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面锋卷六
八面锋卷六
宋 陈傅良 撰事要其终知人用心天下之事,要其终,而后可以知人之用心。恩之已甚者,未必非以杀之;而忍于抑其所爱者,未必非以全之也。茍不于其终焉而观之,则恩者人以为真恩,忍者人以为真忍。葢至于此,则是非之在天下,始为之失其实矣。婴儿之甚其饱,贵人之极其宠;而婴儿之病,贵人之祸,则生于饱之、宠之之日也。严师之笞楚,慈母之呵叱;而子弟之成就,则在于笞楚、呵叱之时也。孰谓人君之于天下,恩可遽指以为恩,威可遽指以为威哉?昔者綘侯亲握天子玺而授之文帝,一日有疑,下之狱吏,几死而仅免,则文帝疑若少恩矣。孰知文帝之少恩,乃所以抑去其骄蹇之意,而务以全其宗也?宣帝之于霍氏,厚之以权,不约之以礼,使其不肖之子侄且假之以当路之权柄,则宣帝之于霍光,其厚之亦至矣。不知夫厚之者,乃所以速其逆节之露也。人主之恩威未定,大率类此。管仲侈滛田氏俭约,郑庄公叔叚事。曹参饮醇酒,事陈平;从吕后,王诸吕。
议论不一理未尝异至真无二,至公不殊。言语议论不一,而方之于笑哭,则天下无异声。贵贱贤愚有异,而较之于生死,则天下无殊涂。理之在天下,亦若是而已矣。彼谓夫议论之间,未尝纷乱而不可诬,是以圣人在上,众正路开,人人得以自尽。不有得于此,则有得于彼。其初杂然而不可聴,然其论利害也详,言是非也明。吾惟审择而谨取之耳,又何病夫议论之不一也?世之谈者类曰:“谋夫孔多,是用不集。言之多,徒以败事也。外廷百口,徒乱人意。言之多,徒以惑人也。”不知夫所以惑、所以败者,不在于言之之多,而在于择之之不审。使有尧舜禹汤文武之君在上,于众言不一之中,必有卓然不惑之见。其言愈多,其理愈明,其见愈审,又岂至于多而惑、惑而败也哉?闻仁宗朝,杜祁公衍、范文正公仲淹、韩魏公琦、富郑公弼、欧阳公脩、余靖、蔡襄之徒,相继在列。毎朝廷有大事,议论纷然,累日而不决。司马君实与范景仁号为至相得者,钟律一事,亦论难数日而不厌。夫其所谓累日而不决、数日而不厌者,当时亦曷尝病其惑人而败事也哉?以至一之理,而为是不一之议论,言者不止而聴者不厌,则亦以吾胷中自有卓然之见,而夫人之所欲言,不得不使之自尽也。
法废则人得肆其情吏部 资格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孔子以为不可。齐宣王欲毁明堂,孟子以为不可。夫具饩羊而不存夫礼,则不如无饩羊;有明堂而不知其政,则不如无明堂。古之人何眷眷于此,而独以为不可耶?予尝论之曰:彼其不知其礼其政然,犹有先王之物存焉,则肆其情者犹将有所碍也。茍取饩羊而去之,取明堂而毁之,其所以碍人之情者既不复存,则荡然无所限制,纵意肆欲,将何所顾忌耶?今夫法之设,以迹絶私也。事私行于无形,而人莫得见其情,故圣人设法以为寓公之具。寓公者,有具则戾公者,有形矣。春秋之世,诸侯相与削去周书之籍,夫何雠而为此?直恶夫行私之有形耳。后之君子不知夫法可以碍行私者之情,以为任法不若任人,于是取天下之法而罢之。为用刑之説,则曰无为刑辟,议事以制可也;为用人之説,则曰毋拘定制,见贤而用可也。夫使朝廷常清明,大官常得人,则法之所在,循之可也,立之亦可也。不幸而有纵情以行私者出焉,前无所顾,后无所忌,喜怒予夺,惟我所欲,则典刑之壊必于是焉始矣。葢昔者裴光庭之设循资格,而张九龄极论其弊,及其为相,一切罢之。其意葢以奬防人才,激厉士气,且使不得执法以徼其上,而权之出于朝廷也。吁!孰知是法之废而朝廷始无所守,荡然得以肆其情耶?尝观明皇开元之初,资格未废之际,以苏廷硕之能,明皇欲大用,必问宰相。有自工部侍郎而拜中书,其果宜乎?宰相以为惟贤是用,何资之计?明皇乃敢从之。李元纮之才,公卿交荐,籍甚,明皇欲自天官侍郎擢拜尚书,斯未为骤进也。然宰相以其资薄,止拜侍郎。夫以苏廷硕、李元纮卒为宰相,虽使当时擢自众人以管机政,未为过也。又况一自工部而拜中书,一自侍郎而拜尚书,非躐等也。然必问大臣许而后授之,不许则不敢也。葢其法度,人臣惓惓在于资格,而不敢忽也。及其惑林甫之奸,欲相牛仙客,则自河湟使典擢班尚书,遂不复计资。而九龄虽惓惓尽忠,援故事,而且不聴矣。明皇即政之初,其资格虽毫厘必计,而其终也,虽尊卑疏戚颠倒易置而有所不恤,岂非资格尽废?彼固得以肆其情而无所碍耶?本朝李定以资浅入台,事▯细也,若未害治也。而宋敏求不奉诏,苏颂又不奉诏,夫亦审诸此而已耳。用人以资,则盛徳、尊行、魁奇、俊伟之士,或拘格而迟囬焉。张释之十年不得调,扬子云官不过执防,是也。
任用不可使人取必资格圣人之于天下,惟其我既取必于人,而人不能取必于我,夫是以天下惟圣人之为聴。何者?我取必于人,则权在我;人取必于我,则权在人。人不敢为而奔走天下者,权也。以奔走天下之具,而委之于人,则欲富者富,欲贵者贵,如执劵取偿,其势不得不应。其势既应之,则在我之富贵有限,而彼之欲无穷,置而不问,则怫然有所不平于其心。夫圣人者,不牵于天下之私情,而务合于天下之公议,必其有可以得富贵之理,然后遗之以富贵之资。故得之则释然有以自慰,而不得者亦慊然有以自愧。昔者尝读西汉百官表,见武帝之用人废置予夺,何其杂然出于不然必然之不可测也。张欧为中廷九年而迁,而王温舒之迁五年,韩安国之迁一年,商丘成为大鸿胪十二年而迁,而田千秋之迁一年,田广明之迁五年。是则武帝之用人,有不可以迟速推。西汉宰相之缺,则取之三公;三公之缺,则取之九卿。然而石庆之死,御史大夫儿寛当迁而不迁,而太仆公孙贺得之。公孙之死,御史大夫商丘成当迁而不迁,而涿郡太守刘屈牦得之。御史大夫延广之罢,九卿当迁者甚众,夫何取诸济南之王卿?御史大夫公孙▯之罢,九卿当迁者甚众,夫何取诸河东之畨系?是则武帝之用人,有不可以次第度。彼武帝以为吾之爵禄,而使天下得以意度而情窥之,则吾爵禄之权将折而归于下,是故示之以为天下之端,而引之以不可穷之绪,使天下惟知爱之而为之之力,终莫能以歆羡邀持于其间。此固帝之所为雄材大畧也,则天下之人何其可以驯致而必得也?定日月以为迁就之期,葢将以沮躁进者之心也;循资格以为进擢之阶,葢将以杜侥幸者之路也。此二者则甚公矣,然愚之所虑者,士大夫取必于朝廷之爵禄,而朝廷又自开其取必之门。也。汉宣帝之役用人材,其防矩法度,凛然有武帝之余风。九卿之秩,视郡守则九卿崇矣,而当时乃有自少府而为冯翊者。郡守之职,视三公则郡守卑矣,而当时乃有自颍川而入为宰相者。朱邑之治,行第一,视黄霸无愧也,而其官则止于大司农。王成之伪,自増加,视赵葢韩杨有余罪也,而其爵则至于关内侯。
逆耳之言不可不聴聴谏人主之尊天也,其威雷霆也。人臣自非忘躯徇国、奋不顾私者,谁肯抗天之尊、触雷霆之威,以自取戮辱也哉?故自昔人臣类皆觇主意之所在,奉迎投合,惟恐其或后,以失为得,以非为是者,人人然也。昔梅福言于成帝曰:“自阳朔以来,天下以言为讳,羣臣皆承顺上防,莫有执正。取民所上书陛下之所善,试下之廷尉,廷尉必曰‘非所宜言,大不敬’。”魏明帝时,侍中刘晔为帝所亲重。或谓帝曰:“晔善伺上意所趋而合之。陛下试举所向之意而问之,必无所复逃矣。”帝如言以验之,果然后不复敢在羣下黙视而疾趋如此。至于犯顔而谏,苦口而诤,岂人臣之所乐哉?非其所乐而奋然为之,是必有夫不顾私者而夺之也。而人主于此顾方痛抑而深沮怒之,未足而继之以斥,斥之未足而继之以诛,士亦何望而不为谄谀佞媚,以自取踈外也哉?且汉髙帝之创业,光武之中兴,当时言聴计从,无以龃龉,宜不复有阿容而不尽巳意者。然诏羣臣择有功者以为燕王,羣臣知上欲王卢绾,皆言太尉长安侯卢绾功多可立。光武大防羣下问谁可傅太子者,羣臣承望上意,皆言太子舅隂兴可附。防投合,卒无一人异辞。彼二君好贤乐谏如此之切,而当时犹有承意顺志、逢迎阿附之风,况夫斥之诛之而使之不敢言耶?故愚以为朝廷之上幸而有方正之人、节义敢言之士,人主正当鉴自古人臣希合之弊,而为优容奬借,以作天下忠直之气。就使其言时有不中于理,犹当和颜开纳,以屈于天下之公论,人心之所同是者,恶可以却而不聴也哉?
为治不可以图美名人主之有为于天下者,不可诱于古人之美名,而忘今日之大势也。夫诱于古人之美名,而忘今日之大势,则其施设措置,必有龃龉而不顺其所为者矣。是故苏威作五敎以齐民,其意以为有虞之治,顺其势而民以大谨。太宗欲袭封刺史,亦庶几于三代之所为,然而功臣不乐,名则美矣,而势有所不顺也。后周以来,至于南北之际,而不免于乱亡。房琯效车战于陈涛之役,而卒以取败,名亦美矣,而势有所不顺也。势之所在,上古之礼乐不用于后世,商周之质文不袭于虞夏,其初非圣人制之耶?而后之圣人革之,不以为嫌,夫亦顺其势而已矣。周公之井田,歴三代而后备至良法也,而齐侯变之为内政,内政之兵非不彊也,而太宗乃近取周隋之制,葺而为府兵。太宗亦岂不能复古哉?自桓公不能从井田之制,太宗不能从内政之法,夫亦顺其势而已矣。不顺其势,而徒诱于其美名,是犹以乡饮酒之礼而理乱秦之市,干戚之舞而解平城之围,不可得也。故夫人主之为治,于名有所不敢诱,于势有所不敢违。按今之法而为之地,虽若近于循常蹇浅,终不屑于爱古之美名,而自贻今日之实患。葢其所以深思熟计而权事理之轻重者,胷中素见已定矣。逆时乖数之事,终有所不为也。昔者尝疑汉文帝之不兴礼乐,宣帝之不用周政,以为二君者不能为经久之虑,以还三代之治于汉。及考文帝之时,而后知其势之所在,惟在于清浄▯黙,以与斯民息肩于疮痍凋瘵之际,则礼乐制度诚有所未可兴也。考宣帝之时,而后知其势之所在,惟在于刚明果断,以起天下委靡偷懦不立之气,是以虽美名亦有所不可用也。二君之所为,可谓得当时之宜,而不为古人之诱矣。
去夫积弊当以其渐人常言:亟解纷者,益其纷;纵理御者,固其御。遏河之奔者,必恣其奔;息人之怒者,必饱其怒。去天下之弊,亦若是而已矣。隂解其乱,而徐去其弊,则悠然日趋于平安而不自知;奋然而击去之,而求以称快乎吾意,则其害始大,横流溃决而有不可收拾者矣。虽然是特一时之害耳,至于积弊之所在,其成也非一日,其积也非一世,源深流长,有不可以旦夕遏者,是又恶可以不胜其忿而奋然为是侥幸速成之计耶?周自平王东迁,王室既卑矣。桓王愤诸侯之不朝,一旦连三国之兵而伐郑,以自取中肩之辱,而益成诸侯之强,则实一鋭不忍为之也。鲁之政在于三家久矣,昭公不能去之以渐,不忍一朝之忿而求逞夫私欲,而祸卒以自及。葢鲁之所以失,无以异于周也。在《易》屯之九五曰:「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九五以君位之尊,居屯难之世,威权不行,膏泽不下,故曰「屯其膏」。渐正之则吉,骤正之则凶。圣人垂戒之意深矣。故夫人君将去天下之积弊,要当以周、鲁之事为鉴,以《易》之辞为法。昔者,汉七国之治,非可以旦夕而裁削之也。鼂错不忍数年,舒服浮躁,踯躅亟下削地之诏,遂激其反。唐藩镇之悍,非可以旦夕而翦锄之也。徳宗不能为岁月之逺虑,不胜其忿鋭,于遣三将而一伐,遽起泾原之变。在《易·需》之九五曰:「需于酒食,贞吉。」干上坎下,是干之刚健遇险而未能进,故需须也。今九五居至尊之位,而息于险难,故曰「需于酒食」,宴乐雍容之象也。言人君处险难之际,正宜寛以待之,不当以惊忧自沮。唐文宗当积▯之后,毎朝羣臣则泣下沾襟,魂飞气索,此不知酒食之义也。自武而成,自成而康。歴三世而商人利口,靡靡之俗未殄。自髙而惠,自惠而文。歴三世而秦人借锄,谇语之俗犹存。
八面锋卷六<子部,类书类,八面锋>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