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尚贤章第三
唐玄宗御制道德真经疏经名:唐玄宗御制道德真经疏。作者:唐玄宗李隆基。十卷。底本出处:《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参校本:敦煌卷子P.3592、P.2823、S.4365 号。唐玄宗御制道德真经疏释题老子者,太上玄元皇帝之内号也。玄玄道宗,降生伊亳,肃肃皇祖,命氏我唐。垂俗之训,无疆之祉,长发远祥,系本瓜瓞。其出处之迹,方册备记。道家以为玉晨应号,马迁谓之隐君子,而仲尼师之。翻经中其大谩问礼,叹乎龙德,是孔丘无间然矣。在周室久之,将导西极,关令尹喜请着书,於是演二篇焉。明道德生畜之源,罔不尽此,而其要在乎理身理国。理国则绝矜尚华薄,以无为不言为教,故经曰: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化。又曰:我无为而人自化,我无事而人自富,我好静而人自正,我无欲而人自朴。理身则少私寡欲,以虚心实腹为务。故经曰:常无欲以观其妙,又曰:不贵难得之货,不见可欲,又曰: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而皆守之以柔弱雌静,故经曰:柔胜刚,弱胜强,又曰:知其雄,守其雌,此其大旨也。及乎穷理尽性,闭缘息想,处实行权,坐忘遗照,损之又损,玄之又玄,此殆不可得而言传者矣。其教圆,其文约,其旨畅,其言迩,故游其廊麻者,皆自以为升堂睹奥,及研精覃思,然后知其於秋毫之端,万分未得其一也。经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故知大道者虚极妙本之强名,名其通生也。庄子曰:太初有无,有无者,言有此妙无也。又曰:无有无名,无名者,未立强名也,故经曰:无名天地之始。强名通生曰道,故经曰:有名万物之母。庄子又曰:物得以生谓之德,德,得也,言天地万变,旁通品物,皆资妙本而以生成。得生为德,故经曰:道生之,德畜之,则知道者德之体,德者道之用也。而经分上下者,先明道而德之次也。然体用之名,可散也,体用之实,不可散也,故经曰: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语其出则分而为二,咨其同则混而为一,故曰可散而不可散也。则上经曰:是谓玄德,又曰:孔德之容,又曰:德者同於德,又曰:常德不离,下经曰:失道而后德,又曰:反者道之动,又曰:道生一,又曰:大道甚夷,是知体用互陈,递明精要,不必定名於上下也。经,径也,言通径也,又常也,言通径常行之道。每惟圣祖垂训,贻厥孙谋,听理之余,伏勤讲读,今复一二诠疏其要妙者,书不尽言,粗举大纲,以裨助学者尔。唐玄宗御制道德真经疏卷之一道可道章第一此章明妙本之由起,万化之宗源。首标虚极之强名,将明众妙之归趋。故可道可名者,明体用也。无名有名者,明本迹也。无欲有欲者,明两观也。同出异名者,明朴散而为器也。同谓之玄者,明成器而复朴也。玄之又玄者,辩兼忘也。众妙之门者,示了出也。所谓进修之阶渐,体悟之大方也。道可道,非常道。疏:道者,虚极妙本之强名,训通训径,首一字标宗也。可道者,言此妙本通生万物,是万物之由径,可称为道,故云可道。非常道者,妙本生化,用无定方,强为之名,不可遍举,故或大、或逝,或远、或近,是不常於一道也,故云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疏:名者,称谓即物,得道用之名,首一字亦标宗也。可名者,言名生於用,可与立名也。非常名者,在天则曰清,在地则曰宁,得一虽不殊,约用则名异,是不常於一名也,故云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疏:无名者,万化未作,无强名也。故《庄子》曰:太初有无,无有无名,但其妙本降气,开辟天地,天地相资,以为本始,故云无名天地之始。则《易》 之太极生两仪也。注云权舆者,按:《尔雅》云:权舆,始也。有名,万物之母。疏:有名者,应用匠成,有强名也。万化既作,品物生成,妙本旁通,以资人用,由其茂养,故谓之母也,母以茂养为义。然则无名有名者,圣人约用以明本迹之同异,而道不系於有名无名也。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疏:欲者性之动,谓逐境而生心也。言人常无欲,正性清静,反照道源,则观见妙本矣。若有欲,逐境生心,则性为欲乱。以欲观本,既失冲和,但见边徼矣。徼,边也。又解云:欲者思存之谓,言欲有所思存而立教也。常无欲者,谓法清静,离於言说,无所思存,则见道之微妙也。常有欲者,谓从本起用,因言立教,应物遂通,化成天下,则见众之所归趋矣。徼,归也。此两者同出而异名,疏:此者,指上事也。两者,谓可道、可名,无名、有名,无欲、有欲,各自其两,故云两者。俱禀妙本,故云自本而降,随用立名,则名异矣。同谓之玄。
译唐玄宗御制《道德真经疏》经名:《唐玄宗御制道德真经疏》。作者:唐玄宗李隆基。共十卷。底本出自《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参校本为敦煌卷子P.3592、P.2823、S.4365号。《唐玄宗御制道德真经疏》释题 “老子”是太上玄元皇帝的内号。玄妙深远的道之宗主,降生于伊亳;肃穆伟大的皇祖,赐予我唐朝以国姓。垂示给世俗的训诫,带来无边的福祉;久远的祥瑞不断兴盛,根本如瓜蔓绵延。关于他的出世和行迹,方册典籍都有完备记载。道家认为他是玉晨应号,司马迁称他为隐君子,而孔仲尼曾以他为师。《翻经》中记载孔子向他问礼而受到极大轻慢,并赞叹他的龙德;由此可见,孔丘对他实在无可非议。他在周朝任职很久,后来将要前往西方边极,关令尹喜请他著书,于是他演述了上下二篇。阐明道德以及万物生长蓄养的根源,没有不包括在其中的,而其要旨在于治理自身和治理国家。治理国家,就是断绝自矜和崇尚华饰浅薄,以无为、不言作为教化,所以经文说:“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化。”又说:“我无为而人自化,我无事而人自富,我好静而人自正,我无欲而人自朴。”治理自身,就是减少私心、节制欲望,以虚心实腹为务。所以经文说:“常无欲以观其妙。”又说:“不贵难得之货,不见可欲。”又说:“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而且都以柔弱、守雌、宁静来持守,所以经文说:“柔胜刚,弱胜强。”又说:“知其雄,守其雌。”这就是它的大旨。至于穷尽事理、尽明本性,闭绝外缘、止息思虑,处于真实的实行和权变之中,达到坐忘而遗弃照察,损之又损,玄之又玄,这就几乎不是可以用语言传述的了。它的教义圆融,文字简约,旨意畅达,语言浅近,所以那些游历其廊庑的人,都自以为已经登堂而窥见奥妙;等到精研深思以后,才知道自己对于它,即使在秋毫的尖端上,也还没有得到万分之一。经文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所以知道,“大道”是对虚极妙本勉强建立的名称,所谓“大”,是称说它贯通而生养万物。庄子说:“太初有无。”所谓“有无”,是说有这个微妙的“无”。又说:“无有无名。”所谓“无名”,是说尚未建立勉强的名称,所以经文说:“无名天地之始。”勉强命名为“通生”的,叫作“道”,所以经文说:“有名万物之母。”庄子又说:“物得以生谓之德。”德,就是得到;意思是天地间万物变化,旁通各种事物,都凭借妙本而生成。得到生养便称为德,所以经文说:“道生之,德畜之。”由此知道,道是德的本体,德是道的作用。经文分为上下两篇,是因为先说明道,再说明德。可是体和用的名称可以分开,体和用的实质却不能分开,所以经文说:“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说到它们的显现,就分为两种;考察它们的共同本源,则混合为一,所以说名称可以分开而实质不能分开。上经说:“是谓玄德。”又说:“孔德之容。”又说:“德者同於德。”又说:“常德不离。”下经说:“失道而后德。”又说:“反者道之动。”又说:“道生一。”又说:“大道甚夷。”由此可知,体和用交相陈说,轮流阐明精要,不必把它们固定分属于上下两篇。“经”就是道路,意思是通行的道路;又有常的意思,指通行而且恒常实行的道。我常常想到圣祖垂示训诫,留给后代谋略,在听理政务的闲暇,仍勤勉地讲习诵读。如今又对其中一二条最精微的要旨作出诠释疏解;文字不能完全表达意思,只粗略举出大纲,用来帮助学习者罢了。《唐玄宗御制道德真经疏》卷第一 《道可道》章第一 本章说明妙本的由来以及万物变化的根源。开头标举“虚极”这一勉强的名称,准备说明一切妙理的归趋。“可道”“可名”,说明体和用;“无名”“有名”,说明本和迹;“无欲”“有欲”,说明两种观察方法;“同出异名”,说明朴散开而成为器物;“同谓之玄”,说明器物形成后又复归于朴;“玄之又玄”,说明连玄妙也一并忘却;“众妙之门”,指示彻底通达的境界。这就是修进的阶梯和渐次,也是体悟的大方向。道可以称说,但不是恒常不变的道。疏:道,是对虚极妙本勉强建立的名称。“道”训为通,也训为道路;开篇第一个字就是标明宗旨。“可道”,是说这个妙本贯通而生养万物,是万物所由经过的道路,所以可以称为道,故说“可道”。“非常道”,是说妙本生化万物,其作用没有固定方式;勉强给它建立一个名称,不能一一尽举,所以有时称大,有时称逝,有时称远,有时称近,并不恒常限于一种道,故说“非常道”。名称可以称说,但不是恒常不变的名称。疏:名,是称谓,也就是给事物命名;这里说的是道发挥作用时的名称,开头第一个字同样是在标明宗旨。“可名”,是说名称产生于作用,可以据此建立名称。“非常名”,在天就称为清,在地就称为宁;虽然得到“一”并没有差别,但从作用来说名称不同,所以并不恒常限于一种名称,故说“非常名”。没有名称,是天地的开端。疏:“无名”,是万物变化尚未发生,还没有勉强建立的名称。所以《庄子》说:“太初有无,无有无名。”只是妙本下降为气,开辟天地;天地彼此资助,以此作为本始,所以说“无名天地之始”。这就如同《易》的太极生出两仪。注中说“权舆”,按《尔雅》说:“权舆,就是开始。” 有名称,是万物的母亲。疏:“有名”,是作用显现、事物形成,已经有勉强建立的名称。万物变化既已发生,各类事物生成,妙本广泛贯通,资助人们使用;由于它繁茂养育万物,所以称为“母”。“母”以繁茂养育为义。然而,无名和有名,是圣人根据作用来说明本体与迹象的相同和不同;道并不拘系于有名或无名。所以,常常处于无欲来观察它的妙处,常常处于有欲来观察它的边际。疏:“欲”是本性的发动,指随着外境而生起心念。意思是,人常常没有欲望,保持本性清静,返照道的根源,就能观察到妙本。若有欲望,随着外境生起心念,本性就会被欲望扰乱。以欲望来观察本体,既然失去了冲和之性,就只能看见边际。徼,就是边际。又一种解释说:“欲”是思考和存念的意思,即想有所思、有所存而建立教化。常常无欲,是说持守清静,离开言说,没有所思所存,就能看见道的微妙。常常有欲,是说从本体发生作用,因言说建立教化,顺应事物而贯通,使天下受到教化,于是能看见众物所归趋的地方。“徼”就是归趋。这两者同出于一个本源而名称不同,疏:“这”指上面所说的事。“两者”指可道与可名、无名与有名、无欲与有欲;每一组各有两种,所以说“两者”。它们都承受妙本而来,所以说从本源下降;随着作用建立名称,名称就不同了。共同称作玄。
疏:玄,深妙也。自出而论则名异,是从本而降迹也。自同而论则深妙,是摄迹以归本也。归本则深妙,故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疏:摄迹归本,谓之深妙,若住斯妙,其迹复存,与彼异名,等无差别。故寄又玄以遣玄,欲令不滞於玄,本迹两忘,是名无住,无住则了出矣。注云:意因不生者,《西升经》云:同出异名色,各自生意因。今不生意因,是同於玄妙。无欲於无欲者,为生欲心,故求无欲。欲求无欲,未离欲心。今既无有欲,亦无无欲,遣之又遣,可谓都忘。正观若斯,是为众妙。其妙虽众,若出此门,故云众妙之门也。天下皆知章第二前章明妙本生化入两观之不同,此章明朴散异因万殊而逐境,逐境则流浪,善化则归根,故首标美善妄情,次示有无倾夺,结以圣人之理,冀达还淳之由。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疏:天下者,举大凡而言,凡在天覆之下也。美者,心所甘美也。善者,身所履行也。言天下之人,皆知以己心所甘美者为美,己身所履行者为善,故论甘则忌辛,好丹则非素,共相倾夺,竞起是非,皆由兴动於欲心,所以递成乎美恶。圣人知美恶无主,俱是妄情,妄情则不常,故云恶已。已,语助也。注云:神奇臭腐者,《庄子》云:所美为神奇,所恶为臭腐。故有无之相生,疏:此明有无性空也。夫有不自有,因无而有,凡俗则以为无生有。无不自无,因有而无,凡俗则以为有生无,故云相生。而有无对法,本不相生,相生之名,犹妄执起。如美恶非自性生,是皆空故,圣人将欲救其迷滞,是以历言六者之惑。难易之相成,疏:此明难易法空也。此以难而彼成易,此以易而彼成难,亦如工者易於木,难於埴。陶匠易於埴而难於木,故云难易之相成。若同其所难,则无易。同其所易,则无难。难易无实,妄生名称,是法空。故能了之者,巧拙两忘,则难易名息,亦如美恶无定故也。长短之相形,疏:此明长短相空也。以长故形短,以短故形长,故云长短相形。亦如凫胫非短,由鹤胫之长,故续之则忧。鹤胫非长,由凫胫之短,故断之则悲。见短长相,犹如美恶,既无定礼,皆是妄情。高下之相倾,疏:此明高下名空也。高下两名,互相倾夺,故称高必因於下,又有高之者,称下必因於高,又有下之者。又高则所高非高,又下则所下非下。如彼世间,几诸有名位,递为臣妾,亦复无常,是皆空故,故无定位。音声之相和,疏:此明和合空也。五音相和,成曲者谁?总彼众声,则能度曲。如世间法,皆和合成,则体非真,是皆空故,将欲定其美恶,岂云达观之谈?前后之相随。疏:此明三时念空也。日月相代,代故以新,如彼投足,孰为前后?则前后之称,由相随立名。名由妄立,谁识其初?过去未来,及以见在,三时空故,念念迁故,亦如美恶无定名也。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疏:是以者,说下以明上也。夫饰智诈者,虽拱默非无为也。任真素者,则终日指撝,而未始不晏然矣。故圣人知诸法性空,自无矜执,则理天下者当绝浮伪,任用纯德,百姓化之,各安其分。各安其分则不扰,岂非无为之事乎。言出於己,皆因天下之心,则终身言,未尝言,岂非不言之教耶。万物作而不辞,疏:作犹动也,辞为辞谢也。言圣人善化,无事无为,百姓不知,爰游爰豫,各自得其动作,而不辞谢於圣人。故击壤鼓腹,而忘帝力,此人忘圣功也。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居。疏:令物各得成全其生理,圣人不以为己有。令物各得其营为,圣人不恃为己功。如此太平之功,弘济日远,犹且慎终如始,不敢宁居。此圣人自忘其功。注云:日慎一日《尚书》文也。夫惟不居,是以不去。疏:彼圣人者,稠直如发,慎终如始,本末不衰,未尝宁居而逸豫,是以日新其盛德,忘功而功不去,光宅而天下安,故云夫惟不居,是以不去。不尚贤章第三前章明万殊逐境,善化则归根,此章明贵尚不行,无为则至理。首标不尚,绝矜徇之迹。次云圣理,示立教之方,结以无为,明化成而复朴也。不尚贤,使民不争。疏:尚,崇贵也。贤,才能也。言人君崇贵才能则有进,饰伪者徇迹而失真,失真叉是尚贤之由,徇迹定起交争之弊。不若陶之玄化,任以无为,使云自从龙,风常随虎,则唐虞在上,不乏元凯之臣,伊吕升朝,自得台衡之望。各当其分,人无觊觎,则不争也。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
译疏:“玄”就是深妙。从显现来说,名称不同,这是从本体下降为迹象;从共同本源来说,都是深妙,这是收摄迹象而归于本体。归于本体便是深妙,所以称为“玄”。玄妙又玄妙,是一切妙理的门户。疏:收摄迹象归于本体,称为深妙;如果停留在这个“妙”上,迹象又会显现出来,与那些不同的名称没有差别。所以借“又玄”来遣除对“玄”的执着,使人不滞留于玄妙,本体和迹象两者都忘掉,这就叫无所住;无所住便能彻底通达。注说“意因不生”,《西升经》说:“同出异名色,各自生意因。”如今不生起意因,就是与玄妙相同。所谓“无欲于无欲”,是因为生起欲心,所以追求无欲;追求无欲,还没有离开欲心。如今既没有欲,也没有无欲,遣除之后再遣除,可以说全都忘却了。这样的正观,就是众妙。妙理虽然众多,但都从这个门户显现出来,所以说是“众妙之门”。《天下皆知》章第二 前一章说明妙本生化而进入两种观察的不同;本章说明朴散开后因各种不同而形成万殊,人若追逐外境就会流转漂泊,善于教化就能归于根本。因此开头标举美善是虚妄情识,接着说明有无彼此倾夺,最后以圣人的治理作结,希望人们通达返还淳朴的根由。天下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于是丑就产生了;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于是不善就产生了。疏:“天下”是概括地说,凡是在上天覆盖之下的地方都包括在内。“美”是内心所甘心喜爱的;“善”是身体所实行的。意思是天下人都把自己心中所喜爱的当作美,把自己身体所实行的当作善。因此喜欢甘味就厌恶辛味,喜好丹色就排斥素色,彼此倾轧争夺,竞相制造是非,都是由欲心兴动而起,所以递相形成美恶。圣人知道美恶没有固定的主宰,都是虚妄情识;虚妄情识并不恒常,所以说“恶已”。“已”是语气助词。注说“神奇臭腐”,《庄子》说:自己认为美的就是神奇,自己厌恶的就是臭腐。所以有和无相互产生,疏:这里说明有无的本性是空的。有并不是自己产生的,是因无而有;凡俗之人却认为无产生了有。无也不是自己产生的,是因有而无;凡俗之人却认为有产生了无,所以说相互产生。其实有无这种相对的法,本来并不相互产生,“相生”这个名称只是妄执所起。正如美恶并不是由自身本性产生,因为它们都是空的。圣人想要救治人们的迷惑和滞着,所以逐一说明这六种观念的迷惑。困难和容易相互成就,疏:对这个人来说困难的,可能使另一个人显得容易;对这个人来说容易的,也可能使另一个人显得困难,就像木匠处理木材容易,处理泥土困难;陶匠处理泥土容易,处理木材困难,所以说难易相互成就。如果共同面对的都是困难,就没有容易;如果共同面对的都是容易,就没有困难。难易没有真实固定的实体,只是妄自产生的名称,这就是法空。因此能够通达这一点的人,困难和拙劣两者都忘掉,难易的名称也就止息了,也如同美恶没有固定一样。长和短相互显现,疏:因为有长才显出短,因为有短才显出长,所以说长短相互显现。也如野鸭的腿并不是短,只因仙鹤的腿长,若把它接长反而令人忧愁;仙鹤的腿也并不是长,只因野鸭的腿短,若把它截短反而令人悲伤。所见的长短之相,就如美恶一样,既没有固定的法则,都是虚妄情识。高和下相互倾夺,疏:这里说明高下的名称是空的。高下两个名称彼此倾夺,所以说高必定因下而显,又有使它成为高的因素;说下也必定因高而显,又有使它成为下的因素。再说,称高时,所称为高的并不固定是高;称下时,所称为下的也不固定是下。就像世间有许多有名位的人,轮流做臣妾,名位也同样无常;因为一切都是空的,所以没有固定位置。声音相互应和,疏:这里说明和合是空的。五音彼此应和,成就曲调的究竟是谁?总合各种声音,才能形成曲调。世间的事法也都是和合而成,所以本体并不真实;既然都是空的,想要确定它的美丑,哪里是通达的见解呢?前后相互跟随。疏:这里说明过去、现在、未来三时以及念头都是空的。日月相互代替,代替之后便成为新的;如同投足前进,哪一个才算前、哪一个才算后?前后之称,是因相互跟随才建立的名称。名称由妄想建立,谁能辨识它的起点?过去、未来以及现在,三时都是空的;念念迁变,也如美恶没有固定名称一样。因此圣人以无为处理事务,实行不言的教化。疏:“是以”是承接下文来说明上文。那些矫饰智慧、玩弄诈术的人,即使拱手沉默,也并不是无为。任凭真朴本性的人,整天有所指挥,却从来没有不安然自在。因此圣人知道各种法的本性是空的,自己不矜持、不执着;治理天下的人就应当断绝浮伪,任用纯厚的德性,百姓受到感化,各自安守本分。各自安守本分就不会受到扰乱,这难道不是无为之事吗?言语从自己发出,但都顺应天下人的心意;即使终身说话,也如同从未说过,这难道不是不言之教吗?万物兴作而不推辞,疏:“作”就是发动;“辞”就是辞谢。意思是圣人善于教化,自己无事无为,百姓不知道是圣人的作用,于是自由游乐,各自得到行动的自在,而不向圣人辞谢。因此他们击壤歌唱、鼓腹而乐,忘记了帝王的力量;这是百姓忘记圣人功德的表现。使万物生长而不据为己有,施行作为而不自恃有功,功业成就而不居功。疏:使万物各自得到成全其生命的道理,圣人不把它据为己有;使万物各自得到营作,圣人不把它视为自己的功劳。像这样,太平的功业广大地救济天下,日益长远;圣人还要始终谨慎如同开始,不敢安然自居。这是圣人忘掉自己的功劳。注说“日慎一日”是《尚书》中的文字。正因为不居功,所以功业不会离去。疏:那位圣人,行为正直而细密,谨慎终始如一,本末都不衰减,从不安居逸乐;因此每天都使盛德更新,忘掉功劳而功劳反而不会消失,德光广大覆盖天下而天下安定,所以说:“正因为不居功,所以功业不会离去。” 《不尚贤》章第三 前一章说明万物各自追逐外境,善于教化便能归根;本章说明不实行崇尚尊贵,无为才是最高的道理。开头标举“不尚”,断绝矜夸和逐求的行迹;接着说圣人的治理,显示建立教化的方法;最后以无为作结,说明教化完成后又复归于淳朴。不崇尚贤能,就使百姓不相争夺。疏:“尚”是尊崇、贵重;“贤”是才能。意思是君主崇尚才能,就会有人谋求进取;矫饰虚伪的人追逐外在行迹而失去真实,而失去真实又成为崇尚贤能的原因,追逐外迹必然产生互相争夺的弊端。不如以玄妙的教化陶冶众人,任其自然无为,使云自然跟从龙,风常常随着虎;这样,唐尧、虞舜在上,不会缺少元凯这样的贤臣;伊尹、吕尚入朝,自然得到台衡重臣的地位。人人各守本分,百姓没有非分觊觎,就不会争夺。不看重难以得到的财货,就使百姓不做盗贼。
疏:人之受生,所禀有分,则所禀材器是身货宝,分外妄求,求不可得,故云难得。夫不安性分,希慕聪明,且失天真,尽成私盗。今使贤愚袭性,可否用情,既无越分之求,自轻难得之货。皆得性分,谁为盗乎?故《庄子》曰:不仁之仁,窃性命之情,而饕富贵。又解云:以人君不贵珠犀宝贝,则其政清静,故百姓化之,自绝贪取,人各知足,故不为盗。不见可欲,使心不乱。疏:希慕聪明,是见可欲。欲心兴动,非乱而何?今既不崇贵贤能,亦不妄求越分,则不见可欲之事,而心不惑乱也。是以圣人之治,疏:圣人治国理身,以为教本。夫理国者,复何为乎?但理身尔。故虚心实腹,绝欲忘知,於为无为,则无不理矣。虚其心,疏:夫役心逐境,则尘事汨昏,静虑全真,则情欲不作。情欲不作,则心虚矣。《庄子》曰:虚室生白,谓心虚则纯白独生也,故曰虚其心。实其腹,疏:腹者,含受之义,足则不贪,欲使道德内充,不生贪爱,故云实其腹。注云属厌而止者,春秋间没汝宽谏魏献子辞也,欲以小人之腹,为君子之心,属厌则足而不食也。弱其志,疏:志者,心之事,事在心曰志。欲令心有所行,皆守柔弱,故知心虚则志弱矣。强其骨。疏:骨者,体之干,既其道德内充,常无贪取,不贪则腹实,腹实则自骨强矣。常使民无知无欲,疏:圣人所以行虚心实腹之教者,常欲使百姓无争尚之知,贪求之欲,令其自化尔。使夫知者不敢为也。疏:夫无知无欲者,已清静也。则使夫有知者渐陶淳化,不敢为徇迹贪求,而无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矣。疏:夫得其性而为之,虽为而无为也。且绝尚贤之迹,不求难得之货,人因本分,物必全真,於为无为,复何矜徇化?既无馨而无臭,人故不识而不知,淳风大行,谁云不理?道冲章第四前章明贵尚不行,无为则至理。此章明妙本之用,在用而无为。首标道冲,示至虚之宗物,次云挫解,明冲用之释纷。又说和同之妙所在,不杂光尘,结以象帝之先,欲令尽知归趣尔。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疏:冲,虚也,谓道以冲虚为用也。夫和气冲虚,故为道用。用生万物,物被其功。论功则物疑其光大,语冲则道曾不盈满,而妙本深静,常为万物之宗。云或似者,道非有法,故不正言尔,他皆仿此。挫其锐,解其纷。疏:挫,抑止也。锐,铦利也。解,释散也。纷,多扰也。冲虚之用,物莫之违,故铦利之心,多扰之事,念道冲和,自令抑止释散矣。此则约人以明道用。注云俗学求复者,《庄子□缮性篇》云:缮性於俗,俗学以求复其初,言铦利纷扰,因欲而生,故念道则挫解,俗学则弥结矣。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疏:道之冲用,於物不遗,在光则与光为一,在尘则与尘为一。无所不在,所在常无。冲用则可混光尘,妙本则湛然不维,故云似或也。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疏:吾者,老君自称。象,似也。老君云:吾见至道冲用,生成万物,寻责所以,不测由来,既无父道之人,故莫知道为谁子。生物必资於道,故似在乎帝先。注云帝者生物之主,《易》云:帝出乎震,辅嗣云:帝者,生物之主,兴益之宗也。又解云:兆见曰象,言此生物之帝,能兆见物象,故谓之象帝尔。天地不仁章第五前章明妙本冲用,体用而无为。此章明兼爱成私,偏私则难普。首标刍狗万物,示天地之兼忘,次喻橐钥罔穷,明用虚而不挠。结以多言数屈,欲令必守中和。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疏:仁者,兼爱之目也。刍,草也,谓结草为狗,以用祭祀也。《庄子》曰:师金谓颜回曰:夫刍狗之未陈,巾以文绣。及其已陈,则苏者取而爨之。今天地至仁,生成群物,亦如人结草为狗,不责其吠守之功,不以生成为仁恩,故云不仁也。则圣人在宥天下,视彼百姓,亦当如此尔。注云蔽盖之恩者,《礼记》孔子#1曰:蔽盖不弃,为埋狗也。不独亲其亲者,《礼运》之文也。天地之间,其犹橐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疏:橐,韛也,谓以皮为橐,鼓风以吹火也。钥,笛也,言天地能刍狗万物者,为其间空虚,故生成无私而不责望,亦犹橐之鼓,风,笛之运吹,常应求者,於我无情,故能虚之而不屈挠,动之愈出声气。以况人君虚心玄默,淳化均一,则无屈挠,日用不知,动而愈出也。多言数穷,不如守中。疏:多言者,多有兼爱之言也。多有兼爱之言,而行难遍,故数穷屈不遂,是知不如忘怀虚应,抱守中和,则自然皆足矣。注云不酬者,酬,答也,谓空有其言,而行不酬答。谷神不死章第六
译疏:人接受生命,各自有一定的禀赋;所禀赋的才质器能,就是自身的财货和宝物。超出本分妄自追求,所求又不可得到,所以称为“难得”。不能安守本性和分限,羡慕聪明,反而失去天真,最终都成为私欲和盗取。如今使贤者愚者各顺其本性,是否可用都按照实际情形;既没有超越本分的追求,自然就轻视难得的财货。人人都得到自己的本分,谁还会做盗贼呢?所以《庄子》说:“不仁之仁,窃性命之情,而饕富贵。”又一种解释说:君主不看重珠玉、犀角、宝贝,他的政治就会清静;百姓受到感化,自然断绝贪取之心,人人知足,所以不会做盗贼。不显现足以引发欲望的事物,就使人心不乱。疏:羡慕聪明,就是看见足以引发欲望的事物。欲心发动,不是混乱又是什么?如今既不崇尚贤能,也不妄求超越本分的事物,就不会看见可使人起欲的事情,内心也不会迷惑混乱。因此,圣人的治理,疏:圣人治理国家、调理自身,把这作为教化的根本。治理国家究竟还要做什么呢?只需治理自身罢了。因此虚心实腹,断绝欲望、忘掉智巧,在有所作为中实行无为,就没有什么不能治理了。使他的心虚静,疏:役使心神去追逐外境,尘世事务就会使它昏乱;静心思虑而保全真实,情欲就不会发生。情欲不发生,心就虚静了。《庄子》说:“虚室生白。”意思是心虚静,纯白的本性自然独自显现,所以说“使他的心虚静”。使他的腹充实,疏:“腹”有含受、满足的意思;满足了就不会贪求。希望使道德充满内心,不产生贪爱,所以说“使他的腹充实”。注说“属厌而止”,这是《春秋》时期没汝宽劝谏魏献子的言辞,意思是把小人的腹比作君子的心,吃到满足就停止,不再进食。使他的意志柔弱,疏:“志”是心的事情,事情存在于心中就叫作志。希望心中有所行动时都持守柔弱,因此知道心虚静,志也就柔弱了。使他的筋骨强健。疏:“骨”是身体的骨干。道德既然充满内心,常常没有贪取之心;不贪取,腹就充实;腹充实,骨骼自然强健。常常使百姓没有机巧的知识、没有欲望,疏:圣人所以施行虚心实腹的教化,是常常希望百姓没有争强崇尚的知识和贪求的欲望,使他们自然受到教化罢了。使那些有机巧知识的人也不敢妄为。疏:没有机巧知识和欲望的人,已经处于清静状态;于是使那些有机巧知识的人逐渐受到淳朴教化,不敢追逐外迹、贪求私欲,也归于无为。实行无为,就没有什么不能治理的了。疏:顺应人的本性去做事,虽然有所作为,实际上仍是无为。况且断绝崇尚贤能的外在行迹,不追求难得的财货;人人依据本分,万物必然保全真性。在有所作为中实行无为,还需要夸耀和追逐什么教化呢?既没有馨香,也没有臭味,所以人们反而不知道、不察觉;淳朴的风气广泛流行,谁能说这不是治理呢?《道冲》章第四 前一章说明不实行崇尚尊贵,无为就是最高的道理;本章说明妙本的作用,在发挥作用时仍然无为。开头标举“道冲”,显示至虚是万物的宗本;接着说挫折和解除,说明冲虚之用能够消释纷扰;又说明和光同尘的妙处,不混杂于光尘之中;最后以它在象帝之前作结,是希望人们完全知道归趋罢了。道体冲虚而可以运用,有时似乎不会充满,深远啊,好像是万物的宗主。疏:“冲”就是虚,意思是道以冲虚作为作用。和谐之气冲虚,所以成为道的作用;作用生养万物,万物承受它的功德。谈到功德,万物似乎疑惑它的光明广大;说到冲虚,道却从未充盈满足,而妙本深沉宁静,常常成为万物的宗主。经文说“或”“似”,是因为道没有固定法则,所以不直接确定地说,其他地方也都仿此。挫去它的锐气,解除它的纷扰。疏:“挫”是抑制停止;“锐”是尖利;“解”是解除消散;“纷”是众多扰乱。冲虚的作用没有事物能够违逆,所以尖利的心念和纷扰的事情,一想到道的冲和之性,就自然会受到抑制而消散。这是借人的情形来说明道的作用。注说“世俗之学求复”,《庄子·缮性篇》说:“缮性於俗,俗学以求复其初。”意思是尖利和纷扰因欲望而生,所以念道便能挫除和解除,世俗之学反而使它更加纠结。调和它的光芒,与它的尘垢相同,深沉啊,似乎存在又似乎不存在。疏:道的冲虚作用,对于万物没有遗漏;在光明之中就与光明相同,在尘垢之中就与尘垢相同。它无处不在,却又在所在之处恒常无形。冲虚的作用能够混同于光尘,妙本则深沉而不受牵系,所以说“似乎存在”。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子孙,似乎在象帝之前。疏:“吾”是老君自称;“象”是似的意思。老君说:我观察到至道以冲虚发挥作用,生成万物;追究它所以如此的原因,却无法测知来由。既然没有比道更早的父者,所以不知道道是谁的子孙。万物的生成必定凭借道,所以它似乎在帝之前。注说:“帝”是生养万物的主宰。《易》说:“帝出乎震。”王弼说:“帝是生养万物的主宰,是兴盛增益的宗本。”又一种解释说:“兆见”就是显现征兆;意思是,这位生养万物的帝能够显现万物的形象,所以称为“象帝”。《天地不仁》章第五 前一章说明妙本以冲虚发挥作用,体用都归于无为;本章说明兼爱会形成私意,偏私就难以普遍施及。开头以刍狗比喻万物,显示天地对万物一视同仁、兼而忘怀;接着以橐钥作比,说明作用虚空而不受阻滞;最后以多言屡屡困穷作结,希望人们一定守持中和。天地没有偏爱,把万物当作祭祀用的刍狗;圣人没有偏爱,把百姓当作祭祀用的刍狗。疏:“仁”是兼爱之名。“刍”是草,指把草扎成狗,用来祭祀。《庄子》说:师金对颜回说,刍狗还没有陈列时,用绣有文饰的巾覆盖它;等到祭祀完毕,割草的人就把它拿去烧掉。如今天地最为仁爱,生成万物,也如同人扎草狗一样,并不要求刍狗有守卫和吠叫的功劳,也不把生成万物当作施加仁恩,所以说“不仁”。圣人在天下安处无为,对待百姓也应当如此。注说“蔽盖之恩”,《礼记》中孔子#1说:覆盖而不丢弃,是因为要用来埋狗。“不独亲其亲”是《礼运》中的文字。天地之间,难道不就像风箱和箫笛吗?空虚却不会穷竭,发动起来反而更加发出气息。疏:“橐”是风箱,指用皮制成袋状风箱,鼓动风来助火;“钥”是笛子。意思是,天地能够像刍狗一样对待万物,是因为天地之间空虚,所以生成万物而没有私心,也不要求回报;这又像风箱鼓风、笛子运气发声,常常回应有所求者,对自身却无所偏情。因此空虚而不屈曲,发动起来反而更加发出声音和气息。这里借以比喻君主虚心玄默,淳厚教化而一视同仁,就不会屈曲受阻;日常运用而百姓不觉,发动起来反而更加显现作用。说得越多越容易屡屡困穷,不如守持中和。疏:“多言”是说有许多兼爱的言论。兼爱的言论很多,但实行起来难以遍及,所以屡屡困穷、屈折而不能实现;由此可知,不如忘却分别之心,虚静地顺应一切,持守中和,自然就都能满足。注说“不酬”,“酬”是回应的意思,指空有言论,实行却不能回应。《谷神不死》章第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