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子卷六
贵言第三十一
越劔性鋭,必托槌砧以成纯钩;楚柘质劲,必资搒檠以成弴弓。人性虽敏,必借善言以成徳行。故槌砧者,夷不平也;搒檠者,矫不正也;善言者,正不善也。人目短于自见,故借镜以观形;髪拙于自理,必假栉以修束;心闇于自炤,则假言以防行。面之所以形,明镜之力也;髪之所以理,▯栉之功也;行之所以防,善言之益也。镜栉理形,其惠轻也;善言成徳,其惠重也。人皆悦镜之明已形,而不慕士之明已心;人皆欲栉之理其髪,不愿善言之理其情。是弃重徳而采轻功,不亦倒乎?为衣冠者,已手不能,则知越乡借人以制之;至于理身而不知借言以修其行,是处其身轻而于冠重,不亦谬乎?君子重正言之惠,贤于轩璧之赠;乐闻其过,胜于徳义之名。故楚庄王轻千乘之国,而重申叔一言;范献贱万亩之田,以贵舟人片説;季路抱五慎之诫,赵鞅佩九言之箴【无始乱,无怙富,无恃宠,无违同,无傲礼,无嫉能,无移怒,无谋非徳,无犯非义】以此观之,轩璧之与田邑,岂能与善言齐价哉?夫桓侯不采越人之説,卒成骨髓之疾;吴王不聴枚乘之言,终受夷灭之祸。夫人之将疾者,必不甘鱼肉之味;身之将败,必不纳忠谏之言。故临死者谓无良医之蔽,将败者谓无直谏之臣;而不聴善言,是耳聋也,非其耳之有塞,善言不入耳乎?是以明者纳规于未形,采言于患表,从善如转圜,遣恶如讐敌,正音日闻于耳,祸害逾逺于身。昔尧设招諌之鼓,舜树诽谤之木,汤立司过之士,武王置诫慎之鼗,以圣哲之神鉴,穷机洞防,非有毫厘之谬也,犹设广聴之术,开嘉言之路,岂不贻厥将来,表正言之益耶?以夫先圣犹能采言于刍荛,奚况布衣而不贵言乎?故臣子之于君父,则有献可替否,讽諌之文;知交之于朋友,亦有切磋琢磨,相成之义。君子若能聴言如响,从善如流则身安,南山徳茂,松栢声振,金石名流千载也。
伤谗第三十二
誉者,▯善之枢也;毁者,宣恶之机也。▯善生于性美,宣恶出于情妬。性美以成徳为恒,情妬以伤人为务。故誉以论善,即辞以极善为功;毁以誉过,则言以穷恶为巧。何者?俗人好竒,不竒不用也。誉人不増其善,则闻者不快于心;毁人不益其恶,则聴者不满于耳。代之善人少而恶人多,则誉者寂寞而谗者諠哗。是以洗垢求痕,吹毛觅瑕,挥空成有,转白为黒,提轻当重,引寸至尺。墨子所以悲素丝,杨朱所以泣岐路,以其变为青黄,回成左右也。昔人兴谗言于青蝇,譬利口于刀劔者,以其防素成缁,刄劲伤物。故有四畏,不可不慎。鸟之曲喙锐距者,羽类畏之;兽之方喙钩爪者,毛羣畏之;鱼之哆唇锯齿者,鳞族畏之;人之利口谗谄者,人共畏之。
译**贵言第三十一**
越地宝剑天性锐利,但必须依托铁锤和铁砧才能铸成纯钩宝剑;楚地柘木质地刚劲,但必须借助弓弰和弓弰才能制成强弓。人的天性虽然聪敏,但必须借助善言才能成就德行。所以,铁锤铁砧的作用是磨平不平之处;弓弰的作用是矫正不直之处;善言的作用是端正不善之处。人的眼睛短于自视,所以借助镜子来观察形貌;头发拙于自行梳理,必须假借梳子来整理束发;心灵昏暗于自我照亮,就借助善言来防范行为。面容之所以能显现,是明镜的力量;头发之所以能梳理,是黑梳的功劳;行为之所以能防范,是善言的益处。镜子和梳子整理形貌,它们的恩惠是轻微的;善言成就德行,它们的恩惠是重大的。人们都喜欢镜子能照见自己的形貌,却不羡慕士人能照亮自己的内心;人们都希望梳子能梳理自己的头发,却不希望善言能梳理自己的情性。这是抛弃重大的德行而采择轻微的功用,难道不是颠倒了吗?制作衣冠的人,自己手不能做,就知道到越地去借人来制作;至于治理自身却不知道借善言来修养自己的行为,这是把自身看得轻而把衣冠看得重,难道不是荒谬吗?君子重视正言的恩惠,胜过轩车美玉的馈赠;乐于听闻自己的过错,胜过拥有德义的名声。所以楚庄王轻视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却重申叔的一句话;范献子轻视万亩的田地,却看重船夫的一片解说;季路怀抱五慎的告诫,赵鞅佩戴九言的箴言【不要开始扰乱,不要倚仗富有,不要依恃宠幸,不要违背同类,不要傲慢无礼,不要嫉妒能人,不要转移怒气,不要谋划不道德的事,不要触犯不义的事】。由此看来,轩车美玉与田地城邑,怎么能与善言价值相当呢?桓侯不采纳越人的建议,最终成了骨髓的疾患;吴王不听枚乘的劝言,最终遭受夷灭的祸患。人将要生病时,一定不甘于鱼肉的味道;身体将要败坏时,一定不接纳忠谏的言语。所以临死的人说没有良医的遮蔽,将要败坏的人说没有直谏的臣子;而不听善言,这是耳聋啊,并不是耳朵有堵塞,善言不进耳朵吗?因此明智的人在祸患未成形时接纳规劝,在患难之外采纳言论,听从善言如同转动圆环,遣除恶行如同对待仇敌,正音每日在耳边听闻,祸害就远离自身。从前尧设置招谏的鼓,舜树立诽谤的木,汤设立司过之士,武王放置诫慎的鼗鼓,凭借圣哲的神明鉴察,穷尽机微洞察防备,并非有毫厘的谬误,仍然设立广听的方法,开通嘉言的道路,难道不是留给将来,表彰正言的益处吗?既然先圣尚且能从砍柴割草的人那里采纳言论,何况布衣百姓能不重视言论吗?所以臣子对于君父,就有献可替否、讽谏的文章;知己对于朋友,也有切磋琢磨、相互成就的道义。君子如果能听言如响,从善如流,那么自身安宁,南山德行茂盛,松柏声振,金石名声流传千载。
**伤谗第三十二**
赞誉,是宣扬善行的枢纽;诋毁,是宣扬恶行的机关。宣扬善行产生于本性美好,宣扬恶行出于情感嫉妒。本性美好以成就德行为恒常,情感嫉妒以伤害人为任务。所以赞誉用来论述善行,言辞就以极尽善行为功效;诋毁用来指责过错,言辞就以穷尽恶行为巧妙。为什么呢?世俗之人喜好新奇,不新奇就不被采用。赞誉人不增加他的善行,那么听闻的人心中就不痛快;诋毁人不增加他的恶行,那么听闻的人耳朵就不满足。当世善人少而恶人多,那么赞誉的人寂寞而谗言的人喧哗。因此洗去污垢寻找痕迹,吹开毛发寻找瑕疵,凭空捏造成为有,把白色变成黑色,把轻的说成重的,把一寸引伸到一尺。墨子之所以悲叹素丝,杨朱之所以哭泣歧路,是因为它们变成青黄,回转成为左右。从前的人在青蝇兴起谗言,把利口比喻为刀剑,是因为它们使素白变成黑色
谗嫉之人,必好闻人恶,恶闻人善。妬才智之在已前,忌富贵之在已上,犹喉中有噎吞之思,入目上有翳决之愿。去吞决之情深,则萋斐之辞作。故▯娥眉者,为丑女之所妬;行贞洁者,为谗邪之所嫉。昔直不疑未尝有兄,而谗者谓之盗嫂;第五伦三娶孤女,而世人谓笞妇翁。凡此皆聴虚而责响,视空而索影,悖情倒理,诬防之甚也。以二子之贤,非身行之不洁与人有讐也,而不免于世谤者,岂非兽恶其网,人恶其谗耶?故谗邪之蔽善人也,犹朝日洞明,雾甚则不见天;沙石至浄,流浊则不见地。虽有明净之质,而不发明者,水雾蔽之也。兰荪欲茂,秋风害之;贤哲欲正,谗人败之。故谗者知害嫉于他人,而不知伤所説之主;知伤所説之主,而不知还害其身。故无极之谗子,常防谤郄,费双灭。谗谄之流弊,一至于斯。呜呼!世之君子,可不慎诸?
慎隟第三十三
过者怨之梯也,怨者祸之府也。祸之所生,必由积怨;过之所始,多因忽小。小过之来,出于意表;积怨之成,在于虑外。故其来也,不自悔;其成也,怨不可防。防怨不密,而祸害臻焉。故登峭坂而不跌坠者,慎于大也;跨阜垤而多颠蹷者,轻于小也。茍慎其步,虽履崄能安;轻易其足,虽夷路亦踬。智者识轻小之为害,故慎防细之危患,每畏轻防,懔懔焉,若朽索之驭六马也。鸿毳性轻,积之沈舟;鲁缟质薄,叠之折轴。以毳缟之轻,防能败舟车者,积多之所致也。故墙之崩隤,必因其隟;劔之毁折,皆由于莹。尺蚓穿堤,能漂一邑;寸烟泄突,致灰千室。怨之始也,防于隟莹,及其为害,大于墙劔;祸之所伤,甚于邑室。将防其萌,急于水火。《夏书》曰:“怨岂在明,不见是图。”故怨不在大,亦不在小。荧荧不灭,能焚昆山;防防不絶,能成江河。怨之所生,不可类推;祸之所言,非可情测。或怨大而成小,或憾轻而至重。深讐不必危,而睚眦未可易也。譬如风焉,披云飞石,卷水蹷木,而人血脉不为之伤。隟穴之风,轻尘不动,毛髪不摇,及中肌肤,以为深疾。大不为害,小而成患者,大风散漫,小风激射也。故汉祖免贯髙之逆,魏后曹操泄张绣之讐,韩信削少年之辱,安国释田甲之慢,此皆遇英达之主,寛廓之衿,得以深怨而不为讐也。鲁酒薄而邯郸围,羊羮偏而宋师败,郈孙以鬭鸡亡身,齐侯以笑嫔破国,皆以轻蔑细怨,忘树祸端,以酒食戯笑之故,败国灭身,为天下笑,不慎故也。代之闇者,皆以小害易防之事,以至于大患,祸之至也。人自生之,福之来也;人自成之,祸与福同门,害与利同隣。若非至精,莫能分矣。是以智虑者,祸福之门戸动静者,利害之枢机,不可不慎也。
译,刀刃锋利伤害物体。所以有四种畏惧,不可不谨慎。鸟中喙曲距锐的,羽毛类畏惧它;兽中喙方爪钩的,毛群畏惧它;鱼中唇哆齿锯的,鳞族畏惧它;人中利口谗谄的,人们共同畏惧它。谗嫉之人,一定喜欢听闻别人的恶行,不喜欢听闻别人的善行。嫉妒才智在自己之前,忌讳富贵在自己之上,就像喉咙中有吞咽的思绪,眼睛上有翳障决裂的愿望。去除吞咽决裂的情思深重,那么萋斐的言辞就产生了。所以扬起蛾眉的,被丑女所嫉妒;行为贞洁的,被谗邪所嫉妒。从前直不疑未曾有兄长,而谗言的人说他偷嫂;第五伦三次娶孤女,而世人说他鞭打岳父。所有这些,都是听虚空而责响,视空无而索影,违背情理,诬陷之甚。凭借这两位贤人,并非自身行为不洁与别人有仇,却难免于世人的诽谤,难道不是野兽厌恶它的网,人厌恶它的谗言吗?所以谗邪遮蔽善人,就像早晨太阳洞明,雾气浓重就看不见天;沙石至净,水流浑浊就看不见地。虽然有明净的本质,而不能显明的,是水雾遮蔽它。兰荪想要茂盛,秋风伤害它;贤哲想要端正,谗人败坏它。所以谗人知道嫉妒伤害他人,却不知道伤害所谗言的主人;知道伤害所谗言的主人,却不知道反过来伤害自身。所以无极的谗言之子,常常诽谤郄,费双灭亡。谗谄的流弊,一至于此。呜呼!世上的君子,能不谨慎吗?
**慎隙第三十三**
过错是怨恨的阶梯,怨恨是祸患的府库。祸患的产生,一定由积累怨恨;过错的开始,多因忽视小事。小过错的到来,出于意料之外;积累怨恨的形成,在于思虑之外。所以它来的时候,不自悔;它形成的时候,怨恨不可防范。防范怨恨不严密,而祸害就降临。所以登上陡峭的山坡而不跌坠的,是谨慎于大事;跨越土堆而多次跌倒的,是轻视小事。如果谨慎步伐,即使走在险处也能平安;如果轻易脚步,即使平坦的路也会绊倒。智者认识轻视小事的危害,所以谨慎防范细微的危险,常常畏惧轻忽,战战兢兢,如同用腐朽的绳索驾驭六匹马。鸿毛性质轻,积累起来能沉船;鲁缟质地薄,叠起来能断轴。凭借鸿毛鲁缟的轻,能败坏舟车,是积累多的缘故。所以墙壁的崩塌,一定因为它的缝隙;宝剑的毁折,都由于它的瑕疵。尺长的蚯蚓穿堤,能淹没一邑;寸长的烟从烟囱泄漏,致使千室落灰。怨恨的开始,防范于缝隙瑕疵,等到它造成危害,大于墙壁宝剑;祸患所伤害的,甚于城邑居室。将要防范它的萌芽,急于水火。《夏书》说:“怨恨岂在于明显,看不见时就图谋。”所以怨恨不在大,也不在小。荧荧不灭,能焚烧昆山;涓涓不绝,能形成江河。怨恨的产生,不可类推;祸患的言论,不可情测。或者怨恨大而成为小,或者憾恨轻而至重。深仇不一定危险,而睚眦不可轻视。譬如风,吹开云飞起石头,卷起水拔起树木,而人的血脉不因此受伤。缝隙中的风,轻尘不动,毛发不摇,等到侵入肌肤,成为深疾。大不造成危害,小而成为患者,大风散漫,小风激射。所以汉高祖免除贯高的逆谋,魏后曹操泄露张绣的仇怨,韩信削去少年的羞辱,安国释放田甲的傲慢,这些都是遇到英明通达的主人,宽宏的胸怀,得以深怨而不成为仇敌。鲁酒淡薄而邯郸被围,羊羹偏颇而宋军败北,郈孙因为斗鸡亡身,齐侯因为笑嫔破国,都是因为轻视蔑视小怨,忘记树立祸端,因为酒食戏笑的缘故,败国灭身,被天下嘲笑,是不谨慎的缘故。当世的昏暗者,都以小害容易防范的事,以至于大患,祸患的到来。人自己产生,福气的到来;人自己造成,祸与福同门,害与利同邻。如果不是至精,不能分辨。所以智虑者,是祸福的门户;动静者,是利害的枢机,不可不谨慎。
刘子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刘子卷七 北齐 刘书 撰
诫盈第三十四
四时之序,节满即谢;五行之性,功成必退。故阳极而降,隂极而升;日中则昃,月盈则亏。此天之常道也。势积则损,财聚则散;年盛返衰,乐极还悲。此人之恒情也。昔仲尼观欹器而革容【孔子观于鲁桓公庙,有欹器焉,问守者曰:『此何器?』曰:『正坐之器。』曰:『吾闻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明君以为至诫,故常置于坐侧。顾谓弟子曰:『试注水焉。』乃注之水,中则正,满则覆。夫子喟然叹曰:『呜呼!夫物恶有满而不覆者哉】鉴损益而叹息【孔子读易至于损益,喟然而叹。子夏问曰:『夫子何叹焉?』孔子曰:『夫自损者必有益,自益者必有损。』喜之以是叹也】此察象而识类,覩霜而知氷也。夫知进而不知退,则践盈满之危;处存而不忘危,必履太山之安。故雷在天上曰大壮,山在地中曰谦。谦则裒多益寡,壮则非礼勿履。处壮而能用礼,居谦而能益寡;降髙以就卑,抑强而同弱。未有谦尊而不光,骄盈而不毙者也。圣人知盛满之难持,每居徳而谦冲;虽聪明睿智,而志逾下;富贵广大,而心逾降;勋盖天下,而情逾抑。不以徳厚而矜物,不以身尊而骄民。故楚庄王功立而心惧,晋文公战胜而色忧。非憎荣而恶胜,乃功大而心小,居安而念危也。夏禹一馈而七起,周公一沐而三握髪;食不遑饱,沐不及晞。非耐饥而乐劳,是能心急于接士,处于谦光也。《易》曰:「以贵下贱,大得民也。」是以君子髙而能卑,富而能俭,贵而能贱,智而能愚,勇而能怯,辩而能讷,博而能浅,明而能闇。是谓损而不穷也。
明谦第三十五
天道下济而光明,江湖善下而为王。故山在地中成谦,王侯以孤寡为损。谦则荣而逾髙损则显而弥贵。髙必以下为基,贵则以贱为本。在贵而忘贵,故能以贵下民;处髙而遗髙故能以髙就卑。是以大壮徃则复,天地之谦也;极升必降,隂阳之谦也;满终则亏,日月之谦也;道盈体冲,圣人之谦也。《易》称谦尊而弥光,老子云不伐故有功。谦者在于降已,以髙下卑,以圣从鄙。不伐在于有功,不矜在于有徳,不言归于冲退。谦挹之流,也好盈自贤,矜功伐善者,俗之恒情,圣人之恶也。必矜其功,虽赏之而称劳,情犹不足;茍伐其善,虽与之赏多,必怨其少,则慊望之情生,躁竞之色见,矜伐之路开,患难之衅作矣。君子则不然,在荣以挹损为基,有功而不矜,有善而不伐,遗其功而功常存,忘其善而善自全。情恒忘善,故能以善下物;情恒存善,故能以善胜人。是以情存功善,非心谦也,口虚托谦,岂非矫乎?以善胜物,心遗功善,非矜伐也,口及其善,岂非实乎?故心存功善,非心谦也,口虽不言,未免矜伐;心舍功善,口虽明言,无伤于亷。故夏禹昌言明称伐功,咎繇陈谟云説我惠,岂其矜功而存惠哉?夫言善非伐,而伐善者毎称其能;言惠非矜,而矜惠者常存其惠。圣人知人情尚贤而好伐,故发言裁典,多由谦退,所以弃其骄夸,竞垂世则也。
大质第三十六
火之性也,大寒惨凄,凝冰裂地,而炎气不为之衰;大热煊赫,焦金烁石,而炎气不为之炽者,何也?有自然之质,而寒暑不能移也。故丹可磨而不可夺其色,兰可燔而不可灭其馨,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金可销而不可易其刚,各抱自然之性,非可强变者也。士有忠义之性,懐正直之操,不移之质,亦如兹者也。是以生茍背道,不以为利;死必合义,不足为害。故不趋利而逃害,不忻生而憾死,不可以威胁而变其操,不可以利诱而易其心。昔子闾之劫也,拟之白刄,而其心不倾【楚白公胜作乱,杀子西,劫子闾,谓曰:从我则免,否即杀之。以白刄刺闾心,闾竟不从也】晏婴之盟也,钩以曲防,而其志不回【崔杼弑齐君,使人将铁钩钩婴项,欲与立盟共为要誓,婴终不与】不可以利害变其情矣。夫士有忠义之行,践绳墨之节,其于平日乃无异于众人,及至处患蹈难而志气贞刚,然后知其殊也。譬如钟山之玉【钟山在会稽也】寒岭之松,此瓀珉梓栁无殊也【瓀珉似玉,入火即销;梓是楸栁是杨栁也】及其烧以炉炭,三日而色润不改;处于积冰,终嵗而枝叶不凋,然后知其异于他玉众木也。故袒裼暴虎,而后勇气发焉;超腾絶坂,而后迅捷露焉;手提万钧,而后多力见焉;处难践患,而后真勇出焉。不用干将,奚以知其鋭也?不引乌号,奚以知其劲也【乌号弓以兰桑木为之,黄帝殿前有桑一枝,乌尝飞其上,呜咽。帝见之曰:此木应堪材用也,遂取为弓,极美,故曰乌号弓。説文云:黄帝于鼎湖山上得仙去,遗弓羣臣见之皆泣。又云南岭山有枯木,乌每栖其上鸣,因名乌号弓也】劲鋭之质,较然易见,犹因人获显;况乃志行难覩,曷得不因事而后明虖?
译刘子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刘子卷七 北齐 刘昼 撰
诫盈第三十四
四季的次序,节气满了就会更替;五行的本性,功业成了必然退隐。所以阳气极盛就会下降,阴气极盛就会上升;太阳到了正午就会偏斜,月亮圆满了就会亏缺。这是上天恒常的道理。权势积聚就会受损,财富聚集就会散失;年纪盛壮就会转向衰老,快乐到了极点就会转为悲伤。这是人类恒常的情理。从前孔子观察欹器而改变了神色【孔子在鲁桓公庙参观,有一种欹器,问守庙的人说:“这是什么器具?”回答说:“是端正坐姿的器具。”孔子说:“我听说它空着时会倾斜,装水适中时会端正,装满水时会翻倒。”贤明的君主把它作为极重要的警戒,所以常常放在座位旁边。孔子回头对弟子说:“试着往里面注水。”于是往里面注水,水适中时器具端正,水满了器具就翻倒。孔子感慨地叹息说:“唉!世间万物哪有满了而不翻倒的呢?”】,观察损益的道理而叹息【孔子读《易经》到了《损》《益》两卦,感慨地叹息。子夏问道:“先生为什么叹息呢?”孔子说:“自我减损的人必定会有增益,自我增益的人必定会有减损。”孔子因为喜爱这个道理而叹息。】这是观察现象而识别同类,看到霜就知道冰要来了。如果只知道进取而不知道退守,就会陷入盈满的危险;处在生存的环境而不忘危险,必定能踏上泰山般的安稳。所以雷在天上叫做“大壮”,山在地中叫做“谦”。谦卑就能减损多余的、增益不足的,刚壮就要不违背礼制而不越轨。处在刚壮的地位而能运用礼制,居于谦卑的地位而能增益不足;降低高贵以接近卑下,抑制强大以同于弱小。没有谦卑尊贵而不显耀光辉,骄傲盈满而不灭亡的。圣人知道盛满难以保持,常常居于德行而保持谦虚冲淡;虽然聪明睿智,但志向更加谦下;虽然富贵广大,但心境更加谦抑;功勋覆盖天下,但情感更加克制。不因为德行深厚而傲视万物,不因为身份尊贵而傲慢对待百姓。所以楚庄王功业建立而内心恐惧,晋文公战胜而面色忧愁。不是憎恶荣耀而厌恶胜利,而是功业宏大而内心谨慎,处在安定而念及危险。夏禹一次进餐而七次起身,周公一次洗头而三次握住头发;吃饭来不及吃饱,洗头来不及晾干。不是耐得住饥饿而喜欢劳累,而是内心急于接待贤士,处于谦卑光辉的境界。《易经》说:“以尊贵的身份谦下对待卑贱的人,能大大得到民心。”因此君子地位高而能谦卑,富有而能节俭,尊贵而能自处卑下,智慧而能装愚,勇敢而能示弱,善辩而能沉默,博学而能浅显,明察而能糊涂。这就叫做减损而不会穷尽。
明谦第三十五
天道向下施予恩泽而光明,江河湖海善于处下而成为百川之王。所以山在地中形成“谦”卦,王侯以孤寡自居来减损自己。谦卑就会荣耀而更加高尚,减损就会显赫而更加尊贵。高尚必定以下面为基础,尊贵必定以卑贱为根本。处在尊贵而忘记尊贵,所以能以尊贵的身份谦下对待百姓;处在高位而忘记高位,所以能以高位接近卑下。因此“大壮”卦往前行就会回复,这是天地的谦卑;升到极点必定下降,这是阴阳的谦卑;满了最终就会亏缺,这是日月的谦卑;道充满而身体冲虚,这是圣人的谦卑。《易经》称谦卑尊贵而更加光辉,老子说不自我夸耀所以有功。谦卑在于降低自己,以高位接近卑下,以圣明顺从鄙陋。不自我夸耀在于有功绩,不自我矜持在于有德行,不说话归于冲淡退让。谦卑减损的风气,喜好盈满自以为是,矜夸功绩夸耀善行,是世俗恒常的情理,是圣人所厌恶的。如果必定矜夸自己的功绩,即使奖赏他并称颂他的功劳,内心仍然不满足;如果夸耀自己的善行,即使给他很多赏赐,必定怨恨赏赐少,那么不满期望的情态就会产生,浮躁竞争的神色就会显露,矜夸的道路就会打开,祸患的裂痕就会出现了。君子就不是这样,在荣耀中以减损为基础,有功绩而不矜夸,有善行而不夸耀,忘记功绩而功绩常存,忘记善行而善行自全。内心常常忘记善行,所以能以善行谦下对待万物;内心常常存有善行,所以能以善行胜过别人。因此内心存有功绩善行,不是内心谦卑,嘴上假托谦卑,难道不是矫饰吗?以善行胜过万物,内心忘记功绩善行,不是矜夸,嘴上提到自己的善行,难道不是真实吗?所以内心存有功绩善行,不是内心谦卑,嘴上虽然不说,难免矜夸;内心舍弃功绩善行,嘴上虽然明说,无损于廉洁。所以夏禹大声宣扬明确称述功绩,咎繇陈述谋略说“我施恩惠”,难道是他们矜夸功绩而存留恩惠吗?谈论善行不是夸耀,而夸耀善行的人常常称述自己的才能;谈论恩惠不是矜夸,而矜夸恩惠的人常常存留自己的恩惠。圣人知道人情崇尚贤能而喜好夸耀,所以发言裁制典章,多出于谦退,以此来抛弃骄傲夸耀,竞相垂示世间的准则。
大质第三十六
火的性质,严寒凄惨,结冰裂地,而热气不因此衰减;酷热炽盛,熔化金属烧裂石头,而热气不因此更加炽烈,为什么呢?因为有自然的本质,寒冷炎热不能改变它。所以丹砂可以磨碎而不能改变它的红色,兰花可以焚烧而不能消灭它的香气,玉石可以打碎而不能改变它的白色,金属可以熔化而不能改变它的刚硬,各自抱着自然的本性,不是可以强行改变的。士人有忠义的本性,怀抱正直的节操,不可改变的本质,也像这样。所以如果生存违背道义,不认为是利益;死亡必定符合道义,不认为是祸害。所以不追求利益而逃避祸害,不欣喜生存而怨恨死亡,不可以威胁改变他的节操,不可以利诱改变他的心意。从前子闾被劫持时,用白刃抵着他的心,而他的心不倾斜【楚白公胜作乱,杀死子西,劫持子闾,对他说:“跟我走就免死,否则就杀你。”用白刃刺向子闾的心,子闾最终不听从。】晏婴结盟时,用铁钩钩住他的脖子,而他的志向不回转【崔杼杀死齐君,派人用铁钩钩住晏婴的脖子,想让他结盟共同发誓,晏婴最终不答应。】不可以利害改变他的情志了。士人有忠义的行为,践行法度的节操,他在平时与普通人没有不同,等到处在患难中而志气贞正刚强,然后才知道他的不同。譬如钟山的玉石【钟山在会稽】,寒岭的松树,这与普通的石头、梓树、柳树没有区别【瓀珉像玉,入火就熔化;梓是楸树,柳是杨树。】等到用炉炭烧它,三天而颜色润泽不改变;处在积冰中,整年而枝叶不凋落,然后才知道它不同于其他的玉石和众木。所以裸露身体搏杀猛虎,然后勇气才发挥;跨越陡峭的山坡,然后迅捷才显露;手提万钧重物,然后力气大才显现;处在患难中,然后真正的勇敢才出现。不使用干将剑,怎么知道它锋利呢?不拉开乌号弓,怎么知道它强劲呢【乌号弓用兰桑木制作,黄帝殿前有一根桑树枝,乌鸦曾经飞在上面,鸣叫哽咽。黄帝看到说:“这木头应该可以做材料。”于是取来做弓,非常精美,所以叫乌号弓。《说文》说:黄帝在鼎湖山上得仙离去,留下弓,群臣看到都哭泣。又传说南岭山有枯木,乌鸦每栖息在上面鸣叫,因此命名乌号弓。】强劲锋利的本质,明显容易看见,尚且依靠人才能显扬;何况志向品行难以看见,怎么能不依靠事情然后明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