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第三则
卷三第三则俊郎君鬼媒合卺却说友生见门开响,抬头看时,只见一个妇人,年约三十上下。友生急忙起身,上前施礼,问道:“娘子何家宅眷?到此贵干?”那妇人道:“老身姓魏,不知进退,特来为相公作伐。”友生道:“承魏娘见爱,深感美情。只是在下立心,必得才貌双全的女子方肯娶他。”魏娘道:“老身说千说万,并不曾误却人家儿女。这位姑娘年已长成,生得如花似玉。相公若娶得成,将何以报我?”友生道:“果如所言,自当重谢。”魏娘笑了一笑,起身告别。友生问魏娘住居,魏娘道:“大街东首第三个牌坊下便是。”魏娘别过,即转身到孔家,与大乔做媒。孔婆道:“我女儿说过几十头人家,只是我不中意,所以迟延到今。今日魏娘说的,必是好头脑。”魏娘道:“这严相公人才出众,是个当今饱学秀才。”孔老晓得是太尊的幕宾,自然有力量的,即便应允。到了次日,友生去见魏娘道:“昨承所论,愚意必得这女子觌面一见,方才放心。”魏娘道:“这个使得。”即同友生走到一个大户人家,请友生坐下,自己进去。有一杯茶时,只见两个丫鬟扶着一位女子,轻移莲步,袅袅娜娜走将出来。直至厅下,对友生行礼,立了少顷,便同魏娘转身进内。友生见了,神怡心爽,好生欢喜,以目送他进了中门,方才转眼。不料地下失了一条汗巾,友生拾起,恐人瞧见,不及细看便藏在袖中。魏娘出来,即便起身,一路里问道:“相公可中意么?”友生欢喜道:“果是一品人物。但不知要多少聘金?”魏娘道:“聘金他也不论,只要入赘过去的。”友生道:“这也使得。”当下就别了魏娘,择日行聘成亲。到了吉期,友生打扮停当,行人已来。即便上轿,迎到孔家。合卺已毕,魏娘谢了出门。友生走到房中,看见这个新娘,心里惊讶道:“怎么不像前日相的?大有原故。”连忙扯到面前,仔细端详,不觉暴跳如雷的嚷道:“那里来这个怪物!我前日相的是十七八岁一位标致女子,你们掉了包儿哄我,我要去告状哩。”孔方听见房中聒噪,即忙走来询问。听了友生这些说话,便道:“我的女儿何曾有人相着?这话从那里说起?”友生道:“那魏媒婆同我来的,两个丫鬟扶出一位女子,生得如花似玉,那里是这个东西!”孔老道:“你敢是见鬼哩!那里有如花似玉的与你相。”友生道:“岂有此理!相亲这日,那女子还遗下汗巾一条,我拾在此,拿来你们看。”急到箱中取出汗巾,递与孔老。孔老接来一看,上有蝇头细字。友生接过方才看见,念了一遍,惊道:“好奇怪!是我赠朝云的汗巾,缘何在这女子身边?只要问媒婆,便知端的。”要孔老同去。孔老见他语言诧异,也要寻着媒婆讲话。两人气昏昏走出大门,到得第三个牌坊脚下,只见都是一片空地,那里见个房子?媒婆也不见面。二人目瞪口呆,朝这空地看了一会道:“好奇怪!好奇怪!”问那邻近的人,个个都说没有什么魏媒婆,这空地十年前做了检尸场,所以无人起屋居住。翁婿二人面面相觑,难以解分,只得怏怏而回。对家中说了,各各称怪不已。友生坐在房中,将这汗巾儿翻来覆去,想了半日,全没理会,也只好丢开肚肠,置之不问。只是如今娶了这个妇人,又弄得不上不落,必须再逃,方得脱离此难。一夜不睡,挨到五更,开门竟走。不料被管店的瞧见,报知孔老。孔老即唤三四个童仆追寻。半途赶着,扯了转来。孔老夫妇十分气恼,对友生道:“事已如此,贤婿为何不别而行?难道将我小女弃而不管,使他白头抱恨?岂是君子所为!”友生低头不语。孔老晓得大乔初次嫁的丈夫,已是逃走去的,如今见这个又走,恐怕去而不返,又是一桩不了之事,不由分说,竟推他到房里,将门锁上。四处窗楹墙壁,防得紧紧密密,三餐茶饭用一转斗传进。如此布摆,任你有翅难飞。友生坐在房中,犹如槛猿笼鹤,无计脱逃。没奈何,忍气吞声,延挨朝夕。孔老想道:“女婿不是犯法罪囚,如何幽禁在内?不若将大乔黄昏放他进房,清晨出来,一则使他不见丑貌,二来又好同床。后生家或者回心转意,也未可知。”那知这陆友生比那鲁男子柳下惠的心肠更坚几分,一任他睡在身边,毫忽不动声色。过了几日,连大乔也不肯进去。这也是友生一点求才爱色的真心,所以坚执如此。
译卷三第三则 俊美郎君,鬼作媒成婚 再说友生听见门开响,抬头看时,只见一个妇人,年约三十岁。友生急忙起身,上前行礼,问道:“娘子是哪家宅中的女眷?到这里有什么事?”那妇人说:“我姓魏,不知礼数,特意来替相公作媒。”友生说:“承蒙魏娘看重,深感你的好意。只是我的心意是,一定要娶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子。”魏娘说:“我说尽千言万语,从来没有耽误过人家的儿女。这位姑娘已经成年,生得如花似玉。相公如果娶成了,将来准备怎样报答我?”友生说:“果真如你所说,自然重重答谢。”魏娘笑了一笑,起身告辞。友生问她住在哪里,魏娘说:“大街东头第三座牌坊下面就是。”魏娘告别后,便转身到孔家替大乔做媒。孔婆说:“我女儿已经说过几十家亲事,只是我不中意,所以拖到今天。今天魏娘所说的,想必是个好对象。”魏娘说:“严相公人才出众,是当今饱学的秀才。”孔老知道他是太尊的幕宾,自然有势力,便答应下来。第二天,友生去见魏娘说:“昨天承蒙你谈到这门亲事,我的意思是一定要亲眼见见这个女子,才能放心。”魏娘说:“这可以。”于是和友生走到一家大户人家,请友生坐下,自己进去。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只见两个丫鬟扶着一位女子,迈着轻盈的莲步,袅袅娜娜地走出来。她走到厅下,对友生行礼,站了一会儿,便和魏娘转身进了内室。友生见到她,心情舒畅,十分欢喜,目送她进入中门后才回过头来。不料地上掉着一条汗巾,友生捡起来,怕被人看见,来不及细看便藏进袖中。魏娘出来后,他便起身,一路问道:“相公可满意吗?”友生高兴地说:“果然是一等一的人物,只是不知道要多少聘金?”魏娘说:“聘金她家并不计较,只要你入赘过去。”友生说:“这也可以。”当下告别魏娘,择日送聘礼成亲。到了吉日,友生打扮停当,迎亲的人已经来了,便上轿迎到孔家。合卺礼完毕,魏娘告谢出门。友生走进房中,看见这个新娘,心中惊讶道:“怎么和前几天相看的不像?其中一定有缘故。”他连忙把新娘拉到面前仔细端详,不觉暴跳如雷地喊道:“哪里来的这个怪物!我前几天相看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标致女子,你们掉包来哄骗我,我要去告状!”孔方听见房中喧闹,连忙赶来询问。听了友生的话,便说:“我的女儿什么时候有人相看过?这话从哪里说起?”友生说:“那位魏媒婆和我一起来,两个丫鬟扶出一位女子,生得如花似玉,哪里是这个东西!”孔老说:“你莫不是见鬼了!哪里有如花似玉的女子给你相看?”友生说:“岂有此理!相亲那天,那女子还遗下一条汗巾,我捡在这里,拿给你们看。”他急忙到箱中取出汗巾,递给孔老。孔老接过一看,上面有蝇头小字。友生接过来才看见,读了一遍后惊道:“真奇怪!这是我送给朝云的汗巾,为什么会在这个女子身边?只要问问媒婆,便知道真相。”于是请孔老和他一同去。孔老见他说话奇怪,也想找到媒婆问个明白。两人气恼地走出大门,来到第三座牌坊脚下,只见那里全是一片空地,哪里看得见房子?媒婆也不见踪影。两人目瞪口呆地朝空地看了一会儿,说:“真奇怪!真奇怪!”他们询问附近的人,人人都说没有什么魏媒婆;这片空地十年前就建成了检尸场,所以没有人盖房居住。翁婿二人面面相觑,无法解释,只得闷闷不乐地回去,把事情告诉家中,众人都称奇不已。友生坐在房中,把这条汗巾翻来覆去地看,想了半天也完全想不明白,只好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不再追究。只是如今娶了这个妇人,弄得进退两难,必须再次逃走,才能脱离这场灾难。他一夜未睡,熬到五更,开门便走。不料被管店的人看见,报告给孔老。孔老立即叫三四个童仆追赶。半路上追到,把他拉了回来。孔老夫妇十分恼怒,对友生说:“事情已经这样了,贤婿为什么还要不告而别?难道要抛下我的小女不管,让她抱恨终身吗?这难道是君子所为!”友生低头不语。孔老知道大乔第一次出嫁的丈夫已经逃走,如今又见这个丈夫逃跑,恐怕他一走不回,又成为一桩无法了结的事,便不由分说,把他推回房中锁了起来。四面的窗棂、墙壁都防守得严严实实,三餐茶饭用一只转斗传进去。这样安排下来,即使你有翅膀也难以飞走。友生坐在房中,像被关在门槛里的猿猴、笼中的鹤一样,想不出逃脱的办法。无可奈何,只得忍气吞声,日夜拖延。孔老想:“女婿又不是犯法的罪囚,怎么能一直幽禁在里面?不如黄昏时把大乔放进他的房间,清晨再让她出来:一来使他看不见女儿的丑貌,二来也便于同床相处。年轻人或许会回心转意,也未可知。”谁知陆友生的心肠比鲁男子、柳下惠还要坚定几分,任凭大乔睡在身边,他丝毫不动声色。过了几天,连大乔也不肯进去了。这也是因为友生一心只求才貌,所以才如此执拗。
不料孔方运倒。一日三更时候,忽然门外人声喧嚷,劈门上瓦,都是盘头盖脸一班强盗,明火执杖打进房来,惊得友生无处躲避。四下搜寻无物,就把友生绑缚起来,将火草浑身烧烤,逼着献宝。友生受苦不过,只得说道:“要宝须在后面楼上。”强盗牵了友生引路。友生才到他家,路径又不熟惯,却被强盗一步一棍,打到后楼。倒笼翻箱,饱欲而去。仍恐有人追赶,把友生牵到二三里路外,方才放他。友生没命奔逃,步履踉跄,跌得昏晕,扒将起来又走。不料脚下鞋儿掉了一只,满地去摸,鞋子却摸不着,倒摸着园楸楸沉重重一个包儿,想是强盗遗落在地的。友生拿了,藏在腰边,心下踌躇道:“我若回去,他们必竟依旧锁在房中。我若不回,无奈不曾穿得下身衣服,倘若天亮,成何体面?”正在没法之际,忽见玉兔将沉,金鸡报晓,少顷天色已明。友生止好蹲倒身子坐在地下。这些地方上人,见了这个奇货,周回圈定,问他来历。友生到答应得不耐烦,忽见一个小使从人丛中捱将进来。看见,叫道:“相公,穿了衣服。”友生抬头一看,不是别人,却是琴司小使。他夜里听见把家主捉去,必竟半路放他,下身不穿衣服的。琴司待强盗出门,拿了几件小衣,不待天明,各处寻觅。刚刚走到这个所在,遇着。友生穿了衣服,同琴司一路商量道:“我与你不要回去了,另寻一个去处安身。”琴司道:“行李俱在他家,如何就弃舍了不成!”友生道:“行李值得恁的!若还走去,依旧把我锁在房中,如何有出头日子。如今科场已近,我们且到省城觅个下处,读几时书。过了试期,再作道理。”琴司道:“盘缠一些没有,科什么举!”友生将乞跌得银的话说与他听。琴司欢喜,随了主人,沿路买了铺盖。行到省城地面,科考已过,遗才取得一名,只候三场得意。过了几日,已是头场。友生准备停当,到得贡院,恰好点名进去。此时天色尚早,题目纸还未发来,友生低头假寐片时。只见许多吏员嚷道:“堂上唱名,快去快去。”不由分说,扯了便走。上面逐名唱过,唱到第十八名陆士善,友生上前答应。只见上面坐着一位尊官道:“汝无故弃妻,上帝嗔汝,已将你前程革去。”友生正要禀白缘由,却被吏员!出。友生扯住问道:“为何点我上去,又不中我?”吏员道:“这位老爷是专管那中不中的举子。”友生还要问□□□□□□□□□□□□□一□,已是下午□□□□□□□□□□□□□□。遂纳了一个白头卷。□□早高高一名贴出。友生道:“今科下第,多因这梦所误。我如今再待三年,下科若还不中,再作商量。”光阴迅速,不觉又是秋闱。天理彰彰,依旧又落孙山之外,遂对琴司道:“两科下第,在此也觉无颜。我且丢掉这个秀才,收拾行李回去。”当日还了房租,即便起身。一路想道:“场中这梦,果然诧异。我今回去,先到孔家修好,然后带了娘子同到家中,再接濮氏回来,以完璧归赵。”正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只这一番思想,早已惊动了值日功曹,申报上帝,这功名又有七八分指望。此是后话。且说孔方夫妇待强盗去了,在床下扒将出来,检点家中银物,足足没了三五千金,又没了一个女婿,一时人财两失,好不气苦,未免经官缉获。正是失贼遭官,闷闷不乐,染成一病,寒热交加,不数日间,呜呼尚飨去了。孔婆亦相继而亡。大乔哀恸过于亲子,守了三年孝满,尽礼殡葬。一分兴头人家,没了这两根中厅柱,弄得七起八倒。大乔年纪虽有,未曾适人,终是女孩儿家景藏,那里约束得落众人,只好置之度外。一日想道:“我年已若大,一身无主,连嫁二次,丈夫俱成画饼。我如今也不想什么好处,且收拾回去,见我亲父母一面,削去这几茎头发,出家罢了。”就叫濮忠夫妇与他商量。二人依命,大乔便收拾停当,雇了车辆,三人取路而回,不题。且说陆友生一路望吉安府来。到得孔家,只见门庭萧索,不似旧时热闹,好生疑惑。忙问对门一个老者道:“孔家近来何如?”老者道:“孔家盗劫之后,夫妇双亡,房屋已卖与别人。”友生道:“他还有个女儿,如今住在那里?”老者道:“他的女儿三日前已搬去了。”友生道:“他搬到那里去?”老者道:“这个实落不知。”友生闻了孔家一败涂地,娘子又不知去向,心里十分凄楚。同了琴司无处投奔,只得再计归程,望前途进发。
译不料孔方的运气败了。有一天三更时分,忽然门外人声喧嚷,一伙盘头包脸的强盗劈门揭瓦,手持明火和棍棒闯进房来,惊得友生无处躲藏。他们四处搜寻却没有找到东西,便把友生捆起来,用火草把他全身烧烤,逼他交出财宝。友生受刑不过,只得说:“财宝在后面楼上。”强盗牵着友生带路。友生刚到他家,对路径又不熟悉,却被强盗一步一棍地打到后楼。他们翻箱倒柜,拿得心满意足后准备离去,又怕有人追赶,便把友生牵到二三里外才放开。友生拼命逃跑,脚步踉跄,跌倒得昏了过去,爬起来后又继续走。不料脚下掉了一只鞋,他满地摸索,却没有摸到鞋,反而摸到园中一棵楸树下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想来是强盗遗落在地的。友生拿起包裹藏在腰边,心中犹豫:“我如果回去,他们一定仍会把我锁在房中;我若不回去,可是下身没有穿衣服,万一天亮了,成什么体面?”正在无计可施时,忽然看见玉兔西沉,金鸡报晓,不一会儿天已经亮了。友生只好蹲下身来坐在地上。当地人看见这个奇怪的人,便围成一圈,询问他的来历。友生回答得不胜其烦,忽然看见一个小厮从人群中挤进来。那人看见他,叫道:“相公,穿衣服吧。”友生抬头一看,原来不是别人,正是琴司的小厮。琴司夜里听说强盗把家主掳走,料想强盗半路会放他,而且他下身没有穿衣服,便等强盗出门后拿了几件小衣,天还没亮就到处寻找。刚走到这里,正好遇上了他。友生穿好衣服,和琴司一路商量说:“我不和你回去了,我们另找一个地方安身。”琴司说:“行李都在他家,怎么能就这样舍弃?”友生说:“行李值什么!如果回去,他们还是把我锁在房中,我哪有出头之日?如今科场将近,我们先到省城找个住处,读一段时间的书。过了考试期限,再作打算。”琴司说:“一点盘缠也没有,考什么科举!”友生便把自己捡到银子的事告诉了他。琴司十分欢喜,跟着主人一路买了铺盖。走到省城境内时,科考已经结束,友生作为遗才取得了一个名次,只等三场考试中有一场得意。过了几天,已经到了第一场。友生准备停当,来到贡院,正好点名进去。这时天色还早,题目纸尚未发下,友生低头假寐了一会儿。只见许多吏员喊道:“堂上唱名,快去,快去!”不由分说,便把他拉走。上面逐一唱名,唱到第十八名陆士善时,友生上前答应。只见上面坐着一位尊官说:“你无故抛弃妻子,上帝恼怒你,已经把你的功名前程革除了。”友生正要禀明缘由,却被吏员□□出。友生拉住吏员问:“为什么叫我上去,却又不录取我?”吏员说:“这位老爷专门掌管举子能不能中榜。”友生还想继续追问□□□□□□□□□□□□□一□,已经到了下午□□□□□□□□□□□□□□。于是交了一份白头卷。□□早高高一名贴出。友生说:“这次科考落榜,多半是被这个梦耽误了。我如今再等三年,下一科如果还不中,再另作打算。”光阴飞快,不知不觉又到了秋闱,结果仍旧落榜,名次在孙山之外,于是对琴司说:“两科落榜,在这里也觉得没有脸面了。” 我暂且放弃这个秀才功名,收拾行李回去。”当天退还房租,便起身上路。一路上他想:“考场上的这个梦果然奇怪。我这次回去,先到孔家修复关系,然后带着娘子一同回家,再把濮氏接回来,以完璧归赵。”正是:苦海无边,回头就是岸。就因为这一番想法,已经惊动了值日功曹;功曹上报上帝,他的功名又有七八分希望了。这是后话。再说孔方夫妇等强盗离去后,从床下爬出来,清点家中的银钱财物,足足损失了三五千金,又失去了一个女婿,一时间人财两空,气恼悲苦至极,免不了报官追捕盗贼。正是遭贼又遇官司,闷闷不乐,染成了一场病,寒热交替,没过几天便死去了。孔婆也相继去世。大乔悲痛超过对亲生父母的哀痛,守孝三年期满后,尽礼殡葬二人。一个颇有兴旺气象的人家,失去了这两根中厅柱子,顿时七零八落。大乔虽然年纪已经不小,却还没有出嫁,终究是女儿家,无法约束众人,只好把一切置之度外。一天她想:“我年纪已经很大了,一身没有依靠,嫁过两次,丈夫都成了空想。我如今也不再想什么好处,先收拾回去,见亲生父母一面,削去这几根头发,出家算了。”于是叫濮忠夫妇来和自己商量。二人听从吩咐,大乔便收拾妥当,雇了车子,三人上路回去。此事暂且不提。再说陆友生一路向吉安府而来。到了孔家,只见门庭冷落萧条,不像从前那样热闹,心中十分疑惑。他忙问对门一位老人:“孔家近来怎么样了?”老人说:“孔家遭盗之后,夫妻双双去世,房屋已经卖给别人了。”友生说:“他还有一个女儿,如今住在哪里?”老人说:“他的女儿三天前已经搬走了。”友生问:“搬到哪里去了?”老人说:“这个实在不知道。”友生听说孔家已经败落不堪,娘子又不知去向,心中十分凄楚。他和琴司无处投奔,只得重新盘算归程,继续向前赶路。
已到玉山地面,一路奔波,未免受些风霜之苦,染成一病,只好住下饭店将息,延医调治。不料日重一日,病势几危,囊空如洗。琴司忙了手脚,来与店主人商量,要卖自己身子,为主人后事之费。店主人道:“你若去了,谁人伏侍相公?”琴司道:“且先成契,待我相公吉凶下落,我去不迟。”店主人道:“这也使得。你一边去和相公商量,我就与你寻个主儿。”当下琴司对友生说知此事。友生含泪道:“事到其间,也说不得了。只是难为你一片好心,倒是我连累你了。”说罢又哭。琴司道:“相公不必过哀,此事不过权宜之计,相公若有原银,依旧赎小人回来。”两人正在那里商量,只见店主人走到窗前叫道:“陆阿哥,对你讲话。”琴司出去。店主人道:“售主倒有一家,止肯出四两银子。”琴司道:“待用甚急,随他罢了。”店主人即去说知,约定次日成交。琴司次日即同店主人到了那家,立了文契,便交银子。回到店中,请医服药。正是: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过得三五日,病即稍愈。看看到了望月,身子强健,友生道:“我病已好,你且到他家去罢。”琴司拜别主人去了。且说那琴司新主,姓陈名衍。父亲陈国柱,现任陕西督学,因路途遥远,不带家小同行。母亲钱氏,课子读书,年已一十四岁。琴司到了他家,磕头行礼,拜见主母、小主,然后厨下相见嫂叔弟兄。平素做人滑溜,到处人人欢喜。就是陈公子,知他卖身救主,是个义仆,也知重他,毫不加以威福。一日,提学公寄书转来,书上先以请先生教公子读书的话,十分谆笃。琴司得见,对公子道:“老爷书上要请先生,相公何不就请小人的旧主倒好。”公子道:“知他学问何如,你就轻易开口!”琴司道:“小人虽不知他的学问,只晓得他当初在家里时节,十二岁进学,十六岁补廪。后来到吉安府做幕宾,不及回家赴考,随任又批道进学。这个光景,想是晓得做文章的。”公子笑了一笑道:“既如此,我就写个帖子,你拿去请他来吃酒。”公子就写个即日候教的帖儿,着琴司拿去。琴司走到饭店,见了主人,递出帖子,说这缘故。友生欢喜不胜,便整顿衣冠,写一拜帖,就去拜他。一进了门,陈公子倒屣出迎,十分礼貌。分宾主坐下,叙过寒温。茶罢,讲论些古文时艺,娓娓不倦,无不透快。陈公子听了,便道:“先生名言高论,令人领会不少,茅塞顿开。”友生道:“不敢。”当下摆出酒肴,二人把盏对酌,饮至更深方散。就留先生在书房歇宿。到了次日,公子对母亲说知,要请这先生坐馆,夫人应允。公子备了贽礼,请先生登堂上坐,拜了四拜,□□关书。当日坐下,不题。且说大乔出门,因陆路辛苦,叫了一只浪船,沿长江一路而回。行了几日,江中风浪滔天,难以进棹,船泊大姑山脚下。不料到了二更时候,江中水贼一拥上船,把主仆三人捆了。丢在江中。将箱笼什物,袭卷净尽,一伙而散。正所谓: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大乔若不遭此颠危,怎得后来夫荣妻贵!这是下则。
译已经到了玉山境内,一路奔波,免不了受些风霜之苦,因而染病,只好住在饭店休养,请医生调治。不料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几乎危及性命,钱袋也已经空空如也。琴司急得手足无措,便来和店主人商量,想卖掉自己,以支付主人的后事费用。店主人说:“你若去了,谁来侍候相公?”琴司说:“先把契约立下,等我相公的吉凶有了结果,我再去也不迟。”店主人说:“这也可以。你去和相公商量,我来替你找个买主。”琴司当下把这事告诉友生。友生含泪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办法了。只是难为你有这样一片好心,反倒是我连累了你。”说完又哭起来。琴司说:“相公不必过分悲伤,这只是权宜之计。相公如果有了原银,仍然可以把小人赎回来。”两人正商量时,只见店主人走到窗前叫道:“陆阿哥,我有话和你说。”琴司走了出去。店主人说:“买主倒有一家,只肯出四两银子。”琴司说:“眼下急需使用,随他吧。” 店主人立即去说明情况,约定第二天成交。琴司第二天便和店主人到那家去,立下文契,交了银子。回到店里,请医生开药服用。正是:药只能医治不该死的病,佛只度化有缘的人。过了三五天,病情稍稍好转。到了望月时,身体已经强健,友生说:“我的病已经好了,你去他家吧。”琴司拜别主人,离去了。再说琴司的新主人姓陈,名衍。他的父亲陈国柱,现任陕西督学,因为路途遥远,没有带家眷同行。母亲钱氏在家教儿子读书,陈衍年已一十四岁。琴司到了他家,磕头行礼,拜见主母和小主人,然后到厨房和嫂嫂、叔叔、弟弟等相见。他平日做人圆滑,到处都讨人喜欢。陈公子知道他卖身救主,是个忠义的仆人,也很看重他,丝毫不仗势欺凌。一天,提学公寄来的书信转送到了家中,信上先说请先生教公子读书的话,语气十分诚恳。琴司看了信,对公子说:“老爷信上说要请先生,相公为什么不干脆请小人的旧主人来呢?”公子说:“你知道他的学问怎么样,就这样轻易开口!”琴司说:“小人虽然不知道他的学问,只知道他当初在家时,十二岁进学,十六岁补廪。后来到吉安府做幕宾,来不及回家应考,随任期间又批作进学。照这个情形看,想来是懂得做文章的。”公子笑了一笑说:“既然这样,我就写一张帖子,你拿去请他来吃酒。”公子于是写了一张“即日候教”的帖子,叫琴司拿去。琴司走到饭店,见到主人,递上帖子,说明了缘故。友生高兴得不得了,便整理衣冠,写了一张拜帖,去拜见他。刚进门,陈公子便倒穿着鞋出来迎接,礼数十分周到。分宾主坐下,叙过寒温。喝茶后,两人谈论古文和时艺,娓娓道来而不知疲倦,讲得无不透彻畅快。陈公子听了便说:“先生的名言高论,使我领会了许多,真是茅塞顿开。”友生说:“不敢当。”当下摆出酒菜,两人举杯对饮,直到更深才散。陈公子留先生在书房歇宿。第二天,公子把想请这位先生坐馆的事告诉母亲,夫人答应了。公子准备贽礼,请先生登堂入座,行了四拜礼,□□关书。当日便坐馆,此事暂且不提。再说大乔出了门,因为陆路辛苦,便叫了一只浪船,沿着长江一路回去。走了几天,江中风浪滔天,难以划船前进,船停泊在大姑山脚下。不料到了二更时分,江中的水贼一拥而上,登上船来,把主仆三人捆住,扔进江中,又将箱笼杂物抢掠一空,成群离去。正所谓:若不是经历一番彻骨的严寒,哪里能有梅花扑鼻的芳香。大乔如果不遭遇这场灾难,后来又怎么能得到丈夫显贵、妻子尊荣的福分!这是下一则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