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子卷三 北齐 刘昼 撰
或者以为上化而下不必随,君好而人未必同也。故唐尧之世而四凶纵,殷纣之时而三仁贞;汉文节俭而人庶奢,齐景奢而晏婴俭。此未达之辞也。何者?冬之徳隂而有寒炎萧丘,夏之徳阳而有霜霰。以天地之徳,由不能一于隂阳,况其贤圣,岂能一于万民哉?故权衡虽正,不能无毫厘之差;钧石虽平,不能无抄撮之较。从君之譬,以多言之:唐尧居上,天下皆治,而四凶独乱,犹曰尧治,治者多也;殷纣在上,天下皆乱,而三仁独治,犹曰纣乱,乱者众也;汉文节俭而人有奢,犹曰世俭,俭者多也;齐景太奢而晏婴躬俭,犹曰国奢,奢者众也;水性冝冷而有华阳温泉,犹曰水冷,冷者多也;火性冝热而有萧丘寒炎,犹曰火热,热者多也,迅风▯波,髙下相临,山隆谷洼,差以寻常,较而望之,犹曰水平举大体也。故世之论事,皆取其多者以为之节,今观言者,当顾言外之防,不得拘文以害义也。
法术第十四
法术者,人主之所执,为治之枢也。术藏于内,随务应变;法设于外,适时御人。人用其道而不知其数者,术也;悬教设令以示人者,法也。人主以术化世,犹天以气变万物。气变万物而不见其象,以术化人而不见其形。故天以气为灵,主以术为神。术以神隐成妙,法以明断为工。淳风一浇,则人有争心情为既动,则立法以捡之。建国君人者,虽能善政,未有弃法而成治也。故神农不施刑罚而人善,为政者不可废法而治人。舜执干戚而服有苖,征伐者不可释甲而制冦。立法者譬如善御,察马之力,揣途之数,齐其衔辔以从其势,故能登坂赴险,无覆轶之败;乗危涉逺,无越轨之患。君犹御也,法犹辔也,人犹马也,道犹轨也,理犹执辔也。执辔者欲马之遵轨也,明法者欲人之循治也。辔不均齐,马失轨也;法不适时,人乖理也。是以明主务循其法,因时制冝。茍利于人,不必法古;必害于事,不可循旧。夏商之衰,不变法而亡;三代之兴,不相袭而王。尧舜异道而徳盖天下,汤武殊治而名施后代。由此观之,法宜变动,非一代也。今法者则溺于古律,儒者则拘于旧礼,而不识情移法宜变改也。此可与守法而施教,不可与论法而立教。故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拘礼之人不足以言事,制法之士不足以论理。若握一世之法以传百世之人,由以一衣拟寒暑,一药治痤瘕也。若载一时之礼以训无穷之俗,是刻舟而求劒,守株而待兔。故制法者为理之所由,而非所以为治也;礼者成化之所宗,而非所以成化也。成化之宗在于随时,为治之本在于因世。未有不因世而欲治,不随时而成化。以斯治政,未为衷也。
译受教化影响的结果。因此英明的君主谨慎自己的喜好,以端正时俗,树立风气,以流传后世。有人认为上级教化而下级不一定跟随,君主喜好而民众未必相同。所以唐尧时代四凶放纵,殷纣时代三仁坚守节操;汉文帝节俭而民众奢侈,齐景公奢侈而晏婴节俭。这是没有通达的言论。为什么呢?冬天的德行阴寒,却有寒炎萧丘;夏天的德行阳热,却有霜霰。以天地的德行,尚且不能统一于阴阳,何况贤人圣人,怎么能统一于万民呢?所以秤锤虽然正直,不能没有毫厘的误差;秤砣虽然平衡,不能没有抄撮的差别。跟随君主的比喻,是从多数来说的:唐尧在上,天下都治理得好,而四凶独自作乱,仍然说尧治理得好,因为治理得好的人多;殷纣在上,天下都混乱,而三仁独自治理得好,仍然说纣混乱,因为混乱的人多;汉文帝节俭而有人奢侈,仍然说世风节俭,因为节俭的人多;齐景公太奢侈而晏婴亲身节俭,仍然说国家奢侈,因为奢侈的人多;水性适宜寒冷而有华阳温泉,仍然说水冷,因为冷的水多;火性适宜炎热而有萧丘寒炎,仍然说火热,因为热的火多;狂风掀起波涛,高低相对,山隆起谷凹陷,差别以寻常计算,比较着看,仍然说水平,是举大体而言。所以世人论事,都取多数作为准则,现在看说话的人,应当顾及言外之意,不能拘泥文字而损害义理。
法术第十四
法术是君主所掌握的,是治理国家的枢纽。术隐藏在内,随事务应变;法设立在外,适时驾驭人。人运用其道而不知道其数目的是术;悬挂教令以示人的是法。君主用术化世,就像天用气变化万物。气变化万物而不见其形象,用术化人而不见其形迹。所以天以气为灵,君主以术为神。术以神隐成就妙用,法以明断为工巧。淳朴的风气一旦浇薄,那么人就有争心,情欲已经发动,就立法来检束他。建立国家统治人民的人,虽然能施行善政,没有废弃法律而成就治理的。所以神农不施行刑罚而人善良,执政者不可废弃法律而治理人。舜拿着干戚舞而有苗归服,征伐者不可卸下铠甲而制服寇盗。立法的人就像善于驾车的人,考察马的力量,揣度路途的远近,调整衔辔以顺应形势,所以能登上陡坡奔赴险境,没有翻车之败;乘坐危险涉远,没有越轨之患。君主就像驾车的人,法就像缰绳,人就像马,道就像轨道,治理就像执缰。执缰的人想要马遵循轨道,明法的人想要人遵循治理。缰绳不均衡,马就失去轨道;法不适时,人就背离治理。因此英明的君主务必遵循法律,因时制宜。如果有利于人,不必效法古代;如果有害于事,不可沿袭旧制。夏商衰落,不改变法律而灭亡;三代兴起,不相沿袭而称王。尧舜道不同而德行覆盖天下,汤武治理不同而名声流传后代。由此看来,法律适宜变动,不是固定一代的。现在执法的人沉溺于古律,儒者拘泥于旧礼,而不识情势变化法律适宜变改。这种人可以与他们守法而施教,不可与他们论法而立教。所以智者制定法律,愚者受制于法律;贤者更改礼制,不肖者拘泥于礼制。拘泥礼制的人不足以谈论事务,受制于法律的人不足以论述治理。如果握着一世的法律来传给百世的人,就像用一件衣服应对寒暑,用一种药治疗各种疾病。如果载着一时的礼制来训导无穷的习俗,就是刻舟求剑,守株待兔。所以制定法律的是治理所由出的途径,而不是用来治理的方法;礼是成就教化所尊崇的,而不是用来成就教化的方法。成就教化的根本在于随时,治理的根本在于因世。没有不因世而想要治理,不随时而成就教化的。用这种方法治理政事,不算中肯。
赏罚第十五
治民御下,莫正于法。立法施教,莫大于赏罚。赏罚者,国之利器,而制人之柄也。故天以晷数成嵗,国以法教为才。晷运于天,则时成于地;法动于上,则治成于人。晷之运也,先春后秋;法之动也,先赏后罚。是以温风发春,所以动萌华也;寒露降秋,所以殒茂叶也。明赏有徳,所以劝善人也;显罚有过,所以禁下奸也。善赏者,因民所喜,以劝善;善罚者,因民所恶,以禁奸。故赏少而善劝,刑薄而奸息。赏一人而天下喜之,罚一人而天下畏之。用能教狭而治广,用寡而功众也。昔王良之善御也,识马之饥饱,规矩徐疾之节,故鞭防不载而千里可期。然不可以无鞭防者,以马之有佚也。圣人之为治也,以爵赏劝善,以仁化爱民,故刑罚不用,太平可致。然而不可废刑罚者,以民之有纵也。是以赏虽劝善,不可无罚;罚虽禁恶,不可无赏。赏平罚当,则理道立矣。故君者,赏罚之所归,诱人以趣善也。其利重矣,其威大矣。空悬小利,足以劝善;虚设轻威,可以惩奸。矧复张厚赏以施下,操大威以临下哉?故一赏不可不信也,一罚不可不明也。赏而不要【恐当作信】虽赏不劝;罚而不明,虽刑不禁。不劝不禁,则善恶失理。是以明主一赏善罚恶,非为己也,以为国也。适于己而无功于国者,不加赏焉;逆于己而有劳于国者,不施罚焉。罚必施于有过,赏必加于有功。茍能赏信而罚明,则万人从之,若舟之循川,车之遵路,亦奚向而不济,何行而弗臻矣?
审名第十六
言以绎理,理为言本,名以订实,实为名源。有理无言,则理不可明;有实无名,则实不可辨。理由言明,而言非理也;实由名辨,而名非实也。今信言而弃理,非得理者也;信名而畧实,非得实者也。故明者课言以寻理,不遗理而着言;执名以责实,不弃实而存名。然则言理兼通,而名实俱正。世人传言,皆以小成大,以非为是。传弥广而理逾乖,名弥假而实逾反,则指犬似人,转白成黒矣。今指犬似人,转白成黒,则不类矣。専以类推,以此象彼,谓犬似玃,玃似狙,狙似人,则犬似人矣。谓白似缃【浅黄】缃似黄,黄似朱,朱似紫,紫似绀【清色】绀似黒,则白成黒矣。黄轩四面,非有八目【黄帝使诸▯分理四方,因以为四面,即今之方伯也】夔之一足,必有独胫【鲁哀公问孔子曰:「后夔一足,信乎?」对曰:「调六律,和八音,惟一人,则足】周人玉璞,其实死防【周人懐璞,谓郑贾曰:「欲买璞乎?」曰:「欲之。」出其璞视之,乃死防也,因谢不取】楚之凤凰,乃是山鸡【楚人担山鸡者,路人问何鸟也?曰:「凤凰也。」路人弗惜千金贩之,欲献楚王,经宿而死】愚谷智叟而像顽称【昔有贤人隐于愚谷,自号曰愚谷叟,时人闻之,以为真愚人也】黄公美女乃得丑名【齐有黄公,二女皆国色,常谦卑以为丑恶,故一国无聘者,卫有鳏夫,时冒取之,果国色也】鲁人缝掖实非儒行【缝大也,孔子居鲁,常服之】东郭吹竽而不知音【竽似笙,有卅六管,齐宣王好闻之,吹竽者三千人,东郭处士也】四面一足,本非真实;玉璞凤凰,不足定名;鲁人东郭,空滥美称;愚谷黄公,横受恶名。由此观之,传闻丧真,翻转名实,美恶无定,称贤愚无正目。俗之▯者,不察名实,虚传説者,即似定真。闻野丈人谓之田父,河上姹女谓之妇人。尧浆【木树中水】禹粮【赤土中极赤之土,禹治水乏食,乃取此土食之】龙肝、牛膝,谓之为肉【已上俱是药名】掘井得人,言自土而出;三豕渡河,云彘行水上。凡斯之类,不可胜言。故狐狸二兽,因其名便【狐、野犬、狸、野猫】合而为一;蛩蛩、巨虚,其实一兽【蛩蛩前足长,巨虚后足长。其兽出鴈门山,见人即巨虚负蛩而走】因其词烦,分而为二。斯虽成其名,而不知败其实;弗审其词,而不察其形。是以古人必慎传名,近审其词,逺取诸理,不使名害于实,实隐于名。故名无所容其伪,实无所蔽其真。此之谓正名也。
译赏罚第十五
治理百姓、统御下属,没有比法律更公正的了。制定法律、施行教化,没有比赏罚更重要的了。赏罚是国家的利器,也是控制人的权柄。所以,上天凭借日影的度数来确定年份,国家凭借法律和教化来成就人才。日影在天上运行,时节就在大地上形成;法律在上层推行,治理就在百姓中实现。日影的运行,先经过春天后经过秋天;法律的推行,先施行奖赏后施行惩罚。因此,温暖的春风吹拂,是为了激发草木萌发开花;寒冷的秋露降临,是为了凋零繁茂的枝叶。明确奖赏有德之人,是为了鼓励善良的人;显明惩罚有过错的人,是为了禁止下属的奸邪。善于奖赏的人,顺应百姓所喜好之事,来鼓励善行;善于惩罚的人,顺应百姓所厌恶之事,来禁止奸邪。所以,奖赏虽少却能鼓励善行,刑罚虽轻却能止息奸邪。奖赏一个人而天下人都感到高兴,惩罚一个人而天下人都感到畏惧。因此能够用狭小的教化达到广泛的治理,用很少的手段取得众多的功绩。从前王良善于驾车,他了解马的饥饱,掌握快慢的节奏,所以即使不携带鞭子和马鞭,也能期待日行千里。然而不能没有鞭子和马鞭,是因为马有懈怠的时候。圣人治理天下,用爵位奖赏来鼓励善行,用仁爱教化来爱护百姓,所以刑罚不用,太平盛世就可以实现。然而不能废除刑罚,是因为百姓有放纵的时候。因此,奖赏虽然能鼓励善行,但不能没有惩罚;惩罚虽然能禁止恶行,但不能没有奖赏。奖赏公平、惩罚得当,治理的道理就确立了。所以,君主是赏罚的归宿,引导人们趋向善行。它的利益重大,它的威严巨大。空悬微小的利益,足以鼓励善行;虚设轻微的威严,可以惩戒奸邪。何况再张开丰厚的奖赏施予下属,操持巨大的威严临御下属呢?所以,一次奖赏不能不守信,一次惩罚不能不明察。奖赏而不守信,即使奖赏也不能鼓励善行;惩罚而不明察,即使刑罚也不能禁止奸邪。不能鼓励善行、不能禁止奸邪,那么善恶就失去了条理。因此,英明的君主统一奖赏善行、惩罚恶行,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国家。有利于自己却对国家没有功劳的,不给予奖赏;违背自己却对国家有功劳的,不施加惩罚。惩罚一定要施加于有过错的人,奖赏一定要给予有功劳的人。如果能够做到奖赏守信而惩罚明察,那么万人就会顺从,就像船只顺着河流、车辆沿着道路一样,还有什么方向不能到达,什么路途不能抵达呢?
审名第十六
言语用来阐述道理,道理是言语的根本;名称用来核定实际,实际是名称的源头。有道理而没有言语,那么道理就无法阐明;有实际而没有名称,那么实际就无法辨别。道理通过言语来阐明,但言语不等于道理;实际通过名称来辨别,但名称不等于实际。现在相信言语而抛弃道理,就不是真正得到了道理;相信名称而忽略实际,就不是真正得到了实际。所以,明智的人通过考核言语来探寻道理,不遗漏道理而只注重言语;通过执持名称来要求实际,不抛弃实际而只保留名称。这样,言语和道理兼通,名称和实际都正确。世人传言,都以小为大,以非为是。传播越广,道理就越背离;名称越虚假,实际就越相反,以至于指着狗说像人,把白色说成黑色。现在指着狗说像人,把白色说成黑色,就不符合类别了。专门用类推的方法,以此类比彼,说狗像玃,玃像狙,狙像人,那么狗就像人了。说白色像浅黄色,浅黄色像黄色,黄色像朱红色,朱红色像紫色,紫色像青色,青色像黑色,那么白色就成了黑色了。黄帝四面,并不是真有八只眼睛;夔的一只脚,必定是只有一条腿;周人的玉璞,其实是死鼠;楚国的凤凰,其实是山鸡;愚谷的智叟却被称为愚顽;黄公的美女却得了丑名;鲁人穿宽大的衣服,其实并非儒者的行为;东郭吹竽却不懂音乐。四面、一足,本来并非真实;玉璞、凤凰,不足以确定名称;鲁人、东郭,空泛地滥加美称;愚谷、黄公,横遭恶名。由此看来,传闻丧失了真相,颠倒了名称和实际,美恶没有定论,称贤愚没有正确的标准。世俗的弊端,不考察名称和实际,虚传的说法,就当作确定的真相。听到野丈人,就说是田父;听到河上姹女,就说是妇人。尧浆、禹粮、龙肝、牛膝,说是肉;掘井得人,说人从土里出来;三豕渡河,说猪在水上行走。这类事情,说不完。所以狐狸两种野兽,因为名称方便,合而为一;蛩蛩、巨虚,其实是一种野兽,因为词语繁琐,分而为二。这虽然确立了名称,却不知道败坏了实际;不审察词语,而不考察形体。因此古人一定谨慎地传播名称,就近审察词语,远取道理,不让名称损害实际,不让实际隐藏在名称中。所以名称没有地方容纳虚伪,实际没有地方遮蔽真相。这就叫做正名。
鄙名第十七
名者,命之形也;言者,命之名也。形有巧拙,名有好丑,言有善恶。名言之善,则悦于人心;名言之恶,则忮于人耳。是以古人制邑名子,必依善名。名之不善,害于实矣。昔毕万以盈大防福,晋讐以怨偶逢祸。然盈大者不必尽吉,怨偶者不必皆凶,而人懐爱憎之意者,以其名有善恶也。今野人昼见蟢子者,以为有喜乐之瑞;夜梦见雀者,以为有爵位之象。然见蟢者未必有喜,梦雀者未必弹冠,而人悦之者,以其名利人也。水名盗泉,尼父不潄;邑名朝歌,顔渊不舍;里名胜母,曽子还轫;亭名栢人,汉后【髙帝】夜遁。何者?以其名害义也。以蟢雀之徴,无益于人;名茍近善,而世俗爱之。邑泉之大,生人所庇;名必伤义,圣贤恶之。由此而言,则善恶之义,在于名也。昔有贫人,命其狗曰富,命其子曰乐。方祭而狗入于室,叱之曰富,出祝曰不祥,家果有祸。其子后死,哭之曰乐,而隣人不知其悲。有人字其长子曰盗,次子曰敺。盗持衣出耨【锄草曰耨】其母呼之曰盗,吏因▯之。其母呼敺徃喻吏,遽而声不转,但言敺敺,吏因敺之。盗防至于殪。立名不善,而受其弊,审名之宜,岂不信哉?
刘子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刘子卷四 北齐 刘昼 撰
知人第十八
龙之潜也,庆云未附,则与鱼鼈为邻;骥之伏也,孙阳未赏,必与驽骀同枥【骥,龙马;驽骀,钝马;孙阳,即伯乐也】士之翳也,知巳未顾,亦与佣流杂处。自非洞明,莫能分也。故明哲之相士,聴之于未闻,察之于未形,而鉴其神智,识其才能,可谓知人矣。若功成事遂然后知之者,何异耳闻雷霆而称为聪,目见日月而谓之明乎?故孔方諲之相马也,虽未追风逐电,絶尘灭影,而迅足之势,固已见矣。薛烛之赏劒也,虽未陆斩▯犀,水截轻羽,而鋭刃之资,亦已露矣【孔薛俱秦人】故范蠡吠于犬,窦文种闻而拜之;鲍龙跪石而吟,仲尼为之下车。尧之知舜,不违桑隂;文王之知吕望,不以永日。眉防之防而形于色,音声之妙而动于心。贤圣观察,不待成功而知之也。陈平之弃楚归汉,魏无知识其善谋;韩信之亡于黒水,萧何知其能将,岂待吐六奇而后明,破赵魏而方识哉?若于临机能谋而知其智,犯难涉危乃见其勇,是凡夫之识,非明哲之鉴。公输之刻凤也,冠距未成,翠羽未树,人见其身者谓之龙鵄,见其首者名曰鴮鸅,皆訾其丑而笑其拙。及凤之成,翠冠云耸,朱距电揺,锦身霞散,绮翮焱发,翽然一翥,翻翔云栋,三日而下集,然后赞其奇而称其巧。尧遭洪水,浩浩滔天,荡荡懐山,下民昏垫。禹为匹夫,未有功名,尧深知之,使治水焉。乃凿龙门,斩荆山,导熊耳,通鸟防,栉奔风,沐骤雨,耳目黧黔,手足胼胝,冠絓不暇取,经门不及过,使百川东注于海,西被于流沙,生人免为鱼鼈之患。于是众人咸歌咏,始知其贤。故见其朴而知其巧者,是王尔之知公输也;凤成而知其巧者,是众人之知公输也;未有功而知其贤者,是尧之知禹也;有功而知其贤者,是众人之知禹也。故知人之君,未易遇也。侯生夷门,抱闗之吏,见知于无忌;豫子范中行之亡虏,▯异于智伯名尊,而身显荣满于当世。虽复刎颈魏庭,漆身赵地,揣情酬徳,未报知已虚左之顾,国士之遇也。世之烈士,愿为君授命者,犹瞽者之思视,躄者之想行,而目终不得开,足终不得伸,徒自悲夫。
荐贒第十九
国之需贤,譬车之恃轮,犹舟之倚檝也。车摧轮则无以行,舟无檝则无以济。国乏贤则无以理。国之多贤,如托造父之乘,附越客之舟,身不劳而千里可期,足不行而蓬莱可至。朝之乏贤,若鳯亏六翮,欲望背磨青天,臆冲绛烟,终莫由也。峻极之山,非一石所成;凌云之榭,非一木所搆。狐白之裘,非一腋之毳;宇宙为宅,非一贤所治。是以古之人君,必招贤搜隐;人臣则献士举知。唐升二八,流睦睦之风;周保十乱,播济济之咏。仲尼在卫,赵鞅折谋;干木处魏,秦人罢兵。宫奇未亡,献公不侵;子玉犹存,文公侧坐。以此而言,则立政致治,折冲厌难者,举贤之效也。夫连城之璧,瘗影荆山;夜光之珠,潜辉郁浦。玉无翼而飞,珠无胫而行,▯声于章华之台,▯燿于绮罗之堂者,盖人君之举也。贤士有胫而不肯至,殆蠧材于幽岫,毁迹于柴荜者,盖人不能自荐,未有为之举也。古人竞举所知,争引其类,才茍适治,不问世胄;智茍能谋,奚妨秕行。昔时人君,拔奇于困虏,擢能于屠贩,内荐不避子,外荐不避讐,身受进贤之赏,名有不朽之芳。昔子贡问于孔子曰:“谁为大贤?”子曰:“齐有鲍叔,郑有子皮。”子贡曰:“齐无管仲,郑无子产乎?”子曰:“吾闻进贤为贤,非贤为不肖。鲍叔荐管仲,子皮荐子产,未闻二子有所举也。进贤为美,逾身之贤,矧复抑贤者乎?”故黔息碎首以明百里,北郭刎颈以申晏婴,所以致命而不辞者,为国荐士,灭身无悔,忠之至也,徳之难也。臧文仲不进展禽,仲尼谓之窃位;公孙▯不引董生,汲黯持为妬贤;虞丘不荐叔敖,樊姬贬为不肖【虞丘,楚相;樊姬,庄王妃也】东闾不达髦士,后行乞于中路。为国入寳不如能献贤;献贤受上赏,蔽贤▯显戮。斯前识之良规,后代之明镜矣。
译鄙名第十七
名称,是事物的形态;言语,是名称的命名。形态有精巧与笨拙之分,名称有好坏之别,言语有善恶之分。名称和言语若是善的,就会使人内心喜悦;名称和言语若是恶的,就会使人耳朵厌恶。因此古人制定城邑和子女的称呼,必定依据美好的名称。名称如果不善,就会损害实际。从前毕万因为名字中有“盈”和“大”而招致福分,晋国仇由因为名字中有“怨”和“偶”而遭遇祸患。然而,“盈大”这样的名字不一定全是吉利,“怨偶”这样的名字不一定全是凶险,但人们怀着喜爱或憎恶的情感,是因为名称本身有善恶之分。现在乡野之人白天看到蟢子(一种蜘蛛),就认为是有喜庆的祥瑞;夜里梦见麻雀,就认为是有爵位的象征。然而看到蟢子的人未必有喜事,梦见麻雀的人未必能升官,但人们为此高兴,是因为名称和利益能吸引人。水名叫盗泉,孔子不喝它的水;城邑名叫朝歌,颜回不住在那里;里巷名叫胜母,曾子调转车头离开;亭子名叫柏人,汉高祖夜里逃离。为什么呢?因为这些名称违背了道义。凭借蟢子和麻雀的征兆,对人没有益处;名称如果接近善,世俗之人就喜爱它。城邑和泉水这样大的事物,是百姓赖以生存的庇护所;名称如果伤害道义,圣贤就厌恶它。由此说来,善恶的道义,就体现在名称上。从前有个穷人,给狗起名叫“富”,给儿子起名叫“乐”。正在祭祀时,狗跑进屋里,他斥责狗说“富”,结果狗跑出来了,他祝祷说“不祥”,家里果然发生了祸事。他的儿子后来死了,他哭着说“乐”,而邻居不知道他的悲伤。有人给长子起名叫“盗”,给次子起名叫“驱”。盗拿着衣服出去锄草,他母亲喊他“盗”,官吏因此逮捕了他。他母亲喊“驱”去告诉官吏,因为匆忙声音转不过来,只说“驱驱”,官吏因此驱逐了他。盗最终因此被杀。确立名称不善,就遭受其弊端,审慎地确立合适的名称,难道不是可信的吗?
刘子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刘子卷四 北齐 刘昼 撰
知人第十八
龙潜伏的时候,如果没有庆云依附,就和鱼鳖为邻;骏马伏卧的时候,如果没有伯乐赏识,必定和劣马同槽。士人隐没的时候,如果没有知己顾念,也和佣人杂处。如果不是洞察明了,就不能分辨。所以明智的相士,在事情未发生前就听闻,在形态未显现前就观察,从而鉴识其神智,识别其才能,这可以称为知人了。如果等到功成名就之后才了解他,这和听到雷霆才称为耳聪,看到日月才称为眼明有什么区别呢?所以孔方諲相马,虽然马还没有追风逐电、绝尘灭影,但迅捷的势头,已经显现出来了。薛烛赏剑,虽然剑还没有陆上斩断黑犀、水中截断轻羽,但锋利的资质,也已经显露了。所以范蠡对着狗吠,窦文种听到后拜谢;鲍龙跪在石头上吟唱,孔子为他下车。尧了解舜,不违背桑树下的阴影;周文王了解吕望,不耗费长久的时日。眉毛和眼睛的细微变化而显露在神色上,声音的微妙而感动内心。贤圣观察人,不等待成功就了解他。陈平离开楚国归附汉朝,魏无知了解他善于谋划;韩信逃亡到黑水,萧何了解他能带兵,难道要等到他吐出六出奇谋才明了,攻破赵魏才认识吗?如果在面临危机时能谋划才了解他的智慧,在犯难涉险时才看见他的勇气,这是凡人的见识,不是明哲的鉴识。公输班雕刻凤凰,冠距还没有完成,翠羽还没有树立,看到它身体的人说它是龙鵄,看到它头部的人叫它鴮鸅,都讥讽它的丑陋而嘲笑它的笨拙。等到凤凰完成,翠冠高耸如云,朱距闪耀如电,锦身散开如霞,绮丽的翅膀如火焰迸发,翽然一飞,翻翔于云栋之上,三天后才落下,然后人们赞叹它的奇特而称颂它的精巧。尧遭遇洪水,浩浩荡荡淹没天空,荡荡荡荡包围山岳,百姓陷入困境。禹作为平民,还没有功名,尧深知他,派他治水。于是凿开龙门,斩断荆山,疏导熊耳山,开通鸟防山,梳理奔风,沐浴骤雨,耳目黧黑,手足生茧,帽子挂住来不及取下,经过家门来不及进去,使得百川向东流入大海,向西覆盖流沙,百姓免除了鱼鳖之患。于是众人都歌颂,才开始知道他的贤能。所以看到他的质朴就知道他的精巧,这是王尔了解公输班;凤凰完成才知道他的精巧,这是众人了解公输班;没有功绩就知道他的贤能,这是尧了解禹;有功绩才知道他的贤能,这是众人了解禹。所以知人的君主,不容易遇到。侯生在夷门,是守门的官吏,被无忌所了解;豫让是范中行的亡虏,被智伯所赏识,名声尊贵,而身体显赫荣耀充满当世。虽然最终在魏庭刎颈,在赵地漆身,揣度情势报答恩德,没有报答知己虚左之顾,国士之遇。世上的烈士,愿意为君主献出生命的,就像盲人想看见,瘸子想行走,但眼睛终究不能睁开,脚终究不能伸直,徒自悲伤罢了。
荐贤第十九
国家需要贤人,就像车子依靠轮子,如同船只依靠船桨。车子毁坏轮子就无法行走,船只没有船桨就无法渡河。国家缺乏贤人就无法治理。国家多贤人,就像托付给造父驾车,依附于越客行舟,身体不劳累而千里可期,脚不行走而蓬莱可至。朝廷缺乏贤人,就像凤凰缺少六根翅膀,想要背摩青天,胸冲绛烟,终究没有办法。高耸的山,不是一块石头所形成;凌云的台榭,不是一根木头所构建。狐白之裘,不是一处腋下的毛所制成;以宇宙为宅,不是一贤人所治理。所以古代的君主,必定招揽贤人搜求隐士;臣子则进献士人举荐智者。唐尧升用二八,流传和睦的风气;周武王保有十乱,传播济济的颂歌。孔子在卫国,赵鞅折服了谋略;干木在魏国,秦人罢兵。宫奇没有灭亡,献公不侵犯;子玉还活着,文公侧坐。由此说来,那么建立政治达到治理,折服敌人厌弃灾难的,是举荐贤人的功效。连城的璧玉,埋藏在荆山;夜光的珍珠,潜藏在郁浦。玉没有翅膀而飞,珠没有脚而行,在章华之台发出声响,在绮罗之堂闪耀光芒,大概是君主的举荐。贤士有脚却不愿到来,大概是因为腐朽的木材在幽深的山谷,毁坏的痕迹在柴门,大概是人不能自我推荐,没有人替他举荐。古人竞相举荐所知,争着引荐同类,才能如果适合治理,不问世族出身;智慧如果能谋划,何必妨碍品行不佳。以前的君主,在困虏中提拔奇才,在屠贩中擢升能人,内部推荐不避讳儿子,外部推荐不避讳仇敌,自身承受进贤的赏赐,名声有不朽的芬芳。从前子贡问孔子说:“谁是大贤?”孔子说:“齐国有鲍叔,郑国有子皮。”子贡说:“齐国没有管仲,郑国没有子产吗?”孔子说:“我听说进贤为贤,不贤为不肖。鲍叔推荐管仲,子皮推荐子产,没听说这两个人有所举荐。进贤为美,超过自身的贤能,何况压制贤人呢?”所以黔息碎首以明百里,北郭刎颈以申晏婴,所以致命而不辞,为国家荐士,灭身无悔,是忠的极致,德的艰难。臧文仲不进展禽,孔子称为窃位;公孙弘不引荐董生,汲黯持为妒贤;虞丘不荐叔敖,樊姬贬为不肖。东闾不达髦士,后行乞于中路。为国家入宝不如能献贤;献贤受上赏,蔽贤蒙显戮。这是前识的良规,后代的明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