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易图明辨
序予初读易,惟知朱子本义而已。年垂三十,始集汉魏以后诸家传注,与里中同志者讲习,乃颇涉其津涯。因叹朱子笃信邵子之过,而本义卷首之九图为可已也。友人德清胡朏明先生,精于明学,庚辰仲夏,示予以易图明辨十卷,则本义之九图咸为驳正,而谓朱子不当冠于篇首。予读之大喜,跃然曰:至哉言乎,何其先得我心乎!予尝谓河图洛书先天后天羲文八卦六十四卦方圆诸图,乃邵子一家之学,以此为邵子之易则可,直以此为羲、文之易,则大不可。乃朱子恪遵之反若羲文作易,本此诸图,不亦异乎?夫河图见于顾命系辞论语,古固有之,而后世亡之矣,今之自一至十之图,本出陈希夷,古人未尝语及,非真河图也。戴九履一之图,今之所谓洛书者,见于汉书张衡传及纬书乾凿度,乃太乙下行九宫图,非洛书也,后世术家配以一白二黑之数,至今遵用不变,岂果真洛书乎。卦止有出震齐巽之位,乃孔子之所系,而文王周公之遗法也,安得有先天之位?此谁言之而谁传之?天地定位一节,不过言八卦之相错耳,何曾有东西南北之说,而欲以是为先天卦位乎?此不特先天二字可去,即后天二字亦必不可存。盖卦位止一而无二,不得妄为穿凿也。八卦之序,自当以父母六子为次,孔子系辞屡言之,乃舍此不遵,以乾兑离震巽坎艮坤为次,此何理乎?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固出于系辞,而实非生卦之谓也,乾坤生六子,其理显然,而坤可置于最末乎?三男三女,可错乱而无序乎?易但有三画之卦,重之则为六画,未尝有二画四画五画之卦也;但有八卦六十四卦,未闻八卦重为十六、十六重为三十二、三十二始重为六十四也。必曰一每生二,以次而加,试问易中曾有是说乎?至于卦变,惟程苏二家为可信,古人十辟之说,予犹不敢从。若朱子之本义,益为支离。况与启蒙之言不合,一人而持两说,令学者何所适从?此予必不敢附会者也。凡此诸说,间与友人言之,或然或不然,读先生此书,一一为之剖析,洵大畅予怀。而其采集之博,论难之正,即令予再读书十年,必不能到。何先生之学大而能精如此!以此播于人间,易首之九图即从此永废可也。四明同学弟万斯同纂易图明辨题辞古者有书必有图,图以佐书之所不能尽也。凡天文地理鸟兽草木宫室车旗服饰器用世系位着之类,非图则无以示隠赜之形,明古今之制。故诗书礼乐春秋皆不可以无图。唯易则无所用图,六十四卦二体六爻之画,即其图矣。白黑之点、九十之数、方圆之体、复姤之变,何为哉?其卦之次序方位,则乾坤三索、出震齐巽二章尽之矣,图可也,安得有先天后天之别?河图之象自古无传,从何拟议?洛书之文见于洪范,奚闗卦爻?五行九宫初不为易而设,参同契先天太极,特借易以明丹道,而后人或指为河圗,或指为洛书,妄矣!妄之中又有妄焉,则刘牧所宗之龙图,蔡元定所宗之闗子明易是也,此皆伪书,九十之是非,又何足校乎?故凡为易图以附益经之所无者,皆可废也。就邵子四图论之,则横图义不可通,而圆图别有至理。何则?以其为丹道之所寓也。俞琰曰:先天图虽易道之绪余,亦君子养生之切务。人曰丹家之说虽出于易,不过依仿而托之者,初非易之本义,因作易外别传以明之。故吾谓先天之图与圣人之易,离之则双美,合之则两伤。伊川不列于经首,固所以尊圣人,亦所以全陈邵也。观吾书者,如以为西山之戎首、紫阳之罪人,则五百年来有先我而当之者矣,吾其可末减也。夫康熙丙戌上已七十四叟东樵胡渭书于颙溪客舍
译《易图明辨》序 我起初读《易》,只知道朱子的《本义》而已。年近三十时,才开始搜集汉魏以来各家的传注,同乡中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讲习,这才大致涉猎到其中的门径。因此感叹朱子笃信邵子的过失,认为《本义》卷首的九幅图其实可以删去。我的朋友、德清人胡朏明先生精通经学。庚辰年仲夏,他把《易图明辨》十卷给我看。书中把《本义》的九幅图一一驳正,并认为朱子不应把这些图列在篇首。我读后十分高兴,跃然说道:“这话说得太好了!为什么竟如此先得我心!”我曾认为,河图、洛书、先天、后天、羲皇和文王的八卦、六十四卦方圆诸图,都是邵子一家的学说;把它们看作邵子的《易》还可以,若直接把它们看作羲皇、文王的《易》,就大错特错了。可是朱子恭敬地遵奉这些说法,反而好像羲皇、文王作《易》时就是以这些图为根据,岂不是很奇怪吗?河图见于《顾命》《系辞》《论语》,古代本来有这种说法,只是后世失传了。如今这种从一到十排列的图,本出于陈希夷,古人从未谈到过,不能算真正的河图。戴九履一的图,就是现在所谓的洛书,见于《汉书·张衡传》和纬书《乾凿度》,其实是太乙运行九宫的图,并不是洛书。后世术数家又给它配上一白、二黑等数,直到今天仍沿用不变,难道它果真就是洛书吗?卦的方位只有“出震”“齐巽”等说法,这是孔子系辞所说的,也是文王、周公遗留下来的法则,怎么会有所谓先天方位呢?这是谁说的,又是谁传下来的?“天地定位”那一节,不过是说八卦彼此交错罢了,哪里曾说过东西南北的方位,却要凭这个把它当作先天卦位呢?不但“先天”二字应当删去,连“后天”二字也一定不能保留。因为卦位只有一个,并没有两个,不可妄加穿凿。八卦的次序,本来应当按照父母和六子的次序排列,孔子在《系辞》中多次这样说;现在却舍弃这一点不遵守,改以乾、兑、离、震、巽、坎、艮、坤为次序,这是什么道理?“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固然出自《系辞》,但实际上并不是说这样逐层产生卦。乾坤生出六子的道理明明白白,难道坤可以放在最后吗?三个男卦、三个女卦,难道可以错乱而没有次序吗?《易》只有三画卦,重叠后成为六画卦,从来没有二画、四画、五画卦;也只有八卦和六十四卦,从未听说八卦重叠成为十六卦,十六卦重叠成为三十二卦,三十二卦再重叠才成为六十四卦。若一定说“一”每次产生“二”,依次递加,请问《易》中哪里有这种说法?至于卦变,只有程、苏两家的说法可信;古人所谓“十辟”的说法,我尚且不敢接受。至于朱子的《本义》,就更加支离破碎了。何况它同《启蒙》的说法不一致,同一个人持有两种说法,让学者究竟听从哪一种?这是我绝不敢牵强附会的。以上这些说法,我曾间或同朋友谈起,有的正确,有的不正确;读了先生这部书,才发现书中一一为我剖析清楚,实在大大畅快了我的心意。至于先生搜集材料的广博、辨论的公正,即使让我再读十年书,也一定达不到这种程度。先生的学问为什么能如此博大而精深!把此书传播到世间,《易》卷首的九幅图从此永远废止,也就可以了。四明同学弟万斯同撰 《易图明辨》题辞 古人有书就一定有图,图是用来辅助文字不能完全表达的内容的。凡是天文、地理、鸟兽、草木、宫室、车旗、服饰、器用、世系、位置等一类事物,如果没有图,就无法显示隐微深奥的形态,也无法说明古今的制度。因此,《诗》《书》《礼》《乐》《春秋》都不能没有图。唯独《易》没有使用图的必要,六十四卦的两个经卦和六爻之画,本身就是图了。至于白黑之点、九十之数、方圆之形体,以及复卦、姤卦的变化,又是做什么的呢?卦的次序和方位,乾坤三索、出震齐巽两章已经说尽了,哪里还会有先天、后天的区别?河图的图象自古没有流传,从哪里可以加以拟议?洛书的文字见于《洪范》,同卦爻有什么关系?五行、九宫本来就不是为《易》设置的,《周易参同契》中的先天、太极,不过是借《易》来说明丹道;后人有的把它指为河图,有的把它指为洛书,都是妄说!妄说之中又有更妄的,就是刘牧所宗奉的龙图、蔡元定所宗奉的关子明《易》。这些都是伪书,至于九、十之数的是非,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所以,凡是制作易图、用来增益经书本来没有内容的,都可以废弃。就邵子的四幅图来说,横图的义理无法贯通,而圆图却另有深刻的道理。为什么呢?因为圆图寄寓着丹道。俞琰说:“先天图虽然只是《易》道的余绪,也是君子养生的切要事务。”有人说,丹家学说虽然出自《易》,不过是依傍、模仿《易》来托名,其实并不是《易》的本义,所以才撰作《易外别传》来说明它。因此我说,先天图同圣人的《易》分开来看,二者都美;合在一起看,二者都会受损。伊川没有把它列在经书卷首,本来是为了尊重圣人,也同时是为了保全陈抟、邵雍的学说。读我这部书的人,如果把我看作西山先生的仇敌、紫阳先生的罪人,那么五百年来已经有先于我而承担这种罪名的人了,我又怎么能得到较轻的责罚呢?康熙丙戌年上巳日,七十四岁的东樵胡渭在颙溪客舍书写。
易图明辨序元幼学易,心疑先后天诸图之说。庚子得毛西河先生全集中河图洛书原舛篇,读之豁然,得其原委。友人歙凌次仲廷堪谓元曰:子知西河之辨易,未见德清朏明先生易图明辨,尤详备也。元识之,求其书不可得,继在京师见四库馆书目录之,曰其书一卷辨河图洛书,二卷辨五行九宫,三卷辨参同契先天图太极图,四卷辨龙图易数钩隐图,五卷辨启蒙图表,六卷七卷辨先天古易,八卷辨后天之学,九卷辨卦变,十卷辨象数流弊,并引据经典,原原本本,于易学深为有功,元乡注益切。丙辰视学至吴兴,始求得读之,盖距昔已十六年矣。愧闻道之甚迟,喜斯篇之未泯,亟命其家修板刷印,广为流传,以贻学者。因并识其事于篇首。至其图辨大略,则万季野先生序言之已尽,兹不赘论。嘉庆元年八月二十八日浙江督学使者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仪征后学阮元谨序右易图明辨十卷 国朝胡渭撰。按渭原名渭生,字朏明,一字东樵,德清人。事迹着撰具见江郑堂汉学师承记,称先生尝谓:诗书礼春秋皆不可无图,惟易无所用图。六十四卦二体六爻之画即图也,八卦之次序方位乾坤三索出震齐巽二章尽之矣,安得有先后天之别哉?河图之象自古无传,何从拟议?洛书之文见于洪范,五行九宫初不为易而设,乃作是书云云。又云:洪范古圣所传,如日月之丽天,有目所共覩,而间有晦盲否塞者,先儒曲说为之害也。汉儒五行传专主灾异,以瞽史矫诬之说,乱彝伦攸叙之经,其害一也;洛书之本文具在洪范,宋儒创为黑白之点、方圆之体、九十之位书也,而变为图矣,且谓洪范之理通于易,刘牧以九为河图、十为洛书,蔡元定两易其名,其害二也;洪范原无错简,而宋儒任意改窜,移庶征王省惟岁以下为五纪之传,移皇敛时五福至作汝甲咎及三德惟辟作福以下并为五福六极之传,其害三也。作洪范正论五卷云云。其言有足与是书相发明者。先生笃志经学,著述甚伙,所撰禹贡锥指一书,曾呈圣祖御览,赐耆年笃学扁,稽古之荣,至今艳称之。顾四库提要著录是书,与阮文达国朝儒林传稿,均称视禹贡锥指尤为有功经学,则其推崇也至矣。
咸丰壬子冬至前一日南海伍崇曜谨跋
易圗明辨目录
卷一 河圗洛书
卷二 五行 九宫
卷三 周易参同契 先天太极
卷四 龙圗 易数钩隠圗
卷五 启蒙圗书
卷六 先天古易上
卷七 先天古易下
卷八 后天之学
卷九 卦变
卷十 象数流弊易图明辨十卷,国朝胡渭撰。渭原名渭生,字朏明,号东樵,徳清人。是书专为辨定图书而作。初陈抟惟阐易理,衍为诸图,其图本凖易而生,故以卦爻反复研求,无不符合。传者务神其说,遂归其图于伏羲,谓易反由图而作;又因系词河图洛书之文,取大衍算数作五十五点之图,以当河图;取乾凿度太乙九宫法造四十五点之图,以当洛书。其阴阳竒偶,亦一一与易相应,传者益神其说,又真以为龙马神龟之所负,谓伏羲由此而有先天之图。实则唐以前书絶无一字之符验,而突出于北宋之初。夫测中星而造仪器,以验中星无不合,然不可谓中星生于仪器也;候交食而作算经,以验交食无不合,然不可谓交食生于算经也。由邵子以及朱子,亦但取其数之巧合,而未暇究其太古以来从谁授受,故易学启蒙及易本义前九图皆沿其说,同时袁枢薛季宣皆有异论。然考宋史儒林传,易学启蒙,朱子本属蔡元定创稿,非所自撰。晦庵大全集中载答刘君房书曰:启蒙本欲学者且就大传所言卦画蓍数推寻,不须过为浮说。而自今观之,如河图洛书,亦不免尚有剰语。至于本义卷首九图,王懋竑白田杂着,以文集语类钩稽参考,多相矛盾,信其为门人所依附。其说尤明。则朱子当日亦未尝坚主其说也。元陈应润作爻变易藴,始指先天诸图为道家假借易理以为修炼之术,呉澄、归有光诸人亦相继排击,各有论述。国朝毛竒龄作图书原舛编,黄宗羲作易学象数论,黄宗炎作图书辨惑,争之尤力。然皆各据所见抵其罅隙,尚未能穷溯本末,一一抉所自来。渭此书,卷一辨河图洛书,卷二辨五行九宫,卷三辨周易参同先天太极,卷四辨龙图易数钩隠图,卷五辨启蒙图书,卷六卷七辨先天古易,卷八辨后天之学,卷九辨卦变,卷十辨象数流弊,皆引据旧文,互相参证,以箝依托者之口,使学者知图书之说,虽言之有故、执之成理,乃修炼术数二家旁分易学之支流,而非作易之根柢。视所作禹贡锥指,尤为有功于经学矣。
译《易图明辨》序 我幼年学习《易》,心中就怀疑先天、后天诸图的说法。庚子年,我在毛西河先生的全集中得到《河图洛书原舛》一篇,读后豁然开朗,了解了事情的源流。朋友歙县人凌次仲廷堪对我说:“你只知道西河辨析《易》的文章,却没有见过德清胡朏明先生的《易图明辨》,那部书更加详细完备。”我记住了这件事,想求得此书却没有得到。后来在京师见到《四库馆书目录》,其中说此书第一卷辨河图洛书,第二卷辨五行九宫,第三卷辨《周易参同契》、先天图、太极图,第四卷辨龙图、《易数钩隐图》,第五卷辨《启蒙》的图书,第六、七卷辨先天古《易》,第八卷辨后天之学,第九卷辨卦变,第十卷辨象数流弊,并且广泛引用经典,追溯源流,逐一说明,对《易》学很有功劳。我于是更加迫切地想得到它。丙辰年,我任职到吴兴,才设法得到并读到此书,距离当年已经十六年了。我惭愧自己闻道太迟,又庆幸这篇著作没有湮没,立即命胡氏家人修版刷印,使它广泛流传,用来留给后来的学者。于是把这件事也记在篇首。至于书中辨图的大致内容,万季野先生的序已经说尽,这里就不再赘述。嘉庆元年八月二十八日,浙江督学使者、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仪征后学阮元谨序 以上是《易图明辨》十卷,国朝胡渭撰著。考察胡渭的情况:他原名渭生,字朏明,又字东樵,是德清人。他的事迹和著述,详见江郑堂《汉学师承记》。书中称,先生曾说:“《诗》《书》《礼》《春秋》都不能没有图,唯独《易》没有使用图的必要。六十四卦的两个经卦和六爻之画就是图,八卦的次序和方位,乾坤三索、出震齐巽两章已经说尽了,哪里会有先天、后天的区别呢?河图的图象自古没有流传,从哪里可以拟议?洛书的文字见于《洪范》,五行、九宫本来就不是为《易》设置的。”于是撰写了这部书,等等。他又说:“《洪范》是古代圣人传下来的典籍,就像日月高悬于天,有眼睛的人共同都能看见;但有时会出现昏暗、蒙蔽、闭塞的情况,这是先儒的曲解说法造成的危害。汉儒的《五行传》专门以灾异为主,把盲史的矫诬之说混入叙述人伦秩序的经典,这是第一种危害;洛书的原文就在《洪范》中,宋儒却创作黑白之点、方圆之体、九十之位的说法,把文字变成图,又说《洪范》的义理同《易》相通。刘牧把九说成河图、十说成洛书,蔡元定又把两者的名称对调,这是第二种危害;《洪范》原本没有错简,宋儒却任意改动,把‘庶征王省惟岁’以下移作《五纪传》,又把‘皇则受之’至‘作汝甲咎’以及‘三德惟辟作福’以下合并移作《五福六极传》,这是第三种危害。” 他又撰写了《洪范正论》五卷,等等。书中的论述有足以同本书互相发明之处。先生专心致力于经学,著述很多;他所撰的《禹贡锥指》一书,曾呈给圣祖御览,并获赐“耆年笃学”匾额。他考究古典所获得的荣誉,直到今天仍为人们所艳称。只是《四库提要》著录此书,以及阮文达《国朝儒林传稿》,都说它在经学上的功劳比《禹贡锥指》更大,可见推崇已经到了极高的程度。咸丰壬子年冬至前一日,南海伍崇曜谨跋 《易图明辨》目录 卷一 河图、洛书 卷二 五行、九宫 卷三 《周易参同契》、先天、太极 卷四 龙图、《易数钩隐图》卷五 《启蒙》图书 卷六 先天古《易》上 卷七 先天古《易》下 卷八 后天之学 卷九 卦变 卷十 象数流弊 《易图明辨》十卷,国朝胡渭撰著。胡渭原名渭生,字朏明,号东樵,是德清人。本书专门用来辨析、确定各种图书的真伪。起初陈抟只是阐发《易》的义理,后来推衍出各种图;这些图本来是根据《易》而产生的,所以用卦爻反复考求,无不相合。传述者却力图使这种说法显得神奇,于是把这些图归于伏羲,认为《易》反而是由图产生的;又因为《系辞》中有河图、洛书的文字,便取大衍的算数制作五十五点的图,作为河图;取《乾凿度》的太乙九宫法制作四十五点的图,作为洛书。图中的阴阳、奇偶,也都一一同《易》相应。传述者越发神化这种说法,竟真的认为这些图是龙马、神龟背负出来的,认为伏羲因此才有了先天图。实际上,唐代以前的书中完全没有一个字可以证明这种说法,它却突然出现在北宋初年。譬如测量中星而制造仪器,用来验证中星,结果无不相合;但不能说中星是由仪器产生的。观测日食、月食而制作算经,用来验证交食,结果无不相合;但不能说交食是由算经产生的。邵子直到朱子,也只是取其数字上的巧合,没有来得及追究这些数字自太古以来由谁传授,所以《易学启蒙》和《易本义》卷首的九幅图都沿袭了这种说法;同时袁枢、薛季宣也都有不同意见。然而考察《宋史·儒林传》,《易学启蒙》的初稿本来是蔡元定创作的,并不是朱子亲自撰写的。朱子《晦庵大全集》中所载答刘君房的信说:“《启蒙》本来是想让学者先按照《大传》所说的卦画、蓍数推求,不必过多发表浮泛的说法。但现在看来,像河图、洛书这些内容,也不免有多余的话。”至于《本义》卷首的九幅图,王懋竑《白田杂著》把朱子文集和语类中的话钩稽考核、互相参照,发现其中多有矛盾,由此相信这些图是门人附会进去的。这种说法尤其明白。这样看来,朱子当时也并没有坚定地主张这种说法。元代陈应润撰《爻变易蕴》,开始指出先天诸图是道家借用《易》理来作为修炼方法的东西;吴澄、归有光等人也相继加以排斥攻击,各自有所论述。本朝毛奇龄撰《图书原舛编》,黄宗羲撰《易学象数论》,黄宗炎撰《图书辨惑》,争辩得尤其用力。然而这些人都只是各自根据所见来攻击其中的漏洞,还没有能够穷究其源流始末,逐一揭示它们究竟从何而来。胡渭这部书,第一卷辨河图、洛书,第二卷辨五行、九宫,第三卷辨《周易参同契》、先天、太极,第四卷辨龙图、《易数钩隐图》,第五卷辨《启蒙》图书,第六、七卷辨先天古《易》,第八卷辨后天之学,第九卷辨卦变,第十卷辨象数流弊;各卷都引用旧文,互相参证,用来堵住那些假托者的口,使学者知道,图书之说虽然言之有据、持之成理,但其实是修炼家、术数家两家从《易》学旁支分出的流派,并不是作《易》的根本依据。同他所撰《禹贡锥指》相比,这部书在经学上的功劳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