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八面锋十九

八面锋卷五

子藏 · 类书 · 第 65–72 段

八面锋卷五

宋 陈傅良 撰用人之法当察其内陛辞 朝见 审察人之言曰:「物至而后鉴,得用其明;事至而后君子得用其情。若弗接乎吾前,则泯然矣。能耶?否耶?吾且不得而见,而况能察欤?」是説然矣。然人才之能否未易察也。退然如不胜衣,而能以晋国霸,今将求之以壮勇,则失之矣。年老短小,而能使盗贼解散,今将求之以奇伟,则失之矣。应对鄙拙,而能反风灭火,今将求之以文辩,则失之矣。是夫人之才实者不易察如此也。齿若编贝,目如垂珠,而持论不根,则容貌不足以取人矣。丰姿详雅,神精明秀,而悮天下之苍生,则丰采不足以取人矣。踔厉风发,常屈挫人,而谄事羣小,则议论不足以取人矣。是夫人之虚伪者不易察也如此。人主于此,将孰从而察之欤?闻之曰:「人才之在天下,当索之于内,不当求之于外;当攷之以实,不当信之以文。」夫诈而似智,佞而似忠,迟钝而得深谋,鄙薄而能立事,人主鲜有不惑于此。夫惟索其内而窥之,即其实而观之,心鉴内明,天机洞照于一见之顷,而得之于耳目之外,则是非能否了然,不能欺矣。昔汉武帝知人善任,使其于一世之人才,亦尝致其察矣。独惜其舎内而徇外,遗实而取文。夫是以所用者皆非真材实能。卫霍之容甚武也,则用之;张周桑孔之状甚鋭而巧也,则用之;公孙邹枚儒服儒言甚秀而文也,则又用之。至于汲黯之质直,今日诋其戆,明日诮其无学,又明日怒其妄发,徙之内史迁之淮阳。当是之时,茍非震整而翘秀,便防而奋发,帝皆有所不快焉。然愈多而愈不济,一用之则一穷。尝读吾丘夀王传,观其书责之曰:「子在朕前之时,智畧辐凑,以为天下少双,海内寡二;及至连十余城之守,任四千石之重,职事并废,盗贼纵横,甚不称前之时。」是不察其内而徒信于其外,则称意于前而不称意于后,失人而然也。厥后宣帝综核名实,拜刺史守相,辄亲见问,观其所以然,其惩武帝之弊而得之欤?是故人主之观人,要当以武帝为戒,以宣帝为法。

绳下严则人不敢尽茍且 怠惰 缄黙 阿谀君臣之间可以相忘,而不可以相忌也。相忌之隙开,君臣之道丧矣。且天下之事,无定形也。见其贤而举之,以进善也,而可疑以植党;见不肖而去之,以絶恶也,而可疑以立威。兴作之邻于生事也,安静之似于因循也。忠直者疑于讪上也,虑患者近于妖妄也。谓之是可也,谓之非亦可也,无有必然可指之定形也。茍人主牵于意忌,而操疑吾不信之心,士亦孰肯冒而为之,以自速于祸也耶?大凡忧畏生于不足,猜忌起于有间。上之绳下也太严,则下之奉上也不敢自尽。故操权急者无重臣,持法深者无节士。何者?有所拘者不能有所纵。戚然自危,必不敢泰然安意为之也。呜呼!人君之禁其臣,使之惧,不免之不暇,屏迹以逃嫌,损威以避祸,岂国家之福也哉?古之大臣,其操心也不危,其临事也不忌,是以优游闲暇而能有所建立。葢昔者尧之咨四岳曰:“孰能治是水?”四岳曰:“鲧可。”曰:“孰能防朕位?”四岳曰:“舜可。”鲧方命圯族,虽尧亦度其不可用,而四岳乃以甚不肖之人而猥充至重之责。自今观之,必曰:“是误国也。”举天下而与人,此岂细事哉?而四岳遽以天下之匹夫,上干天子之正位。自今观之,必曰:“是非当言也。”舜命禹征有苖,已誓师往,而益以一言赞禹,禹遂班师,遽为之诞敷文徳,而有苗格。舜命禹徂征,禹既行而益有言,宜告之。舜不告,舜而告之禹。禹承命于舜,及其不遂行也,宜先禀之舜,乃擅退兵而不疑。自今观之,则益之言可以谓之沮壊成事,而禹之事乃逗留君命。古之君臣,其相体悉也如此。一徳一心,相与忘机于形骸之外,小过不责,大言不怒,然后能济天下之功。三代以还,上忌其下,下疑其上。为天子大臣而瑟缩踧踖,常若有所掣其肘而系其足,左顾右盼,惟恐人主之议其后。吾观汉武帝以刚明之资,督责臣下,自李蔡、严、青翟赵周数相骈死牢户,石庆虽仅以谨论,亦数被谴,公孙贺至于涕泣不敢受命,当时视处钧衡之地,如以其身蹈不测之渊也。至于宣帝,其忌刻又过之,赵葢、韩杨之伦以微罪诛,其它自全,惟陈万年之顺从,丙吉之谦谨而已,髙才之立其朝者,未始不累之也。世多咎卫青之事武帝不招士,张安世之事宣帝不荐贤。嗟夫!魏其、武安以厚賔客为天子切齿,霍将军以秉权位萌骖乗之祸,其鍳未逺也。况青精兵百万,抗威沙漠,安世身统禁旅,司国之命,此固武宣之所侧视,貌亲而心难之者,使其招士进贤以收士大夫之誉,其能免乎?故其天子之大臣,当使之施为措注,不尽拘于绳墨规矩之间,间有所斡旋提挈,以詟服天下之情,当使开胷露臆,以与天子共推无疑之心,不可为曲廉细谨以自免于吏议可也。今之大臣坐于庙堂,何其凛凛如燕之巢于幕也?平日所论荐者,才气雄伟足以任重致逺者何人也?议论俊防足以为安而虑尽者何人也?干局明练足以剸烦而解纷者何人也?大抵阿谀缄黙,茍且怠慢,如立仗马,如辕下驹耳。此无他,禁人已甚,则人始逃嫌而避祸也。心知其利而不能以尽为明,见其害而不能以尽去,拱手帖耳以侥幸于乆安而不夺尺寸,违之则事未及为而以失律报罢矣。为今之计,莫若以尧舜为法,以汉武宣之事为戒,公卿侍从之间,畧其小失而责以大纲,使之稍稍然释去肩背之芒刺,从容胖肆,措意于法令之外,而后茍且怠惰、阿谀缄黙有所不禁,而自风休雪释也。

小有所屈大有所伸存纪纲 养士气 制私情 聴直言人主之有为于天下,其心未尝不欲朝廷之尊,而纪纲之肃也。而人主之所为,则毎有以自隳其尊,而壊其所谓肃然者,以其道不足以制欲故也。葢朝廷纪纲之所系,莫大于法;而所以守是法而无所挠屈者,莫重于人臣。然臣守之于下,而君毎抑之于上。欲心一动,勃欝炽烈,惟恐夫人执法以沮吾之意,而不得以快其所欲。不知夫称快于一时者,乃所以自壊其维持天下之具。愚谄者挠法以从君于昬,忠义之士气沮势夺,则慨然引去,卒至于剥落解散,不可收拾,而危亡不旋踵而至。葢小有所伸,则大有所屈,势之必然,而理之固然也。古之贤君,气聴命于心,情受制于礼,蓄威屈势,使守职不为所夺,得以自伸。凡法之所在,虽卑且贱,不敢震之以威,从其所重。夫是以朝廷尊,而主威为之振;纪纲立,而奸邪为之寝。古之人有行之者,汉文是也。细栁之师,亲屈帝尊而劳之,闻军中不驰之令,则按辔徐行。盗环犯跸之罪,赫然发怒,欲诛之;闻张廷尉不奉诏之言,则乐受而无难色。邓通之贵幸,其宠之非不至也。一戱于殿上,则丞相申屠嘉檄召欲斩之。夫以天子之尊,而庇一弄臣,则孰敢谁何者?而嘉持法召之不疑,帝亦遣之不吝,必俟其巳困辱,然后徐遣使持节以谢丞相而召之。太子君之贰,梁王太后之爱子,其势非不尊也。一不下司马门,则公车令张释之追止而劾奏之。夫以父子兄弟之亲,而少差以礼,亦未尝为甚过者,而释之持法劾之不恕,帝亦受之不却,必免冠谢太后以教太子不谨,然后太后承敎而赦之。夫汉廷诸公之所为,自敌已以下,受之而不能堪,而文帝敛威抑气,使将军得以行其令,使丞相得以举其礼,使廷尉得以执其法,不牵于爱,不役于情,伸臣下之所为,以肃朝廷之纪纲。当是时,上而宰相,下而百司,内而朝廷。外而军旅法之所在,凛若秋霜,隠若雷霆,窥伺之心息,陵犯之风消,非有孝武之光烈,宣帝总核信必之政,使然也。葢惟礼义以养其心,和平以收其气,抑情以执法,屈巳以伸臣下而已。若汉景帝则不然,溺于久安,偃然有自用之心,凢文帝之所为优容奬借,不敢挫折其臣下以自壊者,景帝一切反之,非有功不侯,此髙帝之法也。而王信,奈何欲侯之?封同姓以填天下,此髙帝之法也。而鼂错,奈何欲纷更之?故周亚夫执旧约以争外戚之封,申屠嘉因奏庙堧以欲诛纷更之臣,此二者固宏纲大法之所在,神器宗庙之所頼,以维持全安于无穷者,而景帝皆挫抑不用,一饿死,一殴血死。王信果侯,鼂错果用,则景帝一时岂不进退如意而甚快也哉?

然亚夫死而王信侯,则毁髙帝之典刑,而启封拜外戚之端;申屠死而鼂错用,则纷更髙帝之法,而启呉楚七国之祸。愚故曰:小有所伸,则大有所屈者,此之谓也。夫立法以维持天下,其大者犹宫室之上栋梁垣,其小者葢瓦级砖,非甚狂惑,孰肯自隳其垣栋而自掲其菅籍哉?惟其情欲之来,志气不能以自禁,随动而流,随触而勃,遂至于溃裂四出,甚壊而不可救。故夫至公无私,我以存天下之法,忍常情所不能忍,于防微▯忽之中而遏其横流不可救之祸,自非以气御志,以道胜情之君,畴克尔哉?武帝天汉中,胡建得守军正丞,监军御史为奸,穿北军垒垣以为贾区,建约走卒诛之,竟斩御史,然后奏闻。武帝报曰:“国容不入军,军容不入国,建何疑焉?”易成之效亦易以败天下之患,莫大于不可为,亦莫大于可为而不虑其所终,不计其所成。简畧而始之,利未见而害随踵矣。天下之事,非简略之所能久也。以简略而成,必以简畧而败。古之圣人,创制立法,为万世帝王程式,必周详而不敢轻,谨宻而不敢忽者,非为其始之不足以成,而忧夫终之易败也;非为其始之不足以得,而忧夫终之易失也;非为其始之不足以合,而忧夫终之易散也。天下之事如是,足以成矣,如是足以得矣,如是足以合矣,而必曰未也,又从而节文之,纪纲委曲为之表饰,是以至于今而不废。及其后世,求速成之功,而倦于持乆,故其欲成也,止于足以成;欲得也,止于足以得;欲合也,止于足以合。其始不详,其终不胜,其弊呜呼!有以文武周公之所以造周者告之乎?三代令主维持天下之具,莫详于周。吾尝求其制度规摹矣。凢纪之书,歌于诗,纎悉曲具,列之于《周礼》,所谓礼乐之本,敎化之端,桑农之政,任用之机,以至刑禁之条目,财货之源流,班班可考者,皆其维持天下之具也。夫文武周公,岂不能畧为之法,简为之制,优游容与于闿端创始之初,而乃汲汲若是耶?天下之势,其成之也有基,其立之也有本。惟其栽培封殖之既固,则枝叶未易以委枯;惟其疏濬隄防之尽力,则流派未易以溃裂。万世子孙有所凭藉扶持而不至于陵迟大壊者,皆出于此。若夫汉髙帝之寛仁,足以扫秦之禁网,信义足以胜楚之威力,其资美矣,独于万世子孙之计,有愧于三代,是岂非苟为之心入之,而闿端之初,遂至于简且畧耶?礼由天作,乐以地制,先王以是而穷一性之源本,陶万彚之中和,又岂可轻为而轻视?帝乃甘于亡秦卑陋之习,俛首于叔孙緜蕞之仪,至有「度吾能行之」语,吁!贬道从已,一至于此,稽之王制,宁有不愧?惟髙帝创法立制之原毎毎如此,是以继世之君,如文帝之贤,宜可与语王道也。

然闻释之之奏,乃甘心于秦汉之卑论;观贾生之防,而未遑于礼乐之大典。如宣帝之贤,宜可与语王道也。然有汉家之制,而安于杂霸;不法先王之统,而敢于持刑。岂非髙帝之规摹不逺,简畧茍成,而有以启文宣之弊欤?昔叔孙通与弟子共起朝仪,髙帝曰:“得无难乎?”通曰:“臣愿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上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为之。”张释之补谒者,既朝毕,因前言便宜事。文帝曰:“卑之无甚髙论,令今可行也。”于是释之言秦汉之间事,文帝称善。昔有善陶者,直必百金也。尝苦其难信,然其器终身而不隳。邻之陶者,直才数金,人之市者踵至。然朝用而夕随倾之,不能终以岁月。是孰为之取舎哉?

八面锋卷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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