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不畏威章第七十二
道曰:道者,大而无外,小而无内,天下皆谓我大,似不象於道也。道者,宁有大小之别乎?夫唯称大,故似不肖。若以大为肖道,我久矣其为细民之行也。我有三宝,人当宝而持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夫慈,故能勇,仁者又有勇也。俭,故能广,俭德怀永图也。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后其身而身先,故能成其私也。夫勇者,以慈为主。广者,以俭为主。先者,以后为主。今舍其慈而且勇,勇而无礼必乱;舍其俭而且广,广而不约必祸;舍其后而且先,先而不弱必横。祸乱且横,死期至矣。夫慈者,用之於战则战胜,用之於守则守固,故天将降大道救此人也,必先以慈卫之,以俭约之,以不敢为天下先弱之,然后能成神器之长矣。德曰:天下皆谓我得大道,似不肖於道者也。以道为大,故似不肖。若大似道久矣,其细民之语也,非达者之言与。道满天下,无物无之,岂有大小之肖乎?紫阳云:人人自有长生药,奈是愚迷枉摆抛。又云:此般至宝家家有,自是愚人识不全。岂直以大者为道邪?故曰我有三宝,人当宝而持之。一曰慈,不暴也,慈而不暴,故能勇。二曰俭,不贪也,俭而不贪,故能广。三曰不敢为天下先,不武也,先而不武,故能器。不敢为天下勇,故能成慈之长;不敢为天下广,故能成俭之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之长。夫佳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战胜而美,是乐杀人也。乐杀人者,必杀之,故不可得志於天下。今也舍慈且勇,又从而暴之;舍俭且广,又从而贪之;舍后且先,又从而武之,其速死也必矣。是不知慈者,战守之本也。以慈用兵,天下顺之,以暴用兵,亲戚畔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以慈守国,天下助之,以贪守国,天下恶之。以天下之所助,备天下之所恶,故君子有不守,守必固矣。是故天将降大道救此人也,必使以慈而为卫身之坚甲利兵矣。善为士章第六十八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也。经曰:善为士者不武,善为战者不怒,善为胜者不与交兵,善用人者先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能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也。道曰:武王师渡孟津,天下诸侯不期而会者八百,武王曰:未可也。居二年而灭纣,可谓善为士者不武。时甲子昧爽,王朝至於商郊牧野,乃誓。王左杖黄钺,右秉白旄以麾,可谓善战者不怒。受率其旅若林,罔有敌于我师,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一戎衣,天下大定,可谓善胜者不与。受有亿兆人,离心离德,予有虎责三千人,同心同德,至於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德,可谓善用人者为之下。夫武王者,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振古以为极也。德曰:天下之交,天下之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也。故阴在上,阳下奔,首尾武,中间文,是知善为火侯者,不独用於武也,故善为大道之士,不武而武,不文而文,故曰善为士者不武。强兵战胜犹为不祥,而况於怒战乎?故善战者不怒,不战而屈人之兵也。圣人目击道存,以神遇神,至於龟龟相视,鹤鹤相唳,犹且以神遇神,而况於善胜者乎?故不与之交兵也,善用人者为之下。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也,是谓不争之德。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是谓用人之力。民之所欲,因而与之,民之所恶,因而去之也,行此道者,是谓配天振古以来无此其极也。用兵有言章第六十九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仍无敌,执无兵。祸莫大於轻敌,轻敌则几丧吾宝。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经曰:用兵者有言:吾不敢为主而常为客,不敢进寸而常退尺。是谓行若无行,攘若无臂,仍若无敌,执若无兵。其祸莫大於轻敌,轻敌则几丧吾宝#2,故抗兵相加,先哀者胜矣。道曰:兵家有言:不敢为主,师出以律,失律凶也,而常为客,是谓用人之力,所以不敢为主而常为客也。三分殷之天下,文王有其二矣,然犹以服事殷,九载大勋未集,直至武王周公继之,所以不敢进寸而常退尺也。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东征西怨#3。徯我后,后来其苏,所徂之民,室家相庆。是谓行之而无行,攘之而无臂,引之而无敌,执之而无兵也。少师曰:不当王,非敌也。楚大破之,是以灭随。祸莫大於轻敌,轻敌则几丧吾宝矣。吴越加兵相抗,越不得已勾践请臣之,吴遂释越,后竟为勾践所灭。故曰抗兵相加,哀者胜矣。
译道说:道广大而没有外界,细小而没有内部,天下人都说我广大,似乎不像道。道难道真有大小的区别吗?正因为称为广大,所以似乎不像具体事物。如果把广大看作符合道,我早就成了细民的行径了。我有三件宝物,人们应当珍爱并持守它们:第一是慈,第二是俭,第三是不敢居于天下人之前。因为慈,所以能够勇敢,仁者也具有勇气;因为俭,所以能够宽广,俭德能够怀抱长远的谋划;因为不敢居于天下人之前,所以能够成为成就器物的长者,把自身置于后面反而处在前面,所以能够成就自身。勇敢以慈为根本,宽广以俭为根本,居先以居后为根本。如今舍弃慈而只求勇敢,勇敢却没有礼就必然混乱;舍弃俭而只求宽广,宽广却没有约束就必然招祸;舍弃居后而只求居先,居先却不知退让就必然横暴。祸乱和横暴一并到来,死亡的期限也就到了。慈,用于战争就能取胜,用于防守就能稳固。所以天将降下大道来救助这个人,必定先用慈护卫他,用俭约束他,用不敢居于天下人之前使他柔弱,然后才能使他成为神器的长者。德说:天下人都说我得到大道,却似乎不像道。因为把道说成广大,所以似乎不像道。如果广大很像道,那早就是细民的说法了,不是通达之人的言论。道充满天下,没有一物不在其中,哪里有大小是否相像的分别呢?紫阳说:“人人自有长生药,无奈愚昧迷惑,白白抛弃。”又说:“这种至宝家家都有,只是愚人不能完全识别。”难道只是广大之物才是道吗?所以说我有三件宝物,人们应当珍爱并持守:第一是慈,不暴虐;慈而不暴虐,所以能够勇敢。第二是俭,不贪求;俭而不贪求,所以能够宽广。第三是不敢居于天下人之前,不逞武力;居先而不逞武力,所以能够成为器物。不敢在天下人面前逞勇,所以能够成就慈的长处;不敢在天下人面前争宽广,所以能够成就俭的长处;不敢居于天下人之前,所以能够成就器物的长处。精良的兵器是不祥之器,不得已才使用它,以恬淡为上。战争取胜却把它当作美事,这是以杀人为乐。以杀人为乐的人,必然被杀,所以不可能在天下实现自己的志愿。如今舍弃慈而只求勇敢,又进一步施加暴虐;舍弃俭而只求宽广,又进一步贪求;舍弃居后而只求居先,又进一步逞强用武,这样必然很快死亡。这就是不知道慈是战争攻守的根本。用慈来用兵,天下人会顺从;用暴力来用兵,亲戚也会背叛。用天下人所顺从的力量,攻打亲戚所背叛的对象,所以君子可以不战;一旦作战,必然胜利。用慈守护国家,天下人会帮助它;用贪欲守护国家,天下人会憎恶它。用天下人所帮助的力量,防备天下人所憎恶的对象,所以君子可以不防守;一旦防守,必然坚固。因此天将降下大道来救助这个人,必定使慈成为护卫自身的坚固铠甲和锋利兵器。善于做将士的人——第六十八章 善于做将士的人不逞武力,善于作战的人不发怒,善于取胜的人不与人争斗,善于用人的人对人谦下。这叫作不争的德,这叫作运用人的力量,这叫作符合上天,是自古以来的最高原则。经文说:善于做将士的人不逞武力,善于作战的人不发怒,善于取胜的人不与人交战,善于用人的人先对人谦下。这叫作不争的德,这叫作能够运用人的力量,这叫作符合上天,是自古以来的最高原则。道说:周武王的军队渡过孟津,天下诸侯没有约定却前来会合的有八百人,武王说:“还不可以。”过了两年才消灭纣王,这可以说是善于做将士的人不逞武力。当时在甲子日天将破晓时,武王早晨到达商郊牧野,于是举行誓师。武王左手拿着黄钺,右手执白旄挥动,这可以说是善于作战的人不发怒。纣王率领的军队像树林一样众多,却没有一个能抵挡我们的军队;前面的士卒倒转兵器,反过来从后面进攻纣军,使其败逃;血流得可以漂起舂米的杵,只穿一件戎衣便平定天下,这可以说是善于取胜的人不与人交战。纣王拥有亿兆人民,却离心离德;我只有三千勇士,却同心同德。最终大国畏惧他的力量,小国感念他的德行,这可以说是善于用人的人对人谦下。武王的这种做法,就是不争的德,就是运用人的力量,就是符合上天、振古以来最高的原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德说:天下的交合,是天下的雌性;它常常以静胜过雄性,以静处下。所以阴在上,阳向下运行;首尾用武,中间用文。由此可知,善于掌握火候的人,并不只是用于武火。因此,善于行大道的人,不逞武力却能发挥武力,不施文饰却能运用文德,所以说善于做将士的人不逞武力。强兵取胜尚且是不祥,何况因发怒而作战呢?所以善于作战的人不发怒,不作战就能使敌人的军队屈服。圣人一看到事物就能存道,以神会神;即使龟与龟相互注视、鹤与鹤相互鸣叫,也仍然以神会神,何况善于取胜的人呢?所以不与人交战。善于用人的人,对人谦下。天下最柔弱的东西,能够驰骋于天下最坚硬的东西之间,这就是不争的德。正因为不争,所以天下没有谁能同他争,这就是运用人的力量。百姓想要的,就顺着他们而给予;百姓厌恶的,就顺着他们而去除。实行这种道的人,就叫作符合上天,是振古以来没有比这更高的原则。用兵有这样的说法——第六十九章 用兵有这样的说法:我不敢主动作为主方,而宁愿作为客方;不敢前进一寸,而宁愿后退一尺。这叫作行进却像没有行进,排拒却像没有手臂,接应却像没有敌人,执持却像没有兵器。祸患没有比轻视敌人更大的,轻视敌人就几乎要丧失我的三件宝物。所以两军相抗,怀有哀悯的一方获胜。经文说:用兵的人有这样的说法:我不敢作为主方,而常常作为客方;不敢前进一寸,而常常后退一尺。这叫作行进好像没有行进,排拒好像没有手臂,接应好像没有敌人,执持好像没有兵器。祸患没有比轻视敌人更大的,轻视敌人就几乎要丧失我的三件宝物;所以两军相抗,先产生哀悯之心的一方获胜。道说:兵家有言:不敢作为主方,是因为军队出动必须遵守军纪,丧失军纪就凶险;而常常作为客方,这就是运用人的力量,所以不敢作为主方而常常作为客方。文王已经占有殷天下的三分之二,却仍然以臣服的身份侍奉殷,九年仍未完成大功,这就是不敢前进一寸而常常后退一尺。汤、武发动革命,顺应天意而回应人心;向东征伐,向西的人便怨恨;人们都盼望我们的君王,说:“我们的后王来了,我们就得到复苏。”所到之处的百姓,家家相互庆贺。这叫作有所行动却像没有行动,有所排拒却像没有手臂,有所引导却没有敌手,有所执持却没有兵器。少师说:“不应当成为君王,就不是敌手。”楚国大举攻破他,因此灭掉了随国。祸患没有比轻视敌人更大的,轻视敌人就几乎要丧失我的三件宝物。吴、越交兵相抗,越国迫不得已,请求勾践向吴称臣,吴国于是释放越国,后来终于被勾践灭掉。所以说:两军相抗,怀有哀悯的一方获胜。
德曰:紫阳有云:药重一斤须二八,调停火侯托阴阳。养药必须火候,火候要在调停。火候有文有武,有宾有主,用兵之法也。又云:用将须分左右军,饶他为主我为宾,劝君临阵休轻敌,恐丧吾家无价珍。正谓此说尔。大抵用兵之法,以怯为主,怯则不敢轻敌,故常以逸待劳,以钝挫锐,以静待动,以文御武,故折冲樽俎,不战而可以屈人之兵矣。用兵者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矣#4,又不敢进寸而退尺矣,是谓行之於无行,攘之於无臂,仍之於无敌,执之於无兵也。是故祸莫大於轻敌,轻敌则几丧吾宝。紫阳又云:前弦之后后弦前,药味平平气象全。采得归来炉里煅,煅成温养自烹煎。大抵至药,朱砂水银而已,直下别无一物。合和入炉,制伏养煅,全凭火候,抽添运用,太文则不熟,太武则飞去,所以不敢轻敌,轻敌则几丧吾宝矣。必须文武相济,刚柔迭用,调停而后可以得所,故加兵相抗,哀者胜矣。彼我相持,势均力敌,苟有为者,必败之。如不得已,卑辞以哀之,柔颜以骄之,使敌大逞其志,而后可以自胜。吾言甚易知章第七十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则我贵矣。是以圣人被褐怀玉。经曰:吾言甚易知,甚易行。以其至易,天下莫能知,莫能行。其言有宗,其事有主。夫惟人之无知,是以不我知。所以知我者希,我则贵矣。是以圣人被褐怀玉,而人莫之知也。道曰: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天下万物皆道无可拣择者,甚易知,甚易行,道在迩,事在易也。天下皆莫能知,皆莫能行,求诸远,求诸难也。天下皆谓我大久矣,其细也。若言天地,必自太极,若言万物,必自天地,若言男女,必自父母。所以言有宗,事有君也。唯此之无知,是以不我能知。今不我能知,是以知我者希。人之知者希,自知我之贵矣。是以圣人被褐怀玉,谁能知之?德曰:紫阳云:常言俗语合圣道,宜向其中子细讨。若将日用颠倒求,大地尘沙尽成宝。吾甚易知,甚易行也。及问其故,天下皆莫能知,皆莫能行,何谓也?其言有宗,其事有君也。其言有宗,不离太极、两仪、四象、八卦;其事有君,不离天地、日月、男女、水火。用之於天地,万物自然生成,甚易知,甚易行。移之於人身,心肾自然水火,天下皆莫能知,皆莫能行。惟此世人无知,是以不我能知。知我者其天乎?所以知我者希。知我之者既希,则自知我道贵矣。是以圣人恶衣服,美道德,故曰被褐怀玉。世人观其外而不观其内也,何以知圣人之道德乎?知不知章第七十一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经曰:知为不知,上也;不知为知,病也。夫唯病其所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道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故知者不言,言者不知。然圣人之道,书不尽言,言不尽意,若珠走盘中,左右逢原,无往而不可。以其大道本无言说,皆是无为自然,以知犹为不知,而况以不知为知者乎?故真知者不以为知,知之者上也;不真知者强以为知,知之者病也。能知不知之病以为己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者,何也?盖能病其所病,是以不为圣人之病。德曰:吾言甚易知,甚易行,知不知,上也。天下皆莫能行,不知知,病也。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使民无知无欲。知不知,上,古之学者为已之道也。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余食赘行,物或恶之。不知知,病,今之学者为人之道也。能病其病,是以不病;不能病其病,是以成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能病其病,是以不病。民不畏威章第七十二民不畏威,大威至矣。无狭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惟不厌,是以不厌#5,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经曰:民不畏威,则大威至矣。无自狭其所居,无自厌其所生。唯此不厌,是以常不厌。是以圣人自知而不自见,自爱而不自贵,故去彼狭厌,取此知爱。
译德说:紫阳说过:“药重一斤须二八,调停火候托阴阳。”养药必须讲究火候,火候要在文武之间调停。火候有文火、武火,有宾、有主,这就是用兵的方法。他又说:“用将须分左右军,饶他为主我为宾,劝君临阵休轻敌,恐丧吾家无价珍。”正是说的这个道理。大体说来,用兵的方法以怯为主;怯就不敢轻视敌人,所以常常以逸待劳,以钝挫锐,以静等待行动,以文德驾驭武力;这样在酒樽和俎豆之间就可以折服敌人,不交战也能使敌军屈服。用兵的人有这样的说法:我不敢作为主方而作为客方,又不敢前进一寸而后退一尺;这叫作在无所谓行动处行动,在没有手臂处排拒,在没有敌人处接应,在没有兵器处执持。因此祸患没有比轻视敌人更大的,轻视敌人就几乎要丧失我的三件宝物。紫阳又说:“前弦之后后弦前,药味平平气象全。采得归来炉里煅,煅成温养自烹煎。”大体说来,至药不过朱砂和水银,直接说来再没有别的东西。把它们合和放入炉中,制伏、温养、煅炼,全凭火候;火候太文则药不成熟,太武则药飞散。所以不敢轻视敌人;轻视敌人就几乎要丧失我的三件宝物。必须文火与武火相互配合,刚与柔交替运用,调停之后才能恰到好处。所以两军相抗,怀有哀悯的一方获胜。彼此相持,势均力敌,如果一方妄自作为,必然失败。如果迫不得已,就用谦卑的言辞表示哀悯,用柔和的面色使敌人骄傲,让敌人充分满足自己的志愿,然后才可以自行取胜。我的话很容易懂——第七十章 我的话非常容易懂,非常容易实行;天下却没有人能懂,也没有人能实行。言语有根本,事情有主宰。正因为人们没有真正的认识,所以不能认识我。认识我的人很少,我因此显得可贵。所以圣人身穿粗布衣服,怀里却藏着美玉。经文说:我的话非常容易懂,非常容易实行。正因为它极其容易,天下却没有人能懂,也没有人能实行。言语有根本,事情有主宰。正因为人们没有真正的认识,所以不能认识我。因此认识我的人很少,我就显得可贵。所以圣人身穿粗布衣服而怀藏美玉,只是人们不知道他。道说:道就在近处,人们却到远处去寻找;事情本来容易,人们却到困难处去寻找。天下万物都是道,没有什么可以拣择的,因而很容易懂,也很容易实行;道就在近处,事情就在容易处。天下人都不能懂、不能实行,是因为到远处去求,到困难处去求。天下人都说我广大,已经很久了;其实这正是把道看小了。若说天地,必定从太极说起;若说万物,必定从天地说起;若说男女,必定从父母说起。所以说言语有根本,事情有主宰。只是人们对此没有认识,所以不能认识我。如今不能认识我,所以认识我的人很少。认识我的人很少,才知道我的可贵。所以圣人身穿粗布衣服而怀藏美玉,谁能认识他呢?德说:紫阳说:“日常俗语也符合圣道,应当向其中仔细探求;如果反过来在日常生活之外寻求,大地上的尘沙也都会变成珍宝。”我的话非常容易懂,非常容易实行。可是问到其中的原因,天下人都不能懂、不能实行,这是什么意思呢?因为言语有根本,事情有主宰。言语有根本,不离太极、两仪、四象、八卦;事情有主宰,不离天地、日月、男女、水火。把它运用于天地,万物自然生成,非常容易懂,也非常容易实行;把它移用于人的身体,心肾自然形成水火,天下人却都不能懂、不能实行。只是当世之人没有认识,所以不能认识我。能认识我的,或许只有上天吧?所以认识我的人很少。认识我的人既然少,就能自己知道我所行的道是可贵的。因此圣人穿着粗劣的衣服,却以道德为美,所以说“身被褐衣而怀藏美玉”。世人只观察外表而不观察内在,怎么能知道圣人的道德呢?知道却不自以为知道——第七十一章 知道自己知道,是上等;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是病。只有把这种病看作病,所以才不会有病。圣人没有这种病,是因为他把这种病当作病,所以不会有病。经文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是上等;不知道却说自己知道,是病。只有把自己所患的病看作病,所以才不会有病。圣人没有这种病,是因为他把这种病当作病,所以不会有病。道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才是真正的知。所以真正知道的人不轻易说,喜欢妄言的人并不真正知道。然而圣人的道,书不能完全表达言语,言语不能完全表达意旨;它像珍珠在盘中滚动,左右都能遇到根源,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可通达之处。大道本来没有言说,都是无为自然;真正知道尚且把知道看作不知道,何况把不知道当作知道呢?所以真正知道的人不以为自己知道,能够知道自己不知道,是上等;不真正知道却勉强说自己知道,是病。能够把“不知道”的病看成自己的病,所以不会有病。圣人没有这种病,为什么呢?因为他能把自己所患的病看作病,所以不会成为圣人的病。德说:我的话非常容易懂,非常容易实行;知道自己不知道,是上等。天下人都不能实行,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是病。因此圣人的治理,使心虚静,使腹充实,使意志柔弱,使筋骨强健,使百姓没有过多的知识和欲望。知道自己不知道,是上等,这是古代学者为自己修养的道理。自我表现的人并不明白,自以为是的人不能彰显;多余的食物和多余的行为,万物有时会厌恶它们。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是病,这是当今学者求取名位、为他人做学问的道理。能够把这种病看作病,所以不会有病;不能把这种病看作病,就会形成真正的病。圣人没有这种病,是因为他把这种病看作病;能够把这种病看作病,所以不会有病。百姓不畏惧威势——第七十二章 百姓不畏惧威势,大的威势就要到来了。不要使他们狭窄地居处,不要使他们厌弃自己的生活。正因为不使他们厌弃,所以他们也不会厌弃。因此圣人只自知而不自我炫耀,只自爱而不自我尊贵,所以舍弃那一边而取这一边。经文说:百姓不畏惧威势,那么大的威势就要到来了。不要使自己的居处变得狭窄,不要使自己厌弃所生存的生活。正因为不厌弃,所以始终不厌弃。因此圣人能够自知,却不自我炫耀;能够自爱,却不自我尊贵。所以舍弃那种狭窄和厌弃,取用这种自知和自爱。
道曰: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威,自我民明畏。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故民不畏威,则天之大威至矣。其为人也,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善其身足矣,此大丈夫之所为也。爱之欲其生,自狭其所居也。恶之欲其死,自厌其所生也。何浅丈夫也哉?故曰无狭其所居,自知之道也;无厌其所生,自爱之道也。唯此不厌其所生,是以常不厌矣,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道要自知,明不自见;德要自爱,名不自贵。大道既知,孰不见其明?何铃自见?大德自爱,孰不贵其名?何必自贵?明苟自见,是狭其所居也,名苟自贵,是厌其所生也,不亦惑乎?是以圣人去彼之狭,取此之知,去彼之厌,取此之爱。德曰:人之所畏,不可不畏。法犹江河,使民易避。民之於水火,吾见蹈而死者矣,可不畏邪?民苟不畏水火之威,则大有威於水火者至矣。若畏其威,水火日用,饮食养人。若不畏威,凭河涉川,赴汤蹈火,无所不至,吾见其死者矣,故曰大威至矣。民不畏威,狭其所居也。大威至矣,厌其所生也。无狭其所居,使民畏威也。无厌其所生,使大威不至也。故曰夫惟不厌,是以不厌。日用饮食,何厌之有哉?是以圣人常自知其己之不足,不自见其明之有余,常自爱其己之入道,不自贵其名之过人,故曰去彼取此。勇於敢章第七十三勇於敢则杀,勇於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坦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经曰:勇於敢则见杀,勇於不敢则活。知此两者,利害甚明。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知之。盖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坦然明白,善为谋矣。故天网恢恢,疏而不失。道曰:慈故能勇,敢则杀人。勇敢杀人,人必杀之,故曰勇於敢则杀。守天下之至勇,处天下之至静,以柔驰坚,以静胜热,勇於不敢则活矣。凡此两者,或利或害,人皆知之。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知其故也。大抵天之所恶,勇敢而见杀者,有为而好争者,不知而多言者,尚异而无谋者,天之所恶也。是以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也。地有生长收藏,厚德载物,不言而善应也。人有仁义礼知,大业成物,不召而自来也。此谓天之道,坦然明白,善为谋矣。天地设位,圣人成能,人谋鬼谋,百姓与能。故善胜者不争,善应者不言,自来者不召,善谋者坦然。天之道也,何故如此?天网恢恢,疏而不失也。天包大地,恢恢之网也。空虚无有,疏而不失也。德曰:用兵有言: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勇於果敢,则为主而进寸,是以见杀。勇於不敢,为客而退尺,是以致活。两者利害,或敢於死者杀,或敢於生者活,请各择其勇矣。天之所恶,世人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此难之,大造化也。故天之道,不争而善胜,将欲噏之,必固张之道也。不言而善应,四时行焉,百物生焉之道也。不召而自来,夫物芸芸,各归其根也。坦然而善谋,周天三百六十度,五星二十八合,日月运行,一寒一暑,生长万物而成一岁之道,何尝有欺乎?故曰坦然而善谋。入道无形无名,无状无象,纲罗万物,俱在乎其中矣,此所谓疏而不失也。民常不畏章第七十四民常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是谓代大匠斲。夫代大匠斲,希有不伤其手矣。经曰:民本不畏死,奈何以死道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事者,以为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当此?常有司杀者杀之。代有司杀者,是谓代大匠斲,夫代大匠斲,鲜有不伤其手者矣。道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天下皆知生之有死,犹夜旦之必然,是不知生中有死,死中有生之道也。民常不畏死者,不知其生之道也。使知有生,谁不畏死?故人之常情,勇於敢则杀。奈何以死惧之者,使知其死之道也。使知其死,谁不乐生?故人之道业,勇於不敢则活。若者以为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当此?自有造物在焉,故常为有司当杀者杀之。天地造物也,不当杀者杀之,代有司也。夫代司杀者,人力有为也,是谓代大匠运斤成风而斲木也。夫代大匠之斲者,果有大匠之技,则尽垩而鼻不伤。苟代而为之,岂止鼻垩不尽,而自不伤其手者亦几希矣。
译道说:上天的聪明,来自百姓的聪明;上天的明察和威严,来自百姓的明白和敬畏。上天保佑下民,为他们设置君主,也为他们设置老师。所以百姓不畏惧威势,那么上天的大威就要到来了。做人,应当居处于天下最宽广的居所,站立在天下最正当的位置,行走在天下最广大的道路上;得志时就同百姓一道实行大道,不得志时独自修养自身,也就够了,这就是大丈夫的作为。喜爱一个人就希望他生存,这是使自己居处狭窄;憎恶一个人就希望他死亡,这是使自己厌弃所生存的生活,岂不是浅薄之人的作为吗?所以说,不要使自己的居处狭窄,这是自知之道;不要厌弃自己的生活,这是自爱之道。只有不厌弃自己的生活,所以能够始终不厌弃。因此圣人只自知而不自我炫耀,只自爱而不自我尊贵。大道的要旨在于自知,明察却不自我炫耀;大德的要旨在于自爱,名声却不自我尊贵。大道既然已经知道,谁会看不见它的明察?何必自我炫耀?大德能够自爱,谁会不尊重它的名声?何必自我尊贵?明察如果一定要自我炫耀,就是使自己的居处狭窄;名声如果一定要自我尊贵,就是厌弃自己的生活,不也是迷惑吗?所以圣人舍弃那种狭窄,取用这种自知;舍弃那种厌弃,取用这种自爱。德说:人们所畏惧的,不可以不畏惧。法令就像江河,容易使百姓躲避;百姓面对水火,我见过有人跳进去而死,难道不值得畏惧吗?百姓如果不畏惧水火的威势,那么比水火更大的威势就要到来了。如果敬畏水火的威势,水火就可以供日常使用,饮食也可以养人;如果不畏惧威势,便凭借河流而渡水,奔赴汤火,无所不至,我见过因此死亡的人。所以说,大的威势就要到来了。百姓不畏惧威势,就是使自己的居处狭窄;大的威势到来,就是厌弃自己的生活。不要使自己的居处狭窄,是为了使百姓敬畏威势;不要使他们厌弃自己的生活,是为了使大的威势不至于到来。所以说,正因为不厌弃,所以始终不厌弃。日常饮食,有什么可厌弃的呢?因此圣人常常知道自己的不足,不炫耀自己的明察有余;常常自爱自己进入道的状态,不以自己的名声超过别人而自我尊贵。所以说,舍弃那一边,取用这一边。勇于冒险蛮干——第七十三章 勇于冒险蛮干,就会被杀;勇于不冒险蛮干,就能活命。这两者有的有利,有的有害。上天所厌恶的,谁知道它的原因呢?所以圣人对此仍然感到为难。上天的道,不争却善于取胜,不说话却善于回应,不召唤却自行到来,坦然而又善于谋划。天网广大无边,虽然稀疏,却没有遗漏。经文说:勇于冒险蛮干,就会被杀;勇于不冒险蛮干,就能活命。知道这两者,利害就很清楚了。上天所厌恶的,谁知道它的原因呢?所以圣人仍然难以知道它。大概上天的道,不争却善于取胜,不说话却善于回应,不召唤却自行到来,坦然明白,善于谋划。因此天网广大无边,虽然稀疏,却没有遗漏。道说:慈爱所以能够产生勇气,逞强蛮干就会杀人。勇于逞强而杀人,人也必然杀他,所以说勇于冒险蛮干就会被杀。守持天下最极致的勇气,处在天下最极致的宁静中,以柔弱驾驭坚强,以宁静胜过燥热,勇于不冒险蛮干就能活命。这两种情形,有利有害,人人都知道。上天所厌恶的,谁知道其中的原因呢?所以圣人仍然难以知道它的原因。大体说来,上天所厌恶的,是勇于逞强而被杀的人,是妄自作为而喜欢争斗的人,是不知道却多说话的人,是崇尚异端而没有谋略的人。所以上天的道不争却善于取胜。地有生长收藏,厚德承载万物,不言却善于回应。人有仁义礼智,能够成就大业、化成万物,不召唤却自行到来。这就是上天的道:坦然明白,善于谋划。天地设置各自的位置,圣人成就其功能;人谋鬼谋,百姓也参与其中。因此善于取胜的人不争,善于回应的人不说,能够自行到来的人不召,善于谋划的人坦然。这就是上天的道。为什么如此?因为天网广大无边,虽然稀疏,却没有遗漏。天包容大地,就是广大无边的网;空虚无有,虽然稀疏,却没有遗漏。德说:用兵有这样的说法:不敢作为主方而作为客方,不敢前进一寸而后退一尺。勇于果断蛮干,就是作为主方而前进一寸,所以会被杀;勇于不冒险蛮干,就是作为客方而后退一尺,所以能够活命。这两者各有利害:有的敢于求死而被杀,有的敢于求生而活命,请各自选择自己的勇气。上天所厌恶的,世人谁知道其中的原因呢?所以圣人对此仍然感到难以理解,这是天地的大造化。因此上天的道不争却善于取胜,是“将要收拢它,必先稳固地张开它”的道理;不说话却善于回应,是四时运行、百物生长的道理;不召唤却自行到来,是万物纷纷各自归根的道理;坦然而善于谋划,是周天三百六十度、五星二十八次合会、日月运行、一寒一暑、生长万物而成就一年的道理,何曾有欺骗呢?所以说坦然而善于谋划。进入道以后无形无名、无状无象,罗网般统摄万物,万物都在其中;这就是所说的虽然稀疏却没有遗漏。百姓常常不畏惧死亡——第七十四章 百姓常常不畏惧死亡,为什么还要用死亡来恐吓他们呢?假如使百姓常常畏惧死亡,却有人作奸犯科,我逮捕他把他杀掉,谁还敢作奸犯科?常有主管杀戮的人来执行杀戮。代替主管杀戮的人去杀,就叫作代替大匠砍削木材。代替大匠砍削木材,很少有不伤到自己手的。经文说:百姓本来不畏惧死亡,为什么还要用死亡之道恐吓他们?假如使百姓常常畏惧死亡,却有人作奸犯科,便认为我可以逮捕并杀掉他,谁敢承担这种事情?自有主管杀戮的人来杀他。代替主管杀戮的人,就叫作代替大匠砍削木材;代替大匠砍削木材,很少有不伤到自己手的。道说:推究开始而返回终结,所以知道死生的道理。天下人都知道生必然有死,如同黑夜之后必然有清晨,却不知道生中有死、死中有生的道理。百姓常常不畏惧死亡,是因为不知道生存的道理。假如知道有生,谁不畏惧死亡?所以人的常情是,勇于冒险蛮干就会被杀。为什么还要用死亡来恐吓他们呢?这是为了使他们知道死亡的道理。假如知道死亡,谁不愿意求生?所以为人处世的道理是,勇于不冒险蛮干就能活命。假如有人认为我可以逮捕并杀掉他,谁敢承担这种事情?自有造物主在其中,所以常有主管杀戮的人去杀那些应当被杀的人。天地是造物主;杀那些不应当杀的人,就是代替主管杀戮。代替主管杀戮,是凭借人的力量妄自作为,这就如同代替大匠运斤成风来砍削木材。代替大匠砍削的人,如果真有大匠的技艺,就能把鼻上的白土削尽而不伤鼻子;如果只是代替大匠去做,哪里只是鼻上的白土削不尽,就连自己手不受伤也几乎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