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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八面锋二十六

八面锋卷十二

子藏 · 类书 · 第 136–147 段

八面锋卷十二

宋 陈傅良 撰人之才有幸有不幸人之言曰:「徇时者通,忤时者穷。」是説然矣。然附丁傅者皆贵于哀帝之朝,而朱博以丁傅败;献符命者皆侯于新室之世,而刘棻以符命诛。徇时者果通乎?宣帝好刑名,而黄覇以寛平见用;武后好酷吏,而徐有功以仁恕见贤。忤时者果穷乎?葢尝论之:人才之在天下,其于遭时遇主,葢有幸有不幸,未可以是而论其能否,定其贤不肖也。人皆谓虎圏啬夫利口喋喋,所以不见用于文帝,不知陈平钱糓决狱之对,其去于啬夫几何也?啬夫以能对见沮,陈平以能对见善,非有幸有不幸欤?人皆谓周亚夫刚劲不屈,故不得为少主之臣,不知周昌之木强而傅赵王,其异于亚夫几何也?亚夫以不屈见诛,周昌以不屈见用,非有幸有不幸欤?

圣人以无私而成其私老子曰:「将欲翕之,必固张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孟子曰:「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夫欲翕而固张,欲取而固与,欲其不遗而先之以仁,欲其不后而先之以义。自众人观之,其爱人利物,宜若不知所以为其巳之私矣,而天下卒不能忘之,依依切切,常有恋慕感悦之意,出力以供其上,虽甚劳而不辞。葢尝读《噫嘻》之诗,观成王率时农夫播厥百谷,而曰:「骏发尔私,使之先私而后公也。」而治田者乃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我固使之先其私,而民固乐于先其公。读《七月》之诗,见其所谓田畯者、公子者,出入阡陌,劳来劝相,至则与之同至,归则与之同归,无一念之不在于民。卒也载▯载黄,为公子裳;取彼狐狸,为公子裘;绩以为己裳,而公子则以▯黄貉以为己裘;而公子则以狐狸。我不敢自爱其身,而民卒不敢忘其爱于我。自下者人髙之,自后者人先之。古之君臣,以其无私而成其私,大抵若此。三代以还,为人上者无髙见逺识,知有巳而不知有人,求以直遂其所欲,而卒得其所不欲,不知夫不自爱者,乃所谓不忘其已也。

先其大者则小者服四马之于车也,奔走疾迟,至难齐也。夫人之于马,必待夫躬临之,而后如意邪?则一车而四驭,未能足也。今一御而四马之迟速,惟十指之听者,以吾所执者辔也。以一辔之约,制四马之节,执马之要,虽欲不吾听,不可得也。是先王之所以役天下者,执天下之辔也。今夫欲天下之畏也,而陈之以刀锯;欲天下之爱也,而陈之以玉帛。夫刑戮赏赐,非不足以立畏爱也,然必陈其物,设其具,则刀锯金帛,非不给矣。为之不得其要用,之不中其节,用力劳而功不成,其事烦,其教粗。吾与物以力相胜,而物之从之也,内有不服之心,而吾力之所不周者,乱所从起。故圣人本法而明术。四凶,天下之巨奸也。商容、比干、箕子,商之望也。舜欲使天下不犯于有司,而度罪之不可以尽刑也,取天下之巨奸者击之,天下虽有悍强不服者,知所畏矣。舜非徒能施刀锯,也能沮其不畏之情也。武王得商之善者,而度其未可尽赏也,取世之望者三人而尊礼之,而商之为善者悦矣。武王非徒知尊礼,也能动其悦我之心也。故舜、武王,善执天下之辔者也。

天下之弊起于相仍吏风 民俗 兵政天下之弊常相仍而无穷,善去弊者,则亦探其害之所由生,而穷其病之所由起,故革一害则百害为之皆除,治一病则百病为之皆愈。不善去弊者,不沿其源,不寻其根,既欲革此,又欲革彼;既欲治其一,又欲治其二,用力愈劳,而其弊终不可得而去。且天下之弊未易以悉数也。以吏风言之,则有奔竞,有茍且,有怠惰,有喜事而邀功;以民俗言之,则有兼并,有末作,有侈靡,有寇窃而亡耻。然要之,民俗之弊虽纷纷而不一,而其端大抵出于奔竞。自夫人之奔竞也,而后人臣以位为寄,以职为方,而茍且生,急于其私,缓于其公,而怠惰生;以建立为能,以安静为钝,而喜事邀功生。然则欲革吏之弊,岂必举数者而尽革之乎?抑其奔竞足矣。自夫人之兼并也,而后富益富,贫益贫,而末作生;阡陌闾里而侈靡生,饥寒切于其中,财货动于其外,而冦窃亡耻生。然则欲革民之弊,岂必举数者而尽革之乎?抑其兼并足矣。

不可以一节而弃士人才之在天下,不可以一节之不善而见弃之也。以一节不善而弃天下之才,则世无全人矣。孔子不以管仲之非礼而废其仁,孟子不以栁下惠之不恭而贬其和。自非尧舜,安能毎事尽善,有始有卒?其惟圣人乎?茍非下愚不可移之资,则其所为必有是非当否,不以不善掩其善。此圣人取舎之政,以为法于后世。人主翕受敷施,当何法哉?于人之罪,无所忌,天下所以叛楚。一闻人过,终身不忘。管仲知鲍叔不可以为相。《周书》曰:「记人之功,忘人之过,宜为君者也。」葢昔者尝窃叹唐八司马,皆天下雄豪伟特之才,如刘禹锡、栁宗元,其所以蕴藏,葢百分未试其一。故其陵厉轩轩之气,虽幽深憔瘁之中,犹自见于文章议论,而不没其精华果鋭盘屈而抵折,不得已而暴露于荒州僻郡之间。葢亦有大过人者,而程异晩年复进,则唐之财用遂以沛然。此岂可以一节之不善而遂终弃之耶?尝读《洪范》之书,以为皇极之道,广大而不狭,寛厚而不苛,而尧、舜、禹、汤、文、武所以用天下之术,颇可以推见于此。何者?有猷者,有谋畧者也;有为者,有胆力者也;有守者,有志节者也。此不可以不念也。故曰:“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虽然,有谋畧者或至于诈而不能正,有胆力者或至于纵而不知法,有志节者或至于执而不知权,葢非天下之中道矣。然而茍未丽于恶者,亦不可不爱也。故曰:“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嗟夫!皇极之道,非圣人孰能行?昔者太祖皇帝以大度致天下之士,知赵普之贪,曹翰之横,而包含覆葢,未尝见于辞色,故赵普、曹翰俱自以为名臣。自雍熈、端拱以后,用法愈详,责人愈宻,葢其弊至今有二:一曰记其旧恶而不开其自新,二曰録其暂失而不责其后效。

宰相得人则百官正人主之职,论一相;一相之职,论百官。一相不得其人,则百官不得其正,此本末源流之説也。窃尝观之,汉之治,惟武、宣号为得人;唐之治,惟贞观、开元最为可喜。原其所以致是治者,人或未之知也。武帝之时,质直则汲黯、卜式,推贤则韩安国、郑当时,定令则赵禹、张汤,奉使则张骞、苏武,一时茂异,莫不各称其任。孝宣承统,颍川之黄覇、渤海之龚遂、胶东之王成、南阳之召信臣,一时之选,莫不各当其职。此岂武、宣之时自尔哉?当时之相有以化之也。公孙▯为丞相,石庆为御史大夫;石庆为丞相,儿寛为御史大夫,武帝之相也。魏相为丞相,丙吉为御史大夫;丙吉为丞相,萧望之为御史大夫,此宣帝之相也。马周以剀切言事,李大亮表使者求鹰,戴冑以犯顔极谏,崔仁师以治狱主恕,一时名臣,皆有可采。开元之初,不受金人如杜暹,才鉴详平如张九龄,愿效万一如张嘉贞,睠睠事职如源乾曜,一时羣英,皆有可取。此岂贞观、开元之时自尔哉?当时之相有以化之也。魏征为相,房▯龄又继之;▯龄为相,杜如晦又继之,此贞观之相也。姚崇为相,宋璟又继之;宋璟为相,韩休又继之,此开元之相也。当时诸公在朝,谋断有余,守成享治,而欲百官不相率而为善者,亦不可得也。

因事而纳君于善道人非尧舜,安能每事尽善?而人臣之善谏其君者,则毎因事而纳之于善焉。昔者齐景公问于晏子曰:“吾欲观于转附、朝儛,遵海而南,放于琅琊。”是问也,景公之失也,而晏子不拒焉,乃因以省耕、省敛之説而告之。则是景公于游观之中而有赈民之实矣。齐宣王言于孟子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货。”是言也,宣王之失也,而孟子不却焉,乃因以居者积仓、行者裹粮之説而告之。则是宣王于好货之中而有足民之实矣。不拒其游观,而因诱之以赈民;不却其好货,而因诱之以足民。彼之説不废,吾之説自行于其间。其名曰顺君,其实则谏君。古之人因事而谏君于善,大抵如此。吾尝怪鲁隠公矢鱼之行,而臧僖伯之不善谏。其説以为凡物不足以讲大事,其材不足以备噐用,则君不举焉。夫隠公之志不可回,则僖伯之谏决不可入。孰若姑从其行,而告之以不可徒行之意?则在公为易从,在吾为易入。又焉用絶其嗜好,而欲独行吾之説哉?君子曰:臧僖伯之谏矢鱼,不如晏子之不谏游观,孟子之不谏好货。惠帝尝出游离宫,通曰:“古者有春尝果,方今樱桃熟,可献。”愿陛下出,因取樱桃献宗庙,上许之。通之术,即二子之术也。太宗作层观以望昭陵,尝引魏徴同登,使视之。征熟视曰:“臣昏眊不能见。”帝指示之,征曰:“臣以为陛下望献陵,若昭陵则固见之矣。”帝泣为毁观。徴之术,亦二子之术也。离宫之游不必却,而因使之献宗庙;层观之登不必谏,而因使之念献陵。不逆乎君之志,不废乎吾之説【雍按:通,叔孙通也。事出本传】

事变常出于所不忧结人心 正纪纲 备患人主莫不欲安存而恶危亡,然而其国常至于不可救者,何也?所忧者非其所以乱与亡,而其所以乱与亡者,常出于不忧也。葢尝以汉事观之,方髙帝之世,天下既平矣,当时之所忧者,韩彭英卢而已。此四王者,皆不能终髙帝之世,相继仆灭而不复续。及至吕氏之祸,则犹异姓也。吕氏既已灭矣,而呉楚之忧几至亡国。方韩彭吕氏之祸,惟恐同姓之不蕃炽昌大也,然至其为变,则又过于异姓逺矣。文景之世,以为诸侯分裂破弱,则汉可以百世而无忧。至于武帝,诸侯之难少衰,而匈奴之患方炽,则又以为天下之忧止于此矣。及昭宣元成之世,诸侯王既已无足忧者,而匈奴又破灭臣事于汉,然其所以卒至于中絶而不救者,则其所不虑之王氏也。世祖既立,上惩韩彭之难,中鍳七国之变,而下悼王氏之祸,于是尽侯诸将而不任以事,裁减同姓之封,而黜三公之权,以为前世之弊尽去矣。及其衰也,宦官之权盛,而党锢之难起,士大夫相与搤腕而游谈者,以为天子一日诛宦官而解党锢,则天下犹可以无事。于是外召诸将,内胁其君,宦官既诛无遗类,而董卓曹操之徒亦因以亡汉。汉之忧者凡六变,而其乱与亡辄出于所不忧,而终不可备。由是言之,治乱存亡之势,如长江大河,日夜推移,而莫知其终穷。故夫圣人之为天下,不恃吾有尽变,而有无变之道,仁义以本之,纪纲法度以维持之,深恩厚泽以培养之。安居无事之时,深感固结斯民之心于法令之外,使其子孙后世有以凭藉扶持而不遽以陵迟者,如斯而已。至于详禁而曲説,形索而计取,圣人所不为也。虽然,物莫不有所先:础先雨而润,钟先霁而清,灰先律而飞蛰,先寒而闭,蚁先涝而徙,鸢先风而翔。隂阳之气,浑沦磅礴于覆载间,而一物之微,先见其几。彼天下之变,虽无常而英雄桀猾之状,虽无尽然,其形之所兆,其端之所萌,亦岂无有先见之者邪?是故诸侯之逼,鼂错能言之;匈奴之彊,贾谊能言之;王氏擅命之渐,刘向能言之。惜乎,汉世人主不能隂察黙窥,销患于未然,弭祸于无形耳。

为天下者使后可继立法 理财 尚质治天下者,不尽人之财,不尽人之力,不尽人之情。是三者可尽也,而不可继也。彼治天下者,不止为一朝一夕之计,固将为子孙万世之计也。为万世之计,而于力、于财、于情皆使之不可继,则今日尽之,将如来日何?今歳尽之,将如来歳何?今世尽之,将如来世何?是以圣人非不知间架之税足以尽▯天下之利,而每使之有余财;非不知闾左之戍足以尽括天下之役,而每使之有余力;非不知钩距之术足以尽擿天下之诈,而每使之有余情。其去彼取此者,终不以一时之快而易万世之害也。古之人有行之者,汉文是也。露台惜百金之费,后宫无曵地之衣,可谓不敢轻糜天下之财;匈奴三入而三拒之,未尝敢穷兵出塞,可谓不敢轻用天下之力;呉王不朝,赐以几杖;张武受赂,赐以金钱,可谓不敢轻索天下之情。以其所余贻厥子孙,凡四百年之汉,用之而不穷者,皆文帝之所留也。及至武帝,好大而心劳,功多而志广,材智勇敢之臣,与时俱奋。桑▯羊之徒,筭舟车,告缗钱,以罔天下之财,其心以文帝之所不敢取,自我始取之也。卫青之徒,絶大漠,开▯方,以竭天下之力,其心以文帝之所不能举,自我始举之也。张汤之徒,穷根柢,究党与,以尽天下之情,其心以文帝之所不能察,自我始察之也。取文帝之所不能取,举文帝之所不能举,察文帝之所不能察,则▯羊、张汤、卫青之属,果胜文帝耶【此▯内自“于力于财”以下至于下▯世之议者,旧本误在后卷首篇,方内人宁靡有兵革之下,谨刋正于此】圣人之治天下,其才非不足以立,其志非不足以虑也,然每迟焉,若畏阙焉,若偷而弗自以为愧者,葢法不可以极其弊,而其弊常生于积美之后。吾力足以成之矣,足以备之矣,而毕取焉以为名,则风俗变,而巧日愈滋,弊日愈亟,而后之人必有不可支者矣,惟己之快,而后人之无继者,圣人不为也。以及后人,世之议者曰:「治地莫善于助,莫不善于贡。」嗟夫,贡之犹有所不善也,固所以遗商周;助之尽善,是其所以开秦也已矣。大抵天下之理,是非之相因而成,毁之相近,质者可措其未施之实,智而尽巧者,葢滋其无巳之情。是故圣人之治,亦难乎其无余智也。焚林而田,非不得兽;明年无兽。竭泽而渔,非不得鱼;明年无鱼。

八面锋卷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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