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八面锋十八

八面锋卷四

子藏 · 类书 · 第 57–64 段

八面锋卷四

宋 陈傅良 撰天下之名生于不足儒林 循吏 独行 逸民 忠孝举国皆儒,则儒者之名不闻;为吏皆循,则循吏之名不闻;士皆纯徳,野无遗贤,则独行逸民之名不闻;为子皆孝,为臣皆忠,则忠臣孝子之名不闻。葢尝读浑浑之书,而得九官十二牧之为人;读灏灏之书,而得伊尹、伊陟、傅説之为人;读噩噩之书,而得周、召、闳夭之徒之为人。彼皆大儒也,当时不称其为儒者,皆能致循良之吏也,当时不目之曰循吏;彼皆为忠为孝也,当时不指之为忠臣孝子。下至于乡党庠序之间,不闻其有独行;山林草泽之间,不闻其有逸民。自晋国之人以儒称,则儒道衰于周矣;自郑子产、楚孙叔敖以循吏闻,则吏治衰于列国矣;自伯夷、栁下惠以独行着,则天下之事始有尚偏之▯矣;自长沮、桀溺之徒以逸民而长徃,则韬光铲彩于渔樵间者多逸民矣;自子胥以忠称于呉,曾参以孝称于鲁,则忠臣孝子稀踈寥落,如参辰相望矣。呜呼!士以一行得名于时,彼亦何等时耶?是故西汉之有儒林、有循吏,非西汉之美事也;东汉之有独行、有逸民,非东汉之美事也;李唐之有孝友、有忠义,非李唐之美事也。实泯于有余,名生于不足而已。正雅之诗,其序不言美;极盛之卦,其爻不言吉。是二者,文虽不同,而意出于一。何也?天下之事,名生于不足,徳泯于有余。方其美恶之相形,善否之相倾,故天下之人得以窥其迹而议其事。大人君子,处于纯全至正之地,其不言之妙,不言之神,足以感动万世,皥乎其不可知者。天下之人,虽欲指而名之,颂而美之,岂可得哉?诗之所述,一介莫不称美;而成王之雅序,独不言美焉。非不美也。易之诸卦,一事之得,莫不言吉;而干之六爻辞,独不言吉焉。非不吉也。道盛徳备,不可得而形容也。有有则有之名不立,无有则有之名始着。苏文忠公称庆厯之盛曰:「天人和同,上下欢心,才智不用而道徳有余,功烈难名而福禄无穷。」当是时也,尚复有名之可指乎?

爱民当思所以防民省刑 新书 赦文刑所以残民,亦所以厚民;刑所以虐民,亦所以安民。今之天下,惟严于用刑,而后可以言省刑;惟公于明刑,而后可以言恤刑。汉文帝,寛仁之君也,而后世之论则曰「以严致平」。汉宣帝,持刑之君也,而当时之诏则曰「务行寛大」。故文帝之于黎民醇厚,正自其以严致之;而宣帝之吏称民安,亦自其持刑得之。吾尝怪夫世之迂儒曲士,不明圣人之防意,姑取无用之空言以自高大,曰「圣人无事于刑也」。圣人之果无事于刑也,而天下可以免刑哉?故吾之所谓无刑者,非世之所谓无刑也,必有使之而至于无刑也。恭惟主上仁民爱物,与尧舜「刑期无刑」之意异世同符。迩者曲轸宸虑,哀矜庶戮之不辜,亲屈帝尊,临轩虑囚,而又遣部使者分行诸路,一清囹圄,惠至渥也。尚虑州县之吏不能体悉圣意,必欲如臯陶之不负所委,以推广好生之徳。故愚不敢采摭陈腐而茍有赞美,窃谓今之天下,惟虑夫用刑之不严、明刑之不公,是以为善者良者之不幸,而奸者诈者之幸。用于人情之私,非用于人情之公,是以为天下之病也。周公之诗曰:「既取我子,毋毁我室。」説者曰:「诗人之仁也。」郑伯之诗曰:「无逾我墙,无折我桑。」説者曰:「诗人之爱也。」是则然矣,知仁民而未知仁之方,知爱物而未知爱之意。与其忧我子之取,孰若常固其室而不可毁?与其忧我桑之折,孰若常高其墙而不可逾?古之立法,不惟惩天下之已犯,亦所以折天下之未犯。葢已犯之必惩,未犯所以必折也。今夫民之情,固喜温而恶寒,欲凉而恶热。然冬不寒,夏不热,则民病而死矣。是故爱极者,恩之所从销;寛甚者,猛之所自起。求用刑之防者,必至于用刑之数;求天下之喜者,必反以得天下之怨。理固然也。故汉髙帝如此其寛仁也,入关之初,结天下之心,如此其亟也;欲除秦法之苛,如此其鋭也。而其与民约法,亦曰「杀人者死」,帝不以为疑,民亦不以为请。何则?上下皆便其当然也。杀人而法不死,孰不相杀以至于大乱?故虽髙帝欲取天下之速,而不敢宥杀人之罪,以防天下之心。虽秦人之苦于苛,而不以髙帝之不宥杀为帝之虐。然则古之立法之意,可知也已。大抵始于必用,而终于无所用也。今之法则不然,始乎不用,而终于不胜用。夫法不求民之入,而拒民之入也。古之法,民不入也。不招以入,而民之入;也不纵以出。夫惟不出,是以不入。故始乎必用,而终于无所用矣。为矢者,有杀人之心,而天下不可废矢也。然人人而知择焉,则矢可无乎?曰:吾心存焉,虽为矢,无害也。夫子未尝废钓弋也,而所以仁禽兽者至矣。是故惟君子不以所居迁所存。臯陶之刑,皆春风;汤武之师,皆时雨。遇所居而迁焉,斯下矣。

法不虑其终者必壊和籴 青苗 楮劵西汉而下,创法垂制,得三代之余意者,莫唐若也。夫取民之法,每患其轻重不均,唐则一之以租调;养兵之法,每患其坐食无用,唐则处之以府卫;建官之法,每患其名实杂糅,唐则纳之以六典。使民不至于困,兵不至于冗,官不至于滥,太宗之法,庶几先王者,非以此欤?建官之法,传之至于景龙,则有墨勅斜封之滥,而古制遂以壊;养兵之法,传之至于开元,则有长驱彍骑之制,而府卫遂以变;取民之法,传之至于建中,则有两税之目,而租调遂以废。夫中睿之君,固不足深责,而张説、杨炎,亦非暗于事机者,岂可轻改太宗之法欤?葢尝攷之:丁以百畆为率,租以二石为额,调以防布为制,役以二旬为限,此租调之法也。然无以葬者,许鬻永业;自狭乡顿寛乡者,并鬻口分。既许其鬻,则兼并宁不启耶?已鬻者不复授,则课何从均耶?在府则力田,畨上则宿卫,无事皆农夫,有事皆精卒,此府卫之法也。然河东、河北、关右、陇左,府之环京畿者五百余;淮南、江南、劔南、岭南,府之在诸道者才二十余。虽曰重内轻外,何多寡之不等耶?外既轻矣,卒有调发,岂能朝夕至耶?分职率属,则曰省、曰台、曰寺、曰监;序劳秩能,则有品、有爵、有阶、有勲,此建官之法也。然承隋之后,官不胜众也,乃骤而为七百三十事,可以省也,乃复增制员外。在当时已不能守,何以责后世之变耶?太宗之法固美矣,夫惟不虑其所终,不稽其所▯,是以虽行之一时,而卒不能以行之久逺也。太宗平河东,立和籴法,时斗米十钱余,草束八钱,民乐与官为市。后物贵而和籴不解,遂为河东世世之患。仁宗治平中,诏陜西刺民号义勇,又降勅榜与民约,永不充军戍边。然其后不十年,义勇运粮戍边以为常。神宗熙寕中,行青苗之法,虽不许抑配,其间情愿人户,乃贫不济之人,鞭挞已急,则继以逃亡、逃亡之余,则均之于邻保。温公亦谓:“民知所偿之利,不知还偿之害。”是也。

人主好要则百事详治兵 理财 治狱 择吏古人有言:「主好要,则百事详;主好详,则百事荒。」尝探是説,以考古今之治乱,葢无有不原于此者。三代人主虚心防巳,以论相于上,自庶言、庻狱、庻事,不敢兼知,以乱其纯一而汨其聪明,是以庙堂之间必得贤相而相总领众职,进退百官,亦无有不得其人。某人治某事,某人居某职,予之者不敢轻,而得之者不敢慢,恪守官常,惟职是举。夫然后道徳政事并行而不偏废。自三代以还,道揆不明,而法守滋乱,而不可收拾。吾观汉文帝之贤,若足以超三代之治,断狱钱谷之数,问之周勃,又问之陈平。文帝固非好要之主也。武帝之英雄大畧,若足以超三代之治,然君除吏尽未,吾亦欲除吏。此言之发,何为者耶?武帝抑非好要之主也。夫大体之不知,当务之不急,所谓造原立本,关兴衰治乱之大者,一不暇讲,天下之事,百官有司之守方,丛然萃于吾身,而欲兼之,汉治之不古,无足怪也。葢尝论之,人主以一心之智虑,两耳目之聪明,如其烦于独断,而役于▯▯之常务,则事理之所在,必不能精讲而深究之。不能精讲而深究,则士大夫之受命承敎者,必至于依违而茍且。大抵天下之理,造命容有不实,则将命者得以乖违;起事容有不中,则趋事者得以卤莽。好详之▯,其极必至于此也。方今天下之务,莫重于兵吏,其次莫重于刑狱钱谷。然使庙堂之上,操约御详,惟二三大臣是究是图,是信是使。彼大臣既得其人,则百官有司之间,亦莫不各当其职。夫然后付之以兵吏之事,刑狱之事,钱谷之事,为祝者不使之治庖,为工者不至于易技。至于斯时,谁敢不究心奉职,以济吾所欲为耶?昔唐宪宗鋭意于为治,杜黄裳恐不得其要,因推言王者之道在修巳任贤,操执纲领,务得其大者。至于簿书狱讼,非人主所任。又谓王者任人责成,见功必赏,有罪信罚,孰敢不尽力?周世宗违众破北汉,自是政无大小皆亲决。高锡上书以为不若择立心公正者为宰相,爱民聴讼者为守令,丰财足用者使掌钱谷,原情立法者使掌狱讼。人主但视其功过而赏罚之,何忧不治?二説然矣,差之毫厘,异乎吾所闻也。夫人主之任人,将人人而任之耶?抑任一相而使一相之任百官耶?如其人人而任之,百官有司皆出一人之所量授,则与夫好详之弊亦无以大相过也。人主以多事自弊,而百官有司皆以虚文为欺。葢本末上下始为之颠倒错乱。

不为而后可以有为昔者禹、臯陶皆有絶徳也,举天下之任付诸此身,可以优为而无忌也。然终禹之身以功闻,终臯陶之身以谟闻。禹告臯陶曰:「乃言底可绩?」葢责臯陶以功,而臯陶乃曰:「予未有知。」臯陶告禹曰:「汝亦昌言。」葢逊禹以谟,而禹则曰:「予何言。」禹终无侵谟之心,臯陶终无攘功之意。夫禹岂拙于发明,而臯陶岂懦于有行者?葢天下之事不可以兼而为,而人之智虑不可以分而用。以不可兼之事而加之不可分之智虑,必欲尽取而为之,其不废且败者几希。是故必有所不为于彼,而后可以有为于此;必有所不为于小,而后可以有为于大。虽禹、臯陶之絶徳,不敢兼也,而况非禹、臯陶之絶徳乎?况乎所当为之事,抑又难于禹之功、臯陶之谟乎?三代以还,士君子之有为于世者,自耻其才之一偏,而愧其力之不能兼举,则皆取天下无穷之事,一切以其身焉,而任之以宰相之职,而乃下为百司庶府之事,弊精耗神,治功益陋。凡所谓造原立本,关兴衰理乱之大典谟,吁俞以天命相饬诘者,则阙焉无闻。是非为彼废此,役小忘大之病乎?汉兴以来,此病尤甚,是以贾谊长太息于文帝之时曰:「大臣特簿书不报,期防之间以为大故。」至于俗流失,世败壊,因恬而不怪,虑不动于耳目。王吉亦言得失于宣帝曰:「公卿幸得遭遇其时,未有建万世之长筞,举明主于三代之隆者,其务在于期防簿书,断狱聴讼而已。」此非太平之基也。呜呼!风俗之不美,大臣之所当虑也;万世之长防,大臣之所当为也。当虑而不虑,当为而不为,岂汉廷大臣之才识不逮此耶?正以尽力于其小,则其大者固有所不暇为也;役志于其末,则其本者固有所不及究也。夫人之智虑虽不一禀,而其精力要亦有限。尽心一邑者,至戴星出入,仅胜百里之政;而振职内史者,至积旬稽审,而后诏勅。不相背戾,彼其役役于簿书期防之间,安能复有余力而为当务之急耶?文帝时,陈平为相,不对钱谷之问;宣帝时,丙吉为相,不问横道之死伤。

八面锋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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