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子卷五 北齐 刘昼 撰
太公之贤,非有减于文侯;干木之徳,非有逾于华士;而或荣或戮者,遇不遇也。董仲舒智徳冠代,位仅过士;田千秋无他殊操,以一言取相同。遇明主而贵贱悬隔者,遇不遇也。庄姜适卫,美而无宠;宿瘤适齐,丑而防幸。遇不遇,命也。贤不贤,性也。怨不肖者,不通性也;伤不遇者,不知命也。如能临难而不慑,贫贱而不忧,可谓达命者矣。
命相第二十五
命者,生之本也。相者,助命而成者也。命则有命,不形于形;相则有相,而形于形。有命必有相,有相必有命,同禀于天,相须而成也。人之命相,贤愚贵贱,修短吉凶,制气结胎,受生之时,其真妙者,或感五帝三光,或应龙迹竒梦,降及凡庶,亦禀天命,皆属星辰。其值吉宿则吉,值凶宿则凶。受气之始,相命既定,即鬼神不能移改,而圣智不能回也。华胥履大人之迹而生伏羲,女蜗感瑶光贯日而生颛顼,庆都与赤龙合而生唐尧,握登见大虹而生虞舜,修纪见洞流星而生夏禹,扶都见白气贯月而生殷汤,太姙梦见长人而生文王,顔徴感黒帝而生孔子,刘媪感赤龙而生汉祖,薄姬感苍龙而生文帝,微子感牵牛星,顔渊感中台星,张良感弧星,樊哙感狼星,老子感火星。若此之类,皆圣贤受天瑞相而生者也。相者,或见肌骨,或见声色,贤愚贵贱,修短吉凶,皆有表诊。故五岳崔嵬,有峻极之势;四渎皎洁,有川流之形;五色郁然,有云霞之观;五声铿然,有钟磬之音。善观察者,犹风胡之别刃,孙阳之相马,览其机妙,不亦难乎?伏羲日角,黄帝龙顔,帝喾鸢肩,颛顼骿骭,尧眉八采,舜目重瞳,禹耳三漏,汤肩二肘,文王四乳,武王▯齿,孔子返宇,顔回重瞳,臯繇乌喙。若此之类,皆圣贤受天殊相而生者也。舜目重瞳,是至明之相,而项羽、王莽亦目重瞳。子越王勾践长颈乌喙,非善终之象,而夏禹亦长颈乌喙。王莽之重瞳,譬驽马有骥之一毛,而不可谓之骥也。勾践长颈乌喙,犹虵有龙之一鳞,而不可谓之龙也。爰及众庶,皆有诊相。故谷子丰下叔兴知其有后,卫青方颡黥徒明其富贵,亚夫纵理许负见其饿死,羊鲋声豺叔姬鉴其灭族。命相吉凶,悬之于天。命当贫贱,虽富贵犹有祸患;命当富贵,虽欲杀之,犹不能害。夏孔甲畋于箕山,大风晦暝,入于人家,主人方乳或占之曰:「后来而产是子,不胜终必有殃。」孔甲取之曰:「茍以为余子,谁敢殃之?」子长折薪,斧斩其左足,遂为大阍。孔甲曰:「呜呼,有天命矣夫!」汉文以梦而宠邓通,相者占通当贫饿死。帝曰:「能富在我,何谓贫乎?」与之铜山専得冶铸,后假衣食,寄死人家。子文之生,妘子弃之虎,乃乳之,遂收养焉,卒为楚相。
译戴之情。因为越职的缘故而加以诛杀。卫国骖乘的人看见驾车的人不对,从后面呼喊车子,有救危的意思,没有追究他的罪过,给他加上衣服,担心君主寒冷;呼喊车子是担忧君主的危险,忠爱之情是相同的,越职的过失也是一样的。典冠获罪,呼喊车子的人被赏识,这是遇与不遇。鸱鸟掉下腐烂的肝脏,不是虞氏的怠慢;瓶中的水泼在地上,不是射姑的污秽。事情出于预料之外,本来不是他们的罪过,而侠客大怒,虞氏被灭;邾君大怒,而射姑获免。这是遇与不遇。齐国的华士隐居在山野,而姜太公诛杀他;魏国的段干木遁世隐居,而魏文侯敬重他。姜太公的贤能,并不比魏文侯差;段干木的德行,并不超过华士;而有的显荣有的被杀,这是遇与不遇。董仲舒智德冠绝当代,地位仅仅超过士人;田千秋没有其他特殊的操守,凭一句话取得宰相之位。遇到明主而贵贱悬殊,这是遇与不遇。庄姜嫁给卫君,美丽而不受宠爱;宿瘤嫁给齐君,丑陋而受宠幸。遇与不遇,是命运决定的。贤与不贤,是本性决定的。怨恨不贤的人,是不通晓本性;哀伤不遇的人,是不知晓命运。如果能够临难而不恐惧,贫贱而不忧愁,可以称为通达命运的人了。
命相第二十五
命运,是生命的根本。相貌,是辅助命运而成就的。命运有命运,不表现在形体上;相貌有相貌,而表现在形体上。有命运一定有相貌,有相貌一定有命运,共同禀受于天,相互依赖而成就。人的命运和相貌,贤愚贵贱,寿命长短吉凶,在精气结合成胎、接受生命的时候,那些真正精妙的,有的感应五帝三光,有的应和龙迹奇梦,下到普通百姓,也禀受天命,都归属于星辰。遇到吉星就吉利,遇到凶星就凶险。接受气之初,相貌和命运已经确定,即使是鬼神也不能改变,圣人的智慧也不能挽回。华胥踩了大人的脚印而生下伏羲,女娲感应瑶光贯穿太阳而生下颛顼,庆都与赤龙结合而生下唐尧,握登看见大虹而生下虞舜,修纪看见流星洞入而生下夏禹,扶都看见白气贯穿月亮而生下殷汤,太任梦见长人而生下文王,颜徵感应黑帝而生下孔子,刘媪感应赤龙而生下汉高祖,薄姬感应苍龙而生下汉文帝,微子感应牵牛星,颜渊感应中台星,张良感应弧星,樊哙感应狼星,老子感应火星。像这类,都是圣贤接受天瑞的相貌而生下的。相貌,有的表现在肌肉骨骼,有的表现在声音颜色,贤愚贵贱,寿命长短吉凶,都有表征。所以五岳高耸,有峻极的气势;四渎清澈,有川流的形状;五色浓郁,有云霞的景象;五声铿锵,有钟磬的声音。善于观察的人,就像风胡辨别刀刃,孙阳相马,观看其中的精妙,难道不难吗?伏羲日角,黄帝龙颜,帝喾鸢肩,颛顼骿骭,尧眉八采,舜目重瞳,禹耳三漏,汤肩二肘,文王四乳,武王齧齿,孔子返宇,颜回重瞳,皋陶乌喙。像这类,都是圣贤接受天殊的相貌而生下的。舜目重瞳,是至明的相貌,而项羽、王莽也目重瞳。越王勾践长颈乌喙,不是善终的征兆,而夏禹也长颈乌喙。王莽的重瞳,好比劣马有骏马的一根毛,但不能称为骏马。勾践的长颈乌喙,好比蛇有龙的一片鳞,但不能称为龙。推及众百姓,都有诊察的相貌。所以谷子丰下,叔兴知道他有后代;卫青方颡,黥徒明白他富贵;亚夫纵理,许负看见他饿死;羊鲋声豺,叔姬鉴知他灭族。命运相貌
襃离国王侍婢有娠,王欲杀之。婢曰:「气从天来,故我有娠。」及子之产,捐猪圏中,猪以气嘘之;弃马枥中,马复嘘之,故得不死,卒为夫余之王。故善恶之命,若从天堕,若从地出,不得以理数推,非可以智力要。今人不知命之有限,而妄觊于非分;命在于贫贱,而穿凿求富贵;命在于短折,而临危求长寿,皆惑之甚者也。
译的吉凶,悬挂于天。命运应当贫贱,虽然富贵仍有祸患;命运应当富贵,虽然想杀他,也不能伤害。夏孔甲在箕山打猎,大风昏暗,进入人家,主人正在分娩,有人占卜说:“后来而产这个孩子,不胜终必有殃。”孔甲取走他说:“如果认为他是我的儿子,谁敢让他有祸殃?”孩子长大砍柴,斧头砍断他的左足,于是成为大阍。孔甲说:“唉,有天命啊!”汉文帝因为梦而宠幸邓通,相士占卜邓通应当贫饿死
妄瑕第二十六
大道混然无形,寂然无声,视之不见,聴之不闻,非可以影响求,不得以毁誉称也。降此以徃则事不双美,名不竝盛矣。虽天地之大,三光之明,圣贤之智,犹未免乎訾也。故天有拆之象,地有裂之形,日月有谪蚀之变,五星有孛彗之妖。尧有不慈之诽,舜有囚父之谤,汤有放君之称,武有杀主之讥,齐桓有贪淫之目,晋文有不臣之声,伊尹有诬君之迹,管仲有僭上之名。以夫二仪七耀之圣,不能无亏沴;尧舜汤武之圣,不能免于嫌谤;桓文伊管之贤,不能无纎瑕之过。由此观之,宇宙庸流,能自免于怨谤而无悔恡耶?是以荆岫之玉,必含纎瑕;骊龙之珠,亦有防纇。然驰光于千里,飞价于侯王者,以小恶不足以伤其大美也。今忌人之细短,忘人之所长,以此招贤,是画空而寻迹,披水而见路,不可得也。定国之臣,亦有细短,人主所以不弃之者,不以小妨大也。以小掩大,非求士之谓也。伊尹,夏之庖厨;傅説,殷之胥靡;百里奚,虞之亡虏;段干木,魏之大驵。此四子者,非不贤也,而其迹不免汚也。名不两盛,事不俱美。昔魏文侯问于李克曰:“吴起何如人也?”克对曰:“起贪而好色,然其善用兵,司马穰苴不能过也。”乃以为将,拔秦五城,北灭燕赵,葢起之力也。魏无知荐陈平于汉王,或人谗之曰:“平虽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可用也。且闻盗嫂而受金。”王乃疎平,让无知。无知曰:“臣进防谋之士,诚足以利国耳。且其小过,岂妨公家之大务哉?”乃擢为防军,得施其防。故范増疽发死而楚国亡,阏氏开阵而汉军全者,平之谋也。髙祖弃陈平之小諐【音愆】采六奇之大谋;文侯舍吴起之小失,而取五城之功。向使二主以其小过弃彼良材,则魏国之存亡不可知,汉楚之雄雌未可决也。而吴起必埋名于贪好,陈平陷身于贿盗矣。俗之观士者,见其威仪屑屑好行细洁,乃谓英彦士有大趣,不脩容仪,不惜小检,而谓之弃人。是见朱橘一子蠧,因剪树而弃之;覩缛锦一寸防,乃全匹而燔之。齐桓深知寗戚,将任之以政,羣臣争谗之曰:“寗戚,卫人,去齐不逺,君可使人问之。若果真贤,用之未晚也。”公曰:“不然,患其有小恶者,民人知小恶,忘其大美,此世所以失天下之士也。”乃夜举火而爵之,以为卿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桓公可谓善求士矣。故仲尼见人一善而忘其百非,鲍叔闻人一过而终身不忘。夫子如斯之▯,鲍叔如斯之隘也。以是观之,圣哲之量,相去逺矣。牛躅之洼,不生鲂鱮;巢幕之窠,不容鹄卵。崇山廓泽,不辞汚秽,佐世良材,不拘细行。何者?量小不足以包大,形器大无分小瑕也。
译妄瑕第二十六
大道混然无形,寂然无声,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不能通过影子和回声去探求,也不能用毁谤和赞誉来称量。低于这种境界往下,那么事情就不会两全其美,名声也不会同时显盛了。即使是天地那样宏大,日月星辰那样明亮,圣贤那样智慧,尚且难免受到诋毁。所以天有崩裂的征兆,地有开裂的形状,日月有亏蚀的变异,五星有孛彗的妖异。尧有不慈爱的诽谤,舜有囚禁父亲的毁谤,汤有放逐君主的称呼,武王有杀害君主的讥讽,齐桓公有贪婪淫乱的恶名,晋文公有不臣服的议论,伊尹有欺骗君主的痕迹,管仲有僭越上级的名声。凭借天地日月星辰这样的神圣,尚且不能没有亏损和灾祸;尧舜汤武这样的圣贤,尚且不能免于嫌疑和毁谤;齐桓公、晋文公、伊尹、管仲这样的贤人,尚且不能没有细微的过失。由此看来,世间平庸的人,能够自己免于怨恨毁谤而没有悔恨吗?因此,荆山出产的玉石,必然含有细微的瑕疵;骊龙吐出的珍珠,也有细小的毛病。然而它们的光芒能照耀千里,价值能飞腾于诸侯王者之间,是因为小的恶点不足以损害它们大的美好。现在忌讳别人的小缺点,忘记别人的长处,用这种方式招揽贤才,就像在虚空中寻找踪迹,在水中寻找道路,是办不到的。安定国家的臣子,也有小缺点,君主之所以不抛弃他们,是因为不因为小的缺点妨碍大的功用。用小缺点掩盖大长处,这不是求取贤士的做法。伊尹,是夏朝的厨师;傅说,是殷朝的刑徒;百里奚,是虞国的逃犯;段干木,是魏国的肉商。这四个人,不是不贤能,而是他们的经历不免污浊。名声不能两全,事情不能俱美。从前魏文侯问李克说:“吴起是个什么样的人?”李克回答说:“吴起贪婪且好色,但他善于用兵,司马穰苴也不能超过他。”于是魏文侯任命他为将军,攻取秦国五座城池,向北消灭燕赵,这都是吴起的功劳。魏无知向汉王推荐陈平,有人进谗言说:“陈平虽然是个美男子,像帽子上的玉饰一样好看,但内心未必有可用的才能。而且听说他偷娶嫂子并收受金钱。”汉王于是疏远陈平,责备魏无知。魏无知说:“我推荐的是谋略之士,确实足以有利于国家。况且他的小过错,难道会妨碍国家的大事务吗?”于是汉王提拔陈平为护军中尉,得以施展他的谋略。所以范增疽疮发作而死楚国灭亡,阏氏打开阵门汉军得以保全,这都是陈平的谋略。汉高祖抛弃陈平的小过失,采纳他六出奇谋的大计;魏文侯舍弃吴起的小失误,而获取攻下五城的功劳。假使两位君主因为小过失而抛弃这些良才,那么魏国的存亡就不可知,汉楚的胜负就不可决了。而吴起必定会因贪婪好色而埋没名声,陈平必定会因贿赂盗窃而陷入困境。世俗观察士人,看到他们威仪庄重、喜好细行洁净,就认为他们是英杰贤士;看到他们有大的志向,不修饰仪容,不吝惜小节,就称他们为被抛弃的人。这就像看到朱橘中有一颗虫蛀,就剪掉整棵树而抛弃它;看到锦绣中有一寸破损,就烧毁整匹布。齐桓公深知宁戚的才能,打算把政事委托给他,群臣争着进谗言
人之情性,皆有细短,若其大畧是也,虽有小过,不足以为累;若其大畧非也,虽有衡门小操,未足与论大谋。樊哙,屠贩之竖;萧曹,斗筲之吏;英布,刑墨之▯;周勃,俳优之任。其行皆中律,其质则将才也。张景阳,郢中之大奸也,而威诸侯;顔浊邹,梁父之大盗也,而为齐勲臣。此皆有所短,然而功名不朽者,大畧得也。爰旌目,鲍焦立节抗行,不食非义之食,乃饿而死,不能立功拯溺者,小节不申而大节屈也。伯夷叔齐,冰清玉洁,义不为孤竹之嗣,不食周粟,饿死首阳。杨朱全身养性,去胫之一毛以利天下,则不为也。若此二子,徳非不茂,行非不髙,亦能安治理紊,蹈白刄而达功名乎?此可以为百代之庸轨,不可居伊管之任也。
适才第二十七
物有美恶,施用有冝美不常珍,恶不终弃。紫貂、白狐,制以为裘,郁若庆云,皎如荆玉,此毳衣之美也。压菅、苍蒯,编以蓑芒,叶防疎絫,黯若朽穰,此卉服之恶也。裘蓑虽异,被服实同;美恶虽殊,适用则均。今处绣戸、洞房,则蓑不如裘;被雪沐雨,则裘不及蓑。以此观之,适才所施,随时成务,各有冝也。伏腊合欢,必歌采菱;牵石拖舟,则歌嘘▯。非无激楚之音,然而弃不用者,方引重抽力,不如嘘▯之冝也。卞庄子之升殷庭也,鸣佩趋跄,温色怡声;及其搏虎,必攘袂鼓肘,瞠目震嘑。非不知温顔下气之美,然而不能及者,方格猛兽,不如攘袂之冝也。安陵神童,通国之丽也,八音繁防,使以噭吹囋声,而人悦之,则不及瞽师、侏儒之美。虵衔之珠,百代之传寳以之弹鵄,则不如泥丸之劲也。棠谿之劔,天下之铦也,用之获穗,曽不如钩鎌之功也。此四者,美不常珍,恶不终废,用各有冝也。昔野人弃子贡之辩,而悦马圉之辞;越王退吹籁之音,而好鄙野之声。非子贡不及马圉,吹籁不若野声,然而美不必合,恶而见珍者,物各有用也。水火、金木、土谷,六府异物,而皆有施;规矩、权衡、准绳,六法殊形,而各有任。故伊尹之兴土功也,长胫者使之跖镢,强脊者使之负土,眇目者使之准绳,伛偻者使之涂地。因事施用,仍便效才,各尽其分而立功焉。商歌之士,鸡鸣之客,才各有施,不可弃也。若使寗子结客于孟尝,则未免追军之至,囚系之辱也。若使鸡鸣托于齐桓,必不能光辅于霸道,九合诸侯也。时湏过闗,莫若鸡鸣;欲隆霸主,莫若商歌。商歌之雅,而鸡鸣之鄙,虽美恶有殊,至于适理排难,其揆一也。楚之市偷,天下之大盗,而能却齐军,虽使孙吴用兵,彼必与之拒战,未肯有望风而退也。晋之叔鱼,一国之佞邪也,而能归季孙,虽使甘苏聘説,彼必与之较辩,不至恐慑而逃。
译说:“宁戚是卫国人,离开齐国不远,您可以派人去打听他。如果真是贤才,任用他也不晚。”桓公说:“不对,担心他有小恶的人,百姓知道小恶,就会忘记他的大美,这就是世间失去天下贤士的原因。”于是连夜举火提拔他,任命他为卿相,九次会盟诸侯,一举匡正天下。桓公可以说是善于求取贤士了。所以孔子见到一个人有一善就忘记他的百非,鲍叔牙听到一个人有一过就终身不忘。孔子如此宽宏,鲍叔牙如此狭隘。由此看来,圣哲的度量,相差甚远。牛蹄印中的小水洼,养不出鲂鱼和鱮鱼;鸟巢在幕布上的小窝,容不下天鹅的蛋。高山大泽,不拒绝污秽;辅佐世道的良才,不拘泥于细行。为什么呢?因为度量小不足以包容大的,形体器物大就不区分小的瑕疵。人的性情,都有小缺点,如果大体上是正确的,即使有小过错,也不足以成为累赘;如果大体上是不正确的,即使有衡门小操,也不足以与他谈论大谋略。樊哙,是屠夫商贩的奴仆;萧何、曹参,是斗筲之量的官吏;英布,是受过墨刑的奴隶;周勃,是俳优的职位。他们的行为都合乎法律,他们的本质都是将才。张景阳,是郢中的大奸臣,却能威慑诸侯;颜浊邹,是梁父的大盗,却成为齐国的功臣。这些人都有短处,然而功名不朽,是因为大体上得当。爰旌目、鲍焦坚守节操,行为高尚,不吃不义之食,于是饿死,不能立功拯救危难,是因为小节不能伸展而大节屈辱。伯夷、叔齐,冰清玉洁,道义上不做孤竹君的继承人,不吃周朝的粮食,饿死在首阳山。杨朱保全身体修养本性,拔去腿上一根毛以利天下,也不肯做。像这两个人,德行不是不茂盛,行为不是不高尚,但他们能安定治理混乱,踏着白刃而成就功名吗?这些人可以作为百代的平庸准则,但不能担任伊尹、管仲那样的重任。
适才第二十七
事物有美有恶,使用得当,美的不一定常被视为珍宝,恶的不一定最终被抛弃。紫貂、白狐,制成皮衣,浓郁如庆云,洁白如荆玉,这是毛皮衣服的美。压菅、苍蒯,编织成蓑衣,叶片稀疏重叠,昏暗如朽烂的穰草,这是草编衣服的恶。皮衣和蓑衣虽然不同,但穿着的功能相同;美和恶虽然不同,但适用的效果均等。现在处在绣户洞房之中,那么蓑衣不如皮衣;在雪中沐浴在雨中,那么皮衣不如蓑衣。由此看来,适合才能的施用,随着时势成就事务,各有其适宜之处。伏腊祭祀欢庆,必定歌唱采菱;牵石拖舟,则歌唱嘘咈。不是没有激楚的音调,然而弃而不用,是因为正在引重抽力,不如嘘咈适宜。卞庄子登上殷朝朝廷,鸣佩趋跄,神色温和声音怡悦;等到他搏杀老虎,必定捋起袖子鼓起胳膊,瞪大眼睛大声呼喊。不是不知道温和脸色低声下气的美,然而不能做到,是因为正在格斗猛兽,不如捋起袖子适宜。安陵的神童,是全国的美人,八音繁盛,让他吹噭囋之声,使人喜悦,那么不如瞽师、侏儒的美。蛇衔的珍珠,是百代传宝,用它来弹射鵄鸟,那么不如泥丸的强劲。棠谿的剑,是天下最锋利的,用它来收割稻穗,还不如钩镰的功效。这四者,美的不一定常被视为珍宝,恶的不一
还也,大盗谗佞,民之残害,无用之人也。茍有士术,犹能为国兴利除害,矧乃明智錬才,其为大益,岂可弃耶?闗雎兴于鸟,而为风之首,美其挚而有别也。鹿鸣兴于兽,而为雅之端,嘉其得食而相呼也。以夫鸟兽之丑,茍有一善,诗人歌咏,以为美谈,奚况人之有善,而可弃乎?夫柽栢之断也,大者为之栋梁,小者为之椽桁,直者中绳,曲者中钩,随材所施,未有可弃者。是以君子善能拔士,故无弃人;良匠善能运斤,故无弃材。是以人物交泰,各尽其分而立功焉。诗云:「虽有丝麻,无弃菅蒯;虽有姜姬,无忘憔悴。」此之谓也。
译定最终被废弃,使用各有其适宜之处。从前野人抛弃子贡的辩才,而喜欢马圉的言辞;越王退却吹籁的音乐,而喜欢鄙野的声音。不是子贡不如马圉,吹籁不如野声,然而美的不一定相合,恶的却被珍视,是因为事物各有其用。水火、金木、土谷,六府异物,但都有施用;规矩、权衡、准绳,六法殊形,但各有任用。所以伊尹兴起土功时,让长腿的人踩镢头,让强脊的人背土,让独眼的人用准绳,让驼背的人涂地。因事施用,顺便效才,各尽其分而立功。商歌之士,鸡鸣之客,才能各有施用,不可抛弃。如果让宁戚结交孟尝君,那么难免追军到来,遭受囚系的耻辱。如果让鸡鸣客依托齐桓公,必定不能光辅霸道,九合诸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