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子卷五
刘子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刘子卷六 北齐 刘昼 撰
文武第二十八
规者,所以法圆裁局;则乖矩者,所以象方制镜。必背轮者,所以辗地入水;则溺舟者,所以涉川施陆。必踬。何者?方圆殊形,舟车异用也。虽形殊而用异,而适用则均者:盛暑炎蒸,必借凉风;寒交氷结,必处温室。夏不御氊,非憎恶之炎有余也;冬不卧簟,非怨讐之凉自足也。不以春日迟迟而毁羔裀,秋露洒叶而剔笋席。白羽相望,霜刄竞接,则文不及武;干戈既韬,礼乐聿修,则武不及文。不可以九畿慴然而弃武,四郊多垒而摈文。士用各有时,未可偏无也。五行殊性,俱为人用;文武异材,并为大益。犹救火者,或提盆榼,或挈瓶盂;其器方圆,形体虽反,名质相乖,至于盛水灭火,功亦齐焉。缴者身仰,钓者身俯;俯仰别状,取利同焉。织者渐进,耕者渐退;进退异势,成务等焉。墨子救宋,重趼而行;干木在魏,身不下堂。行止异迹,存国一焉。文以赞治,武以凌敌;趍舍殊律,为绩平焉。秦之季叶,土崩瓦解;汉祖躬提三尺之劔,为黔首请命,防涉山川,▯犯矢石,出百死以续一生,而争天下之利。奋武厉诚,以决一旦之命。当斯之时,冠章甫,衣缝掖,未若戴金胄而擐犀甲也。嬴项既灭,海内大定;以武创业,以文止戈。徴邹鲁诸生而制礼仪,修六代之乐,朝万国于咸阳。当此之时,修文者荣显,习武者慙忸。一世之间,而文武遽为雄雌。以此言之,治乱异时,随务用才也。今代之人为武者,则非文;为文者,则嗤武。各执其所长,而相是非,犹以宫笑角,以白非黒。非适才之情,得实之论也。
均任第二十九
器有寛隘,量有巨细,材有大小,则任其轻重所处之分,未可乖也。是以万石之鼎,不可满以盂水;一钧之钟,不可容于泉流;十围之木,不可盖以茅茨;榛棘之柱,不可负于广厦。何者?小非大之量,大非小之器,重非轻之任,轻非重之制也。以大量小,必有枉分之失;以小容大,则致倾溢之患;以重处轻,必有伤折之过;以轻载重,则致压覆之害。故鹍鹏一轩,横厉寥廓,背负苍天,足蹠浮云,有六翮之资也。騕褭一骛,腾光万里,絶尘掣电,有迅足之势也。今以鷰雀之羽,而慕冲天之迅;犬羊之蹄,而觊追日之步,势不能及,亦可知也。故奔蜂不能化藿蠋,而螟蛉能化之;越鸡不能伏鹄卵,而鲁鸡能伏之。夫藿与螟蛉,俱虫也;鲁鸡与越鸡,同禽也。然化与不化,伏与不伏者,藿大,越小也。夫龙虵有翻腾之质,故能乗云依雾;贤才有理政之徳,故能践势处位。云雾虽密,蚁蚓不能升者,无其质也;势位虽髙,庸夫不能治者,乏其徳也。故智小不可以谋大,徳狭不可以处广。以小谋大,必危;以狭处广,必败。子游治武城,仲尼发割鸡之叹;尹何为邑宰,子产出制锦之谏。徳小而任大,谓之滥也;徳大而任小,谓之降也。而其失也,宁降无滥。是以君子量才而授任,量任而授爵,则君无虚授,臣无虚任,故无负山之累,折足之忧也。
慎言第三十
日月者,天之文也;山川者,地之文也;言语者,人之文也。天文失,则有谪蚀之变;地文失,则有崩竭之灾;人文失,必有伤身之患。故口者,言语之门户;舌者,门户之闗钥。闗钥动,则门户开;门戸开,则言语出。出言之善,则千里应之;出言之恶,则千里违之。言失于已,不可遏于人;情发于近,不可止于逺。是以君子慎其闗钥,以密言语言语在口,譬含锋刄,不可动也。动锋刄者,必伤喉舌。言失之害,非惟锋刄,其所伤者,不惟喉舌。故天有卷舌之星,人有缄口之铭,所以警易言,防口訧也。口舌者,患祸之宫,亡灭之府也。语言者,性命之所属,而形骸之所系也。言出患入,语失身亡。身亡不可复存,言出不可复追。其犹射也,悬机未发,则犹可止;矢一离弦,虽欲返之,弗可得也。《易》诫枢机,《诗》刺言玷。斯言一玷,非礛防所磨;枢机既发,岂骇电所追。皆前圣之至慎,后人之埏镕。明者慎言,故无失言;闇者轻言,自致害灭。昔智伯失言于水灌韩魏,蹑其肘足;魏武漏语于英雄,▯徳遗其▯筯。是以头为秽器,师驰徐州,地分三晋,土割岷蜀,致败长衅,为天下笑,不慎言也。韩昭侯与棠谿公谋,而终夜独寝,虑梦言露于妻妾也。孔光不对温室之树,恐言之泄于左右也。言者,风也,无足而行,无翼而飞,不可易也。是以圣人当言而惧,发言而忧,如蹈水火,临危崄也。礼然后动,则动如春风,人不厌其动;时然后言,则言如金石,人不厌其声。故身无失行,口无过言也。
译刘子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刘子卷六 北齐 刘昼 撰
文武第二十八
圆规,是用来画圆、裁制圆局的;方矩,是用来画方、制作方镜的。车轮,是用来在陆地滚动、在水中行进的;船只,是用来渡河、在陆地上行驶的。如果背离了车轮的用途,必然会导致翻车;如果违背了船只的用途,必然会导致沉船。为什么呢?因为圆和方形状不同,船和车用途各异。虽然形状不同、用途各异,但适应时势则是一样的:盛夏炎热蒸腾,必定要借助凉风;寒冬冰雪凝结,必定要处在温室。夏天不使用毛毡,并非憎恶它,而是因为炎热有余;冬天不睡竹席,并非怨恨它,而是因为清凉自足。不因为春日漫长而毁坏羔羊皮垫,不因为秋露打湿树叶而撤去竹席。白羽箭相互对峙,霜刃兵器竞相交锋,这时文治就不如武功;干戈已经收藏,礼乐正在修明,这时武功就不如文治。不能因为九州安定就恐惧地抛弃武功,也不能因为四郊多垒就摒弃文治。士人的任用各有其时,不可偏废任何一方。五行性质不同,却都为人所用;文武才能各异,却都对国家大有益处。就像救火的人,有的提着盆罐,有的拿着瓶盂;它们的器具方圆不同,形体相反,名实相悖,但至于盛水灭火,功效却是相同的。射鸟的人身体仰起,钓鱼的人身体俯下;俯仰姿态不同,获取利益却是一样的。织布的人逐渐前进,耕田的人逐渐后退;进退态势不同,完成事务却是等同的。墨子救援宋国,磨破脚掌而行;段干木在魏国,身体不下堂屋。行动与静止轨迹不同,保存国家的效果却是一样的。文治用来辅助治理,武功用来威慑敌人;趋向与舍弃规律不同,建立的功绩却是平等的。秦朝末年,天下土崩瓦解;汉高祖亲自提着三尺宝剑,为百姓请求活命,跋涉山川,冒着箭石,经历百死以换取一生,从而争夺天下的利益。奋发武功,磨砺诚意,以决断一时的命运。在这个时候,戴着章甫帽,穿着缝掖衣,不如戴着金盔、穿着犀甲。秦项灭亡,海内大定;用武功开创基业,用文治停止战争。征召邹鲁的儒生来制定礼仪,修明六代的音乐,在咸阳朝会万国。在这个时候,修习文治的人荣耀显达,习练武功的人羞愧难当。一世之间,文武突然分出优劣。由此说来,治世与乱世时势不同,应随着事务的需要来任用人才。现在的人,从事武功的,就非议文治;从事文治的,就嘲笑武功。各自坚持自己的长处,互相评判是非,就像用宫调嘲笑角调,用白色非议黑色。这不符合才情的实际情况,也不是得体的言论。
均任第二十九
器物有宽窄,容量有巨细,材料有大小,那么承担轻重所对应的分位,不可违背。因此,万石重的鼎,不能用盂中的水来装满;一钧重的钟,不能容纳在泉水的流动中;十围粗的树木,不能用茅草来覆盖;榛棘做的柱子,不能支撑广厦。为什么呢?因为小的不是大的容量,大的不是小的器物,重的不是轻的承担,轻的不是重的制度。用大的容量装小的东西,必然有浪费的过失;用小的容器装大的东西,就会导致倾覆溢出的祸患;用重的东西放在轻的支撑上,必然有损伤折断的过错;用轻的承载重的,就会导致压覆的危害。所以,鲲鹏一旦展翅,横越辽阔的天空,背负苍天,脚踏浮云,是因为有六根羽毛的资质。騕褭一旦奔驰,光芒腾跃万里,绝尘掣电,是因为有迅疾脚步的态势。现在用燕雀的羽毛,却羡慕冲天的迅疾;用犬羊的蹄子,却企图追赶日头的步伐,势所不能及,也是可以预知的。所以,奔蜂不能孵化藿蠋,而螟蛉能孵化它;越鸡不能孵化天鹅蛋,而鲁鸡能孵化它。藿蠋与螟蛉,都是虫子;鲁鸡与越鸡,都是禽鸟。然而能孵化与不能孵化,能伏卵与不能伏卵的原因,是藿蠋大,越鸡小。龙蛇有翻腾的资质,所以能乘云依雾;贤才有理政的德行,所以能身处高位。云雾虽然浓密,蚂蚁蚯蚓不能上升,是因为没有那种资质;势位虽然高,庸夫不能治理,是因为缺乏那种德行。所以,智慧小不可以谋划大事,德行狭不可以身处广位。用小智慧谋划大事,必然危险;用狭德行身处广位,必然失败。子游治理武城,孔子发出杀鸡焉用牛刀的感叹;尹何做邑宰,子产提出制锦的谏言。德行小而担任重任,叫做滥竽充数;德行大而担任小任,叫做降格。至于这两种过失,宁可降格也不要滥竽充数。因此君子衡量才能而授予任务,衡量任务而授予爵位,那么君主没有虚授,臣子没有虚任,所以没有负山般的累赘,也没有折足般的忧患。
慎言第三十
日月,是天的文采;山川,是地的文采;言语,是人的文采。天的文采失常,就有日食月食的变故;地的文采失常,就有山崩地陷的灾害;人的文采失常,必然有伤害自身的祸患。所以,口是言语的门户;舌是门户的关钥。关钥一动,门户就开;门户一开,言语就出。说出的话好,千里之外的人也会响应;说出的话坏,千里之外的人也会背离。言语过失出于自己,不可阻止他人听闻;情感在近处发泄,不可阻止远处传播。因此君子谨慎对待关钥,以严密言语。言语在口中,好比含着锋刃,不可轻动。触动锋刃,必然伤害喉舌。言语过失的危害,不只是锋刃,它所伤害的,也不只是喉舌。所以天上有卷舌星,人有缄口铭,用来警戒轻率说话,防止口舌之祸。口舌,是祸患的宫室,灭亡的府库。言语,是性命所归属,形体所系结的。言语一出祸患就进入,言语失误性命就丧失。性命丧失不可复存,言语说出不可追回。这就像射箭,弓弩未发,还可以停止;箭一离弦,即使想返回,也做不到。《易经》告诫枢机,《诗经》讽刺言语瑕疵。言语一旦有瑕疵,不是礛石所能磨去的;枢机一旦发动,岂是闪电所能追回的。这都是前代圣人的极度谨慎,后人的熔铸借鉴。明智的人谨慎言语,所以没有失言;愚昧的人轻率言语,自招祸害灭亡。从前智伯因言语失误导致水灌韩魏,被踩住肘足;曹操因言语泄露给英雄,玄德遗落刀箸。因此,头颅成为污秽的器物,军队驰骋徐州,土地分割三晋,国土割裂岷蜀,导致败亡长恨,被天下嘲笑,都是不谨慎言语的缘故。韩昭侯与棠谿公谋划,整夜独睡,担心梦中言语泄露给妻妾。孔光不对温室的树木说话,担心言语泄露给左右侍从。言语,像风一样,没有脚却能行走,没有翅膀却能飞翔,不可轻易改变。因此圣人应当说话时感到恐惧,发言时感到忧虑,如同踏水火,临危崖。合乎礼仪然后行动,那么行动就像春风,人们不厌恶他的行动;合乎时宜然后说话,那么言语就像金石,人们不厌恶他的声音。所以身体没有失行的过错,口中没有过分的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