有能以顺而观今之逆,以逆而观前之顺,则天下可以常治而无乱矣。昔者楚共王有疾,召令尹曰:“申侯伯与吾处,常纵恣。吾吾所乐者,劝吾为之;吾所好者,先吾服之。吾与处,欢乐之不见戚戚也。虽然,吾终无得。”唐明皇谓左右曰:“萧嵩每啓事,必顺防我。退而思,天下不安寝。”夫共王之所谓“吾终无得”,明皇之所谓“我不安寝”,其能以逆而观顺者欤?襄二十三年,孟孙恶臧孙,季孙爱之。孟孙卒,臧孙入哭,甚哀。其御曰:“孟孙之恶子也,而哀如是。季孙若死,其若之何?”臧孙曰:“季孙之爱我,疾疢也;孟孙之恶我,药石也。美疢不如恶石。夫石犹生,我疢之美,其毒滋多。孟孙死,吾亡无日矣。”谏因其明处乃能入人臣进忠于其君,必因其所明,而后能入也。人心有所蔽,有所通。其蔽者,其闇也;其通者,其明也。因其明处而告,求信则易矣。自古能谏其君,未有不因其所明者也。故讦直强劲者,率多取忤;其温厚明辩者,其説易行。古之人有行之者,左师触龙之于赵,子房之于汉,是也。高祖爱戚姬,将易太子,是其所蔽也。群臣争之者众矣。嫡庶之义,长幼之序,非不明也。如其蔽而不察,何?四老人者,高祖素知其贤而重之,此其不蔽之明心。故因其所明而及其事,则悟之如反掌。且四老人之力,孰与张良?群公卿及天下之心,其言之切,孰与周昌、叔孙通?然而不从彼而从此者,由攻其蔽与就其明之异耳。赵后爱其少子长安君,不使质于齐,此其蔽于私爱也。大臣谏之,虽强,既曰蔽矣,其能聴乎?爱其子而使之富贵长乆者,其心之所明也。故左师触龙因其明白,导之以长乆之计,故其聴也如响。在《易》坎之六四曰:「纳约自牖。」约,所以进结其君之道也。自牖,因其明也。二子之言,其知《坎之六四欤?
救弊毋为目前之计人有居于河濒者,一旦水至,徬徨四顾,莫知所为,于是毁室徙薪,四塞之。有家人失火者,仓皇卒迫,乃举其所有之金帛器皿,投之烈焰而擈之。然是人也能解目前焚溺之患,而退有失所焚溺之忧。前患方去,而后患继生,则以其所一时苟且,不思而为目前之计故也。弊之在天下,固不可以不救也。然吾观自古君臣之救弊,徃徃旧弊未除,新弊复作,者无乃蹈于焚溺之失乎?赵广汉之治颍川也,恶其俗之朋设缿筩以招讦讼,行诡谲以起怨雠,务使其民为不朋而已。不知朋党之祸去,而告讦之祸复生也。唐明皇之讨安史也,知天子之兵弱而不能制,于是倚功于节度,结援于囘纥,之祸复作也。汲汲于救一时之弊,而不为安全经乆之计,祸患之相仍,吾亦不知其所终矣【雍案:回纥下有阙文】
天下之事不能两全天下之事,不能两全也。仰观乎天,夏涝而秋旱;俯察乎地,丘夷而渊实。在天地犹不能两全,其所不可全之利,而况于人乎?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故欲生而毋望乎义,欲义而毋爱其生。二者不可以兼全也。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故欲富则不必言仁,欲仁则不必言富。两者不能以俱大也。事之不能以两全,类皆如此。昔者尝怪宋襄公▯之战,而欲不重伤。子鱼曰:“君未知战。今之勍者皆吾敌也,明耻教战,求杀敌也。伤未及死,如何勿重?若恶重伤,则如勿伤。”夫既欲杀敌,又欲不重伤,是襄公欲全其不可全也。邾文公卜迁于绎,史曰:“利于民,不利于君。”公曰:“茍利于民,孤之愿也。”天生民而立之君,以利民也。民茍利矣,迁也。夫既欲利民,又欲利君,是邾人欲全其所不可全也。是以贤君之有为于天下,▯以便民,则不敢求以便已;将以裕民,则不敢求以裕国。以已与国,固可后也。势有所不能全也。哺一雀而十虫损,爱一牛而一羊死。既欲便民,乂欲便己;既欲裕民,又欲裕国。虽圣人有不能矣。邓攸舍己之子,而负弟之子以趋。葢弟之子欲全,则己之子不可不舍也。屈突通攻王世充,而不顾二子之死。葢己欲徇其公,则不可复顾其私也。燕昭王爱乐毅,而斩其淫者。令其心,则小有所不足爱也。唐明皇谓:「已虽瘠,天下必肥,利于民则己有所不求便也。」
利在一时害在万世常平方汉宣帝时,大司农耿寿昌奏立常平法,籴三辅近郡粟,以给京师,嵗省关东漕六十三万人。又曰:“令边郡皆筑仓,以糓贱时増价而籴,贵则减价而粜。”当时民皆便之。寿昌至爵为通侯,而萧望之乃非之。元帝时在位诸儒又非之,并与盐铁愿罢,以为毋与民争利。元帝亦聴用其説,终汉之世不行一常平也。寿昌既以便民,而望之诸儒乃以为与民争利,愚于此未尝不窃疑之。及为之反复其故,而叅之以当世之变,然后始知望之诸儒之议未为迂阔而不切事功者。葢君子之于天下,法必虑其所终,行必稽其所弊。事固有利在一时而害在万世者。彼常平之法,大抵利于丰稔而不便于荒歉之嵗。而神爵五凤间,糓石五钱,县官常増价而籴之,岂不便于民?及元帝即位,糓石乃至三百余,丰凶之不常如此,而官吏奉行所谓増价损价,安保其必如寿昌乎?《禹贡》之法,在禹行之则善,其后也莫不善于贡矣。葢禹虽立为九等,然有所谓错出者,故能无害。后世执之以为常,不复知所除,则其病民为始甚。今使县官与民为市,傥非贤官吏,大率皆知责其所入之多,所给之直,未暇问也。就使増价而籴,亦有其名耳。给直不时,使民诉而得之,徃徃费一而得二,所増何补?望之之説曰:“筑仓治船,费直二万万余,有动众之功,恐生旱气,民被其灾。”望之之非寿昌不在是也。曰:“寿昌习于商功分铢之事,其深计逺虑,诚非足任。”愚独谓此语最为得之。侧闻国朝熙寜中,司马温公论青苗之弊,因曰:“太宗皇帝平河东,立和籴法。是时斗米十余钱,草束八钱,民乐与官为市。后物贵而和籴不解,遂为河东之患。”臣恐异日之青苗,犹河东之和籴也。望之之意,得无与温公类乎?
致治非难保治为难天下非未治之可畏,已治之可畏也;非未安之可忧,巳安之可忧也。方天下之未治未安,为士者相与讲治安之术而为学,为公卿大夫者相与进治安之术而为忠,为人主者则又日夜求治安之防而为政。上之所以焦心劳思,下之所以进计献议,无非治安之是图也。故天下非未治之可畏,非未安之可忧也。天下治矣,而可畏始生;天下安矣,而可忧始生。士不知讲治安之防,公卿大夫不知进治安之忠,人主又不知求治安之政,上下相从于逸乐,中外相忘于闲暇。治不知所以保其治安,不知所以固其安,天下之治安始有不足恃者矣。愚不暇逺引旁取,姑取《春秋》齐桓公之事以言之。齐侯自荘公十三年北杏之防,至僖九年防于葵丘,衣裳之防凡十有一也。自僖八年洮之防,至十六年防于淮,兵车之会凡四也。齐侯图伯之心亦勤矣。然方召陵之师未举也,贯泽之防,齐侯不以伯主之尊而与江、黄之防者盟,其汲汲于伯功之成何如也?及其召陵之师既举,而齐侯向日之心始荒矣。陈大夫一谋不协,其身见执,其国见伐,黄人被兵,守城更歴三时,告命已至,而援师不出。意骄于葵丘之盟,礼失于阳谷之会,狄入王畿而不能伐,大夫救徐而诸侯不行,是以狄人窥伺中国,今年侵卫,明年侵郑,淮夷亦敢于病杞而不忌。圣人谨而书之,以志其侈心之动,而伯业之始衰也。故尝以谓齐之伯成于召陵,而亦败于召陵。使桓公返自召陵之后,而不忘前日贯泽之防,则夷狄之畏服,而中国之尊安寜有既乎?以桓公之事而论今日之事,愚是以知未治未安之不足忧,已治己安之为可忧也。
八面锋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