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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八面锋二十七

八面锋卷十三

子藏 · 类书 · 第 148–156 段

八面锋卷十三

宋 陈傅良 撰善治者无赫赫之功劝农桑 求实用 去文餙 戒好异谈龙肝,夸凤髄,足以骇人之听矣。至于济饥,则曾不如菽粟之有益也。陈黼黻,耀文绣,足以骇人之目矣。至于御寒,则曾不如布帛之有效也。嘉唐虞而乐商周,登泰山而禅梁父,足以动人之观听矣。至于论治,则不如清净渊黙之有得也。自昔圣人循循焉,以忠厚化天下,初无非常可喜之功,而天下之人隂受其利而不自知。后世好大喜功之主,以为圣人之为不足使人耸动而倾聴,于是变循循而为赫赫,弃天下之所常行,而骇斯人之所未甞见。奋乎百嵗寂寞无闻之中,而欲逺过乎五帝三王之上。颂声满天地,贵名耀日月,亦可谓一时之盛事矣。噫!夫名之盛,实之衰也。观美之日隆,而大本之日忘;华藻之日益,道徳之日薄也。天下有至当之理,天下莫能非,后世莫能议。事已立而迹不见,功已成而人不知,安用使人喜谈而乐道哉?汉之文帝,攘却不如武,中兴不如宣。二十三年之间,农桑之外无异説,粟帛之外无竒贡。尝试取其纪而读之:崇力田之科,下劝农之诏,不若富民之有侯,搜粟之有尉也。匈奴三入而三拒之,未尝穷兵出塞,不若登单于之台,封狼居之山也。法令之茍且,礼文之有阙,不若改正朔而易服色,兴礼乐而修郊祀也。宫室不增益,帷帐无文绣,不若建神明通天之台,而备千乗万骑之驾,泛沙棠木兰之舟,而设鱼龙曼衍之戯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者,文帝富庶之效,至于贯朽粟陈,家给人足,而武帝则海内虚耗矣。文帝治安之效,至于方内人宁,靡有兵革,而武帝则暴骨千里矣。断狱数百防,致刑措,则与夫穷治刻骨者有间矣。黎民醇厚,重于犯法,则与夫奸轨不胜者不侔矣。夫文帝之治,初若武帝之所不足为;武帝之治,终若文帝之所不能为。而算计见效,文帝之化可以防三王,而后世之言孝武者,至以秦皇而匹之,信哉!彰彰之不如黙黙,防防之不如循循。至当之理,无可喜之功;而常行之事,有必至之效也。

天下之▯自上啓之抑奔竞 奨亷退 外任 限年朝而趋市,骈肩相摩,莫而过市,掉臂不顾。非朝贪而莫亷也,朝有所求,莫无所求也。一兎走野,百人逐之;积兎在市,过而不顾。非前争而后逊也,前则未定,后则已定也。切尝因是而论天下之士,其所以在上古而静退,在后世而奔竞者,岂性情之顿异也?亦上古之爵禄不可求,而后世之爵禄可求也。上古之爵禄皆有定,而后世之爵禄皆无定也。唐虞三代之时,礼乐脩明,风俗醇厚,凡为士者,三揖而进,一辞而退,礼如此其峻也。三十而仕,五十而爵,进如此其迂也。论定然后官,任官然后爵,仕如此其艰也。不传防为臣,不敢见于诸侯,分如此其严也。然处之甚安,守之甚固,无滞淹之叹,无侥幸之心。是岂有法制以驱之乎?亦曰上之人未尝啓奔竞之门而已。葢当是时,持黜降以佐天子者,以公道而立公朝,以公心而临公选,材适当其位而无毫发之浮,位适当其材而无毫发之过。材之外无余位,位之外无余材。天下之士,道徳茍充,爵禄自至,初无求于上之人,则巍巍廊庙,殆为无求之地矣。故巧者无所用其智,贵者无所用其权,诈者无所用其谋,谄者无所用其佞。于斯时也,虽求奔竞之名,犹不可得,况有所谓奔竞之禁乎?后世礼义废,风俗薄,名器滥,爵禄轻,不使官求人,而使人求官;不使上求下,而使下求上。奔竞风成,莫之能御。权在于左右,则为之扫门;权在于嬖宠,则为之控马;权在于妃主,则为之邑司;权在于贵戚,则为之主事。髙爵重禄,如取如携,无不得其欲焉。彼介然自守之士,十年不之调者有之,三世不徙官者有之。利害之相形如此,人安得而不奔竞乎?诱之于上而欲禁之于下,诱之于此而欲禁之于彼,是犹乞醯而却蚋,聚羶而去蚁。虽刀锯日被,亦有所不胜矣。

人君求治不可太鋭足国用 裕民力 革吏▯ 核军实古之善为天下者,未尝为茍且之説,速成之计,以求治于朝夕也。彊力奋发以为之,至诚无息以持之。其初虽若迂濶而难就,澶漫而难立,而其终必将有所观。汉唐以来,号为善治之君者,汉一文帝,唐一太宗。窃观文帝即位之初,公私之情尤可哀痛,矫伪告讦之风尚未知教。贾谊上太息痛哭之书,劝之纷更。文帝则体吾之恭俭,舒迟以待之,寛厚以抚之,而未暇于纷更也。末年海内富庻,兴于礼义,黎民醇厚,防致刑措者,则文帝有以缓之也。太宗即位之初,闗中旱蝗,户口未尽复,大乱之后难治,盗贼未息。封伦进刑名杂伯之説,以求近效。太宗则行吾之仁义,持之不变,为之益力,而不求乎近效,终于斗米三钱,行不赍粮,夜户不闭,嵗断死罪二十九,则太宗有以缓之也。葢恭俭仁义,乃其为治之地,而行之以乆者,乃其所以致效。若夫武帝则不然,不施仁义,而切切于慕唐虞,其求治固甚鋭也。公孙▯进朞年尚迟之説,以诱之,而武帝之心益荒,卒之海内虚耗,悔无可及,而唐虞之治益逺。文宗则又不然,不得治本,而急急于致太平,其责治何太早也。李石进日乆月长之説,以坚之,而帝之意已倦,卒之开成之治,日不逮前,而太平之功益难。吁!朝为贾而夕冀巨万之获,耕者未卒嵗而乃求箱仓之积。为治不能迟之以嵗月,而乃惑于茍且之説,速成之计,吾固知武帝、文宗之治,戞戞乎其无验也。昔有善陶者,直必百金,尝苦其难信,然其器终身而不隳。邻之陶者,直才数金,人之市者踵至,然朝用而夕坏。愚之所见,得无类是乎?

从事其小而忘其大节用 爱民 用兵 省官为国者不可从事于其小而忘其大者也。天下之事,小者固不可以不究心也。然必究心于其大,而后及其小,则所行为得体。拘拘于其小者,而大者未尝过而问,吾恐其小者之所得不足以补其大者之所损矣。民之生固不可伤也。世之人君知民生之不可伤,则不过重于刑而已。至于穷兵黩武之事,则快心为之而不恤,是岂真能不伤民也耶?国之用固不可以不节也。世之人君知国用之所当节,则不过俭于服色之末而已。至于滥官冗兵之费,则视以为常而不怪,是岂真能不伤财也耶?梁武帝号为恭俭,一冠三载,一衾三年,食一▯为十数种,治一菜为十数味,则帝非不俭也。然广造塔庙,穷极土木,吾恐武帝之俭,俭于小者也。此省费息民所以不能禁贺琛之言。唐太宗以人命至重,毎决死囚则五覆奏,下诸州则三覆奏,太常不举乐,尚食彻酒肉,则帝非不爱民也。然频嵗东征,委民锋镝,吾恐太宗之爱,爱其小者也。此无罪之士肝脑涂地所以不能已▯龄之谏。昔者读诗,至于魏国风,见其以葛屦而履霜,以园桃而充殽,其迫于贫瘠而安于俭陋也,亦甚矣。然攷伐檀之诗,则曰:「在位贪鄙,无功而受禄。」夫国家之重费,莫大于爵禄之及人。今魏乃不节无功之禄,而区区然计服食之末,是其俭,岂得为中礼耶?诗人疾而刺之,以为俭啬褊急,而附伐檀于魏国风之末,其意深矣。三年之服,不能行,而缌麻、小功之防,则致其察;放饭流歠,不能知,而齿决之礼,则致其问。汉武帝有意于慕古,然唐虞画衣冠而民不犯,帝之所自知也。而任用张、赵,穷治刻骨。齐襄公复九世之讐,帝一见之则快心。胡越用师三十余年,岂非从事其小而忘其大乎?

为治当先立其在我厚风俗,革士风,裕民,益户口,畅武威,用兵。执疑似之谋以求治者,必无一定之説;懐迁就之心以致治者,必无可致之功。自中古以还,欲治之主,谁不欲措斯世于帝王之盛?然毎旰食而焦劳,临朝而太息,切切焉忧治道之愈邈,何也?天下之事,惟不可与泛然者言之也。説固一定于此,与泛然者言之,则疑似足以惑人之聴;治固可至于此,而泛然者为之,则迁就足以变人之心。故夫人君之治天下,则亦当先为之立其在我而已。汉文帝恭俭之説,是文帝在我者之先立也。文帝惟立是説于胷中,持之以不息,安之以不变。是故陈武建征伐之议,害恭俭者也,帝则曰「念不到此也」。贾生陈改易之説,疵恭俭者也,帝则曰「未遑也」。郡国有乗传之奸,而帝不问;侯王有僣拟之罪,而帝不诛。治效益邈,而帝之恭俭益固。卒之海内富庻,兴于礼义,则吾前日恭俭之致也。由是观之,文帝之恭俭,非泛然者。唐太宗仁义之説,是太宗在我者之先立也。太宗惟立是説于胷中,持之以不息,安之以不变。是故封伦进刑罚之説,反仁义者也,则却之而不顾;权万纪献言利之防,败仁义者也,则斥之而不用。术不以御臣下,而待以诚;法不以止盗,而抚以仁;治不加进,而帝之仁义益力。未防外户不闭,行旅不赍粮,则吾前日仁义之致也。太宗之仁义,非泛然而无所就者也。古之善致天下之治者,其不敢以轻心处之,而坚其在我以安其自成者,葢如此。议论不出于己而出于人,则没世无成;説道学不得于己而得于人,则终身无特见;谋画不断于己而断于人,则百计无成功。天下之事,固不可无所立于此也。不立于己而信于人,轻聴其説而尝试之,未有不败事者。嗟夫!适千里者,不先聚粮而假贷于涂之人;治病不得其所当用之药,而百品皆试于徼幸,一物之中,天下固有是理哉!汉初之治,与民休息,其言治者曰:贵清净,及其▯而欲振之也,则曰:汉家自有制度,而其佐治者则曰:奉行故事。是汉人之先立先定,而逆为数十百年之计者也。至其间条目类例,不可预决,随治而随新之,以备汉之治者,虽日计之,不害也。唐初之治曰:行仁义,其言治者曰:帝王之道,顾所行,及其▯而欲振之也,则曰:刚明果决,而其议于后者则曰:先自治。是唐人之先立先定,而逆为数十百年之计者也。至其间条目类例,不可预决,随治而随新之,以备唐之治者,虽日计之,亦不害也。大抵大而要者,逆定于数十百年之上,小而详者,毛举于日月嵗时之渐。正如髙帝之造国,大计已定,然后徐起而应百出之态;如韩信、耿弇之用兵,先虑已决,然后徐起而趋其仓卒之防【雍案:髙帝下恐漏光武二字】髙帝吾亦欲东。

”光武天下郡国如是。”韩信北举燕赵 耿弇北发渔阳为治不可以有所惩寛猛 文质 乏财 用人天下之事,不可以有所惩也。有所惩,则必有所偏。故方其惩之也,惟恐其▯之复见也。惩之而至于偏,则偏之弊生,而无以异于其所惩者矣。昔者周之衰也,齐、楚、三晋之强,绵地数千里,外重内轻,而王室遂不振。秦人惩其弊也,于是収天下而郡县之,堕名城,销锋镝,聚天下之兵于咸阳,以重其内。而其▯也,匹夫横行而莫之禁,郡县之吏熟视而莫敢谁何,而秦遂以不祀。汉兴,又惩秦孤立之弊,故封同姓以填天下,大啓九国,分王子弟,而天子所有才十五郡。当是时,惟恐同姓之不蕃炽昌大也。然未防而七国生变,防于危汉之宗社。文、景、武、宣以来,又惩之,损抑诸侯,减黜其官,惟得衣食租税,不为士民所尊。然中外殚敝,本末俱弱,而奸人无所忌惮,而汉遂以亡。凡天下之弊,惩之则未尝无所偏,既偏矣,则其害未尝不甚于所惩。惟治亦然。西汉尚寛厚,惩秦之暴虐也。然寛厚不已,其弊必至于软熟委靡,大盗移国而莫之抗。东汉尚名节,惩前日之委靡也。然名节不已,其弊遂至于矫激卓异,而为党锢之祸。呜呼!事之不可有所惩也,如此。世之人主毎不虑其所终,不稽其所弊,矫枉而过于正,惩寛而至于严,快意甘心,卒以蹈其后日之悔,其亦不思甚也。夫天下之势,其状如长江大河,日夜推移相激而不知止,而夫人又从而导之,则天下之变,吾固未知其所终也。天下之乱,未尝不激于其所偏,而报于其所矫也。偏则矫,矫则乱,乱则其势又不能以不偏,是以天下之势,一轩一轾,随所矫枉,而祸乱倚伏于其间,反覆去来,无有穷已。如庸医之用药,病在于热,则用极天下之寒剂以下之,药之寒为病也,则复以金石酷烈之法以反之。寒已而热,药之病复作矣。葢不知和扁之术,不弛药以养疾,亦不为过则以激疾,使复其中和之常而已。故夫备天下之理,以措天下之事,则平正而不偏,矫枉而不失乎中,惩乱而不急于治,遵乎礼义之安而无反侧,蹈乎中庸之节而不作好恶。夫是以天下之弊,常若持衡,而祸患泯于无形。葢惟知道之君子,惟能识之,履道之君子,惟能通之,而智察于一隅者,祸毎伏于所察,权用于矫枉者,乱毎伏于所矫。天下后世之所以多事,而常有智权不足之叹,夫岂知其所不足者,非智权也哉?惩羮者吹虀,惩噎者废食。唐自兴元反斾之后,乞▯剔带之事,一惩则聚敛之科始亟,而事始暴矣。八面锋》一书,宋尝有板,▯第云“永嘉先生”,而不着其氏名。攷之,宋陈傅良君举、叶适正则,当时皆称永嘉先生。

相传此为君举所撰,或曰叶氏为之。今观其间多君举平日之语,其为陈氏无疑也。山东佥宪袁公大伦,尝以监察御史出按呉中,偶获其本,谓有益于塲屋之士,手授呉江令刘侯济民。侯俾儒士卢雍校其譌缪,捐俸▯之。宋南渡后,经学之盛,以永嘉为首。穆毎览陈氏论议,未尝不叹其髙妙,以为文人之雄。如是书者,诚天下之竒宝,学者诵习玩味,挟之文战,所谓“千万人吾往,孰敢犯其锋邪”?穆辱袁公之知,而侯为同年进士,故识▯之嵗月,以见是书之行,袁公与侯之功也。▯治癸亥七月十日,吴人都穆记。

八面锋卷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