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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易藏易图明辨十一

易图明辨卷十徳清胡渭撰

易藏 · 易经 · 已译 · 第 75–88 段

易图明辨卷十徳清胡渭撰

  象数流弊

本义图说》曰:「右易之图九,有天地自然之易,有伏羲之易,有文王周公之易,有孔子之易。自伏羲以上,皆无文字,只有图画,最宜深玩,可见作易本原精微之意。文王以下,方有文字,即今之《周易》。然读者亦宜各就本文消息,不可便以孔子之说为文王之说也。」

震川归氏《易图论》曰:「夏为连山,商为归藏,周为周易。经别之卦,其数皆同。虽三代异名,而伏羲之易即连山,而在连山即归藏,而在归藏即周易,而在周易,未尝别有所谓伏羲之易也。后之求之者,即其散见于周易之六十四卦者是已。」又曰:「以图说易,自邵子始。吾怪夫儒者不敢以文王之易为伏羲之易,而乃以伏羲之易为邵子之易也。」

按本义卷首列九图于前,而总为之说。所谓天地自然之易,河图洛书也。伏羲之易,先天八卦及六十四卦次序方位也。文王之易,后天八卦次序方位及六十四卦之卦变也[本义卦变图,朱子为释彖传而作,非康节反对之旨,故属之后天]是皆着为图者,伏羲有画而无辞,文王击彖,周公系爻,孔子作十翼,皆递相发挥以尽其义。故曰圣人之情见乎辞,辞者所以明象数之难明者也。而朱子顾以为三圣人之易専言义理,而象数阙焉,是何说与?且易之所谓象数,蓍卦焉而已。卦主象,蓍主数。二体六画,刚柔杂居者,象也。大衍五十四营成易者,数也。经文粲然,不待图而明。若朱子所列九图,乃希夷、康节、刘牧之象数,非易之所谓象数也。三圣人之言,胡为而及此乎?伏羲之世,书契未兴,故有画而无辞。延及中古,情伪渐启,忧患滋多,故文王系彖以发明伏羲未尽之意,周公又系爻以发明文王未尽之辞。一脉相承,若合符节。至于孔子绍闻知之统,集羣圣之大成。论者以为生民所未有,使伏羲、文王、周公之意而孔子有所不知,何以为孔子?既已知之,而别自为说,以求异于伏羲、文王、周公,非述而不作之指也。然则伏羲之象得辞而益彰,纵令深玩图画而得其精微,亦不外乎文王、周公、孔子所言之理。岂百家众技之说所得而窜入其中哉?九图虽妙,聴其为易外别传,勿以冠经首可也。

  右论四圣之易

译《易图明辨》卷十,德清胡渭撰。象数流弊。《本义图说》说:“以上是《易》的九幅图:有天地自然之易,有伏羲之易,有文王、周公之易,有孔子之易。伏羲以前都没有文字,只有图画,最应当深入玩味,从中可以看见作《易》的本原和精微意义。到文王以后才有文字,就是今天的《周易》。但读者也应当各自从正文中考察其消息,不可以马上把孔子的说法当作文王的说法。” 震川归有光《易图论》说:“夏代称《连山》,商代称《归藏》,周代称《周易》。经书所列的卦,其数目都相同。虽然三代名称不同,但伏羲之《易》就是《连山》,在《连山》中就是《归藏》,在《归藏》中就是《周易》;在《周易》中,从来没有另外一种所谓伏羲之《易》。后人要寻找它,就是寻找散见于《周易》六十四卦中的内容。”又说:“用图来说明《易》,从邵子开始。我奇怪儒者不敢把文王之《易》说成伏羲之《易》,却反而把伏羲之《易》说成邵子的《易》。” 考察《本义》卷首把九幅图列在前面,并总括作了一番说明。所谓天地自然之易,就是河图、洛书;伏羲之易,就是先天八卦以及六十四卦的次序、方位;文王之易,就是后天八卦的次序、方位以及六十四卦的卦变[《本义》的卦变图,是朱子为解释《彖传》而作,并非康节反对卦的旨趣,所以归入后天]。这些都是画成图的内容。伏羲有卦画而没有卦辞,文王系彖,周公系爻,孔子作《十翼》,都是前后相承、互相发挥,以穷尽其中的意义。所以说“圣人的心意见于辞”,辞正是用来说明象数中难以明白的部分。可是朱子却认为三位圣人的《易》专门讲义理,而缺少象数,这是什么说法呢?况且《易》所谓象数,也不过是蓍和卦罢了。卦以象为主,蓍以数为主。二体六画、刚柔杂居,是象;大衍之数五十四营而成《易》,是数。经文清楚明白,不需要图也能明白。至于朱子所列的九图,是希夷、康节、刘牧的象数,并不是《易》所说的象数。三位圣人的话,怎么会涉及这些呢?伏羲时代文字契刻尚未兴起,所以有卦画而没有卦辞。到了中古,真伪逐渐显露,忧患日益增多,所以文王系彖,来发明伏羲尚未说尽的意义;周公又系爻,来发明文王尚未说尽的卦辞。这是一脉相承,如同合符。至于孔子承接圣贤相传的学问,汇集群圣的大成。评论者认为这是人类历史上未曾有过的事;假如伏羲、文王、周公的意义孔子有所不知,怎么能称为孔子?既然已经知道,却另自立说以求不同于伏羲、文王、周公,也不是“述而不作”的旨意。既然如此,伏羲的象得到卦辞后更加彰明;即使深入玩味图画而领会其中精微,也不会超出文王、周公、孔子所说的道理。难道百家众技的说法能够混入其中吗?九图虽然精妙,也只应把它们看作《易》之外的别传,不要把它们列在经书卷首。以上论述四位圣人的《易》。

宋史·隠逸传》陈抟字图南,亳州真源人。始四五岁,戏涡水岸侧,有青衣媪乳之,自是聪悟日益。及长,读经史百家之言,一见成诵,悉无遗忘,颇以诗名。后唐长兴中,举进士不第,遂不求禄仕,以山水为乐。自言尝遇孙君仿、麞皮处士二人者,髙尚之人也。语抟曰:“武当山九室岩可以隠居。”抟往栖焉,因服气辟谷,歴二十余年,但日饮酒数杯。移居华山云台观,又止少华石室,每寝处多百余日不起。周世宗好黄白术,有以抟名闻者,显徳三年,命华州送至阙下,留止禁中月余,从容问其术。抟对曰:“陛下为四海之主,当以致治为念,奈何留意黄白之事乎?”世宗不之责,命为谏议大夫,固辞不受。既知其无他术,放还所止,诏本州岛长吏岁时存问。太平兴国中来朝,太宗待之甚厚。九年复来朝,上益加礼重,谓宰相宋琪等曰:“抟独善其身,不干势利,所谓方外之士也。”抟居华山已四十余年,度其年经百岁,自言经承五代离乱,幸天下太平,故来朝觐,与之语甚可聴。因遣中使送至中书,琪等从容问曰:“先生得玄黙修养之道,可以教人乎?”对曰:“抟山野之人,于时无用,亦不知神仙黄白之事,吐纳养生之理,非有方术可传。假令白日冲天,亦何益于世?今圣上龙颜秀异,有天人之表,博达古今,深究治乱,真有道仁圣之主也。正君臣协心同徳,兴化致治之秋,勤行修炼,无出于此。”琪等称善,以其语白上,上益重之,下诏赐号希夷先生,仍赐紫衣一袭,留抟阙下数月,放还山。端拱初,忽谓弟子蒋徳升曰:“汝可于张超谷凿石为室,吾将憩焉。”二年秋七月,石室成,抟手书数百言为表,其略曰:“臣抟大数有终,圣朝难恋,已于今月二十二日化形于莲华峰下张超谷中。”如期而卒,经七日,支体犹温,有五色云蔽塞洞口,弥月不散。抟好读《易》,手不释卷,常自号扶摇子,着指玄篇八十一章,言导养及还丹之事。宰相王溥亦着八十一章,以笺其指。抟能逆知人意,斋中有大瓢挂壁上。道士贾休复心欲之,抟已知其意,谓休复曰:「子来非有他,盖欲吾瓢耳。」呼侍者取以与之,休复大惊,以为神。有郭沆者,少居华阴,夜宿云台观。抟中夜呼令趣归,沆未决。有顷复曰:「可勿归矣。」明日,沆还家,果中夜母暴得心痛,几死,食顷而愈。华阴隠十李琪,自言唐开元中郎官,已数百岁,人罕见者。闗西逸人吕洞宾,有剑术,百余岁而童颜,步履轻疾,顷刻数百里,世以为神仙,皆数来抟斋中,人咸异之。钱希白《洞微志》曰:上即位初,邓州观察使钱太博若水,雍容文雅,亦近世竒士。坚乞罢枢务,遂拜礼部贰卿,充集贤院学士。其日晚,余往谒贺,诸客退,独相留,后厅同坐。因云:「某初应举,欲求解,遂往华阴谒陈先生。通刺后,蒙倒屣相迎。临出,执手约后十日却相访。至期,径往,迎入山斋。地炉中已先有一僧,拥衲对坐。某揖之,寒暄之礼,亦甚简傲。少年壮气,颇不平之。良久,僧熟视某而谓陈曰:『无此骨法。』二公皆微笑,虽惊异其言,而不敢询问。更有他客至,乃逡巡先退。」次日,某独往见陈,且问僧名及言者何事。陈曰:「此即白阁道者也。道行髙洁,学通天人,至于知人,尤为有神仙之鉴。欲劝留学道,中心不决,遂请道者质疑。他云:『见足下非神仙骨法,学道亦不能成,但却得好官,能于急流中勇退耳。』又云:『他本在太白山累岁,方一到此。』某再求见,终不可得。人生万事,知不可以力取[张端义《贵耳集》云:僧即麻衣道者]按,希夷,老氏之徒也。着《指玄篇》,言导养还丹之事,则其能养生,也可知矣。观贾、郭二事,及预决亡日,则其能知来,也可知矣。养生,魏伯阳之学也;知来,管辂、郭璞之术也。至所与游者,多异人;化形之后,有异征,则其为神仙者流,又可知矣。先天图于造化阴阳之妙,不无所窥见。要之,为道家之《易》,而非圣人之《易》,其可以乱吾经邪?朱子答蔡季通书曰:「阴君丹诀,见濓溪有诗及之,当是此书[云笈七籖载阴真君传言:阴长生者,新野人也,师事马明生,受太清金液神丹,白日升天。临去著书九篇。又阴真君自序曰:「惟汉延光元年,新野山之子,受仙君神丹要诀,道成去世,副之名山。」盖即此所谓阴君丹诀也。濂溪学本希夷,留心丹道,此亦其一证]彼之行此而寿考,乃吃猪肉而饱者,吾人所知,盖不止此,乃不免于衰病,岂坐谈龙肉而实未得尝之比邪?魏书一哥已刻就,前日寄来,此必寄去矣。校得颇精,字义音韵皆颇有据,依逺胜世俗传本,只欠教外别传一句耳。

译《宋史·隐逸传》记载:陈抟,字图南,亳州真源人。他刚四五岁时,在涡水岸边玩耍,有一个穿青衣的老妇人给他喂奶;从此以后,他日益聪明颖悟。长大后,阅读经史百家的著述,看过一次就能背诵,完全不会遗忘,并且很以诗歌闻名。后唐长兴年间,他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于是不再求取禄位官职,以游览山水为乐。他自己说,曾经遇到孙君仿、麞皮处士两人,都是高尚之人。他们对陈抟说:“武当山九室岩可以隐居。”陈抟便前往那里居住,因而服气辟谷,历经二十多年,每天只饮数杯酒。后来迁居华山云台观,又住在少华石室,每次睡卧,常常一百多天不起身。周世宗喜好黄白术,有人把陈抟的名声报告给他。显德三年,周世宗命华州把陈抟送到京城,留在宫禁中一个多月,从容询问他的方术。陈抟回答:“陛下是四海之主,应当把致力于治理天下作为念头,为什么却留意于黄白之事呢?”周世宗没有责怪他,任命他为谏议大夫,他坚决推辞不接受。后来知道他没有其他方术,便让他回到原来居住的地方,并下诏让本州长吏按时节慰问他。太平兴国年间,他来朝见,宋太宗待他非常优厚。太平兴国九年,他又来朝见,皇上更加礼敬器重他,对宰相宋琪等说:“陈抟只是独善其身,不牵涉权势和利禄,正是所谓的方外之士。” 陈抟居住在华山已经四十多年,估计年龄超过百岁。他自己说,经历了五代的离乱,幸逢天下太平,所以前来朝觐;与他交谈,十分有趣。于是宋太宗派宦官把他送到中书省,宋琪等从容问道:“先生得到玄默修养之道,可以教给别人吗?”陈抟回答:“我是山野之人,对时世没有用处,也不知道神仙黄白之事;至于吐纳养生之理,也没有什么方术可以传授。假如能够白日飞升,又对世道有什么益处?如今圣上龙颜秀异,具有天人的仪表,博通古今,深究治乱,真是有道而仁圣的君主。正是君臣同心同德、兴化致治的时候,勤于实行修炼,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宋琪等称善,把这些话告诉皇上。皇上更加看重他,下诏赐号“希夷先生”,又赐紫衣一袭,留陈抟在京城数月,然后放他回山。端拱初年,他忽然对弟子蒋德升说:“你可以在张超谷凿石造一间石室,我将在那里休息。”端拱二年秋七月,石室建成,陈抟亲笔写了数百字的表章,大意说:“臣陈抟的寿数有终,圣朝难以留恋,已经决定在本月二十二日于莲华峰下张超谷中化形。” 陈抟如期去世。过了七天,四肢身体仍然温暖;有五色云遮蔽洞口,整整一个月不散。陈抟喜欢读《易》,手不释卷,常自号“扶摇子”,著有《指玄篇》八十一章,讲述导养和还丹之事。宰相王溥也写了八十一章,为它作注释。陈抟能够预先知道别人的心意。他斋房中有一个大瓢挂在墙上,道士贾休复心里想得到它,陈抟已经知道他的心意,便对贾休复说:“你来不是为了别的,大概是想要我的瓢吧。”他叫侍者取下来送给贾休复,贾休复大为惊骇,认为他有神通。有个叫郭沆的人,年轻时住在华阴,夜里住在云台观。陈抟半夜叫他赶快回家,郭沆还没有决定。一会儿陈抟又说:“可以不必回去了。”第二天,郭沆回到家,果然母亲在半夜突然心痛,几乎死去,过了一顿饭的时间便痊愈了。华阴隐士李琪,自称是唐开元年间的郎官,已经活了几百岁,世人很少见到他。关西逸人吕洞宾,具有剑术,活了一百多岁仍童颜,步履轻快敏捷,片刻之间能走数百里,世人把他当作神仙。他们都多次来到陈抟的斋房,众人都觉得奇异。钱希白《洞微志》说:宋太宗即位初年,邓州观察使钱若水,字太博,仪态从容、文雅,也算近世奇士。他坚决请求免去枢密事务,于是被授为礼部贰卿,充任集贤院学士。当天晚上,我前去拜访祝贺;客人们退去后,他单独留下我,在后厅同坐。于是他说:“我初次参加科举,想求取乡荐,便前往华阴拜谒陈先生。递上名帖后,承蒙他倒屣相迎。临出门时,他拉着我的手约定十天后再来拜访。到了日期,我径直前往,他把我迎进山斋。地炉中已经先有一位僧人,身披衲衣相对而坐。我向他作揖,寒暄行礼,他也非常简慢傲慢。我年轻气盛,颇为不平。过了很久,僧人仔细端详我,对陈先生说:‘没有这种骨法。’两位先生都微微一笑。我虽然惊异于他的话,却不敢询问。又有其他客人到来,我便迟疑着先行退下。”第二天,我独自去见陈先生,并询问僧人的姓名以及他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陈先生说:“这就是白阁道者。他道行高洁,学问通达天人;至于知人,更有神仙般的鉴识力。他想劝你留下来学习道术,但内心不能决定,所以请道者来加以质疑。他说:‘我看你的骨相并不是神仙之骨,学习道术也不能成功,但你却能得到好官,并且能在急流中勇于退身。’” 他又说:“这个人原本在太白山住了多年,才刚刚来到这里。”我再次请求见他,最终也没能见到。人生中的一切事情,知道了也不能靠力量强行取得[张端义《贵耳集》说:那位僧人就是麻衣道者]。考察起来,希夷是老氏一派的人。他著《指玄篇》,讲导养和还丹之事,由此可知他能够养生。看贾休复、郭沆两件事,以及预先判断死亡日期一事,也可知他能够预知未来。养生,是魏伯阳的学说;知来,是管辂、郭璞的术数。至于他所交往的多是异人;他化形以后又有奇异征兆,由此也可知他属于神仙一流。先天图对于造化阴阳的奥妙,不能说没有所窥见。总而言之,这是道家的《易》,而不是圣人的《易》,难道它可以扰乱我们的经典吗?朱子《答蔡季通书》说:“阴君丹诀,濂溪有诗提到过,应当就是这部书[《云笈七签》记载阴真君传说:阴长生是新野人,拜马明生为师,接受太清金液神丹,白日飞升。临离去时著书九篇。阴真君自序又说:‘汉延光元年,新野山之子,接受仙君神丹要诀,道成后离世,并将书副本藏入名山。’大概就是这里所说的阴君丹诀]。他实行这套方法而长寿,就像吃猪肉能够吃饱一样;我们所知道的养生之道不止这一种,却仍然免不了衰老疾病,难道不正像坐谈龙肉而实际上没有尝过吗?《魏书》一哥已经刻成,前些天寄来了,这部书一定会寄给你。校订得相当精确,字义、音韵都有依据,比世俗流传的本子远为优胜,只是少了‘教外别传’一句。”

书《周易参同契》考异后曰:魏君,后汉人,篇题盖仿纬书之目,词韵皆古,与雅难通,读者浅闻妄辄更改,故比他书尤多舛误。今合诸本更相雠正,其间尚多疑晦,未能尽祛,姑据所知写成定本,其诸同异因悉存之,以备参订云。空同道士邹欣[双湖胡氏曰:邹欣即公姓名,向解者以为邹者朱之转,欣者熹之转耳。后据考异本原有注云:按邹本春秋邾子之国,《乐记》云:天地欣合,郑氏注:欣当作熹,则邹欣二字即朱熹二字,他人不解也]题袁机仲所校《参同契》后曰:予顷年经行顺昌,憩篔筜铺,见有题「煌煌灵芝,一年三秀,予独何为,有志不就」之语于壁间者,三复其词而悲之,不知题者何人,适兴予意会也。庆元丁巳八月七日[时朱子年六十八]再过其处,旧题固不复见,而屈指岁月,忽忽余四十年,此志真不就矣。道间偶读此书,并感前事,戏题絶句:「鼎鼎百年能几时,灵芝三秀欲何为?金丹岁晚无消息,重叹篔筜壁上诗。」晦翁调息箴曰:「鼻端有白,我其观之。随时随处,容与猗移。静极而嘘,如春沼鱼;动极而翕,如百虫蛰。氤氲开辟,其妙无穷。孰其尸之?不宰之功。云卧天行,非予敢议。守一处和,千二百岁。」答王子耕书曰:病中不宜思虑,凡百可且一切放下,専以存心养气为务。但跏趺静坐,目视鼻端,注心脐腹之下,久自温暖,即渐见功效矣。按养生知来,皆希夷之能事,而朱子独有取于养生者,盖衰年病侵,欲藉是以却之,使徳业更有所进耳。观鼻端之白,叹壁上之诗,疑龙鲊之难尝,羡猪肉之易饱,所谓寓意于物而不留意于物也。故金丹之诀,不惟知之而身欲试之。撰《参同契考异》,托名空同道士邹欣,而序《启蒙》则曰「云台真逸」,跋《道徳经》则曰「云台子」,及其奉祠云台也,又寄陆子静书云「熹衰病幸叨祠禄,遂为希夷直下诸孙,良以自庆」,其向慕之诚如此。此太极真图所以期于必得也。坎离龙虎,未必非易中之一义,但不可谓易専为是而作耳。右论陈希夷

译《书〈周易参同契〉考异》后记说:魏君是后汉人,篇名大概仿照纬书的名称;词语、韵律都很古雅,与《雅》难以互相贯通。读者见闻浅陋,往往任意改动,所以这部书的错误比其他书尤其多。现在把各个版本合在一起,互相校勘订正,其中仍有很多可疑难明之处,不能全部消除,只姑且根据所知写成定本;各种异同于是全部保存下来,以备参考订正。空同道士邹欣[双湖胡氏说:邹欣就是公的姓名,先前解释者认为“邹”是“朱”的转写,“欣”是“熹”的转写。后来根据《考异》原本,其中本来有注说:考察“邹”本是春秋时邾子的国名,《乐记》说“天地欣合”,郑氏注说“欣”应作“熹”,那么“邹欣”二字就是“朱熹”二字,只是他人没有理解]。题写在袁机仲校订《参同契》后面的一段话说:我前些年经过顺昌,在篔筜铺休息,看见有人在墙上题写:“煌煌灵芝,一年三秀,予独何为,有志不就。”我反复读着这些话而感到悲伤,不知道题写的人是谁,恰好与我的心意相会。庆元丁巳八月七日[当时朱子六十八岁],我再次经过那里,旧题已经不再看见;屈指数算岁月,忽忽然已经过去四十多年,这个志愿确实没有实现。途中偶然读到这部书,又感慨往事,戏题绝句:“鼎鼎百年能几时,灵芝三秀欲何为?金丹岁晚无消息,重叹篔筜壁上诗。”晦翁。《调息箴》说:“鼻端有白气,我就观察它。无论何时何处,都安然自得、从容舒缓。静到极点就呼气,如春天池沼中的鱼;动到极点就吸气,如百虫蛰伏。阴阳之气氤氲开辟,其中的妙处无穷。是谁主宰它呢?是不加主宰而自然运行的功效。云中而卧,顺天而行,不是我敢妄加评论的。守住一而调和,便可活到千二百岁。” 《答王子耕书》说:患病时不宜思虑,凡事都暂且一概放下,专心以存养心神、调养气息为要务。只需盘腿静坐,眼睛看着鼻端,把心意集中在脐腹以下;时间久了自然会感到温暖,逐渐就会见到功效。考察养生和知来,都是希夷的本领;朱子却独独取法于养生,大概是因为年老病侵,想借此排除疾病,使自己的德业还能有所进步。看他观察鼻端白气,感叹墙上的诗,怀疑龙肉难以尝到,羡慕猪肉容易吃饱,这就是所谓寄托意趣于外物,却不把心意滞留在外物上。所以金丹的诀法,他不只是知道,身体也想亲自试验。于是撰写《参同契考异》,托名空同道士邹欣;为《启蒙》作序时称“云台真逸”,为《道德经》作跋时称“云台子”;等到奉祠云台时,又写信给陆子静说:“熹衰病,幸而承受祠禄,于是成为希夷的直系后裔,实在值得自我庆幸。”他向往希夷的诚心就是这样。这正是他所以一定要取得太极真图的原因。坎离、龙虎未必不是《易》中的一种意义,但不能说《易》专门是为此而作的。以上论述陈希夷。

宋史·道学传》邵雍,字尧夫,其先范阳人,父古,徙衡漳,又徙共城。雍年二十,游河南,葬其亲伊水上,遂为河南人。雍少时自雄其才,慷慨欲树功名,于书无所不读。始为学,即坚苦刻厉,寒不炉,暑不扇,夜不就席者数年。已而叹曰:“昔人尚友于古,而吾独未及四方。”于是踰河汾,涉淮汉,周流齐鲁、宋、郑之墟。久之,幡然来归,曰:“道在是矣。”遂不复出。北海李之才摄共城令,闻雍好学,尝造其庐,谓曰:“子亦闻物理性命之学乎?”雍对曰:“幸受教。”乃事之。才受河图、洛书、宓羲八卦、六十四卦图象之才之传,逺有端绪,而雍探赜索隠,妙悟神契,洞彻藴奥,汪洋浩博,德其所自得者。及其学益老,徳益劭,玩心髙明,以观天地之运化,阴阳之消长,逺而古今世变,微而走飞草木之性情,深造曲畅,庶几所谓不惑而非依仿象类,亿则屡中者。遂衍宓羲先天之旨,著书十余万言,行于世。然世之知其道者鲜矣。熙宁十年卒,年六十七。赠秘书省著作郎。元佑中,赐谥康节。雍髙明英迈,迥出千古,而坦夷浑厚,不见圭印,是以清而不激,和而不流。人与交久,益尊信之。河南程颢初侍其父,识雍议论,终日退而叹曰:“尧夫内圣外王之学也。”雍知虑絶人,遇事能前知。程颐尝曰:“其心虚明,自能知之。”当时学者因雍超诣之识,务髙雍所为,至谓雍有玩世之意。又因雍之前知,谓雍于凡物声气之所感触,辄以其动而推其变焉。于是摭世事之已然者,皆以雍言先之。雍盖未必然也。所著书曰《皇极经世》《观物内外篇》《渔樵问对》《诗》曰《伊川击壤集》。《邵子无名公传》曰:“朝廷授之官,虽不强免,亦不强起。”晚有二子,教之以仁义,授之以六经。举世尚虚谈,未尝挂一言;举世尚竒事,未尝立异行。故其诗曰:“不佞禅伯,不谀方士,不出户庭,直游天地。”家素业儒,口未尝不道儒言,身未尝不行儒行,故其诗曰:「心无妄思,足无妄走,人无妄交,物无妄受。」炎炎论之,甘处其陋;绰绰言之,无出其右。羲轩之书,未尝去手;尧舜之谈,未尝离口。当中和,天同乐;易友吟,自在诗饮,欢喜酒。百年升平,不为不偶;七十康强,不为不寿。此其无名公之行乎?明道先生志康节之墓曰:「昔七十子学于仲尼,其传可见者惟曽子、告子思所以授孟子者耳。其余门人各以其材之所宜为学,虽同尊圣人,所因而入者门戸则众矣。况后此千余岁,师道不立,学者莫知其从来。独先生之学为有传也。先生得之于李挺之,挺之得于穆伯长,推其源流逺有端绪。今穆、李之言及其行事,概可见矣。而先生醇一不杂,汪洋浩大,乃其所自得者多矣。然而名其学者,岂所谓门户之众,各有所因而入者欤?语成徳者,昔难其居。若先生之道,就其至而论之,可谓安且成矣。」程氏遗书曰:「尧夫之学,先从理上推意、言、象、数。言天下之理,须出于四者。推到理处,曰我得此大者,则万事由我,无有不定。然未必有术,要之亦难以治天下国家。其为人则直是无礼不恭,惟是侮玩,虽天地亦为之侮玩。如无名公传言问诸天地,天地不对。弄丸余暇,时往时来之类。」君实笃厚,晦叔谨严,尧夫放旷。又曰:尧夫道虽偏驳,然卷舒作用极熟,又能谨细行。又曰:尧夫襟怀放旷,如空中楼阁,四通八达也。伯淳言:邵尧夫病革,且言试与观化一遭。子厚言:观化他人便观得,自家又如何观得化?尝观尧夫诗意,纔做得识道理,却于儒术未见所得。世人之学,博闻强识者,岂少?其终无有不入禅学者,就其间,特立不惑,无如子厚、尧夫然。其说之流,恐未免此弊。邵尧夫数,法出于李挺之。至尧夫推数,方及理。邵尧夫临终时,只是谐谑,须臾而去。以圣人观之,则亦未是,盖犹有意也。比之常人,甚悬絶矣。他疾甚革,某往视之,因警之曰:「尧夫平生所学,今日无事否?」他气微,不能答。次日见之,却有声如丝髪来,大答云:「你道生姜树上生,我亦只得依你说。」尹子曰:「邵尧夫家以墓志属明道、太中、伊川,不欲,因步月于庭。明道曰:『颢已得尧夫墓志矣。』尧夫之学,可谓安且成,太中乃许。」

译《宋史·道学传》记载:邵雍,字尧夫,他的祖先是范阳人,父亲邵古先迁居衡漳,又迁居共城。邵雍二十岁时游历河南,在伊水边安葬父母,于是成为河南人。邵雍年轻时自负才华,意气慷慨,想建立功名,书无所不读。他开始求学时,就刻苦奋勉;寒天不生炉火,暑天不摇扇子,夜里不躺到席上睡觉,这样过了好几年。后来他叹息说:“古人尚且以古人为友,而我却还没有走遍四方。”于是渡过黄河、汾水,涉过淮水、汉水,周游齐、鲁、宋、郑的旧地。过了很久,他忽然醒悟而归,说:“道就在这里了。”于是再也没有出游。北海人李之才代理共城县令,听说邵雍好学,曾到他的住处,对他说:“你听说过关于事物道理、性命的学问吗?”邵雍回答:“有幸接受教诲。”于是拜李之才为师。李之才接受了河图、洛书、宓羲八卦、六十四卦图象的传授,这些学问远古以来已有端绪;邵雍则探究幽深,寻求隐微,获得神妙的领悟和契合,洞彻深奥,学问广大博厚,真正得到的是他自己所领会的部分。等到他的学问更加老成,德行更加高厚,便把心思寄托于高明之境,用来观察天地的运行变化、阴阳的消长;远至古今世事的变迁,近至飞走草木的性情,都能深入而曲尽其理,大概接近所谓“不惑”,而不是依照相似的形类臆测,却能屡屡猜中。于是他推演宓羲先天的旨意,著书十多万字,流传于世。然而世上了解他学说的人很少。熙宁十年去世,享年六十七岁,追赠秘书省著作郎。元祐年间,赐谥号康节。邵雍高明英迈,远远超出古今常人,却坦荡平和、浑厚自然,看不出锋芒,因此清正而不激烈,和顺而不随流俗。与他交往久了,人们更加尊敬信服他。河南程颢起初侍奉父亲时,听到邵雍的议论,回来一整天都感叹说:“尧夫具有内圣外王的学问。”邵雍的见识和思虑超过常人,遇到事情能够预先知道。程颐曾说:“他的心虚静明澈,自然能够知道。”当时的学者因为邵雍见识超卓,就极力推高他的作为,甚至说邵雍有玩世的意思。又因为邵雍能够预知,便说凡是声气所感触的事物,他都能根据其发动来推知变化。于是把世上已经发生的事情,都拿邵雍的话来预先印证。邵雍大概未必真是如此。他所著的书有《皇极经世》《观物内外篇》《渔樵问对》;诗集叫《伊川击壤集》。《邵子无名公传》说:“朝廷授给他官职,他虽不强行辞免,却也不强行起任。”晚年有两个儿子,教他们仁义,授给他们六经。全天下崇尚空谈,他从未挂在嘴上一句话;全天下崇尚奇异之事,他从未树立奇异的行为。所以他的诗说:“不谄媚禅师,不奉承方士,不出门户庭院,径直遨游于天地之间。”家里一向以儒业为本,他口中从未不说儒家之言,身体从未不行儒家之行,所以他的诗说:“心中没有妄想,脚下没有妄走,不妄与人交往,不妄受取外物。”炎炎盛论中,他甘心安处于自己的简陋;舒缓平和地谈论起来,没有人能超过他。羲皇、轩辕的书,他从未离手;尧舜的言论,他从未离口。处于中和之境,与天同乐;吟咏《易》而交友,自在地作诗饮酒,心中欢喜。一生享有百年太平,不能说不是幸运;活到七十岁仍健康强健,不能说不是长寿。这就是无名公的行为吗?明道先生为康节写墓志说:“从前七十位弟子向仲尼学习,其传承至今可见的,只有曾子,以及曾子告诉子思、子思传授给孟子的学问罢了。其余门人各自按照自己的才能和适宜之处来求学,虽然都共同尊崇圣人,但由什么途径进入学问,门户却很多。何况此后又过了一千多年,师道没有建立,学者不知道学问从何而来。唯独先生的学问有传承。先生从李挺之那里得到,李挺之从穆伯长那里得到,推究其源流,远古以来确有端绪。如今穆氏、李氏的言论和事迹,大致都可以看到。而先生的学问醇正专一,不夹杂其他,广大浩博,这其中又有许多是他自己所得。然而给他的学问命名,难道也是所谓门户众多、各自从不同途径进入的吗?谈到成就德行,古人过去很难达到。像先生的道,若就其最高境界来说,可以说已经安定而成就了。” 《程氏遗书》说:“尧夫的学问,先从理上推求意、言、象、数。谈天下的道理,必须出于这四者。推求到理的地方,他说:‘我得到了这个最大的道理,那么万事都由我掌握,没有什么不能确定。’但他未必真有具体方法;总的说来,也难以用来治理天下国家。他为人实在是无礼而不恭敬,只是一味轻侮玩弄,即使天地也拿来轻侮玩弄。就像《无名公传》所说,向天地询问而天地不回答,以及在玩弄弹丸之余,时而来、时而往之类。” 君实敦厚,晦叔谨慎严肃,尧夫放达旷荡。又说:尧夫的道虽然偏颇驳杂,但收放运用极其熟练,也能谨慎对待细小的行为。又说:尧夫胸襟放达旷荡,如同空中的楼阁,四面通达。伯淳说:邵尧夫病危时,还说想试着与天地万物一同观察变化。子厚说:观察他人的变化还可以观察,自己又怎么能观察自己的变化呢?我曾看邵尧夫诗中的意思,才刚刚做到认识道理,却还没有看出他在儒术上有什么所得。世人的学问,博闻强记的人难道少吗?但他们最终没有不归入禅学的;在其中能够卓然自立而不迷惑的,没有谁比得上子厚、尧夫。可是他们学说的流弊,恐怕也未必能免除这种弊病。邵尧夫的数,方法出于李挺之。到了尧夫推演数时,才达到理。邵尧夫临终时,只是说笑调侃,片刻之间就离世了。从圣人的标准来看,这还不算完全合宜,大概仍然存有意念。与普通人相比,则相差极远。他病势很重、将要去世时,我去看望他,便提醒他说:“尧夫平生所学,今天还有用不上的地方吗?”他的气息微弱,不能回答。第二天再见他,却听见声音细得像头发丝传来,他大声回答说:“你说生姜长在树上,我也只好依着你说。” 尹子说:“邵尧夫家把墓志一事托付给明道、太中、伊川,明道本来不愿意,于是在庭院中踏月散步。明道说:‘颢已经得到尧夫的墓志了。’尧夫的学问,可以说已经安定而成就,太中于是答应了。”

上蔡语録曰:尧夫易数甚精,自来推长厯者,至久必差,惟尧夫不然。指一二近事,当面可验。明道云:「待要传与某兄弟,某兄弟那得功夫。要学须是二十年功夫。」明道闻说甚熟,一日因监试无事,以其说推算之,皆合。出谓尧夫曰:「尧夫之数只是加一倍法,以此知太玄都不济事。」尧夫惊,抚其背曰:「大哥,你恁聪明。」伊川谓尧夫:「知易数为知天,知易理为知人。」尧夫云:「还须知易理为知天。」因说今年雷起甚处,伊川云:「尧夫怎知?某便知。」又问某处起,伊川云:「起处起。」尧夫愕然。他日伊川问明道曰:「加倍之数何如?」曰:「都忘之矣。」因叹其心无偏系如此。朱子语类:「问康节学到不惑处否?曰:康节又别是一般圣人,知天命以理,它只是以术。然到得术之精处,亦非术之所能尽。然其初只术耳。又曰:想它看见天下之事,才上手来便成四截了,其先后缓急,莫不有定。动中机会,事到面前,便处置得下矣。只是用时须差异,须有些机权术数也。」老子窥见天下之事,却讨便宜,置身于安闲之地。云清静自治,邵康节亦有些小似他。问《渊源録》中何故有《康节传》?曰:书坊自増耳[见《孟子》杨子取「为我」章下]答汪尚书书曰:程邵之学,固不同。然二先生所以推尊康节者,至矣。盖以其信道不惑,不杂异端,班于温公、横渠之间,则亦未可以其道不同而遽贬之也。和靖之言,恐如孟子言伯夷、伊尹之于孔子为不同道之比,妄意其然,不识台意以为然否?抑康节之学,抉摘窈微,与佛老之言,岂无一二相似?而卓然自信,无所污染,此其所见,必有端的处。比之温公欲护名教而不言者,又有间矣。厚斋王氏曰:「张文饶云:『处心不可着[直略切,下同]着则偏;作事不可尽,尽则穷。先天之学,止是此二语,天之道也。』愚谓邵子诗:『夏去休言暑,冬来始讲寒』,则心不着矣;『美酒饮教微醉后,好花看到半开时』,则事不尽矣。」按邵子之学,源出希夷,实老庄之宗派。但希夷一言一动,无非神仙面目,而邵子则不尚虚谈,不立异行,不落禅机,不溺丹道,粹然儒者气象,故二程乐与之游。然观其平日所论,微有不满于邵子者曰:「放旷」「曰偏驳」「曰无礼不恭」「曰空中楼阁」「曰儒术未见所得」「曰其说之流有弊」,瑕瑜不相揜,亦未可谓推尊之至也。及其为墓志,则谓得之穆李者,特因其材之所宜,以为入道之门戸,则固以象数为一家之学矣。虽云自得者多,不止穆李之所传,然终不离乎象数,易道之大,无所不包,执一家之学而以为伏羲之精意全在于此,岂理也哉?朱子于先天方位得养生之要,于加一倍法见数学之精,笃信季通意,固有在,吾何敢轻议?但不当列诸经首以为伏羲之易耳。明道适僧舍,见其方食而曰:「三代威仪尽在是矣!」此偶然语也。设有人焉,掇浮屠之戒律,冠于礼经之首,则荒矣。胡文定于内典独称《楞严》《圆觉》,亦谓彼教中有可取者耳。设有人焉,举二书于《中庸》《论语》合为一编,则悖矣。故吾以为邵子之易与圣人之易,离之则双美,合之则两伤,学者不可以不审也。右论邵康节

译《上蔡语录》说:尧夫的《易》数非常精妙。自古以来推算长历的人,时间一久就必然出现误差,只有尧夫没有这种情况。指出一两件近期的事,当面就可以验证。明道说:“本来想把它传给我们兄弟,可我们兄弟哪里有功夫?要学习,必须下二十年的功夫。”明道听说这套方法已经很熟悉,有一天因监考没有事情,便用他的说法推算,结果全都相合。出来后对尧夫说:“尧夫的数只是加一倍的方法,依此看来,《太玄》都不成事。”尧夫惊讶,抚摸他的背说:“大哥,你竟然这样聪明。”伊川对尧夫说:“懂得《易》数,是懂得天;懂得《易》理,是懂得人。”尧夫说:“还必须懂得《易》理,才是懂得天。”于是谈到今年雷从什么地方开始,伊川说:“尧夫怎么知道?我就知道。”又问某处从哪里开始,伊川说:“从发生的地方开始。”尧夫惊愕不已。后来有一天伊川问明道:“加倍之数怎么样?”明道说:“全忘了。”于是感叹明道的心没有偏执牵系到这种程度。《朱子语类》说:“问:康节的学问达到不惑的境界了吗?回答:康节又是另一种圣人,他依据理来认识天命,而康节只是凭借术。但等到术精妙到极点,也不是术本身所能完全穷尽的。不过他最初只是术罢了。又说:想来他看见天下的事情,事情一到手,便已经分成四个方面了;事情的先后缓急,没有不确定的。他能在事物发动之中把握机会,事情到了面前,便能处理妥当。只是运用时必然有所差异,必须有一些机权术数。” 老子窥见天下的事情,却总想占便宜,把自己置于安闲之地。他说清静自治,邵康节也有些像他。问:《渊源录》中为什么有《康节传》?回答:是书坊自己增添的[见《孟子》“杨子取为我”章下]。” 《答汪尚书书》说:程氏、邵氏的学问固然不同。然而两位先生之所以推尊康节,已经到了极点。因为他信奉道而不迷惑,不夹杂异端;把他列在司马温公、横渠先生之间,也不能因为他的道不同,就立即贬低他。和靖的话,恐怕就像孟子说伯夷、伊尹与孔子虽然道路不同的情况一样。我冒昧猜想是这样,不知道您的意见是否也如此?或者康节的学问能够探取幽深微妙之处,与佛、老之言难道没有一两分相似吗?但他卓然自信而没有受到污染;他的见识一定有真实确切之处。与温公想要维护名教却不明说相比,还是有区别的。厚斋王氏说:“张文饶说:‘存心不可有所执着[“着”读作“直略切”,下同],执着就会偏;做事不可做尽,做尽就会穷困。先天之学,不过就是这两句话,这就是天道。’我认为邵子的诗说:‘夏天过去,不要再说暑热;冬天到来,才开始讲寒冷’,这就是心不执着;‘美酒饮到微醉之后,鲜花看到半开之时’,这就是做事不做尽。” 按照邵子的学问,它源出于希夷,实际上属于老庄一派。不过,希夷的一言一行,无不带有神仙家的面貌;邵子却不崇尚空谈,不故意标新立异,不落入禅机,也不沉溺于丹道,纯然是一副儒者气象,所以二程乐于同他交游。然而考察他平日的议论,也可以看出二程对邵子略有不满,说他“放旷”、说他“偏驳”、说他“无礼不恭”、说他是“空中楼阁”、说他“在儒术上没有见到所得”、说“他的学说流传下去会有弊病”。优点和缺点并不能彼此遮蔽,因此也不能说二程已经把他推尊到了极点。到了替他写墓志时,才说他从穆修、李之才那里得到的学问,只是根据自己的资质所适合的内容,把它作为进入道学的门户;这就明白承认象数是自成一家的学问了。虽然说邵子自己的心得很多,不只是穆、李所传授的,但终究没有脱离象数。易道广大,无所不包;如果执守一家的学问,认为伏羲的精微本意全在这里,难道说得通吗?朱子从先天方位中得到养生的要领,从加一倍法中看见数学的精妙,他诚心相信蔡季通的意见,当然有他的道理,我哪里敢轻率议论?但不应把这些列在经书之首,作为伏羲之《易》。明道有一次到僧舍,看见僧人正在吃饭,便说:“三代的威仪,全都在这里了!” 这只是偶然说的一句话。假如有人把佛教的戒律摘取出来,放在《礼经》之前,那就荒谬了。胡文定在佛教经典中唯独称赞《楞严》《圆觉》,也只是说佛教中有可以取法的地方罢了。假如有人把这两部书列入《中庸》《论语》,合编成一部,那就悖谬了。所以我认为,邵子的《易》和圣人的《易》,分开来看,两者各自都很美;合在一起,就会两败俱伤。学者不能不审慎。以上论述邵康节。

宋史·隠逸传》谯定字天授涪陵人少喜学佛折其礼归于儒后学易于郭曩氏自见乃谓之象一语以入郭曩氏者世家南平始祖在汉为严君平之师世传易学盖象数之学也定一日至汴闻伊川程颐讲道于洛洁衣往见弃其学而学焉遂得闻精义造诣愈至浩然而归其后颐贬涪实定之乡也北山有岩师友游泳其中涪人名之曰读易洞靖康初吕好问荐之钦宗召为崇政殿说书以论弗合辞不就髙宗即位定犹在汴右丞许翰又荐之诏宗泽津遣诣行在至维扬寓邸舍窭甚一中贵人偶与邻馈之食不受与之衣亦不受委金而去定袖而归之其自立之操类此上将用之会金兵至失定所在复归蜀爱青城大酉之胜栖遁其中蜀人指其地曰谯岩敬定而不敢名称之曰谯夫子有绘像祀之者久而不衰定易学得之程颐授之胡宪刘勉之而冯时行张行成则得定之余意者也定后不知所终樵夫牧童往往有见之者世传其为仙云初程颐之父珦尝守广汉颐与兄颢皆随侍游成都见治篾篐桶者挟册就视之则易也欲拟议致诘而蔑者先曰若尝学此乎因指未济男之穷以发问二程逊而问之则曰三阳皆失位兄弟涣然有所省翌日再过之则去矣其后袁滋入洛问易于颐颐曰易学在蜀耳盍往求之滋入蜀访问久无所遇已而见卖酱薛翁于眉卭间与语大有所得不知所得何语也宪勉之滋皆闽人时行行成蜀人郭曩氏及篾叟酱翁皆蜀之隠君子也

朱子《籍溪先生胡公行状》曰:「先生学易于涪陵处士谯公,天授久未有得。天授曰:『是固当然。盖心为物渍,故不能有见,唯学乃可明耳。』先生于是喟然叹曰:『所谓学者,非克己工夫也邪?』自是一意下学,不求人知,一旦揖诸生归隠于故山。」

与汪尚书书曰:「郭子和云:谯天授亦伊川党事。后门人熹见胡、刘二丈说,亲见谯公自言识伊川于涪陵,约以同居洛中。及其至洛,则伊川已下世矣。问以伊川易学,意似不以为然。至考其它言行,又颇杂于佛老、子之学者,恐未得以门人称也。以此一事及其所著《象学》文字推之,则恐其于程门亦有未纯师者。不知其所谓卒业者,果何事邪?」

按朱子此言,则谯定仅识伊川于涪陵而入洛,则不及见。史称先受易于洛,后复从游于其乡者,妄也。徽宗朝,蔡京用事,禁毋得挟元佑书,自是伊洛之学不行。时胡、刘二公皆在太学,而定适至,闻其尝与伊川游,故慨然师事之。所欲闻者,义理也。而定本象数之学,不能有所益。定于伊川不纯师,二公于定亦未纯师也。故朱子虽游二公之门,而不得见希夷之真图。晚使蔡季通入峡,乃购得之。《易学》在蜀,亦必非伊川语。盖其徒知象数,非儒者所尚,故自附伊川之《易》,以张其学。修史者不能裁择,因而书之以为传,实不然也。昔严君平着《老子指归》,而郭曩氏始祖为其师,然则定所受者,乃老子之《易》,其于圣人之道,犹爝火之于日月也,何足选哉?何足选哉?

  右论蜀隠者

译《宋史·隐逸传》记载:谯定,字天授,是涪陵人。他年轻时喜欢学习佛法,后来折服于儒家的礼义,归向儒学。此后又向郭曩氏学习《易》,自己有所见解,便称为“象”,以此进入郭曩氏之学。郭曩氏世代居于南平,始祖在汉代曾是严君平的老师,世代传授《易》学,大概属于象数之学。谯定有一天来到汴京,听说伊川程颐在洛阳讲道,便洁净衣服前去拜见,放弃原来的学问而从学于程颐,于是得以听闻《易》的精微义理,造诣越来越深。后来他胸襟开阔地返回故乡。此后程颐被贬到涪陵,那里正是谯定的乡里。北山有一处岩洞,师友们常在其中游学,涪陵人给它取名为“读易洞”。靖康初年,吕好问推荐谯定,钦宗召他任崇政殿说书;由于意见不合,他辞谢而没有就任。高宗即位时,谯定仍在汴京,右丞许翰又推荐他,诏令宗泽派人护送他到行在。他到了维扬,住在旅舍里,生活十分贫困。有一位宦官偶然给邻居送食物,也送给他;谯定不接受。又送他衣服,他也不接受。那人留下金钱便离去,谯定把金钱藏在衣袖里带回来归还。他自立守节的操行,大都如此。皇上正要任用他时,恰逢金兵到来,便失去了谯定的踪迹。谯定又回到蜀地,喜爱青城山、大酉山的胜景,隐居在那里。蜀人指着他的居处称为“谯岩”,敬重谯定而不敢直呼其名,称他为“谯夫子”。有人绘制他的画像加以祭祀,长久不衰。谯定的《易》学得自程颐,程颐又传给胡宪、刘勉之;冯时行、张行成则得到谯定学说的余意。谯定后来不知所终,樵夫牧童往往说曾见过他,世间传说他已经成仙。起初,程颐的父亲程珦曾任广汉太守,程颐和兄长程颢都随侍父亲游历成都。他们看见一个制作竹篾箍桶的人,怀中夹着书,便凑近去看,原来是《易》。二程正想开口询问,那个篾匠却先说:“你们曾经学过这个吗?”并指着《未济》卦六三“男子的困穷”来发问。二程谦逊地向他请教,篾匠说:“三条阳爻都失去了正位。”二程兄弟顿时有所领悟。第二天再去拜访,他已经离去了。后来袁滋到洛阳向程颐询问《易》,程颐说:“《易》学在蜀地,你何不去那里求访?”袁滋进入蜀地,访问了很久都没有遇到。后来在眉、邛之间遇到卖酱的薛翁,同他交谈后大有所得,只是不知道他究竟听到了什么话。胡宪、刘勉之、袁滋都是闽人,冯时行、张行成是蜀人。郭曩氏以及那个篾匠老人、卖酱老人,都是蜀地的隐逸君子。朱子《籍溪先生胡公行状》说:“先生向涪陵处士谯公学习《易》,很久都没有所得。天授说:‘这本来就是应当如此的。因为心被外物浸染,所以不能有所见;只有学习,才能使它明白。’先生于是长叹说:‘所谓学习,难道不就是克制自己的功夫吗?’从此专心致力于下学,不求别人知道,有一天忽然辞别诸生,回到故乡山中隐居。” 朱子在给汪尚书的信中说:“郭子和说:谯天授也是伊川一党的人。后来我熹见到胡、刘二位先生,听他们亲口说,谯公曾亲自说他在涪陵结识伊川,并约定一同居住在洛阳。等他到了洛阳,伊川已经去世了。向他询问伊川的《易》学,他的意思似乎并不以为然。等到考察他其他的言论和行为,又颇为夹杂佛、老、庄子的学说,恐怕不能称为伊川的门人。根据这件事以及他所著《象学》的文字推断,恐怕他对于程门的学问也没有完全师从。不知道他所说的‘完成学业’,究竟指的是什么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按照朱子这段话,谯定只是在涪陵结识伊川,等到了洛阳便没有来得及见到他。史书说他先在洛阳受《易》,后来又在谯定的乡里跟随他游学,这是错误的。徽宗朝,蔡京掌权,禁止人们携带元祐年间的书籍,从此伊洛之学不能流行。当时胡、刘二位先生都在太学,谯定恰好来到那里;人们听说他曾与伊川交游,所以二位先生慨然以师礼对待他。他们想听闻的是义理,但谯定本来研究的是象数之学,不能给他们多少帮助。谯定并没有完全师从伊川,二位先生也没有完全师从谯定。所以朱子虽然曾游学于二位先生门下,却没有见到希夷真正的图。后来他晚年派蔡季通进入峡中,才购得此图。所谓《易学》在蜀地,也一定不是伊川的说法。大概是因为那些传人只知道象数,而象数并非儒者所崇尚的学问,所以他们把自己的学说附会到伊川的《易》上,以此扩张自己的学术。修史的人不能加以裁断选择,便把它写进传记,实际上并不是这样。从前严君平著有《老子指归》,而郭曩氏的始祖是他的老师;那么谯定所接受的,乃是老子的《易》,与圣人之道相比,就像微弱的火光同日月相比一样,有什么值得选取的呢?有什么值得选取的呢?” 以上论述蜀地的隐士。

李潜麻衣道者正易心法序曰:此书顷得之庐山一异人[或云许坚]或有疑而问者,余应之云:「何疑之有?顾其议论可也。」昔黄帝素问,孔子易大传,世尚有疑之。尝曰:「世固有能作素问者乎?固有能作易大传者乎?虽非本真是,亦黄帝孔子之徒也。」余于正易心法,亦曰:「世固有能作之者乎?虽非麻衣,是乃麻衣之徒也。」胡不观其文辞议论乎?一滴真金,源流天造,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翩然于羲皇心地上驰骋,实物外真仙之书也。读来十年方悟,浸渍触类以知,易道之大如是也。得其人,当与共之。正易心法曰:「卦象示人,本无文字,使人消息吉凶,嘿会易道不传。」乃有周孔,周孔孤行,易道复晦。又曰:「易道弥满,九流可入,当知活法,要须自悟。」又曰:「世俗学解,浸渍旧闻,失其本始,易道浅狭[卷首题云:希夷先生受并消息]跋曰:五代李守正叛河中,周太祖亲征。麻衣语赵韩王曰:「李侍中安得久其城?中有三天子气。」未几,城陷。时周世宗与本朝太祖侍行。钱文僖公若水、陈希夷每见,以其神观清粹,谓可学仙,有升举之分。见之未精,使麻衣决之。麻衣云:「无仙骨,但可作贵公卿耳。」夫以神仙与帝王之相,岂易识哉?麻衣一见决之,则其识为何如也?即其识神仙、识帝王眼目,以论易,则其出于寻常万万也。固不容于其言矣。乾道元年冬十有一月初七日,玉溪戴师愈孔文撰。南轩张氏曰:「呜呼!此真麻衣道者之书也。其说独本于羲皇之画,推乾坤之自然,考卦脉之流动,论反对变复之际,深矣!其自得者欤?」希夷隠君实传其学,二公髙视尘外,皆有长往不来之愿,抑列御冦、庄周之徒欤?虽然,概以吾圣门之法则未也。形而下者谓之器,或者有未察欤?其说曰:「六十四卦惟乾与坤本之自然,是名真体。又曰:六子重卦乾坤杂气,悉是假合,无有定实。」余则以为六子重卦,皆乾坤杂气之妙用,真实自然,非假合也。希夷述其说曰:「学者当于羲皇心地上驰骋,无于周孔脚迹下盘旋。」予则以为学易者须于周孔脚迹下寻求,然后羲皇心地上可得而识,推此可概见矣。然其书之传,固非牵于文义、凿于私意者所可同年而语也。朱子书《麻衣心易》后曰:「此书词意凡近,不类一二百年前文字。如所谓雷自天下而发,山自天上而坠,皆无理之妄谈。所谓一阳生于子月而应在夘月,乃术家之小数。所谓由破体炼之,乃成全体,则炉火之末技。所谓人间万事悉是假合,又佛者之幻语耳。其它此比非一,不容悉举。要必近年术数末流,道聴涂说,掇拾老佛医卜诸说之陋者,以成其书。而其所以托名于此人,则以近世言象数者必宗邵氏,而邵氏之学出于希夷,于是又求希夷之所敬得所谓麻衣,而托之以为若是,则凡出于邵氏之流者,莫敢议已。而不自知其说之陋,不足以自附于陈邵之间也。」再跋《麻衣易说》后曰:予既为此说,后二年假守南康,始至。有前湘阴主簿戴师愈者来谒,老且蹩,使其壻自掖而前。坐语未久,即及《麻衣易说》。问其师传所自,则曰:得之隠者。问隠者谁氏,则曰:彼不欲世人知其姓名,不敢言也。既复问之邦人,则皆曰:书独出戴氏,莫有知其所自来者。予后至其家,见几间有所著杂书一编,取而读之,则其词语气象,宛然《麻衣易》也。予以是始疑前时所料三五十年以来人者,即是此老。既归,即取观之,则最后跋语固其所为,而一书四人之文体制规模,乃出一手。然后深信所疑之不妄。是时戴病已昏,不久即死,遂不复可穷诘。独得其《易图》数卷,阅之又皆鄙陋琐碎,穿穴无稽,如小儿嬉戏之为者。欲以其事驰报敬夫,则敬夫亦已下世。因以书语吕伯恭曰:吾病废有年,乃复为吏,然不为他郡而独来此,岂天固疾此书之妄,而欲使我亲究其实邪?时当涂守李寿翁侍郎,雅好此书,伯恭因以余言告之。李亟以书来曰:即如君言,斯人而能为此言,亦吾所愿见也。幸为津致,使其一来。予适以所见闻报之,而李已得谢西归,遂不复出。不知竟以余言为何如也。陈氏书録解题曰:旧传麻衣道者授希夷先生,崇宁间庐山隠者李潜得之,凡四十二章,盖依托也。朱侍讲云南康主簿戴师愈撰,乃不唧溜底禅,不唧溜底修养法,不唧溜底时日法。王炎曰:洛水李寿翁侍郎喜论易,炎尝问曰:「侍郎在当涂板行麻衣新说如何?」李曰:「程沙随见属。」炎曰:「恐托名麻衣耳。以扑钱背面喻八卦阴阳纯驳,此鄙说也。以泉云雨为阳水,以泽为阴水,与夫子不合。」李曰:「然,然亦有两语佳。」炎曰:「岂非学者当于羲皇心地上驰骋,不当于周孔脚迹下盘旋邪?」然此二语亦非也。无周孔之辞,则羲皇心地,学者何从探之?李无语。

译李潜《麻衣道者正易心法序》说:这部书不久前从庐山一位奇异的人那里得到[有人说是许坚]。有人对此有所怀疑而来询问,我回答说:“有什么可疑的呢?只要看它的议论是否可取就行了。”从前《黄帝素问》《孔子易大传》,世人尚且还有怀疑。我曾说:“世上难道真有能够写成《素问》的人吗?难道真有能够写成《易大传》的人吗?即使它们不是真正出自黄帝、孔子本人,也仍然是黄帝、孔子的门徒所作。”对于《正易心法》,我也说:“世上难道真有能够写出它的人吗?即使不是麻衣道者本人,也必定是麻衣道者的门徒。”为什么不看看它的文辞和议论呢?其中一滴真金,源流出于天然造化,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飘然驰骋在羲皇的心地之上,实在是超尘脱俗的真仙之书。我读了十年才有所领悟,浸润其中,触类旁通而有所认识,才知道易道的广大竟然如此。若遇到合适的人,应当同他共同研习。《正易心法》说:“卦象向人显示道理,本来没有文字;使人默默体会吉凶消息,暗中会通那不可传授的易道。”后来有了周公、孔子,周公、孔子的学说独自流行,易道反而又晦暗了。又说:“易道充满天地,可以进入九流各家;应当知道活泼灵活的方法,但必须自己领悟。”又说:“世俗的学解,逐渐沉浸于旧有见闻之中,丧失了它的本源,因而使易道变得浅薄狭隘。”[卷首题作:“希夷先生受并消息。”]跋说:五代时李守正叛据河中,周太祖亲自出征。麻衣道者对赵韩王说:“李侍中怎么能长久守住这座城?城中有三位天子的气象。”不久,城池果然陷落。当时周世宗和本朝太祖都随军出行。钱文僖公钱若水和陈希夷每次见到麻衣道者,都认为他神情清明纯粹,可以学习成仙,有飞升的资质。他们曾请人相看,却没有看准,便让麻衣道者来判断。麻衣道者说:“没有仙骨,只能做显贵的公卿罢了。”神仙与帝王的相貌,难道是容易辨识的吗?麻衣道者一见就作出判断,那么他的识见究竟高明到什么程度呢?既然他能辨识神仙、辨识帝王的相貌,以此来论说《易》,那么他的见识远远超出寻常,当然不是一般言论可以容纳的。乾道元年冬十一月初七日,玉溪戴师愈孔文撰写。南轩张氏说:“唉!这确实是麻衣道者的书。它的学说独自以羲皇的卦画为根本,推究乾坤的自然,考察卦脉的流动,讨论反对、变复之间的关系,真是深奥啊!这难道是他自己所得的吗?”希夷隐君确实传承了他的学问,这两位先生都以超出尘世为高,都有远行长往、不再返回的愿望,难道是列御寇、庄周一类的人吗?不过,如果一概用我圣门的法则来衡量,仍然不是这样。形而下者称为器,或许他们还没有考察到这一点吧?书中说:“六十四卦中,只有乾、坤以自然为本,这叫作真体。又说:六子所重成的卦,是乾坤杂气的组合,全都是假合,没有固定的实体。”我认为,六子重卦都是乾坤杂气的妙用,真实而自然,并不是假合。希夷转述这种学说说:“学者应当在羲皇的心地上驰骋,不应在周公、孔子的脚迹下盘旋。”我则认为,学习《易》必须先在周公、孔子的脚迹下寻求,然后才能认识羲皇的心地;由此也可以大体看出其中的道理。不过,这部书的流传,当然不是那些拘泥于文字意义、凭个人私意穿凿附会的人所能相比的。” 朱子在《麻衣心易》后写道:“这部书的文辞和意义都很浅近,不像一二百年前的文字。比如所说雷从天下发出、山从天上坠落,都是没有道理的妄谈。所谓一阳生于子月而在夘月应验,只是术数家的小伎俩。所谓从破体加以炼制,便成为全体,是炉火家的末流技艺。所谓人间万事全都是假合,又是佛教所说的幻语罢了。其他类似的说法还有很多,不能全部列举。它一定是近年术数末流听道于道路、传说于途中,搜集老、佛、医、卜诸家陋说而写成的书。它之所以假托为这个人的作品,是因为近世谈象数的人必定尊奉邵氏,而邵氏之学又出自希夷,于是又寻找希夷所敬重的所谓麻衣道者,把这部书托付给他。这样一来,凡是出于邵氏一派的东西,别人就不敢议论了,却不知道它的学说如此浅陋,根本不足以把自己附会为陈抟、邵雍之间的传承。” 朱子在《麻衣易说》后又跋道:我写完这段话两年后,代理镇守南康,刚到任时,有一个原湘阴主簿戴师愈来拜访。他年老而且跛脚,由女婿扶着走来。坐下交谈不久,话题就谈到《麻衣易说》。我问他的师承来源,他说:“是从隐士那里得到的。”我问隐士是谁,他说:“那个人不愿让世人知道姓名,我不敢说。”后来我又向当地人询问,他们都说,这部书只从戴氏一家流出,没有人知道它究竟从哪里来。后来我到他家,看见几案之间有一册他所著的杂书,拿来阅读,发现其中的文辞、语气和气象,完全像《麻衣易》。我因此开始怀疑,先前所推测的三五十年以内的人,可能就是这个老人。回去以后,我便取来《麻衣易》观看,发现最后的跋语确实是戴师愈所作,而全书四个人的文章,体制和规模却出自同一人的手笔。这样以后,我才深信先前的怀疑并非妄想。当时戴师愈的病已经使他神志昏乱,不久便死了,于是再也无法追问到底。只得到他的《易图》数卷,阅读后发现也都鄙陋琐碎,穿凿附会而没有根据,像小孩子嬉戏制作的一样。我想把这件事飞书告诉敬夫,但敬夫也已经去世了。于是写信把这些话告诉吕伯恭,说:“我因病废弃政务已经多年,如今又出来做官;然而不去别的郡,偏偏来到这里,难道是上天本来就痛恨这部书的虚妄,想让我亲自查明它的真相吗?” 当时当涂太守李寿翁侍郎很喜欢这部书,吕伯恭便把我的话告诉了他。李寿翁立即写信来说:“如果真像您所说,这个人能够写出这样的文字,那也是我所希望见到的。请您替我设法引导他,让他来一趟。”我正好把自己所见所闻报告给他,但李寿翁已经辞职西归,于是戴师愈最终没有再来。不知道李寿翁后来究竟怎样看待我的话。陈氏《书录解题》说:旧说麻衣道者把这部书传给希夷先生,崇宁年间,庐山隐士李潜得到它,共四十二章,大概是托名之作。朱侍讲说,它是南康主簿戴师愈所撰写的,不是[文字有误]的禅法,不是[文字有误]的修养法,也不是[文字有误]的时日法。王炎说:洛水李寿翁侍郎喜欢谈论《易》,我曾问他:“侍郎在当涂刊行《麻衣新说》,您认为怎样?”李寿翁说:“程沙随曾托我谈这件事。”王炎说:“恐怕只是托名麻衣道者罢了。用掷钱币的背面、正面来比喻八卦阴阳的纯杂,这是鄙陋的说法。把泉水、云、雨说成阳水,把泽说成阴水,也与孔子的说法不合。”李寿翁说:“是的,是的,不过其中也有两句话很好。”王炎说:“难道不是‘学者应当在羲皇心地上驰骋,不应在周公、孔子脚迹下盘旋’吗?”然而这两句话也不对。没有周公、孔子的文辞,学者从哪里探求羲皇的心地呢?李寿翁无言以对。

按是书托名麻衣,序跋与书及注同出一手,其它踳驳之说无论。独李寿翁所赏二语,贻误学者不浅。然其言实出希夷《观物外篇》曰:「先天学心法也。图虽无文,吾终日言而未尝离乎是,亦即所谓羲皇心地上驰骋,不于周孔脚迹下盘旋也。」麻衣,小说家以为即白阁僧相钱若水者其人,盖孙君仿麞皮处士之流。纵令是书真出麻衣,吾亦深恶而痛絶之,况戴师愈乎?右论麻衣道者

潜溪宋氏《溟涬生赞》序曰:溟涬生者,旴江廖应淮,海学也。抱负竒气,好研摩运世推移,及方技诸家学。年三十,游杭,上疏言丁大全误国状。大全怒,中以法配汉阳军。生荷校行,歌出都门,道旁观者啧啧壮之。抵汉江滨,遇蜀道士杜可大,揖曰:「子非廖应淮邪?」生愕然曰:「道士何自知之?」可大曰:「宇宙太虚,一尘耳。人生其间,为尘几何?是茫茫者,尚了然心目间,矧吾子邪?」然自邵尧夫以先天学授王豫天悦,天悦死,无所授,同葬玉枕中。未百年,而吴曦叛,盗发其冢,得《皇极经世体要》一篇,《内外观象》数十篇。余贿盗得之,今余五十年,数当授子,吾俟子亦久矣。乃言于上官,脱其籍,尽教以冢中书。其算由声音起,生神鉴颖利。可大指画未到者,生已先意逆悟。可大自以为不及。学既成,去,隠宣歙间。遇余安裕,弋阳将教之。安裕劝生业中庸,生瞠目厉声曰:「俗儒几辱吾康节于地下矣!」复去之杭,客贺外史家,昼市大衍数,夜沽酒痛饮。饮即吐,吐即饮,不醉如泥,不休。醉中尝大叫曰:「天非宋,天地非宋地,奈何奈何!」语闻贾似道,遣客叩之。生曰:「毋多言,浙水西地,髪白时是其祥也。」似道未解,复召至,屏人与语。生曰:「明公宜自爱,不久宋鼎移矣。」似道恶其言,掩耳走。生亦径出,过曽渊子家,索酒轰饮。酒酣,作婴儿啼曰:「大厦将焚,燕犹呢喃未已邪?」复赋歌以见意。都人士闻之,竞指以为怪民,不与接。独太学生熊睎圣犹时造其庐。生私执熊手谓曰:「吾端居层楼,闻空中戎马百万,来人鬼作哭泣声。壬申襄樊陷,甲戌宫车晏驾,乙亥长江飞渡,似道亦殛死临漳,丙子三宫播迁,诸王大臣皆南北乱走,嘘吸事耳。子不去,欲何为?」居亡何,宋事日非,沿江州郡望风奔溃。生大恸曰:「杀气又入闽广中,吾不知死所矣!」遂遁去。其言无一不验。后四年,病死处州学中,年五十二,无子。一义女从之,生宗尧。夫先天之学,颇自谓知易,每见诸易师传疏,不问浅深,辄讪驳以为乐。及论后天,则尊羲画为经,彖爻繋辞为传,黜文言、彖、象二传为九师之言,且谓《说卦》非圣笔不能作,上下系乃门人所述,序卦直汉儒记耳。盖生聪明絶人,未闻道而骤语数,故其论经多失中。然性使酒,难近,又好讦人阴私,人面颈发赤,不顾,罕有从其学者。唯国子簿吴浚、进士彭复、乐师之浚不卒业,复屡受唾斥,不怨。生将遁时,召复至,口发例,手布筹,虽平昔所靳,若终身不示人者,一举授复。复后又授鄱阳傅立云。或曰:生濒死语女曰:“吾死后一月,朝中命山姓鸟名使者来征吾,及傅立立当过吾门,汝可出藏书示之,立当以此致大官。”后皆如其言,所谓山姓鸟名崔鹏飞也。生所著书有《玄玄集》、《厯髓》、《星野指南》、《象滋綂会》、《声谱》、《画前妙旨》数十万言,今犹间传于世[赞不録]

余自幼即见长老谈溟涬生事,近见李淦《性学》及戚光子《实所造文》,又知生为详。以生之精艺如此,而修《宋史》者不列之方技传中,殊可恨也。故予愍之,特序之。又伤易道之微,激而赞之。惜乎,予文芜陋,不能永生也。然余情亦至矣。濂志

按程可久云:「易以道义配祸福,得正而毙则吉,诡遇获禽则凶,此千古格言也。」严君平精于卜筮,与人子言依于孝,与人臣言依于忠,犹不失开物成务之意。管辂善言易,亦尝以谦壮讽何晏,请上追文王六爻之旨,下思尼父彖象之义,未尝近舍周孔,逺宗羲画也。自先天之学兴,而易道之蓁芜甚矣。廖应淮自谓得康节真传,而其所谈者唯祸福,无一字及于道义,罔知忌讳,屡触危机,其不为京房、郭璞,特幸而免耳。验之最大者,莫如宋亡,而究竟分毫无补,亦安用前知为也?余安裕劝读中庸,盖以索隠行怪,圣人之所不为,而无道不黙,亦非明哲保身之事故微辞以规之,而应淮不自觉寤,诋为俗儒。其于易也,讪侮程张,卑视周孔,二篇独尊羲画,十翼専取说卦,鄙倍之论,全无忌惮,岂仅失中而已邪?世俗溺于所闻,争言象数,黄口小儿,人人欲为邵子,而二篇十翼束之髙阁,邪说横行,圣真灭息矣。虽曰末流之极弊,抑先天心法之传,有以导之,使然也。其后刘秉忠、李俊民等専治皇极经世数,而顾以易鸣。唯资中黄泽、楚望谓当因孔子之言,上求文王、周公之意,可谓粹然一出于正,然非屏弃九图,则黄雾不披,青天白日终不可得而见也。

  右论溟涬生

译考察这部书,它假托麻衣道者之名,序、跋、正文和注释都出自同一人的手笔,其他荒谬驳杂的说法姑且不论。唯独李寿翁所称赏的那两句话,对学者的误导很深。然而这两句话实际上出自希夷《观物外篇》:“先天之学是心法。图虽然没有文字,我整天谈论它却从未离开它,这也就是所谓在羲皇心地上驰骋,不在周公、孔子脚迹下盘旋。”麻衣道者,小说家认为就是白阁僧、相面钱若水的那个人,大概属于孙君仿、麞皮处士一类。即使这部书真出自麻衣道者,我也深恶而坚决反对它,何况它是戴师愈所作呢?” 以上论述麻衣道者。潜溪宋氏《溟涬生赞序》说:溟涬生,是旴江人廖应淮,研究海学。他胸怀奇异的才气,喜欢研究推求世道的运转变化,以及方技各家的学问。三十岁时,他游历杭州,上疏陈述丁大全误国的情形。丁大全发怒,借法律把他发配到汉阳军。溟涬生戴着刑具走出京城,路旁观看的人纷纷赞叹他的壮烈。走到汉江边,遇见蜀地道士杜可大。杜可大作揖说:“您不是廖应淮吗?”溟涬生惊讶地说:“道士怎么知道我?”杜可大说:“浩大的宇宙,只不过像一粒尘埃;人生活在其中,能算多少尘埃呢?这样茫茫无际的事物,尚且清楚地呈现在心目之间,何况是您呢?”从前邵尧夫把先天学传给王豫天悦,天悦死后没有传人,与他合葬在玉枕之中。不到一百年,吴曦叛乱,盗墓者挖开墓冢,得到《皇极经世体要》一篇、《内外观象》数十篇。我用钱从盗墓者那里买到这些书。如今已经过了五十年,按数理本应传给您,我等待您也已经很久了。”于是杜可大向上级官员说明情况,使溟涬生脱去罪籍,把墓中的书全部传授给他。那套算法从声音开始,溟涬生神明而敏锐,杜可大手指所画还没有到的地方,他已经能够先行领会。杜可大自认为不如他。学成以后,溟涬生离去,隐居在宣州、歙州一带。他遇到余安裕,余安裕准备把这套学问教给他。余安裕劝他研习《中庸》,溟涬生瞪着眼睛厉声说:“世俗儒生几乎要在地下辱没我的康节先生了!”说完又离开,回到杭州,寄居在贺外史家中。白天在市场上推演大衍之数,晚上买酒痛饮。喝了就吐,吐了又喝,醉得像烂泥一样却仍不停。醉中他曾大声喊道:“天不是宋朝的天,地不是宋朝的地,怎么办,怎么办!”这话传到贾似道那里,贾似道派人去叩问他。溟涬生说:“不要多说,浙水以西的地方,等头发变白时就是它的祥兆。”贾似道不明白,又召他来,屏退旁人同他交谈。溟涬生说:“大人应当自爱,宋朝的鼎器不久就要转移了。”贾似道厌恶他的话,捂着耳朵走开。溟涬生也径直出去,经过曾渊子家,索要酒来痛饮。酒喝到兴浓时,他装作婴儿哭叫:“大厦将要焚毁,燕子还在不停地呢喃吗?”又写歌表达自己的意思。京城人士听说后,争相指责他是怪人,不肯同他交往。只有太学生熊睎圣还时常到他的住处。溟涬生私下握着熊睎圣的手说:“我端坐在高楼上,听见空中有百万戎马奔来,听见人鬼哭泣的声音。壬申年襄樊陷落,甲戌年宫车晏驾,乙亥年长江飞渡,贾似道也在临漳被杀,丙子年三宫播迁,诸王大臣都在南北之间仓皇奔走,这些不过是呼吸之间发生的事。” “你不离开,还想做什么呢?”过了不久,宋朝的局势日益恶化,沿江各州郡望风而溃。溟涬生大为悲痛,说:“杀气又进入闽、广一带,我不知道自己将死在什么地方了!”于是隐遁离去。他说的话没有一句不应验。后来过了四年,他病死在处州学中,享年五十二岁,没有儿子。只有一个义女跟随他,生有宗尧。先天之学自认为颇懂《易》,每次见到各家《易》学师传和注疏,不问深浅,总是讥笑驳斥,以此为乐。谈到后天之学时,他又尊奉羲皇的卦画为经,把彖辞、爻辞、系辞看作传,排斥《文言》以及《彖》《象》二传,认为它们是九位老师的言论;又说《说卦》不可能不是圣人亲笔,上下《系辞》是门人所述,《序卦》不过是汉儒的记录。大概是因为溟涬生聪明绝伦,却没有听闻大道便突然谈论数术,所以他讨论经书常常失当。不过,他生性嗜酒,很难接近,又喜欢揭发他人的隐私,即使看见别人脸红脖子粗也毫不顾忌,因此很少有人跟随他学习。只有国子簿吴浚、进士彭复以及乐师之浚未能完成学业;彭复多次受到他的唾骂斥责,却不怨恨。溟涬生将要隐遁时,把彭复召来,口头讲授法则,手中铺排筹数,把平日吝惜、像终身不愿示人的东西,一次全都传给了彭复。彭复后来又传给鄱阳傅立云。有人说:溟涬生临死时对义女说:“我死后一个月,朝中会派一位姓山名鸟的使者来征召我;等傅立云经过我家门口时,你可以出来把藏书给他看,他将凭这些书把它送达大官。” 后来果然都如他所说,所谓姓山名鸟的人,就是崔鹏飞。溟涬生著有《玄玄集》《厯髓》《星野指南》《象滋綂会》《声谱》《画前妙旨》等书,文字有数十万,如今仍偶尔流传于世[赞语不录]。我从小就听长者谈论溟涬生的事,近来又见到李淦的《性学》和戚光子的《实所造文》,于是更加详细地知道了溟涬生的事迹。凭溟涬生如此精湛的技艺,而修撰《宋史》的人却不把他列入《方技传》中,实在令人遗憾。因此我怜惜他,特意为他作序;又感伤易道日益微弱,便激发感慨而为他作赞。可惜我的文章粗陋,不能使溟涬生永垂不朽。不过,我的情意也已经尽到了。濂记。程可久说:“《易》用道义来配合祸福,守正而死就是吉,采取诡诈手段而获得禽兽就是凶,这是千古不变的格言。”严君平精通卜筮,同人子谈话就依归于孝,同人臣谈话就依归于忠,仍然没有失去启发万物、成就事务的本意。管辂善于谈《易》,也曾用谦卦、大壮卦讽谏何晏,请他上追文王六爻的旨意,下思尼父彖、象的义理,从未舍弃周公、孔子而远远尊奉羲皇卦画。自从先天之学兴起,易道的杂乱就严重了。廖应淮自称得到康节的真传,但他所谈的只有祸福,没有一个字涉及道义;不知避忌,屡次触犯危机。他没有成为京房、郭璞那样的人,只是侥幸免于祸患罢了。验证这种学说最大的事,莫过于宋朝灭亡;但到最后对现实丝毫没有补益,那么预知又有什么用呢?余安裕劝他读《中庸》,大概是因为探求隐微、行为怪异,是圣人所不做的;而且对于没有道义的事情保持沉默,也不是明哲保身之道,所以用委婉的话来规劝他。可是廖应淮自己没有醒悟,反而斥责余安裕为俗儒。他在《易》学上讥笑侮辱程颐、张载,轻视周公、孔子;两篇只尊奉羲皇卦画,十翼专门取《说卦》,所说都是鄙陋悖谬之论,毫无顾忌,难道只是失当而已吗?世俗沉溺于自己听闻的东西,争相谈论象数,黄口小儿人人都想成为邵子,而把二篇、十翼束之高阁,邪说横行,圣人的真道就此消灭了。虽然说这是先天之学流传到末流后的极大弊病,但也可以说,先天心法的传承本身有某些因素引导它走到这一步。后来刘秉忠、李俊民等人专门研究《皇极经世》的数术,却反而凭此声称自己通晓《易》。只有资中黄泽、楚望认为应当根据孔子的话,向上追求文王、周公的旨意,可以说完全出于正道。然而如果不摒弃九图,黄雾就不会散开,青天白日终究无法看见。以上论述溟涬生。

王氏弼《周易略例·明象篇》曰: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尽意莫若象,尽象莫若言。言主于象,故可寻言以观象;象主于意,故可寻象以观意。意以象尽,象以言着,故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犹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也。然则言者,兔之蹄也;象者,鱼之筌也。是故存言者,非得象者也;存象者,非得意者也。象生于意而存象焉,则所存者乃非其象[所存者在意]也;言生于象而存言焉,则所存者乃非其言也[所存者在象]然则忘象者乃得意者也,忘言者乃得象者也。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故立象以尽意,而象可忘;重画以尽情,而画可忘也[尽和同之意,忘其天火之象;得同志之心,拔茅之画可弃]是故触类可为其象,合义可为其征。义苟在健,何必马乎?类苟在顺,何必牛乎[大壮九三有乾,亦云羝羊;坤卦无乾,彖亦云牝马]爻苟合顺,何必坤乃为牛?义苟应健,何必乾乃为马[遯无坤,六三亦称牛;明夷无乾,六二亦称马]而或者定马于乾,案文责卦有马无乾,则伪说滋漫,难可纪矣。互体不足,遂及卦变;变又不足,推致五行。一失其原,巧愈弥甚。纵复或值,而义无所取,盖存象忘意之由也[失鱼兔则空守筌蹄,遗健顺则空说龙马]忘象以求其意义,斯见矣。陵阳李氏心传《丙子学易编》曰:「自周之衰,言易者寖失羲文之意,而牵合破碎,或反资以为乱。故夫子作十翼,専以义理明之。其后谶纬之学兴,而飞伏互体之文、壬遁九宫之说,纷纷然并出,皆托易以行世。至王辅嗣,乃独辞而辟之。其视两汉诸儒,可谓贤矣。惜其溺于时好,乃取庄老之妄以乱周孔之实,故易之道终不明于世。」按王氏筌蹄之喻,虽出于庄子,而其义不同。其所谓忘言忘象者,亦谓学易者观象玩辞,期于自得,久之当有所融释脱落耳。非若为先天之学者,欲尽弃周孔之言,専于羲皇心地上驰骋也。即其卦爻之解,间有涉于虚无者,亦皆庄老之微旨与坎离龙虎之说,精觕相去逺矣。故伊川教人,且看王辅嗣、胡翼之、王介甫三家易,以其所主在义理,不为百家众技所惑也。宋人奉陈邵为伏羲,而顾斥辅嗣为庄老,吾不知其何说矣。程子《易传》序曰:「易,变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其为书也,广大悉备,将以顺性命之理,通幽明之故,尽事物之情,而示开物成务之道也。圣人之忧患后世,可谓至矣。去古虽逺,遗经尚存。然而前儒失意以传言,后学诵言而忘味,自秦而下,盖无传矣。予生千载之后,悼斯文之湮晦,将俾后人沿流而求源,此传所以作也。」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吉凶消长之理,进退存亡之道,备于辞。推辞考卦,可以知变,象占在其中矣。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得于辞不达其意者有矣,未有不得于辞而能通其意者也。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体用一源,显微无间。观会通以行其典礼,则辞无所不备。故善学者,求言必自近,易于近者非知言者也。予所传者辞也,由辞以得其意,则在乎人焉。遗书张闳中,以书问易之义。本起于数,程子答曰:「谓义起数,则非也。有理而后有象,有象而后有数。易因象以知数,得其义,则象数在其中矣。必欲穷象之隠微,尽数之毫忽,乃寻流逐末,术家所尚,非儒者之务也。」管辂、郭璞之学是已。又曰:「理无形也,故因象以明理。理见乎辞者也,则可由辞以观象。故曰得其义,则象数在其中矣。」朱子曰:「自秦汉以来,考象辞者泥于术数,而不得其弘通简易之法;谈义理者沦于空寂,而不适乎仁义中正之归。求其因时立教,以承三圣,不同于法而同于道者,则惟伊川先生程氏之书而已。」后之君子,诚能日取其一卦若一爻者,熟复而深玩之,如已有疑将决于筮而得之者,虚心端意,推之于事而反之于身,以求其所以处此之实,则于吉凶消长之理,进退存亡之道,将无所求而不得。迩之事父,逺之事君,亦无处而不当矣。鄱阳马氏端临曰:「按伊川之易,精于义理,而略于卜筮象数,此固先儒之说。然愚尝以为,易之象数卜筮,岂出于义理之外?盖有此理,则有此象,有此数。而卜筮之说,其所谓趋吉避凶、恵迪从逆云者,又未尝不一出于义理。平时本诸践履,则观象玩辞,此义理也。一旦谋及卜筮,则观变玩占,亦此义理也。初不必岐而二之。」

译王弼《周易略例·明象篇》说:象,是用来表达意的;言,是用来说明象的。要穷尽意,没有比象更好的;要穷尽象,没有比言更好的。言以象为主,所以可以循着言来观察象;象以意为主,所以可以循着象来观察意。意由象得以穷尽,象由言得以彰显,所以言是用来说明象的;既然得到象,就可以忘掉言。象是用来保存意的;既然得到意,就可以忘掉象。这就像捕兔的蹄网是为了兔子,捕鱼的筌是为了鱼;得到兔子便可以忘掉蹄网,得到鱼便可以忘掉筌。这样说来,言就是兔子的蹄网,象就是捕鱼的筌。因此,只保存言而不忘言的人,并没有得到象;只保存象而不忘象的人,并没有得到意。象由意产生,却只保存象,那么所保存的就已经不是象了[所保存的是意];言由象产生,却只保存言,那么所保存的就已经不是言了[所保存的是象]。所以,忘掉象才是得到意,忘掉言才是得到象。得到意在于忘掉象,得到象在于忘掉言。因此,设立象来穷尽意,象便可以忘掉;反复画卦来穷尽情,卦画便可以忘掉。[穷尽和同之意,便忘掉天火之象;得到同心同德之心,拔茅之画便可以舍弃。]所以,触类旁通就可以取作象,合乎义理就可以取作征验。如果义理在于刚健,为什么一定要说是马呢?如果义理在于柔顺,为什么一定要说是牛呢?[大壮九三有乾,也说是羝羊;坤卦没有乾,彖辞却也说牝马。]如果爻义只是合于柔顺,为什么一定要坤卦才称牛?如果爻义应合刚健,为什么一定要乾卦才称马?[遯卦没有坤,六三也称牛;明夷卦没有乾,六二也称马。]可是有人偏要把马固定归于乾卦,查考文辞,责问卦中有马而没有乾,于是伪说越来越多,难以计数。互体的说法不够,就进而谈卦变;卦变又不够,就推演到五行。一旦失去根本,技巧就越来越过分。即使偶尔碰巧符合,义理上也没有可取之处,这正是只保存象而忘掉意的缘故。[失去鱼兔,却空守筌蹄;遗忘刚健柔顺,却徒然谈龙马。]忘掉拘泥的象而寻求其意义,这一点就清楚地显现出来了。陵阳李氏《心传·丙子学易编》说:“自周朝衰微以来,谈论《易》的人渐渐失去了羲皇、文王的本意,牵强拼合、支离破碎,有时反而借此造成混乱。所以孔夫子作十翼,专门用义理来阐明《易》。后来谶纬之学兴起,飞伏、互体的文字,以及壬遁、九宫的学说纷纷出现,全都假托《易》而流行于世。到了王辅嗣,才独自排斥并批驳这些说法。与两汉诸儒相比,他可以说是贤明的。可惜他沉溺于当时的风尚,竟取用庄、老的妄说来扰乱周公、孔子的真实道理,所以易道终究不能在世间明白流传。” 考察王氏以筌蹄作比喻的说法,虽然出自《庄子》,但其中的意义并不相同。他所谓忘言、忘象,是说学习《易》的人观察卦象、玩味卦辞,以求自己有所领悟,时间久了自然应当能够融会贯通,脱落拘泥,并不是像先天之学者那样,想要完全抛弃周公、孔子的言论,专自在羲皇心地上驰骋。即使他解释卦爻时偶尔涉及虚无,也都是庄、老的微妙旨意,以及坎离、龙虎一类的说法,精粗相差很远。所以伊川教人,且先看王辅嗣、胡翼之、王介甫三家的《易》,因为他们所重视的是义理,不会被百家众技迷惑。宋人尊奉陈抟、邵雍为伏羲的传人,却反过来斥责王辅嗣属于庄、老一派,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程子《易传序》说:“《易》就是变易,随着时势变易,以顺从道。作为一部书,它广大而完备,用来顺应性命之理,贯通幽明之故,穷尽事物的情状,并显示开启万物、成就事务的道路。圣人为后世忧患,可以说达到极点了。距离古代虽然很远,遗留下来的经书仍然存在。然而前代儒者丧失了圣人的本意,只传述文辞;后来的学习者只诵读文辞,却忘掉其中的意味。自秦代以来,大概已经没有真正的传承了。我生在千年之后,哀悼这篇文章被湮没不明,想使后人沿着流脉追寻源头,所以作了这部《易传》。 《易》中有圣人的四种道:用言语来行动的人,重视卦辞;有所行动的人,重视变化;制作器物的人,重视卦象;进行卜筮的人,重视占断。吉凶、消长的道理,进退、存亡的原则,都完备地包含在卦辞中。推究卦辞、考察卦象,就可以知道变化,其中也包含象和占。君子平居时就观察卦象、玩味卦辞,行动时就观察变化、玩味占断。有人能够从卦辞中得到字面意义,却不能通达它的意旨;但从未有不理解卦辞,却能通达其意旨的人。最微妙的是理,最显著的是象。体和用同出一源,显与微之间没有间隔。观察事物会通的地方,用来实行典章礼法,那么卦辞就没有不完备的。善于学习的人,探求言语一定从近处入手;对于近处的言语都不能理解的人,不能算真正懂得言语。” 我所传授的是卦辞;由卦辞得到其中的意旨,则在于学习者自己。张闳中把关于《易》义的问题写信询问,认为《易》本来起于数。程子回答说:“说义理起于数,是不对的。先有理,然后有象;先有象,然后有数。《易》是依据象来认识数的,得到它的义理,象数也就在其中了。如果一定要穷究象的隐微,穷尽数的细枝末节,那就是追逐末流,术数家所崇尚的做法,不是儒者的任务。管辂、郭璞的学问就是这样。又说:理没有形状,所以借助象来说明理。理显现在卦辞中,所以可以由卦辞来观察象。因此说,得到它的义理,象数也就在其中了。”朱子说:“自秦汉以来,考察象和卦辞的人拘泥于术数,不能得到它宏通简易的方法;谈论义理的人又陷入空寂,不能归向仁义中正。要寻求那种根据时势建立教化、承接三位圣人,虽然不同于成法而同归于道的学问,就只有伊川先生程氏的书了。”后来的君子如果真能每天取一卦或一爻,反复熟读、深入玩味,如同自己有疑问,正要通过筮占来决定而得到这一卦一样,虚心端正心意,把它推及事物,再反过来检验自身,以求得自己处理此事的真实方法,那么对于吉凶消长的道理、进退存亡的原则,将没有什么是求取而不得的。近处用来侍奉父亲,远处用来侍奉君主,也就没有什么事情不适用了。鄱阳马氏说:“考察伊川的《易》,精于义理而略于卜筮、象数,这是前代儒者的看法。但我曾认为,《易》的象数、卜筮,难道是在义理之外吗?既然有这样的义理,就有这样的卦象和数。至于卜筮的说法,它所说的趋吉避凶、顺从善道、远离逆境,也未尝不是出于义理。平常把道理落实在实践中,就观察卦象、玩味卦辞,这是义理;一旦谋划事情而涉及卜筮,就观察变化、玩味占断,也还是这个义理。起初不必把它们分成两件事。”

项氏《周易玩辞》自序曰:「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读《易》之法,尽于此矣。《易》之道四,其实则二:象与辞是也。变则象之进退也,占则辞之吉凶也。不识其象,何以知其变?不通其辞,何以决其占?然而圣人因象以措辞,后学因辞而测象。则今之读《易》,所当反复紬绎、精思而深味者,莫辞若也。于是作《周易玩辞》。」又曰:「程子平生所著,独《易传》为全书。安世受而读之,三十年矣。今以其所得于《易传》者,述为此书。而其文无与《易传》合者,合则无用述此书矣。世之友朋,以《易传》之理观吾书,本末条贯,无一不本于《易传》者;以《易传》之文观吾书,则未免有使西河之民疑汝于夫子之怒。知我者,此书也;罪我者,此书也。」鄱阳马氏《周易玩辞》序曰:「易有圣人之道四,变与象居其二焉。自义理之学大明,而变象之说几晦。先儒欲救其弊,则曰:『圣人当时自可别作一书,明言义理,以诏后世,何用假托卦爻,为此艰深隠晦之辞乎?』愚尝以为,变之说不一:有随时之变,如彖、象、小象、文言、系辞,各自一义是也;有逐爻之变,如九六七八、阴阳老少是也;有逐卦之变,如刚柔往来、互体、飞伏是也。象之说亦不一:有卦画之象,阴阳竒耦、三连六断是也;有大象之象,天地、风雷、山泽、水火是也;有说卦之象,乾为马、坤为牛、乾为首、坤为腹之类是也。至简要者,随时之变也;至支离者,逐卦之变也;至精微者,卦画之象也;至琐碎者,说卦之象也。必研究其简要精微者,而不拘泥其支离琐碎者,则曰『象』、曰『变』,固无非精义至理之所寄也,岂有二哉?」按象辞变占四者,说《易》之纲领也。伊川归重于辞,平庵因之。愚则谓辞本乎象,象尤不可忽。故夫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系辞焉以尽其言。」又曰:「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象者,二体六爻之画是也。而王辅嗣以「乾牛」「坤马」之类当之。朱子谓如「初九,潜龙勿用」一辞中四者俱备:「初九」变也,「潜龙」象也,「勿用」占也。愚则谓「潜龙」「牝马」等语,若诗之比兴,总谓之辞,非夫子之所谓象。平庵云:「凡卦辞皆曰彖,凡卦画皆曰象。未画则其象隠,已画则其象着,故指画为象,非谓物象也。」大象总论六画之义,小象各论一画之义,故皆谓之象。其曰「天」「曰龙」者,自因有象之后,推引物类以明之耳。本称《易》象,非此之谓也。斯言可以正诸儒之失。未筮谓之辞,筮得其辞谓之占,亦非但「勿用」二字为占也。京山郝氏敬谈经曰:「羲画始呈玄旨,苞络如夜半子阳初动,晨光未熹。夏商之易不可覩矣。然使其无憾,文王必不更演。易至文王、周公,抽厥玄绪,但其辞旨深约,如平旦昧爽,曲房晏起,尚未知曙。迨夫子十翼,赞扬幽隠,毕达揭日月而行,康庄大明中天矣。旋罹秦火,六籍散越,而易独存。后生捧完璧,诚斯文大幸。奈何更生异端,稂莠其真,苗磔裂其同体。妄谓羲圣有不传之秘,使纬稗蠭起,诋夫子十翼为一家言,离经叛道,莫此为甚。」近时博士家承邵朱之说,谓三圣不同,易病分经合传之非古,归咎王弼,此不能三年之丧而缌小功之察也。夫谓经传不可合者,以书同而道异,言同而人异,如春秋诸传于经则诚未可合也。羲文周孔,奚不合之有?由孔子视三圣为古,自视为传,由今视四圣则皆古也,皆经也。孔子何遂不如左公谷传春秋?世儒不病左公谷合春秋,而病十翼合易,以伸四圣不同易之说,谬也。邵尧夫造为先天、方圆等图,好事诧为新竒,修炼羽流,缘饰龙虎、铅汞、姹女、婴儿,为《参同》、《悟真》等书,乍见竒僻,叩之不过存神驭气,以求长生,而珍秘自喜,援《易》为口实,圣人作《易》,易简开物,患人不知,而小说诬世,唯恐人知,心术已冰炭矣。《礼》云:“假鬼神、时日、卜筮,疑众者杀。”学者反尊崇其说,甚矣,人之好怪也。学易枝言》曰:羲圣世无文字,三才义理无凭发挥,爰始画卦设象,不得已也。设有文字,便敷演成辞,岂好为隠乎?扬雄识字既多,而索隠钩藏,别构方州部家为玄儗易,则心劳而日拙矣。易》爻辞象义,诚有不可尽解者。前人不传,后人何述?要之,精微中之易简,愚不肖可知。易简中之精微,聪明才辩者未悉,如管公明、郭景纯卜筮焉,可谓之非易,然亦四道之一端耳。子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三才之要,人所当知者,王辅嗣、程正叔诸君子所言,不可胜用矣。

译项氏《周易玩辞自序》说:“君子平居时观察卦象、玩味卦辞,行动时观察变化、玩味占断。读《易》的方法,全都包含在这里了。《易》的四种道理,实际上只有两类:象和辞。变,是卦象的进退;占,是卦辞的吉凶。不认识卦象,凭什么知道它的变化?不通晓卦辞,凭什么判断占断?然而圣人依据卦象安排卦辞,后来的学者又依据卦辞推测卦象。所以如今读《易》,应当反复推求、精心思考、深入体味的,没有比卦辞更重要的了。于是我写作《周易玩辞》。”又说:“程子一生所著的书,只有《易传》是一部完整的书。安世得到它并阅读,已经三十年了。如今把自己从《易传》中所得的内容写成这部书。其中若有文章与《易传》完全相同,就没有必要再写这部书了。世上的朋友,如果用《易传》的义理来观察我的书,那么它的本末条理,没有一处不是以《易传》为根本的;如果用《易传》的文字来衡量我的书,那么不免使西河的百姓怀疑你触犯了孔夫子的怒气。理解我的人,是这部书;责怪我的人,也是这部书。” 鄱阳马氏《周易玩辞序》说:“《易》中有圣人的四种道,变化和卦象占其中的两种。自从义理之学大为明盛,关于变化和卦象的学说便几乎晦暗了。前代儒者想要挽救这种弊病,便说:‘圣人当时完全可以另写一部书,明白讲说义理,以告诫后世,何必假托卦爻,写出这样艰深隐晦的文辞呢?’我曾认为,变化的说法并不只有一种:有随时而变,如《彖》《象》《小象》《文言》《系辞》各自从一个方面说明,这是随时之变;有逐爻而变,如九、六、七、八以及阴阳、老少,这是逐爻之变;有逐卦而变,如刚柔往来、互体、飞伏,这是逐卦之变。卦象的说法也不只有一种:有卦画之象,如阴阳、奇偶、三连、六断;有大象之象,如天地、风雷、山泽、水火;有《说卦》之象,如乾为马、坤为牛、乾为首、坤为腹之类。最简要的是随时之变,最支离的是逐卦之变;最精微的是卦画之象,最琐碎的是《说卦》之象。只要研究其中简要精微的部分,不拘泥于支离琐碎的部分,那么所谓‘象’、所谓‘变’,本来都是寄托精义至理的,哪里有两样呢?” 考察象、辞、变、占四者,是解说《易》的纲领。伊川特别看重卦辞,平庵沿袭了这一点。我则认为,卦辞根本于卦象,卦象尤其不能忽略。所以孔夫子说:“圣人设立卦象来穷尽意旨,系上卦辞来穷尽言语。”又说:“八卦用卦象告知,爻辞、彖辞用情理说明。”所谓象,就是二体、六爻的卦画。王辅嗣却把“乾牛”“坤马”一类当作象。朱子认为,像“初九,潜龙勿用”一句中四者都具备:“初九”是变,“潜龙”是象,“勿用”是占。我则认为,“潜龙”“牝马”等词,就像《诗经》的比兴一样,总称为辞,并不是孔夫子所说的象。平庵说:“凡是卦辞都称为彖,凡是卦画都称为象。没有画卦时,象是隐微的;画成卦以后,象就显著了。所以指卦画为象,并不是指具体物象。”大象总论六画的意义,小象分别讨论一爻的意义,所以都称为象。它们说“天”、说“龙”,是因为先有卦象之后,再推引相类事物来阐明它。经书本来所称的《易》象,不是这个意思。这些话可以纠正诸儒的错误。尚未进行筮占时称为辞,筮得此辞之后称为占,也不是只有“勿用”两个字才叫占。京山郝氏《敬谈经》说:“羲皇的卦画开始显露玄妙的旨意,包罗交织,像半夜子时阳气刚刚发动,晨光还没有明亮。夏、商两代的《易》已经无法看到了。然而假如它没有遗憾,文王一定不会重新推演。到了文王、周公,《易》抽绎出深奥的头绪,但它的辞意深沉简约,像天刚破晓、清晨昏暗,闺房中的人迟迟起床,还不知道天是否已经亮了。等到孔夫子作十翼,赞明幽隐的道理,终于全部通达,如同揭开日月而行,宽阔大道上一片光明,太阳高悬中天。后来遭遇秦火,六经散失,而《易》独自保存下来。后代人捧着这块完整的璧玉,实在是斯文的大幸。怎奈又产生异端,使稂莠混杂于真道,割裂本来同体的苗根。妄说羲皇圣人有不可传授的秘密,使纬书、稗说蜂拥而起,诋毁孔夫子的十翼只是自成一家的言论,离经叛道,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近来博士一类的人承袭邵氏、朱子的学说,说三位圣人的《易》各不相同;又认为把经、传分开或合在一起都不是古法,把责任归咎于王弼。这就像不能服三年之丧,却去仔细辨别缌麻、小功之丧一样。说经和传不能合并,是因为书虽然相同而道理不同,言语虽然相同而作者不同,正如《春秋》的各家传与经书确实不能合为一体。羲皇、文王、周公、孔子之间,有什么不能合并的呢?这是因为孔子把三位圣人看作古人,把自己看作传述者;从今人的角度看,四位圣人都是古人,也都属于经书。难道孔子反而不如左氏、公羊、谷梁三家传《春秋》吗?世俗儒者不责怪左氏、公羊、谷梁把传与《春秋》合在一起,却责怪十翼与《易》合在一起,以此伸张四位圣人的《易》各不相同的说法,这是错误的。邵尧夫造作先天、方圆等图,好事者惊叹为新奇;修炼的道士又借题发挥,把龙虎、铅汞、姹女、婴儿等说法装饰进去,写成《参同》《悟真》等书。初看似乎奇特怪僻,追问下去,不过是存神驭气、求取长生,却把这些当作珍秘而自鸣得意,援引《易》作为口实。圣人作《易》,崇尚简易,用来开启万物,只担心人们不能明白;而小说却欺骗世人,唯恐人们明白,其存心已经如冰炭般相反。《礼》说:“假借鬼神、时日、卜筮来迷惑众人的,应当杀掉。”学者反而尊崇这种学说,人喜好怪异,实在太过分了。《学易枝言》说:羲皇圣人的时代没有文字,三才的义理没有凭借来发挥,于是开始画卦设象,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假如当时有文字,便可以铺陈演说而写成卦辞,难道是喜欢故意隐晦吗?扬雄认识的文字已经很多,却仍然搜求隐秘、钩取深藏之意,另行构造方、州、部、家,写成仿拟《易》的《太玄》,这样只是劳心而日益笨拙罢了。《易》的爻辞和象义,确实有不能完全解释的地方。前人没有传下来,后人又凭什么叙述呢?总的说来,精微之中有简易的部分,即使愚笨不肖的人也能知道;简易之中有精微的部分,即使聪明而有才辩的人也未必全都明白。像管公明、郭景纯的卜筮之学,难道可以说不是《易》吗?但它也只是《易》四种道理中的一个方面罢了。子云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三才之道的要点,凡是人所应当知道的,王辅嗣、程正叔等诸位君子所说的,已经多得用不完了。

圣人作易,立人之道而已。学易者,亦学为立人之道而已。又曰:朱元晦谓孔子之易,非文王、周公之易。愚谓孔子赞易,秖为立人之道,学者日用切要而言,诚有之。但圣人说理,发挥人道,即函盖三才万象,无不脗合,与羲、文、周公无二。按庄生曰:「易以道阴阳」,此非周之言,而古之言也。盖古者三易之法,掌于太卜,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其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有四。非但彖爻之辞自为一书,即如春秋内外传所载诸繇辞,亦不得与焉。其所见者,唯二体六画,刚柔杂居之象,以为道阴阳宜也。至扵文王系彖,周公系爻,则固以阴阳推之于人事,而所言无非仁义中正之归矣。孔子作十翼,则又发彖爻之藴,竭尽而无余焉。圣人之所以穷理而尽性,君子之所以反身而寡过,皆在此书,奚止道阴阳哉!微三圣之辞,则伏羲作易之旨,郁而不明,万古如长夜矣。而顾谓三圣不如伏羲何欤?且夫三才之道,在天曰阴阳,在地曰刚柔,在人曰仁义。其为性命之理,则一也。洪范由天道以推之人道,中庸由人道以合之天道。盖天人之理,未有不归于一致者也。三圣所重在人道,而天地之道亦无不备焉。伏羲时未有文字,不得已而画竒耦以垂教。阴阳可以画见,而仁义不可以画见。故说者但以为道阴阳,而不知伏羲之旨専在立人之道也。苟其有文字,则亦必言及仁义矣。伏羲而无言也,伏羲而有言,安知不与三圣同辞乎?老庄之徒掊击仁义,故厌薄周孔之辞,以为不足道。儒者不能辞而辟之,反为之推波助澜,尊伏羲不言之教,抑三圣阐幽之辞,岂不悖哉!仲舆解经多所创获,而尤不喜宋儒愚,未敢深信。独论易数则最为精确,其曰:「圣人作易,立人之道而已。」此语大有裨于来学,故特表而出之,且为之畅其指趣焉。东涯陈氏言《易疑》自序曰:「易非圣人卜筮之书也,卜筮以圣人之书尔。伏羲画卦,原神于太乙,起数于阴阳,类象于万物,通幽于神明,和顺于道徳性命,无乎弗括。文王于卦为之辞,以明其象类;周公于爻为之辞,以尽其变化。孔子于卦爻为之彖、象、文言、系辞、说、序、杂卦,以阐羲、文、周公之义理,使学者修此而吉,悖此而凶。渊乎广矣,而非作之以卜筮也。」子曰:「易有圣人之道四焉,辞、象、变、占是也。孔子见卦爻之有辞、象、变、占,言焉而广大,动焉而吉凶,制器焉而网罟、舟楫之用,卜筮焉而神物,大衍之策,斯徧举之矣,而未尝専于卜筮也。」夫易何止五经之原,天地神化之奥,而于卜筮之技,精之则末矣。秦汉诸儒考象辞则泥术数,论义理则沦空寂,而不知孔子之易,先义理而托象数者也。盖体其卦爻之藴,察乎辞、象、变、占之理,通乎言、动、制器、卜筮之用。用之所向,即理也;理之所协,即占也;占之所利,即用也。是孔子之易也,而非専于卜筮明矣。是故学者索卜筮于卦爻之外,参程传于本义之中,斯孔子之易备矣。作《易疑》。朱氏《绶易经精藴》自序曰:「周子曰:圣人之精,画卦以示;圣人之藴,因卦以发其藴。维何?凡彖、象、文言、系辞、说卦皆是。宋儒以《周礼》言『大卜掌三易』,故専作卜筮之书,歴诋大圣理义之言不少。假借愚于此大惧,深求其病,只在『太卜掌三易』之一言耳。不知《易》有理、有象、有数,理即藴之发,象即精之寓,数因一以积。画卦示象之吉凶,系辞论理之吉凶,数之吉凶未之明,故立筮人掌三易,以辨九筮之吉凶也。观象玩辞,圣人体易,君子学易以成盛徳大业,至矣。庸人不能,故立占人、筮人,七八九六,揲蓍求卦,不过筮更筮,咸尤细事耳。《易》无不该天地,有此数不立筮法以成变化,则天地间缺此一艺,非谓《易》道、《易》象举在此筮,専作卜筮之书也。夫子欲加年学《易》,期无大过,岂在占筮乎?况占筮専于动而不主于静,一于用而不求于体,求诸神而不求诸已,失无算矣。使一委之卜筮,而平日无玩《易》之功,遇吉行之而已,遇凶避之而已,君子将何以自强不息?将何以厚徳载物?学者无用辨悔吝之介,无用震无咎之悔,六十四卦训戒之言皆作虚文矣。洪惟圣朝用《易》为首经取士,而只在占筮授受,岂不误甚?无由挽之,回车就道,徒抱愤耳。自知得罪于先儒,取讥当世,独赖圣人为之依归,用以自解云。」

译圣人作《易》,不过是确立做人的道理而已。学习《易》的人,也不过是学习确立做人之道而已。又说:朱元晦认为,孔子的《易》不同于文王、周公的《易》。我认为,孔子赞述《易》,只是为了确立做人的道理;从学习者日常实际需要的角度说,这种看法确实有道理。但是,圣人阐述义理、发挥人道,同时也涵盖天地人三才和万事万物,没有不相契合的地方,与伏羲、文王、周公并无二致。考察庄子说:“《易》是用来说明阴阳的。”这并不是周代人的说法,而是古代早已有的说法。古代三《易》的法则由太卜掌管:一是《连山》,二是《归藏》,三是《周易》。它们的经卦都为八卦,分卦都为六十四卦。不仅卦辞、爻辞本来各自成书,即使《春秋》内传、外传所记载的各种繇辞,也不包括在其中。庄子所能见到的,只是上下二体、六画以及刚柔错杂排列的卦象,因此说它是说明阴阳,是可以的。至于文王为卦系彖辞、周公为爻系爻辞,那当然是把阴阳推及人事,而所说的无非归结于仁义、中正。孔子作《十翼》,又阐发卦辞、爻辞的深意,发挥得淋漓尽致,没有遗留。圣人用来穷究义理、尽明本性之道,君子用来反省自身、减少过失的方法,都在这部书中,哪里只是说明阴阳而已呢!如果没有三位圣人的辞说,伏羲作《易》的宗旨就会隐晦而不明,万古都如同长夜了。可是为什么反而说三位圣人不如伏羲呢?况且三才之道,在天叫阴阳,在地叫刚柔,在人叫仁义;作为性命之理,本来是一致的。《洪范》由天道推及人道,《中庸》由人道上合天道。天人之理,从来没有不归于一致的。三位圣人所重视的是人道,但天地之道也没有不具备的。伏羲时代还没有文字,不得已画奇偶之形来垂示教诲。阴阳可以用图画显现,仁义却不能用图画显现。所以论说者只把它看成说明阴阳,却不知道伏羲的宗旨专在确立做人之道。如果当时有文字,也一定会说到仁义。伏羲没有言辞;假如伏羲有言辞,怎么知道不会与三位圣人的言辞相同呢?老庄一派攻击仁义,所以轻视鄙薄周公、孔子的言辞,认为不值得称道。儒者不能有力地辩驳他们,反而替他们推波助澜,尊崇伏羲不言的教法,压低三位圣人阐明幽微义理的言辞,难道不是悖谬吗?仲舆解释经书,多有创见和收获,只是他尤其不喜欢宋儒,我不敢完全相信他的说法。唯独他论说《易》数,最为精确;他说:“圣人作《易》,不过是确立做人的道理而已。”这句话对后来的学习者大有帮助,所以特意表彰并列出,同时为他进一步阐明其中的旨趣。东涯陈氏在《易疑》自序中说:“《易》不是圣人专为卜筮而作的书,而是卜筮所依据的圣人之书。伏羲画卦,从太乙推究神妙,从阴阳建立数理,取万物作类比取象,以通达幽微和神明,使道德、性命得到和顺,没有什么不包括在内。文王为卦作辞,用来说明卦的象类;周公为爻作辞,用来穷尽卦爻的变化;孔子针对卦爻作《彖》《象》《文言》《系辞》《说卦》《序卦》《杂卦》,阐明伏羲、文王、周公的义理,使学习者遵循它就能获吉,违背它就会得凶。它的深广如此,绝不是为了卜筮而创作的。”孔子说:“《易》中有圣人的四种道:辞、象、变、占。孔子看见卦爻具有辞、象、变、占,说话就能广大,行动就有吉凶;制作器物,就有网罟、舟楫的用途;用于卜筮,就有神物和大衍之策。这些都已经全面举明了,却从未专门局限于卜筮。’《易》哪里只是五经的根源、天地神妙变化的奥秘;至于卜筮的技艺,即使精通,也只是末节。秦、汉诸儒考察象辞,便拘泥于术数;讨论义理,又沉溺于空寂,却不知道孔子的《易》是以义理为先、借象数来寄托义理的。” 应当体察卦爻的深意,考察辞、象、变、占的道理,通晓言语、行动、制作器物和卜筮的用途。用途所指向的,就是义理;义理所协调的,就是占断;占断所带来的利益,就是用途。这就是孔子的《易》,显然不是专门讲卜筮的。因此,学习者如果在卦爻之外寻求卜筮,在《本义》中参看《程传》,这样孔子的《易》才算完备。于是作《易疑》。朱氏《绶易经精蕴》自序说:“周子说:圣人的精微之处,画卦来显示;圣人的深意,则因卦而发明其蕴含。哪些是这样呢?凡《彖》《象》《文言》《系辞》《说卦》都是。宋儒根据《周礼》所说‘大卜掌三易’,便专门把《易》当作卜筮之书,还屡次诋毁大圣人关于义理的言论。我借此自我警惕,深究其弊病,发现只在‘太卜掌三易’这一句话。不知道《易》有理、象、数:理就是深意的发明,象就是精微之意的寄寓,数则由一逐渐积累。画卦显示象所代表的吉凶,系辞讨论理所代表的吉凶;至于数的吉凶还没有说明,所以设立筮人掌管三易,用来辨别九筮的吉凶。观察卦象、玩味卦辞,是圣人通晓《易》;君子学习《易》以成就盛德大业,这就达到极致了。普通人做不到,所以又设立占人、筮人,用七、八、九、六之数,揲蓍求卦,不过是筮中再筮,都是很小的事情。《易》没有不包罗天地的;既然有这些数,如果不设立筮法来成就变化,那么天地之间就缺少这一门技艺,但不能说《易》道、《易》象全都在筮法之中,或说《易》专门是为卜筮而作。孔子希望再多活几年学习《易》,以求没有大的过错,难道是为了占筮吗?” 何况占筮专门针对行动,而不以静处为主;只着眼于作用,而不探求本体;只向神灵求问,而不向自己求取,这样失误就多了。假如一切都交给卜筮,平日没有玩味《易》的功夫,遇到吉就只管实行,遇到凶就只管躲避,那么君子凭什么自强不息?凭什么厚德载物?学习者不必辨别悔、吝的细微差别,也不必因震惧而求无咎、因悔悟而改过,六十四卦中训诫劝戒的言语就全成了空文。大明圣朝把《易》列为首经,用来选取士人,却只在占筮方面传授,岂不是错误得太厉害了吗?既然没有办法挽救它,只好掉转车子上路,徒然怀抱愤懑罢了。自知因此得罪先儒、受到当世讥讽,只能依靠圣人为归依,借此自我解脱。”

二泉邵氏《寳序精藴》曰:「易为性命道徳之原,而开物成务,仲尼赞之详矣。惟其道无不备,故百氏宗之。卜筮者,技之至微者也。自朱子《本义》一出,学者翕然从之。夫方术谈于庸医,聴者不能什一;惟夫和、扁一言,虽或尽变轩岐之书,人将谓其有据也。朱子名冠诸儒,道行今古,诚吾儒之和、扁矣。専主卜筮之说,畴不谓其有据乎哉?庠序以之而教人,科目因之而取士,习尚成风,安固而不摇矣。呜呼!此文佩朱公所以深惧,而《精藴》之书不容于不作也。书凡二十四卷,一以孔子义理之言为主,按卦推辞,随爻悉义,一览之间,而四圣之心昭然在目。其有功于斯道也大矣。虽然,《本义》无心于晦道,《精藴》岂有心于矫弊哉?一念所主,而得失因之。紫阳有知,必将感其救正之功也。」君曰:「有罪,夫岂然哉!」都氏穆序精藴曰:「客有问穆者曰:『易有卜筮之道乎?』穆曰:『然。』主卜筮而作乎?曰:『否。』请以水喻:昆仑上源发而为江、汉、河、淮,以迨沟涧溪渠,皆水也。居溪者曰:『水以溪而生也。』滨涧者曰:『水以涧而出也。』举一废百,知水不亦浅乎?孔子曰:『假我数年,卒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夫以大成之圣,欲学易以免过,易之道可知矣,岂卜筮所可尽哉!」顾氏日知録:「舜曰官占惟先蔽志昆命于元龟。诗云:『爰始爰谋,爰契我龟。』洪范曰:『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孔子之赞易也,亦曰:『人谋,鬼谋[祖伊告纣言格人元龟,亦先人后龟]夫庶人至贱也,而犹在蓍龟之前,故尽人之明而不能决,然后谋之鬼焉。故古人之于人事,信而有功于鬼也,严而不渎。」子之必孝,臣之必忠,此不待卜而可知也。其所当为,虽凶而不可避也。故曰:「欲从灵氛之吉占兮,心犹豫而狐疑。」又曰:「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龟策诚不能知此事。」善哉,屈子之言,其圣人之徒欤?卜居,屈原自作,设为问答,以见此心,非鬼神吉凶之所得而移耳。王逸序乃曰:「心迷意惑,不知所为,往之太卜之家,决之蓍龟,冀闻异策,以定嫌疑」,则与屈子之旨大相背戾矣。洪兴祖补注曰:「此篇上句皆原所从,下句皆原所去。时之人去其所当从,从其所当去,其所谓吉,乃原所谓凶也。」可谓得屈子之心者矣。礼记·少仪》:「问卜筮曰:义与志与?义则可问,志则否。子孝,臣忠,义也;违害就利,志也。卜筮者,先王所以教人去利、怀仁义也。」石骀仲卒,无适子,有庶子六人。卜所以为后者,曰:“沐浴佩玉则兆。”五人者皆沐浴佩玉。石祁子曰:“孰有执亲之丧而沐浴佩玉者乎?”不沐浴佩玉,石祁子兆。卫人以龟为有知也。南蒯将叛,枚筮之,遇坤之比,曰:“黄裳元吉。”子服恵伯曰:“忠信之事则可,不然必败。”外强内温,忠也;和以率贞,信也。故曰:“黄裳元吉。”黄中之色也,裳下之饰也,元善之长也。中不忠,不得其色;下不共,不得其饰;事不善,不得其极。且夫易不可以占险,犹有阙也。筮虽吉,未也。南蒯果败。是以严君平之卜筮也,与人子言依于孝,与人弟言依于顺,与人臣言依于忠。而髙允亦有筮者,当依附爻象,劝以忠孝之论,其知卜筮之旨矣。申鉴[后汉荀悦撰]或问卜筮曰:「徳斯益,否斯损。」曰:「何谓也?」吉而济,凶而救之,谓徳;吉而恃,凶而怠之,谓损。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问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向告,其为也,告其行也,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若是则无可为也,无可行也,不当问,问亦不告也。《易》以前民用也,非以为人前知也,求前知,非圣人之道也,是以《少仪》之训曰:「毋测未至。」郭璞尝过颜含,欲为之筮。含曰:“年在天,位在人。修已而天不与者,命也;守道而人不知者,性也。自有性命,无劳蓍龟。”文中子子谓:“北山黄公善医,先寝食而后针药;汾阴侯生善筮,先人事而后说卦。”金史·方伎传序》曰:「古之为术,以吉凶导人而为善;后世术者,以休咎导人而为不善。」

译二泉邵氏《宝序精蕴》说:“《易》是性命、道德的本源,也是开启万物、成就事务的根本,孔仲尼已经对此作了详细阐发。正因为它的道理无所不备,所以诸子百家都奉它为宗旨。卜筮只是其中极其微末的技艺。自从朱子《本义》问世,学习者便一致遵从。方术之说出自庸医之口,听者连十分之一都不能理解;只有和、扁说出一句话,即使完全改变轩辕、岐伯的医书,人们也会认为它有根据。朱子名望冠绝诸儒,道行贯通古今,确实是我们儒者中的和、扁。既然他专主卜筮之说,谁不会认为那是有根据的呢?学校因此教人,科举也依据它取士,风气一旦形成,便安固而不可动摇。唉!这正是文佩朱公深为忧惧的原因,也是《精蕴》一书不能不作的原因。全书共二十四卷,一概以孔子关于义理的言论为主,按卦推求卦辞,随着各爻详尽说明义理,一览之间,四位圣人的心意便清楚地呈现在眼前。它对《易》道的功劳实在很大。然而,《本义》并非有意使《易》道晦暗,《精蕴》难道是有意矫正弊端吗?只是所秉持的念头不同,得失便由此产生。紫阳若有知觉,一定会感念它救正弊端的功劳。”君子说:“有罪,哪里会是这样呢!” 都氏为《穆序精蕴》作序说:“有客人问我穆氏:‘《易》中有卜筮之道吗?’穆氏说:‘有。’又问:‘是以卜筮为主而作的吗?’回答说:‘不是。’请让我用水来作比喻:昆仑山上源头发出,成为长江、汉水、黄河、淮河,直到沟、涧、溪、渠,全都是水。住在溪边的人说:‘水是从溪里产生的。’住在涧边的人说:‘水是从涧里流出的。’举出一处就废弃其余百处,这样认识水,不也太浅薄了吗?孔子说:‘假如再给我几年时间,到五十岁时学习《易》,就可以没有大的过错了。’以成就如此高的圣人,还希望学习《易》来避免过错,那么《易》的道理可想而知,哪里是卜筮所能穷尽的呢!” 《日知录》说:“舜说:‘掌管占问的官员,首先要断定自己的心志,再命令大龟占问。’《诗经》说:‘于是开始,于是谋划,于是用龟卜来决定我们。’《洪范》说:‘先谋之于自己的心,谋之于卿士,谋之于庶人,再谋之于卜筮。’孔子赞述《易》,也说:‘人的谋划,鬼神的谋划。’〔祖伊告诫纣王时说‘格人元龟’,也是先人后龟。〕庶人地位最低,却还排在蓍草、龟甲之前,所以竭尽人的明智能力仍不能决定,然后才向鬼神谋问。因此,古人对于人事,是先相信人的努力并使之发挥作用,然后才严肃对待鬼神而不轻慢亵渎。” 儿子必须孝顺,臣子必须忠诚,这些不用卜问就可以知道。凡是自己应当做的事,即使有凶险也不能逃避。所以说:“想听从灵氛的吉祥占断啊,心中却犹豫狐疑。”又说:“按照你的心意去做,实行你的意愿,龟策确实不能知道这件事。”屈子的这些话说得好啊,他大概是圣人的门徒吧!《卜居》是屈原亲自撰写的,假设问答来表现自己的心志,说明这种心志不是鬼神所预示的吉凶能够改变的。王逸作序却说:“心意迷惑,不知道该做什么,于是到太卜家中,用蓍草和龟甲来决断,希望听到不同的策略,以确定疑惑。”这就和屈子的宗旨大相违背了。洪兴祖补注说:“这篇文章上句都是屈原所要依从的,下句都是屈原所要舍弃的。当时的人舍弃应当依从的,依从应当舍弃的;他们所谓的吉,正是屈原所谓的凶。”这可以说真正理解了屈子的心意。《礼记·少仪》说:“问卜筮时,应问:这是义理要求,还是个人意志?属于义理,就可以问;属于个人意志,就不应问。儿子孝顺、臣子忠诚,是义理;避开祸害、追求利益,是个人意志。卜筮是先王用来教人舍弃私利、存放心怀仁义的。” 石骀仲去世,没有嫡子,只有六个庶子。占问谁可以继承后位时,占辞说:“沐浴并佩戴玉饰,就会得到吉兆。”五个人都沐浴并佩戴玉饰。石祁子说:“哪有为亲人服丧却沐浴佩玉的道理呢?”他不沐浴、不佩玉,结果石祁子得到吉兆。卫国人因此认为龟卜是有知觉的。南蒯将要叛乱,便用蓍草筮问,得到坤卦变为比卦,卦辞说:“黄裳,元吉。”子服惠伯说:“如果所做的是忠信之事,就可以;否则一定失败。”外表刚强、内心温和,是忠;以和顺来遵循正道,是信。所以说:“黄裳,元吉。”黄色是居中的颜色,衣裳是下身的服饰,元是善的首领。内心不忠,就不能符合黄色的含义;身居下位却不恭敬,就不能符合下裳的含义;所做的事不善,就不能达到元善的极致。况且《易》不能用来占问险恶之事,其中仍有缺陷。筮卦虽然吉利,事情却还没有成功。南蒯果然失败。因此,严君平进行卜筮时,对人子便依据孝来告诫,对人弟便依据顺来告诫,对人臣便依据忠来告诫。高允也有一次为人筮问,能够依据爻象,劝人实行忠孝之论,他确实懂得卜筮的宗旨。《申鉴》〔后汉荀悦撰〕中有人问卜筮,回答说:“这样做,德行就会增加;不这样做,德行就会减损。”又问:“是什么意思?”回答说:“遇到吉利便努力促成,遇到凶险便设法挽救,这叫增加德行;遇到吉利便依仗它,遇到凶险便怠惰不作为,这叫损害德行。” 君子将要有所作为、将要有所行动时,向卜筮询问,卜筮便用言辞回答他;他接受神灵的命令,就像得到回声一样清楚。至于该做什么,卜筮只是告诉他行动的吉凶。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如果事情果真如此,那就没有什么可以作为,也没有什么可以实行,本来就不应当问;即使问了,卜筮也不会告诉你。《易》是用来预先指导民众行动的,不是让人预先知道一切的。寻求预知未来,并不是圣人的道,所以《少仪》的训诫说:“不要推测尚未到来的事情。” 郭璞曾经拜访颜含,想为他筮问。颜含说:“寿命在于天,地位在于人。修养自己而上天不赐予,这叫命;守持正道而世人不了解,这叫性。既然各有性命,就不劳烦蓍草和龟甲了。”《文中子》记载,文中子说:“北山黄公擅长医术,先调理睡眠饮食,然后才用针灸药物;汾阴侯生擅长筮占,先处理人事,然后才解说卦象。” 《金史·方伎传序》说:“古代从事方术的人,用吉凶来引导人行善;后世的方术之士,却用休咎来引导人做不善之事。”

易为卜筮之书与医药种树并称,秦人之见也。然其说亦有所自来。古者太卜所掌,唯夏商以来相传之繇辞,如左氏之所载者。而文王周公易象之书,则藏于周鲁之太史氏。故陈厉公时,周史始有以周易见陈侯者。陈侯使筮之,而有观六四之占。及昭公二年,韩宣子来聘,观书于太史氏,始见易象与鲁春秋。可见易象之书,他国不皆有。孔子十翼则作于晚年,而传之商瞿子木,尚未流行于世[杜预曰:汲县有发旧冢者,得周易上下篇与今正同,而无彖象文言系辞。疑于时仲尼造之于鲁,尚未播之于逺国也]秦僻在西垂,何由得见?李斯未必知,即知之,亦必不信。其以易为卜筮之书,无足怪者。而儒者遂谓易専为卜筮而作。夫伏羲既画八卦,而即制蓍为筮法。孔子赞易,亦以蓍龟为神物,而深明其用。谓易为卜筮之书,无甚碍。但谓伏羲作易専为卜筮,而文王周公孔子却说出许多义理,非伏羲之本义,是则大可疑耳。夫义理必藉文字以传。伏羲时书契未兴,故立象以尽意。卦画有形,而义理无形。有形者可见,而无形者不可见。然其意实在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也。三圣递相祖述,发挥仁义之旨,而伏羲之意乃大白于天下。安得谓孔子之易非文王周公之易,文王周公之易非伏羲之易乎?伏羲之易有画无辞,农夫红女百工商贾皆得而用之者也[如后世楚巫打瓦,越人鸡卜,虽无辞,亦自有占法]若夫夏商以来之繇辞,及文王周公之彖爻,唯卜史能用之。至于孔子之十翼,则卜史亦不能知,唯士大夫好学深思者能知之耳。盖易至孔子而其道始为处忧患无大过之具,与诗书礼乐同其切要,人伦日用所不可斯须去者,而非徒卜筮之书矣。幸而秦火不及,学者得见完书,上之可以穷理而尽性,下之可以反身而寡过,顾徒以农夫、红女、百工、商贾不能用,而欲崇不言之教,视《系辞》如糟粕,毋乃过为髙论,堕老庄之环中而不觉也乎?且夫卜筮之事,非君子所常有也。善当为,恶不可为,乃心自明,何必筮?死生富贵,非人之所能为,亦焉用筮?惟天下大事,人但能料其可否,而气数推移,有非鬼神不能知者,是之谓大疑。于是乎谋及乃心,谋及卿士庶人,而复谋及卜筮焉。故曰:“人谋、鬼谋,百姓与能。”然必其居也有观象玩辞之学,而后其动也有观变玩占之明[动谓将有为、将有行,《洪范》曰:“龟筮共违于人,用静吉,用作凶。”静即此所谓居,作即此所谓动也]计一岁之中,居之时多,动之时少。及其动也,不疑之事什九,可疑之事什一,其大疑者又加少焉。君子之于卜筮,亦未尝数数也。圣人岂専为卜筮而着一书,使天下后世之人日日端策拂龟,聴命于鬼神而不务民义也哉?亭林论卜筮十则,可以箴宋人之膏肓,余故备录之,而缀以管见如此。日知録》曰:孔子论易》,见于论语者二章而已。曰:「假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不恒其徳,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是则圣人之所以学易》者,不过庸言庸行之间而不在乎图书象数也。今之穿凿图象,以自为能者,畔也。记者于夫子学易之言,而即继之曰:「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是知夫子平日不言易,而其言诗书执礼者,皆言易也。人苟循乎诗书执礼之常而不越焉,则自天佑之,吉无不到矣。故其作《系辞传》,于悔吝无咎之旨,特谆谆焉。而大象所言,凡其体之于身,施之于政者,无非用易之事。然辞本乎象,故曰:「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观之者浅,玩之者深矣。其所以与民同患者,必于辞焉着之。故曰:「圣人之情,见乎辞。」若「天一地二」,《易》有太极,二章皆言数之所起,亦赞《易》之所不可遗,而未尝専以象数教人为学也。是故「出入以度,无有师保,如临父母」,文王、周公、孔子之《易》也。「希夷之图,康节之书」,道家之《易》也。自二子之学兴,而空疎之人、迂怪之士,举窜迹于其中,以为《易》,而其《易》为方术之书,于圣人寡过反身之学,去之逺矣。

译把《易》列为卜筮之书,与医药、种树并列,是秦人的见识。不过,这种说法也有它的来由。古代太卜所掌管的,只是夏、商以来相传的繇辞,即《左传》所记载的那些。而文王、周公关于《易》象的书,则收藏在周、鲁两国的太史那里。所以陈厉公时,周史才有机会拿《周易》给陈侯看。陈侯让人筮问,得到观卦六四的占断。到昭公二年,韩宣子来聘,在太史那里观览书籍,才第一次见到《易》象和《鲁春秋》。由此可见,《易》象之书并不是其他各国都有。孔子的《十翼》是在晚年写成的,后来传给商瞿子木,当时还没有流传于世。〔杜预说:汲县有人发掘旧墓,得到《周易》上下篇,与今本完全相同,却没有《彖》《象》《文言》《系辞》。推测当时孔仲尼在鲁国创作这些篇章,还没有传播到远方各国。〕秦国偏处西方边地,凭什么能够见到它?李斯未必知道;即使知道,也一定不会相信。秦人把《易》当作卜筮之书,并不值得奇怪。可是儒者于是便说《易》专门是为卜筮而作的。伏羲既然画八卦,随即制定用蓍草筮问的方法;孔子赞述《易》,也把蓍草、龟甲看作神物,并深入说明它们的用途。说《易》是卜筮之书,本身并没有多大妨碍。但如果说伏羲作《易》专门为了卜筮,而文王、周公、孔子却说出许多义理,这些义理不是伏羲的本意,那就非常可疑了。义理必须借助文字才能流传。伏羲时代文字和书契尚未兴起,所以创立卦象来充分表达意旨。卦画有形,义理无形;有形的可以看见,无形的不能看见。然而卦象的真实意旨,正在于确立做人之道,也就是仁和义。三位圣人相继承接、阐述,发挥仁义的旨意,伏羲的用意才大白于天下。怎么能说孔子的《易》不是文王、周公的《易》,文王、周公的《易》又不是伏羲的《易》呢?伏羲的《易》有卦画而没有辞,农夫、织女、百工、商贾都可以得到并使用它。〔如后世楚地巫者击瓦、越人以鸡占卜,虽然没有文字辞说,也各自有占法。〕至于夏、商以来的繇辞,以及文王、周公的彖辞、爻辞,只有卜史能够使用。至于孔子的《十翼》,连卜史也不能理解,只有好学而深思的士大夫才能理解。到了孔子,《易》的道理才开始成为处置忧患、避免大过的工具,与《诗》《书》《礼》《乐》一样切合实际,成为人伦日用片刻也不能离开的东西,而不再只是卜筮之书。幸而秦火没有烧毁它,学习者得以看到完整的书;上可以穷究义理、尽明本性,下可以反省自身、减少过错。难道只因为农夫、织女、百工、商贾不能使用它,就想尊崇不言的教法,把《系辞》看作糟粕,这不是过分标榜高论,陷入老庄的圈套而自己还不知道吗?” 况且卜筮之事,并不是君子平常经常要做的。善于做的事就应当做,恶劣的事就不可以做,自己的心自然明白,何必还要筮问?死生、富贵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又何必用筮问?只有天下的大事,人只能推测它是否可行,而气数的推移有些地方不是鬼神不能知道,这才叫大疑。于是先谋划于自己的内心,再谋划于卿士、庶人,然后还要谋划于卜筮。所以说:“人的谋划,鬼神的谋划,百姓也能参与。”但一定要平时有观察卦象、玩味卦辞的学习,行动时才有观察变化、玩味占断的明察。〔“行动”是指将要有所作为、将要有所出行。《洪范》说:“龟筮都与人的意见相违背,静守则吉,行动则凶。”静就是这里所说的居处,作就是这里所说的行动。〕一年之中,居处静守的时间多,行动的时间少。即使行动时,十件事中有九件并无疑问,只有一件可疑;其中属于大疑的,又更少了。君子对于卜筮,也从来不是屡屡使用。圣人难道会专门为了卜筮写成一部书,使天下后世的人天天整肃地拿着蓍策、拂拭龟甲,听命于鬼神,却不致力于人事和义理吗?顾亭林论卜筮的十条,可以针砭宋人的痼疾,所以我特意完整抄录下来,并附上自己的浅见。” 《日知录》说:孔子论《易》,见于《论语》的只有两章。一章说:“假如再给我几年时间,到五十岁时学习《易》,就可以没有大的过错了。”另一章说:“南方人有句话说:‘人如果没有恒心,就不能做巫医。’这话说得好啊!‘不能恒守德行,或许会招来羞辱。’”孔子说:“只是不去占问罢了。”由此可见,圣人学习《易》,不过是在平常的言语、平常的行为之间,而不在图书、象数方面。如今那些穿凿附会地讲解图象、以此自夸才能的人,是背离正道的。记述孔子学习《易》的话后,紧接着又说:“孔子平常所讲的,是《诗》《书》和执守礼仪,这些都是平常所讲的内容。”由此可知,孔子平日虽然不专门谈《易》,但他所谈的《诗》《书》和执守礼仪,全都是在谈《易》。人如果能够遵循《诗》《书》和礼仪的常道而不逾越,那么自然会得到上天的保佑,吉祥没有不到的。所以孔子作《系辞传》,对于悔、吝、无咎的宗旨,特别反复叮咛。《大象》所说的内容,凡是落实到自身、施行于政事的,无不是运用《易》的事情。然而卦辞本来出于卦象,所以说:“君子平居时就观察卦象,玩味卦辞。”观察只是浅层,玩味才是深入。圣人之所以把自己的心意与民众共同承受的忧患写出来,一定体现在卦辞中。所以说:“圣人的情意,表现在卦辞里。”至于“天一地二”和“《易》有太极”两章,都是在说明数的起源,也是在赞述《易》不可遗漏的内容,但从未专门用象数来教人学习。因此,“出入以度,无有师保,如临父母”,是文王、周公、孔子的《易》;“希夷之图,康节之书”,是道家的《易》。自从这两个人的学说兴起,空疏之人、迂怪之士都纷纷混入其中,把自己的东西当成《易》,于是他们所说的《易》成了方术之书,距离圣人反省自身、减少过错的学问已经很远了。

黄氏《象数论》序曰:夫《易》者,范围天地之书也,广大无所不备,故九流百家之学俱可窜入焉。自九流百家借之以行其说,而于《易》之本意反晦矣。汉儒林传,孔子六传至菑川田何,《易》道大兴,吾不知田何之说何如也。降而焦、京、世应、飞伏、动爻、互体、五行、纳甲之变,无不具者。吾读李鼎祚《易解》,一时诸儒之说芜秽康荘,使观象玩占之理尽入于淫瞽方技之流,可不悲夫!有魏王辅嗣出而注《易》,得意忘象,得象忘言,日、时、岁月、五气相推,悉皆摈落,多所不闗,庶几潦水尽而寒潭清矣。顾论者谓其以老庄解《易》,试读其注,简当而无浮义,何曽笼落玄旨?故能逺歴于唐,发为正义,其廓清之功不可泯也。然而魏伯阳之《参同契》,陈希夷之图书,逺有端绪,世之好竒者,卑王注之淡薄,未尝不以别传私之。逮伊川作《易传》,收其昆仑旁薄者,散之于六十四卦中,理到语精,《易》道于是而大定矣。其时康节上接种放,穆修、李之才之传,而创为河图先天之说,是亦不过一家之学耳。晦庵作《本义》,加之于开卷读《易》者从之,后世颁之学官,初犹兼《易传》并行,久而止行《本义》。于是经生学士信以为羲、文、周、孔其道不同,所谓象数者,又语焉而不详,将夫子之韦编三絶者,须求之卖酱箍桶之徒,《而易》学之榛芜盖仍如京、焦之时矣。自科举之学一定,世不敢复议,稍有出入其说者,即以穿凿诬之。夫所谓穿凿者,必其与圣经不合者也。摘发传注之讹,复还经文之旧,不可谓之穿凿也。河图洛书,欧阳子言其怪妄之尤甚者,且与汉儒异趣,不特不见于经,亦是不见于传。先天之方位,明与出震齐巽之文相背,而晦翁反致疑于经文之卦位,生十六、生三十二卦不成卦爻,不成爻,一切非经文所有,顾可谓之不穿凿乎?晦翁曰:谈《易》者,譬之烛笼,添得一条骨子,则障了一路光。明若能尽去其障,使之统体光明,岂不更好?斯言是也。奈何添入康节之学,使之统体皆障乎?世儒过视象数,以为絶学,故为所欺。余一一疏通之,知其于《易》本了无干涉,而后反求之程传,或亦廓清之一端也。按史,魏正始中,何晏、王弼等好老庄书,祖尚虚无,以六经为圣人之糟粕,天下士大夫慕效成风,迄江左而未艾。故范宁谓王何之罪深于桀纣。今观弼所注《易》,各依彖爻以立解,间有涉于老庄者,亦千百之一二,未尝以文王、周公、孔子之辞为不足贵,而糟粕视之也。独为先天学者,欲尽废周孔之言,而専从羲皇心地上寻求,是其罪更浮于王何矣。儒者不之辟,而反助其狂澜,以为三圣人之《易》,非即伏羲之《易》何邪?亭林、棃洲之论,大有造于易学,故殿之篇末,以告天下之习非而不悟者。右论学易正宗

译黄氏《象数论》序说:所谓《易》,是范围、涵盖天地的书,广大而无所不备,所以九流百家的学说都可以混入其中。自从九流百家借《易》来推行自己的学说,《易》的本来意义反而更加晦暗了。《汉书·儒林传》说,孔子的《易》学传到第六代,传至菑川田何时,《易》道大为兴盛;但我不知道田何的学说究竟怎样。后来发展出焦氏、京氏、世应、飞伏、动爻、互体、五行、纳甲等变化,几乎无所不备。我读李鼎祚《易解》,看到当时诸儒的学说把康庄大道弄得荒芜污秽,使观察卦象、玩味占断的道理全都流入淫邪盲妄和方技之流,难道不可悲吗!魏国王辅嗣出来注《易》,得意便忘象,得象便忘言;日、时、岁、月和五气相推等说法,全都摒弃不取,许多内容与《易》无关,于是大概可以使积水退尽、寒潭清澈了。可是评论者说他用老庄解释《易》。试读他的注解,简洁恰当而没有浮泛义理,哪里曾经遮蔽或抛弃玄妙的宗旨?所以他的注解能够流传到唐代,形成《周易正义》;他的廓清功劳不可磨灭。然而魏伯阳的《参同契》、陈希夷的图书,远远都有源流,世上好奇的人轻视王弼注本的平淡浅显,没有不把那些另传之说私下珍藏的。” 到了伊川作《易传》,把那些如昆仑山洪流般旁溢散漫的内容,分散归入六十四卦之中,义理周至,言语精当,《易》道于是大体确定了。当时康节上承种放、穆修、李之才的传授,创立河图、先天之说,这也不过是一家之学罢了。晦庵作《本义》,把这种学说加进去,开卷读《易》的人便遵从它;后世又把它颁行于学官。起初还兼行《易传》,时间久了便只行《本义》。于是经生学士相信伏羲、文王、周公、孔子的道理各不相同;所谓象数,又说得含糊不清,竟要到卖酱、箍桶之类的人那里去寻找孔子反复研读《易》的心得,而《易》学的荒芜,大概仍和京房、焦延寿时代一样。科举之学一旦确定,世人便不敢再议论;稍有不同于这种学说的人,立即被诬为穿凿。所谓穿凿,必须是与圣人经典不合的说法。揭示传注中的错误,使经文恢复原貌,不能叫作穿凿。河图、洛书,欧阳修说是怪诞妄说中最严重的,而且与汉儒的旨趣不同;它们不但不见于经文,也不见于传文。先天八卦的方位,明显与“出震齐巽”等文句相违背,晦庵反而怀疑经文所说的卦位;由一卦生十六卦、再生三十二卦,既不成卦,也不成爻,全都是经文没有的内容,这难道可以说不是穿凿吗?” 晦翁说:“谈论《易》的人,好比谈论灯笼;增加一根骨架,就遮住一条光路。如果能把这些遮蔽物全部去掉,使它整体都光明透亮,难道不是更好吗?”这话是对的。可是为什么又把康节的学说加进去,使它整体都被遮蔽了呢?世俗儒者过分看重象数,把它当作绝学,所以才被它欺骗。我把这些内容一一疏通,知道它们与《易》的本旨完全没有关系,然后再回头求取《程传》,也许可以算是廓清《易》学的一种办法。考察史书,魏正始年间,何晏、王弼等人喜好老庄之书,尊崇虚无,把六经看作圣人的糟粕;天下士大夫仰慕效法,直到江左仍未停止。因此范宁说,王弼、何晏的罪过比桀、纣更深。如今看王弼注的《易》,各自依据彖辞、爻辞建立解释;其中偶尔涉及老庄的地方,也不过千分之一二,从未认为文王、周公、孔子的言辞不值得尊崇,更没有把它们看作糟粕。唯独先天学者想要完全废弃周公、孔子的言辞,专门从伏羲的心地上寻求,这种罪过反而超过王弼、何晏。儒者不加以辟斥,反而助长这种狂澜,还说三位圣人的《易》并不就是伏羲的《易》,难道不是这样吗?亭林、梨洲的论说,对《易》学大有贡献,所以把它们列在篇末,用来告诫天下那些沿袭错误而不自知的人。以上论述学习《易》的正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