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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刘子十

刘子卷七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25–26 段

辩施第三十七

夫山臯非为鸟植林,林茂而鸟自栖之;江湖非为鱼凿潭,潭深而鱼自归之;处世非为人积财,财积而人自依之。非其所招,势使然也。懐璧之子未必能惠,而人竞亲者,有惠人之资也;被褐之士性能轻财,而皆疎之者,无惠人之资也。令富而俭,▯犹见亲敬;贫而仁施,必见疎慢。非行之失,彼情变也。防驷登山,不得直辔而行;泛舟入海,不得安身而坐。何者?山路迂回,海水沦没。行者欲直,而路曲之;坐者欲安,而水荡之;仁者欲施,而贫遏之。富而赈物,徳不为难;贫而俭啬,行非为过。天之道,损有余,人之情,矜不足也。昆山之下,以玉抵乌;彭蠡之滨,以鱼食犬。而人不爱者,非性轻财,所丰故也。挈缾丐水,执萑求火【草似龙须,可为席,人用烳火也,音普】而人不恡,非性好施,有余故也。口非匏▯,不得不食;身非木石,不得不衣。食不满腹,岂得辍口而惠人?衣不蔽形,何得露体而施物?非性俭恡,不足故也。饥馑之春,不赈朋戚;多稔之秋,飨及四隣。不赈朋戚,人之恶;惠及四隣,人之善。盖善恶之行,出于性情,而系于饥穰也。以此观之,太丰则恩情生,窭乏则仁惠废也【窭贫】相马者失在于瘦,求千里之步亏也;相人者失在于贫,求恩惠之迹缺也。轻财之士,世非少也,然而不见者,贫掩之也。徳行未着,而称我能,犹足不能行,而卖躄药,望人信之,实为难矣。

  和性第三十八

夫欧冶铸劔【越王时人姓聂名干将善能欧冶铸劔】太刚则折,太柔则卷。欲劔无折,必加其锡;欲劔无卷,必加其金。何者?金性刚而锡质柔,刚柔均平则为善矣。良工涂漆,缓则难晞,漆急则弗牢,均其缓急,使之调和则为美也。人之含性有似于兹,刚者伤于严猛,柔者失于软懦,缓者悔于后机【会也】急者败于懁促【懁急懁古县反】故铸剑者使金不至折,锡不及卷;制器者使缓而能晞,急而能牢;理性者使刚而不猛,柔而不懦,缓而不后机,急而不懁促。故能剑器兼善而性气淳和也。昔徐偃王软而国灭【周穆王西巡狩闻徐子僭号命楚伐徐徐子爱民无权不忍鬭北走彭城将死曰吾赖于文徳而不明武备故至此】齐简公懦而身亡,此性太柔之失也。晋阳处父以纯刚取害【晋大夫性太刚躁后被晋君所杀】郑子阳以严猛致毙【郑君性太严猛后为臣下所杀】此性太刚之过也。楚子西寛而招败,邾庄公懁而自祸,此性褊急之灾也。西门豹性急,佩韦皮以自缓【六国时为邺令】董安于性缓,带丝▯以自急【晋阳太守】彼各能以一物所长攻其所短,故隂阳调,天地和,刚柔均,人事和也。隂阳不和则水旱失节,刚柔不均则强懦乖政,水旱失节则嵗败,强弱乖政则身亡。是以智者寛而栗,严而温,柔而毅,猛而仁,刚而济其柔,柔抑其强,强弱相防,缓急相弼,以斯善性,未闻误物而有悔恡者也。

  殊好第三十九

累榭洞房,珠帘玉扆,人之所悦也。鸟入而忧,耸石巉岩,轮菌糺结,猨狖之所便也。人生而栗,五茎六英,咸池箫韶,人之所乐也。兽闻而振,悬濑碧潭,澜波汹涌,鱼龙之所安也。人入而畏,飞鼯甘烟【飞鼯好食火烟】走貃美铁【兽好食铁】防日嗜虵【鸟似鸡高三尺,亦曰防鸡】人好刍豢【食草曰刍,食米曰豢】鸟兽与人,受性既殊,形质亦异,所居隔絶,嗜好不同,未足怪也。人之与兽,共禀二仪之气,俱抱五常之性,虽贤愚异情,善恶殊行,至于目见日月,耳闻雷霆,近火觉热,履水知寒,此之麤识,未宜有殊也。声色芳味,各有正性,善恶之分,皎然自露,不可以皂为白,以羽为角,以苦为甘,以臭为香。然而嗜好有殊絶者,则偏其反矣,非可以类推,弗得以情测,颠倒好丑,良可怪也。頳顔玉理,眄视巧笑,众目之所悦也。轩皇爱▯母之魌貌【魌丑貌也】不易落英之丽容;陈侯悦敦洽之丑状,弗赏阳文之婉姿。炮羔煎鸿,臛▯臑熊【▯是▯臑是蹯,即熊掌也,煮熟以密淹之可食】众口之所嗛【以其味美故也】文王嗜菖蒲之葅,不易龙肝之味。阳春白雪,激楚采菱【皆是曲名】众耳之所乐也。而汉顺聴山鸟之音,云胜丝竹之响;魏文侯好捶凿之声,不贵金石之和。郁金▯憺【恬静薫香】春兰秋蕙【尽是香草】众鼻之所芳也。海人悦至臭之夫,不爱芬馨之气。若斯人者,皆性有所偏也。执其所好,而与众相反,则倒白为黒,变苦成甘,移角成羽,佩莸蒜当薫,美丑无定形,爱憎无正分也。

译辩施第三十七

山间高地并非为了鸟儿而种植树林,树林茂盛了,鸟儿自然就会栖息;江湖并非为了鱼儿而挖掘深潭,潭水深邃了,鱼儿自然就会归附;处世并非为了他人而积累财富,财富积累了,人们自然就会依附。这并不是刻意招引的结果,而是形势使然。怀揣美玉的人未必能够施恩,但人们争相亲近他,是因为他有施恩的资本;穿着粗布衣服的人本性轻视钱财,但人们都疏远他,是因为他没有施恩的资本。如果富有而节俭,仍然会被亲近尊敬;如果贫穷而仁爱施舍,必定会被疏远怠慢。这不是行为上的过失,而是人情发生了变化。驾驭四匹马拉的车登山,不能直着缰绳前行;泛舟入海,不能安稳地坐着。为什么呢?因为山路迂回曲折,海水波涛汹涌。行走的人想走直路,但道路弯曲;坐着的人想安稳,但水波荡漾;仁爱的人想施舍,但贫穷阻碍了他。富有而赈济万物,德行并不困难;贫穷而节俭吝啬,行为也不算过错。上天的道,是减损有余;人的情感,是怜悯不足。在昆山脚下,用美玉抵挡乌鸦;在彭蠡湖畔,用鱼喂养狗。人们不吝惜这些,并非本性轻视钱财,而是因为物资丰盛。提着瓶子向人乞水,拿着芦苇求火(芦苇像龙须,可以编席,人们用来引火,音普),人们不吝惜,并非本性喜好施舍,而是因为有余。嘴巴不是葫芦,不得不进食;身体不是木石,不得不穿衣。食物填不饱肚子,怎么能停止进食去施舍给人?衣服遮不住身体,怎么能裸露身体去施舍物品?并非本性吝啬,而是因为不足。饥荒的春天,不赈济朋友亲戚;丰收的秋天,宴请四方邻居。不赈济朋友亲戚,是人的恶行;惠及四方邻居,是人的善行。大概善恶的行为,出于性情,却取决于饥荒还是丰收。由此看来,过于丰裕则恩情产生,贫困匮乏则仁惠废弃(窭,贫穷)。相马的人失误在于马瘦,导致千里马的步伐亏损;相人的人失误在于人贫,导致恩惠的痕迹缺失。轻视钱财的人,世上并不少,然而不被看见,是因为贫穷掩盖了他们。德行尚未显著,却自称有能力,就像脚不能行走,却卖治跛脚的药,希望别人相信,实在很难啊。

和性第三十八

欧冶子铸剑(越王时人,姓聂名干将,善于欧冶铸剑),太刚硬就会折断,太柔软就会卷曲。想要剑不折断,必须加入锡;想要剑不卷曲,必须加入金。为什么呢?金的性质刚硬而锡的质地柔软,刚柔均衡平和才是好的。良工涂漆,太缓则难以干燥,漆太急则不牢固,均衡其缓急,使之调和才是美的。人的性情与此类似,刚硬的人伤害于严酷猛烈,柔软的人失误于软弱懦弱,迟缓的人后悔于错过时机(会,时机),急躁的人败坏于轻率急促(懁急,懁古县反)。所以铸剑的人使金不至于折断,锡不至于卷曲;制器的人使缓能干燥,急能牢固;调理性情的人使刚而不猛,柔而不懦,缓而不错过时机,急而不轻率急促。所以能使剑器兼善而性情淳和。从前徐偃王软弱而国家灭亡(周穆王西巡,听说徐子僭越称王,命令楚国讨伐徐,徐子爱护百姓,无权势,不忍战斗,向北逃到彭城,将死时说:我依赖文德,却不明白武备,所以到了这个地步),齐简公懦弱而身亡,这是性情太柔的失误。晋阳处父因为纯刚而受害(晋国大夫,性情太刚躁,后被晋君所杀),郑子阳因为严酷猛烈而致死(郑国国君,性情太严猛,后为臣下所杀),这是性情太刚的过错。楚子西宽厚而招致败亡,邾庄公急躁而自取祸患,这是性情偏狭急躁的灾难。西门豹性情急躁,佩戴熟牛皮来使自己缓和(六国时为邺令);董安于性情迟缓,系着丝弦来使自己紧急(晋阳太守)。他们各自能用一种事物的长处来攻击自己的短处,所以阴阳调和,天地和顺,刚柔均衡,人事和谐。阴阳不和则水旱失去节律,刚柔不均则强懦违背政令,水旱失去节律则年成败坏,强弱违背政令则身亡。因此智者宽厚而谨慎,严厉而温和,柔和而坚毅,猛烈而仁爱,刚硬而辅以柔和,柔和抑制其强横,强弱相互防范,缓急相互辅助,凭借这种良好的性情,没听说有误人而有悔恨吝惜的。

殊好第三十九

重叠的楼台、深邃的居室,珠帘玉屏,是人们所喜悦的。鸟儿进入却忧愁;耸立的岩石、险峻的山崖,盘曲纠结,猿猴所便利的。人生而恐惧;五茎六英,咸池箫韶,是人们所快乐的。野兽听到却惊动;悬挂的急流、碧绿的深潭,波澜汹涌,鱼龙所安适的。人进入却畏惧;飞鼯喜欢甘美的烟(飞鼯喜欢食用火烟),走貃喜爱铁(野兽喜欢食用铁),防日嗜好吃蛇(鸟像鸡,高三尺,也叫防鸡),人喜欢草食和谷食(吃草叫刍,吃米叫豢)。鸟兽与人,禀受的性情既然不同,形体本质也各异,所居隔绝,嗜好不同,不值得奇怪。人与兽,共同禀受天地之气,都怀有五常之性,虽然贤愚情感不同,善恶行为各异,至于眼睛看见日月,耳朵听到雷霆,靠近火觉得热,踩水知道冷,这种粗略的认知,不应该有差异。声音、色彩、芳香、味道,各有正性,善恶的区别,明显地自然显露,不能把黑当作白,把羽当作角,把苦当作甜,把臭当作香。然而嗜好有极大差异的,就是偏颇反常了,不能类推,不能用情理推测,颠倒好丑,实在奇怪。红润的面容、玉般的肌理,顾盼巧笑,是众人眼睛所喜悦的。黄帝喜爱魌母的丑陋面貌(魌,丑陋的样子),不改变落英的美丽容颜;陈侯喜欢敦洽的丑态,不欣赏阳文的婉约姿容。烤羔羊、煎鸿雁,炖龟肉、煮熊掌(龟肉是臛,熊掌是臑,煮熟用蜜浸泡可食),是众人嘴巴所喜爱的。文王嗜好菖蒲的腌菜,不改变龙肝的味道。阳春白雪,激楚采菱(都是曲名),是众人耳朵所快乐的。而汉顺帝听山鸟的声音,说胜过丝竹的响声;魏文侯喜欢捶凿的声音,不贵重金石的和声。郁金、玄憺(恬静熏香),春兰秋蕙(都是香草),是众人鼻子所芬芳的。海人喜欢极臭的人,不爱芬芳的气息。像这样的人,都是性情有所偏颇。坚持自己所好的,与大众相反,就把白倒置为黑,变苦成甜,移角成羽,佩戴莸蒜当作熏香,美丑没有定形,爱憎没有正分。

刘子卷七

<子部,杂家类,杂学之属,刘子>

  钦定四库全书

  刘子卷八       北齐 刘昼 撰

  兵术第四十

太古淳朴,民心无欲,淳浇则争,起而战萌生焉。神农氏▯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其后蚩尤强暴,好习攻战,销金为刄,割革为甲,而兵遂兴矣。黄帝战于涿鹿【神农世衰,诸侯相侵伐,帝习用干戈以征不享,诸侯咸来宾而蚩尤作乱,不用命,乃征师战于涿鹿之野,擒杀蚩尤】颛顼争于不周【共工氏与颛顼战于不周共工氏败绩,以头触不周山】尧战丹水【未详】舜征有苖【苖民逆命,帝乃诞敷文徳,舞干戚于两阶,七旬有苖格】夏讨有扈【有扈氏贼侮五行,怠弃三正,启召六卿以征之,大战于甘】殷攻葛伯【书曰葛伯仇饷,汤一征自葛载】周伐崇侯【崇侯虎蔑侮父兄,暴虐百姓,文王伐之,三旬不降,退修徳教而复伐之,因垒而崇降】夫兵者,凶器,财用之蠧,而民之残也。五帝三王弗能弭者,所以禁暴而讨乱,非欲耗财以害民也。然众聚则财散,锋接则民残,势之使然也。故兵贵伐谋,不重交刄。百战百胜,非用兵之善也。善用兵者,不战而胜,善之善也。王者之兵,修正道而服人;霸者之兵,奇谲变而取胜。夫将者,国之安危,民之性命,不可不重。故诏之于庙堂,授之以斧钺。受命既已,则设明衣,凿凶门。临军之日,则忘其亲;援桴【击鼓杖也】鼓之时,则忘其身。用能无天于上,无地于下,无敌于前,无顾于后,以全国为重,以智谋为先。故将者,必明天时,辨地势,练人谋。明天时者,察七纬之情,洞五行之趣,聴八风之动,鉴五云之候。辨地势者,识七舎之形,别九地之势【若山陵之战不逆髙,水草之战不涉深,平地之战不涉虚险】练人谋者,抱五徳之美,握二柄之要。五徳者,智、信、仁、勇、严也。二柄者,赏、罚也。智以能谋,信以约束,仁以爱人,勇以陵弱,严以镇众。赏以劝功,罚以惩过。故智者,变通运奇之府也。兵者诡道而行,以其制胜也。是以万弩齐彀,孙膑之奇【庞防伐韩,齐遣孙膑徃救,兵寡不敌,退减灶示弱。防曰:“我知齐军怯。”趍齐军,膑遂于马陵险隘,斫白树而书曰:“庞防死此树下。”防果夜至,读未毕,万弩俱发,魏师大乱,乃自刭】千牛俱奔,田单之防【乐毅破齐地,皆属燕,独莒即墨未下。田单乃收城中得牛千余,为绛缯衣,画以五彩龙文,束兵刄于其角,而灌脂束苇于其尾,烧其端,凿城数十穴,夜纵牛,壮士五千随其后,牛尾热怒而奔,燕军大败,尽复其城】囊土壅水,韩信之权【信引兵伐齐,齐请救于楚,信令人为万余囊盛沙,壅水上流,引军半渡,击龙且,佯不胜还走,且喜曰:“知信怯也。”遂追渡水,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半不得渡,击杀龙且】拽柴▯尘,栾枝之谲【晋国将也,兵少势弱,使军卒拽柴起尘,楚望尘起,以谓晋兵甚盛也】舒车豕突,尹子之术【将车载猪以向军营】云梯烟浮,鲁生之巧【鲁攻宋城,使鲁班造云梯】用奇出于不意,少可以挫多,弱可以折强。况夫以众击寡,以明攻昧,兵形象水,水之行避髙而就下,兵之势避实而击虚,避强而攻弱,避治而取乱,避鋭而击衰。故水因地而制形,兵因敌而制胜,则兵无成势,水无定形,观形而运奇,随势而应变,反经以为巧,无形以成妙。故风雨有形,则可以帷幕捍;寒暑无形,不可以闗钥遏也。是以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如畏雷电击无常处;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如寻环中,不见其际,视吾之谋无畏敌坚,视吾之坚无畏敌谋。以此言之,不可不知也。夫将者,以谋为本,以仁为源,谋以制敌,仁以得人。故谋能制敌者将也,力能胜敌者卒也。将以权决为本,卒以齐力为先。是以列宿满天,不及胧月;形不一,光不同也。虎兕多力,而受制于人者,心不一,力不济也。万人离心,不如百人同力,千人递战,不如十人俱至。今求同心之众,必死之士,在于仁恩洽而赏罚明。猜忌胥靡者【胥,相也;靡,无也】临危难而不惧,履水火而如归,非轻死而乐伤,仁恩驱之也。将得众心,必与同患:暑不张盖,寒不御裘,所以均寒暑也;隘险不乘,丘陵必下,所以齐劳逸也;军食熟然后敢食,军井通然后敢饮,所以同饥渇也;三军合战,必立矢石之下,所以共安危也。故醇醪注流,军士通醉【越勾践行营,有使献酒一尊,勾践饷吾此酒,众不徧,遂以酒防河中,军士于下饮之,皆醉】温辞一洒,师人挟纩【楚庄王出兵,天大雪,三军皆冻,王以温辞慰劳士卒,闻之,身皆如挟细绵】茍得众心,则人竞趋死,以此众战,犹转石下山,决水赴壑,孰能当之矣!

译刘子卷七

<子部,杂家类,杂学之属,刘子>

钦定四库全书

刘子卷八 北齐 刘昼 撰

兵术第四十

太古时代民风淳朴,百姓心中没有贪欲;风气浇薄则产生争夺,战争由此萌芽。神农氏削木为弓,削尖木枝为箭,凭借弓箭的锋利,来威震天下。后来蚩尤强暴,喜好攻战,熔化金属制成兵器,切割皮革制成铠甲,于是战争就兴起了。黄帝在涿鹿与蚩尤交战【神农氏时代衰微,诸侯互相侵伐,黄帝习用干戈征讨不服从的诸侯,诸侯都来归顺,而蚩尤作乱,不服从命令,于是征发军队在涿鹿原野与之交战,擒获并杀死了蚩尤】;颛顼在不周山与共工争夺【共工氏与颛顼在不周山交战,共工氏战败,用头撞击不周山】;尧在丹水作战【详情不详】;舜征伐有苗【苗民违抗命令,帝于是广泛宣扬文德,在两阶之间舞干戚,七十天后苗民来归服】;夏启讨伐有扈氏【有扈氏违背五行,怠慢废弃三正,启召集六卿征伐他,在甘地大战】;商汤攻打葛伯【《尚书》说葛伯仇视送饭的人,汤第一次征伐从葛开始】;周文王讨伐崇侯【崇侯虎轻蔑侮辱父兄,残暴虐待百姓,文王讨伐他,三十天不投降,退兵修德行教化然后再讨伐,依托营垒崇侯便投降了】。

军队是凶险的器具,是财用的蛀虫,是百姓的残害者。五帝三王不能消除它,是因为用它来禁止暴乱、讨伐祸乱,并不是想耗费财用去害民。然而军队聚集则财用分散,兵器相接则百姓残害,这是形势所使然。所以用兵贵在攻伐谋略,不看重交锋厮杀。百战百胜,不是用兵的上策。善于用兵的人,不战而胜,才是上策中的上策。王者的军队,修正正道而使人信服;霸者的军队,依靠奇诡多变而取胜。

将领关乎国家的安危、百姓的性命,不可不重视。所以在宗庙朝廷中下达诏令,授予他斧钺。接受命令之后,就设置明衣,凿开凶门。临阵之日,就忘记亲人;击鼓进军之时,就忘记自身。因此能做到上天无碍,下地无碍,前方无敌,后方无顾,以保全国家为重,以智谋为先。所以将领必须通晓天时,辨别地势,练达人谋。通晓天时,就是观察七曜的运行,洞察五行的趋向,倾听八风的变动,鉴察五云的征兆。辨别地势,就是识别七舍的地形,区别九地的态势【如在山陵作战不逆高,在水草之地作战不涉深水,在平地作战不涉虚险】。练达人谋,就是具备五德的完美,掌握二柄的关键。五德是智、信、仁、勇、严。二柄是赏、罚。智用来谋划,信用来约束,仁用来爱人,勇用来凌驾弱小,严用来镇服众人。赏用来鼓励功绩,罚用来惩治过错。

所以智者,是变通运奇的本源。用兵是诡道而行,以此制胜。因此万弩齐发,是孙膑的奇谋【庞涓伐韩,齐国派孙膑前往救援,兵少不敌,后退减灶示弱。庞涓说:“我知道齐军怯懦。”追赶齐军,孙膑于是在马陵险隘处,砍白树写下:“庞涓死此树下。”庞涓果然夜间到达,还没读完,万弩齐发,魏师大乱,于是自刎】;千牛狂奔,是田单的计策【乐毅攻破齐地,都归属燕国,只有莒和即墨未下。田单于是收集城中得到一千多头牛,穿上红色丝绸衣服,画上五彩龙纹,在牛角绑上兵器,在尾巴灌脂绑上芦苇,点燃末端,在城墙上凿几十个洞,夜间放出牛,五千壮士跟随其后,牛尾受热愤怒而奔突,燕军大败,全部收复失地】;装土堵水,是韩信的权变【韩信领兵伐齐,齐向楚国求救,韩信让人做万余个袋子装沙,堵住上游水流,领兵半渡,攻击龙且,假装不胜逃跑,龙且高兴说:“知道韩信怯懦。”于是追渡水,韩信让人决开堵水的袋子,大水涌至,龙且军一半不能渡河,击杀龙且】;拖柴扬尘,是栾枝的诡诈【晋国将领,兵少势弱,让军卒拖柴扬起尘土,楚军望见尘土,以为晋兵很多】;推车猪突,是尹子的战术【将领用车载猪冲向军营】;云梯烟浮,是鲁班的巧技【鲁国攻打宋城,让鲁班造云梯】。出奇兵出于意料之外,少可以挫败多,弱可以折断强。何况以众击寡,以明攻昧,兵势像水,水流动避开高处流向低处,兵势避开坚实攻击空虚,避开强盛攻击弱小,避开治理有序夺取混乱,避开锐利攻击衰败。

所以水因地形而决定形状,兵因敌人而决定胜势,那么兵就没有固定的态势,水没有固定的形状,观察形势而运奇,随势而应变,反常以为巧,无形以成妙。所以风雨有形,就可以用帷幕抵挡;寒暑无形,不可以用门闩钥匙遏制。因此善于进攻的人,敌人不知道防守哪里,就像害怕雷电击打没有固定处所;善于防守的人,敌人不知道攻击哪里,就像寻找圆环之中,看不见边际,看我的谋略不怕敌人坚固,看我的坚固不怕敌人谋略。由此说来,不可不知道啊。

将领以谋略为本,以仁德为源,谋略用来制服敌人,仁德用来得到人心。所以谋略能制服敌人的是将领,力量能战胜敌人的是士兵。将领以权变决断为本,士兵以齐心协力为先。因此群星满天,不及朦胧的月亮;形状不一,光芒不同。虎兕多力,却受制于人,是因为心不专一,力量不济。万人离心,不如百人同力,千人轮流作战,不如十人同时到达。现在寻求同心协力的人,必死的勇士,在于仁恩融洽而赏罚分明。猜忌相残的人【胥,相也;靡,无也】面临危难而不惧怕,踏水火如归,不是轻视死亡而乐于受伤,是仁恩驱使他们。将领得到众人的心,必定与众人共患难:天热不张伞盖,天冷不穿皮衣,这是为了均分寒暑;狭窄险要的地方不乘车,丘陵必定下车,这是为了齐同劳逸;军粮煮熟然后才敢吃,军井通了然后才敢喝,这是为了同饥渴;三军合战,必定站在矢石之下,这是为了共安危。所以美酒倾注流动,军士通醉【越王勾践巡视军营,有人献酒一尊,勾践说这酒众人喝不完,于是把酒倒入河中,军士在下游喝它,都醉了】;温言一洒,士兵如披细棉【楚庄王出兵,天降大雪,三军都冻僵,王用温言慰劳士卒,听到后,身上都像披着细棉】。如果得到众人的心,那么人们竞相赴死,用这样的军队作战,就像转石下山,决水赴壑,谁能抵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