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第四则
卷三第四则媸女子三度完姻却说大姑山下,长江大流,就是丢了万万千千落去,那里查账?大乔合当有救,浮到一只座船边。船上艄公看见喊道:“上流头有一妇人氽来,快救快救!”众人拿篙的拿篙,下水的下水,捞将起来,还有三五分喘息。那仓里的官儿,便叫艄婆与他解了绳子,换了衣服,安息片时,然后叫大乔到仓里问他来历。大乔将父母根由、嫁张嫁李,以致中途遇盗的话,细细说了一遍。那官儿连声叹息道:“可怜,可怜!”因把眼瞧他一瞧,果然面目可憎,人人不中意的:“如今年已老大,还是闺中处子,况又是好人家出身,流落在此。我今若不提携,必作沟渠之鬼。”对大乔道:“婚姻迟早,命中分定,你不须性急。我今收你为女,你且在我身旁权住几时,待我慢慢觅一个有才貌的丈夫配你,送你回去。”大乔欢喜道:“大人既有活命之恩,又成就孩儿终身大事,异日衔环结草,不足以报万一。”便移一张椅儿过来道:“爹爹请坐,待孩儿拜谢再造之恩。”那官儿公然上坐,看他拜完,然后迁坐。过了一日,沿途讨了两个丫鬟,陪伴大乔小姐。你道这个官儿是谁?就是那请陆友生教书陈衍的乃尊陈国柱,现任陕西督学,正去到任。也是大乔造化,遇着这个活命恩人,又受荣华富贵。只苦了濮忠夫妇,已葬江鱼腹中,深为可怜。陈公到任,一清如水,只因为人古拗,不肯逢迎上司,做了三年,被按院参了一本,降作福州知府。陈公即带了大乔望闽中进发,到任之后,便差人迎接家眷。且说陈公子资质鲁钝,得了这个明师,朝夕论诗论文,师友情同骨肉,不觉已是三秋。一日闻报父亲降作福州知府,陈公子心下虽然不乐,且喜任所不远,可以携老挈幼同享荣华。又过几时,差人已到,即便束装荣往。陆友生要辞馆归家,无奈这陈公子再三苦留,不得已,一同前去。到了福州界上,人夫轿马俱已等候。大家进了衙门,小姐拜见母亲。陈公便将大乔来历说知夫人。夫人道:“女儿偌大年纪,缘何在陕西三年不与他觅一佳偶?”陈公道:“他是吴门生长,必配本乡本土的人,后来父母能够完聚。”夫人道:“有理。”当晚设席,陈公请先生叙话,父子师生三人对酌。酒至数巡,陈公道:“小儿愚鲁,蒙先生造就,言语规格不似旧时顽劣。”友生道:“不敢。令郎颖悟过人,闻一知十。晚生荒疏已久,恐不堪为令郎师范,望大人莫责。”两边问些行踪,论些书史,直到更深方散。次日,公子即同先生后园读书。此时正是三月初旬,牡丹大放,大乔小姐随了三四个丫鬟,到后园赏花。转过书斋,不料与友生打个照面。友生连忙回避书房去了。丫鬟随了小姐,各处观花游玩,尽兴方回。那知这位友生润破纸窗,悄悄窥视,想道:“这个小姐,虽然珠翠满头,并无半分颜色,故此偌大年纪尚未适人,耽误青春,深为可惜。”把眼儿直送他进了园门,方才走开。连声叹息道:“小姐,小姐。你的苦就是我的苦一般。我陆友生才貌兼全,今日也像你孤身独自。若论起我来,你守孤闱,亦不为过。”正是:好丑形虽异,孤灯两地同。这一席想,不过是偶然触兴,也就丢开手的,那知这心儿里到朝朝暮暮把这小姐牵挂起来,动了无限凄楚。追前想后,自悔:“当初少年全无主意,父母为我娶了濮氏,虽然容貌丑陋,也是花烛夫妻,缘何逃走出门?后来配了孔氏,也就罢了,为何一年之内并不与他同床?都是这些强盗可恨,捉我出门,我就生定主意,竟不回去。若强盗不捉我出来,我或者回心转意,也未可知。如今年将四十,兀自孤身;早知今日凄凉,深恨当初执性。正是:一着不到处,满盘俱是空。父母年过六旬,不能追随膝下。这两家的女儿,或嫁或守,不知下落。朝云、巧巧,二十年不见,想已老成吧。”那前前后后,思想一番,泪如泉涌,哽咽不住。哭了一场,不觉神思困倦,曲肱而枕。
译卷三第四则 丑女子三次完婚 再说大姑山下长江水流湍急,即使丢下成千上万的人,也无法查找。大乔命中该有救援,漂到一只官船旁边。船上的艄公看见后喊道:“上游漂来一个妇人,快救,快救!”众人有的拿篙,有的下水,把她捞了起来,尚有三五分气息。船舱里的官员便叫艄婆替她解开绳子,换上衣服,让她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叫大乔到舱中询问来历。大乔把父母的根由、先后嫁给张家李家,以及途中遇盗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那官员连声叹息道:“可怜,可怜!”他仔细看了她一眼,见她果然面目可憎,是人人都不喜欢的相貌:“如今她年纪已经很大,还是闺中处子,又是好人家出身,却流落在这里。我如果不提携她,她必定会成为沟渠中的鬼。”于是对大乔说:“婚姻早晚,命中自有定数,你不必着急。我现在收你为女,你暂且在我身边住些时候,等我慢慢替你寻找一个有才有貌的丈夫,把你嫁回去。”大乔高兴地说:“大人既有救命之恩,又成全孩儿终身大事,将来我即使衔环结草报恩,也不足以报答万一。” 她便搬来一把椅子说:“爹爹请坐,等孩儿拜谢您的再造之恩。”那官员当真坐了上去,等她拜完后才起身另坐。过了一天,船沿途买了两个丫鬟,让她们陪伴大乔小姐。你要问这个官员是谁?就是请陆友生教书的陈衍的父亲陈国柱,现任陕西督学,正在前往任所。这也是大乔的造化,遇到了救命恩人,又将享受荣华富贵。只是苦了濮忠夫妇,已经葬身鱼腹,实在可怜。陈公到任后,清廉如水,只因性情古板执拗,不肯逢迎上司,任职三年后被按院上疏弹劾,降为福州知府。陈公于是带着大乔向闽中进发,到任后便派人迎接家眷。再说陈公子资质愚钝,得到这位明师后,早晚谈诗论文,师友情谊如同骨肉,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三年。一日听说父亲降为福州知府,陈公子心里虽然不高兴,却又想到任所不远,可以带着老人和孩子一同享受荣华。又过了一段时间,差人已经到来,他便收拾行装前往。陆友生想辞去馆职回家,无奈陈公子再三挽留,只得和他一同前去。到了福州境内,挑夫、轿子和马都已经等候。众人进入衙门后,小姐拜见母亲。陈公便把大乔的来历告诉夫人。夫人说:“女儿已经这么大了,为什么在陕西三年,却没有替她寻找一门好婚事?”陈公说:“她是在吴门长大的,必定要配本乡本土的人,这样将来她的父母才能团聚。”夫人说:“有道理。”当晚摆下酒席,陈公请先生谈话,父子、师生三人相对饮酒。酒过数巡,陈公说:“小儿愚笨,承蒙先生教导,言语举止已经不像从前那样顽劣。”友生说:“不敢当。令郎聪明过人,听到一件便能推知十件。晚生荒疏已久,恐怕不配做令郎的老师,希望大人不要责怪。”双方互相询问经历,谈论书籍历史,直到更深才散。第二天,公子便和先生到后园读书。此时正是三月上旬,牡丹盛开,大乔小姐带着三四个丫鬟到后园赏花。转过书斋时,不料和友生迎面相遇。友生连忙躲回书房。丫鬟陪着小姐到各处赏花游玩,尽兴后才回来。谁知友生弄破纸窗,悄悄向外窥看,心想:“这位小姐虽然满头珠翠,却没有半分姿色,所以年纪这么大还没有出嫁,耽误了青春,实在可惜。”他一直目送她进入园门,才走开,连声叹息道:“小姐,小姐。你的苦楚就像我的苦楚一样。我陆友生才貌俱全,如今也像你一样孤身一人。若论起来,你守着孤闺,我也不算过分。”正是:美丑的外形虽然不同,两地孤灯下的处境却相同。这一番想法,不过是偶然触景生情,原本也就放下了,谁知从此心里早晚都牵挂起这位小姐,生出无限凄楚。他回想前事,后悔道:“当初年轻时全无主意,父母替我娶了濮氏,她虽然容貌丑陋,也是拜过花烛的夫妻,我为什么要逃出门去?后来又配了孔氏,也就算了,为什么一年之内竟不和她同床?都是那些强盗可恨,把我掳出门去;我便下定决心不再回去。如果强盗不把我捉出来,我或许还会回心转意,也未可知。如今将近四十岁,仍然孤身一人;早知今日如此凄凉,真后悔当初性情固执。正是:一步走错,满盘皆输。父母年过六十,不能侍奉在他们膝下。这两家的女儿,有的出嫁了,有的守寡了,如今不知下落。朝云、巧巧,二十年没有见面,想来已经老成了吧。”他把前前后后的事情思量了一番,泪水如泉涌,止不住地哽咽。哭了一场后,不知不觉精神困倦,便曲着胳膊当枕头睡了。
忽见两个妇人走进房来道:“承相公垂念,特来奉候台阶。”友生打眼一看,却是巧巧与朝云。友生羞见江东,欲要回避,却也不及。巧巧道:“相公何其负心!不听奴言,以致今日。”友生道:“一时愚昧,两次被人骗了。”巧巧道:“如今相公的婚姻是一位千金小姐,你若再蹈前辙,则终身不获有缘矣。”友生道:“领教,领教。”只见朝云一把扯住道:“姑爷还□□□□□□□□□□□□□□□□□□□□,缘何在那相亲?□□□□□□□□□□□□□便向书箱中取出,递与朝云□□。巧巧即将做媒相亲的话说知友生。友生道:“听你说来,你二人已作黄泉之鬼。”二人见他说明是鬼,不复再言,化作一风而去。友生连忙四下追寻,并无踪影,知他的真是鬼,便喊叫起来。一时魇醒,原来是梦。即去寻那汗巾,早已被他拿去。因想前事,都是着鬼。汗巾来历,一向怀着鬼胎,尚作十分珍重,今日方知来历,重加叹息。不在话下。却说巧巧、朝云,生前抱恨,死后含冤,故一灵到此,要将这丑妇与他为妻。虽然是姻缘分定,其实是这两个人牵合得自然。前番做媒不就,仍恐后来漏网,故又托这一梦。却被友生叫破,化风而去。自此之后,二人阳限已满,来到阎王案前。查他二人生前并无过犯,游魂二十年,大有功于濮氏,着他二人托濮氏胎中,为陆门子嗣,贵显异常,光门耀第,到也是一宗因果。不说二人托生,且说陆友生得了这梦,想那千金小姐,必是陈公之女,十分欢喜,道:“若得此女为妻,不枉了奔波二十载。”因是把这小姐想来想去,书也不读,饭也懒吃,恹恹的害起相思病来。叹道:“小姐深闺独处,受尽凄凉,我陆友生客馆孤寒,耽尽寂寞。天呵,何不将我们二人赤绳系足,偕老白头,到也两人都有着落。只是有个缘故,陈公为人执拗,他如何肯将女儿配我这个浮萍的过客?即使陈公肯了,那小姐也未必乐从,嫁我这个教书的先生。就是两人都肯,我却也无阶而入,不便央人作伐,又不好自己开口。就是自己开口,此老若不应承,反讨他一场没趣,师友之间亦不雅道。其实想来,他是千金小姐,我是饱学秀才;我不嫌他丑,他不嫌我贫,就嫁了我,也不为屈他。”千思万想,这事必竟做不来,只好望梅止渴而已。且说文宗落学,发牌岁试,陈公子要先生改了陈姓,随任赴考。友生改名陈冲。两人进去,俱是得意,先生进了批首,陈公子进在第三,两人俱准入场。到了秋闱,三场已毕,先生中在八十名外,陈公子中了闱□□□□□□□□□□□□□□□□□□□□□□□□□□□□□□□□□□□□□□□□□□分宾主。一则是年侄,二来认做亲子中的,三来陈公向有此心,要将大乔许配先生,所以这日大乔不出相见。陈公夫妇坐了上席,先生西向,公子东向,大家欢饮,尽醉方休。到了次日,少不得会同年兄、主考,接连忙了一月方闲。一日,陈公对夫人道:“我向要将大乔配与先生,如今他已中了,不要错过这个好机会。”夫人道:“只是女儿容貌粗陋,年纪又大,先生倘若不中意,如之奈何?”陈公道:“且做了亲,再作道理。”当日就去拜了一个相知,姓柯名冰,央他作伐。柯冰应允,即便来拜友生,说起陈公小姐姻事。你道友生正是渴想不到的人,今日陈公俯就,有个不纳的理?便满口应承。选了吉日,寸丝为定,就在府里成亲。到了花烛之夜,合卺已完,归到洞房,那友生搂了小姐的香肩,将个银#把他花容照了一照,叹口气道:“我的命,我的命!”小姐答道:“我的心肝,我的心肝!”友生笑了一笑,便走了开来。小姐怒道:“我不过因你见爱,叫我这声,我不好拂你意思,答你这句,为何你就笑我?”友生道:“卑人也不是笑小姐,也不是叫小姐。卑人只怨自己的命,故此叹息。”小姐更怒道:“你落泊江湖,亏我兄弟留你栖身,如今又亏我父亲随任得第,我一个千金小姐,翠绕珠围,难道配不得你这个瘪举人过?你还要怨命?”说罢,号淘大哭起来。友生再三哀求苦劝,他越发哭得响了。一头哭,一头嚷道:“你分明嫌我貌丑,要思量逃走么?你若走了,我就叫爹爹上你一本,革你前程,害你性命。”说罢又哭。友生忙了手脚,恐怕陈公夫妇听见,不好意思,连忙双膝跪下道:“小姐暂饶初次,以后再不敢冒犯龙颜。”
译忽然看见两个妇人走进房来,说:“承蒙相公挂念,特来向您请安。”友生定睛一看,原来是巧巧和朝云。友生羞于见她们,想要躲避,却已经来不及了。巧巧说:“相公真是负心!不听我的话,所以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友生说:“一时糊涂,先后两次被人骗了。”巧巧说:“如今相公的婚姻对象是一位千金小姐,您若再走前面的老路,这一生就再也遇不到有缘之人了。”友生说:“受教了,受教了。”只见朝云一把拉住他说:“姑爷还□□□□□□□□□□□□□□□□□□□□,为什么在那里相亲?□□□□□□□□□□□□□便从书箱中取出,递给朝云□□。巧巧立即把做媒相亲的事情告诉了友生。友生说:“听你们这么说,你们两人已经成了黄泉里的鬼。”两人见他已经说破自己是鬼,便不再说话,化作一阵风离去了。友生连忙四处追寻,却没有一点踪影,知道她们果真是鬼,便大声喊叫起来。一阵惊悸后醒来,原来只是一场梦。他立即去找那条汗巾,却早已被她们拿走了。于是想起以前的事情,原来全都是鬼魂作祟。那条汗巾的来历,他一直心里存着疑团,却还把它看得十分珍贵,今天才知道它的来历,不禁更加叹息。此事暂且不说。再说巧巧、朝云,生前怀着遗恨,死后含着冤屈,所以魂灵来到这里,要把这个丑妇安排给他做妻子。虽然说姻缘早已注定,其实也是这两个人自然而然地牵合在一起。上次做媒没有成功,又怕后来让她逃脱,所以再次托梦。只是被友生说破了身份,便化作风离去。从此以后,两人的阳寿已尽,来到阎王案前。查明她们生前没有过错,游魂二十年,对濮氏有很大的功劳,于是命她们投生到濮氏胎中,成为陆家的子嗣,显贵异常,使陆家光耀门庭,这也算是一段因果。不说她们投生的事情,且说陆友生做了这个梦以后,想那位千金小姐必定是陈公的女儿,十分欢喜,说:“如果能娶这个女子为妻,我这二十年的奔波也就没有白费。”因此他反复想着这位小姐,书也不读,饭也懒得吃,恹恹不振地害起相思病来。他叹道:“小姐独居深闺,受尽凄凉;我陆友生孤身住在客馆,也尝尽寂寞。苍天啊,为什么不把我们两人的脚用赤绳系在一起,使我们白头偕老,这样两个人也都有了归宿?只是有个难处:陈公为人固执,他怎么肯把女儿嫁给我这个漂泊如浮萍的过客?即使陈公答应了,那位小姐也未必愿意嫁给我这个教书先生。就算两个人都答应,我也没有门路进去说亲,不能方便地请人做媒,又不好自己开口。即使我亲自开口,倘若这位老人不答应,反而会自讨没趣,在师友之间也不体面。其实想来,他是千金小姐,我是博学的秀才;我不嫌她丑,她也不嫌我贫穷,即使她嫁给我,也不算委屈她。”他千思万想,知道这件事终究办不成,只好像望着梅子止渴一样聊以自慰。且说文宗落第,发下牌示举行岁试,陈公子要先生改用陈姓,随同任所赴考。友生改名为陈冲。两人入场后都很得意,先生取得批首,陈公子考中第三名,两人都获准入仕。到了秋闱,三场考试结束,先生考中八十名以外,陈公子中了闱□□□□□□□□□□□□□□□□□□□□□□□□□□□□□□□□□□□□□□□□□□分宾主。一来他是年侄,二来认作亲子中的,三来陈公早有这个心意,想把大乔许配给先生,所以这一天大乔没有出来相见。陈公夫妇坐在上席,先生面向西坐,公子面向东坐,众人尽情饮酒,直到大醉才停。第二天免不了要会见同年、主考等人,接连忙了一个月才清闲下来。一天,陈公对夫人说:“我早就想把大乔嫁给先生,如今他已经中举,不能错过这个好机会。”夫人说:“只是女儿容貌粗陋,年纪又大,先生如果不中意,那怎么办?”陈公说:“先把亲事办成,再想办法。”当天便去拜访一位相知,姓柯名冰,请他做媒。柯冰答应了,立即来拜见友生,说起陈公小姐的婚事。你说友生正是想也想不到的人,如今陈公肯屈尊下嫁女儿,哪有不接受的道理?于是满口答应。选定吉日,以寸丝为定信,就在府中成了亲。到了花烛之夜,合卺礼完毕,回到洞房,友生搂住小姐的香肩,拿一面银#照了照她的花容,叹道:“我的命啊,我的命啊!”小姐回答:“我的心肝,我的心肝!”友生笑了一笑,便走开了。小姐生气地说:“我不过因为你喜欢我,才叫你这一声;我不愿拂逆你的意思,才这样回答你,你为什么反倒笑我?”友生说:“我并不是笑小姐,也不是在叫小姐。我只是怨恨自己的命,所以叹息。”小姐更加生气,说:“你落魄江湖时,亏我兄弟收留你居住;如今又亏我父亲带你赴任,使你中举。我一个千金小姐,身边有翠玉珠宝环绕,难道还配不上你这个寒酸举人吗?你还要怨命?”说完便放声大哭。友生再三哀求苦劝,她反而哭得更响,一边哭一边嚷道:“你分明是嫌我相貌丑陋,想要逃走吧?你若逃走,我就叫父亲上奏弹劾你,革去你的功名,害你的性命。”说完又哭起来。友生手足无措,怕陈公夫妇听见而不好看,连忙双膝跪下说:“小姐暂且饶过我这一次,以后再也不敢冒犯龙颜。”
便将衣袖去掩他一尺阔的大口。大乔见他十分周旋,也便住嘴,问道:“必竟你这怨命,为着何事?可一一说与我听。若有半句谎言,罚你跪到天亮。”友生道:“卑人十八岁时立定主意,要娶个盖世无双的美女为妻,不料一时父亲为我配了濮小川的女儿,十分丑陋。拜了花烛我就逃走出门。后来又娶了孔方的女儿,也是一般,我又不别而行。如今娶着小姐,相貌端庄,十分中意。这个叹息只为卑人命里该娶千金小姐,故不肯与这些出奇丑妇为婚,岂不是我的命?”小姐听了这篇说话,纳不住的笑了一笑,扶他起来道:“你的命就是我的命。我当初嫁了一个陆士善,拜了花烛逃走去了。后来又嫁了个严豫,也逃走去了。如今嫁着相公,恐怕你又要逃走,所以这才含羞答应你这一句。”友生道:“听你说来,那陆士善是我,严豫也是我,今日娶小姐的陈冲亦是我。难道小姐就是濮家的女儿、孔家的令爱不成?”大乔道:“我也不必瞒你,那濮小川的女儿是我,孔方的阿爱也是我,今日嫁你的小姐亦是我。”友生道:“我说天下那有第二位,毕竟还是你。真姻缘□□□所难违。”两个说笑一场,解衣就寝。方才言语参差,少不得被窝中去和事。一个是半老含花的闺女,一个是老童久旷的花男,何须谦逊,不必推辞,携云握雨,竟赴高唐。友生到了此时,也不管他上边的丑陋,只受用下面的珍馐。心里犹是怨怅自己不是什么要紧,两人丢却了二十载风流,空自匍匍匐匐,到头总是夫妻。一夜欢娱自不必说。次日对陈公□□□□,各各称奇不已。且说□□□□□人进京不及,□□□□□□□□□□□□□□□□□□□□□□□□□□□□□□□□□□□□□□□□□□只有严太守寄得一封信来,方知下落。后来音信杳然。幸喜又生了一个女儿,小名代儿,以女代儿之义,年已一十六岁,天成夫妇庶几膝下有人,不致晚年寂寞。一日,正在厅前闲坐,忽见一人欢容满面走近前来,双膝跪下道:“爹爹,孩儿万死,今日回来了。”那天成老眼朦胧,仔细定睛一看,一把扯住道:“我的儿,你撇我二十年,好教我想煞也。”一时悲喜交集,鼻涕眼泪哭个不住。萧氏在内听见老儿啼哭,不知甚么缘故,同了女儿赶将出来。友生见了,跪拜一通,三人抱头大哭。只有代儿不知,连忙回避。天成对代儿道:“这是你的亲哥哥,出去二十年,今日方回,快些走来见面。代儿见了友生,福了两福,四人坐下。阔别已久,一言难尽,友生且把自己中举娶濮小川的女儿情迹,说了一遍。父母不胜欢喜,即差人到船中搬取行李,请媳妇上岸。琴司在陈公处亦配一个义女,路上服侍,一同回来。天成又差人通知濮家,濮小川夫妇不一时俱来。大乔已到,满堂点了香烛,友生夫妻从新拜了家堂,参拜两家双亲。摆下团圆筵席,不胜欢喜。酒席之间,把二十年事迹,你说一通,我诉一遍。说到欢喜时,大家笑一场;说到苦楚时,大家哭一会。此时只有濮小川夫妇十分赧颜,当初说女儿死了,缘何又在这里?陆家虽然不题,他却于心有愧。当晚尽欢而散。友生次日问起巧巧、朝云,俱说死了十七八年,友生不胜痛悼。追思昔年恩爱,一旦无影无踪,那知这巧巧、朝云,又到你家接代香火!这都是前缘宿债,暗里分明,离合之间,如有神助。过了一年,陈公任满,就同儿子进京会试。道经苏州,来拜陆天成。友生即排筵席。饮酒中间,就说起陈公子姻事。友生要将妹子代儿配他,陈公应允,对天成道:“路途仓卒,不曾备得聘金,奈何?”天成道:“小儿久蒙骨肉之爱,安用礼仪?”次日,陈公差人送金如意一握,银鼎一座,以为纳吉之敬。盘桓数日,即同友生上京应试。到得春闱,二人俱中三甲进士,该选知县,候缺领凭。陈公已补了海道,一同回来,友生就与妹子完了姻事,大家荣任。后来友生二子俱登两榜,夫妻二人寿登九秩。子子孙孙,於万斯年,可见天下的事,人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至,都是天也、命也,非人之所能为也。思之省之。
译他便拿衣袖去遮掩她那一尺宽的大嘴。大乔见他竭力周旋,也就闭了嘴,问道:“你究竟为什么怨命?可以一件件说给我听。若有半句谎话,就罚你跪到天亮。”友生说:“我十八岁时就打定主意,要娶一个天下无双的美女为妻。没想到父亲一时替我做主,把濮小川的女儿许配给我,样貌十分丑陋。拜过花烛后我就逃出门去。后来又娶了孔方的女儿,也是同样丑陋,我又不辞而别。如今娶了小姐,容貌端庄,我十分满意。刚才叹息,只是因为我命中注定该娶千金小姐,所以不肯和那些奇丑的妇人为婚,这难道不是我的命吗?” 小姐听了这番话,忍不住笑了一笑,把他扶起来说:“你的命就是我的命。我当初嫁给陆士善,拜过花烛后他逃走了;后来又嫁给严豫,他也逃走了。如今嫁给相公,我怕你又要逃走,所以刚才才含羞答应你那句话。”友生说:“听你这么说,陆士善是我,严豫也是我,今天娶小姐的陈冲也是我。难道小姐就是濮家的女儿、孔家的令爱吗?”大乔说:“我也不必瞒你,濮小川的女儿是我,孔方的阿爱也是我,今天嫁给你的小姐还是我。”友生说:“我就说天下哪里会有第二个人,原来终究还是你。真正的姻缘□□□,实在难以违逆。”两人说笑了一番,脱衣就寝。刚才言语间有些冲突,自然少不了在被窝里和解。一个是半老而仍含花色的闺女,一个是久未婚娶、长期空旷的男子,哪里还需要谦逊推辞,便携云握雨,共赴高唐。友生到了这时,也不再计较她上半身的丑陋,只享受她下半身的美好。他心里仍有些怨惆,只是自己并不是什么要紧人物;两个人白白错过了二十年的男女情缘,辛苦辗转到最后,终究还是夫妻。一夜的欢娱自然不必细说。第二天向陈公□□□□,众人都惊奇不已。且说□□□□□人来不及进京,□□□□□□□□□□□□□□□□□□□□□□□□□□□□□□□□□□□□□□□□□□只有严太守寄来一封信,才知道了他的下落。后来音信又断绝了。幸好又生了一个女儿,小名叫代儿,取“以女代儿”之意,如今已经十六岁。天成夫妇总算膝下有人,不至于晚年寂寞。一天,他正在厅前闲坐,忽然看见一个满面喜色的人走到面前,双膝跪下说:“父亲,孩儿罪该万死,今天回来了。”天成老眼昏花,仔细定睛一看,一把拉住他说:“我的儿,你抛下我二十年,真叫我想念得要命啊!”一时悲喜交集,鼻涕眼泪不停地流。萧氏在里面听见老人哭泣,不知发生了什么,便和女儿一起赶出来。友生见了,跪拜一番,三人抱头大哭。只有代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连忙躲开。天成对代儿说:“这是你的亲哥哥,出门二十年,今天才回来,快过来见面。”代儿见了友生,行了两个福礼,四人坐下。分别太久,一时难以说尽,友生便把自己中举、娶濮小川女儿的经过说了一遍。父母非常欢喜,立即派人到船上搬取行李,请媳妇上岸。琴司在陈公那里也认了一个义女,让她一路服侍媳妇,一同回来。天成又派人通知濮家,濮小川夫妇不一会儿便都来了。大乔已经到达,堂上点满香烛,友生夫妇重新拜见家堂,参拜两家的双亲。摆下团圆筵席,众人欢喜不尽。席间,大家把二十年来的经历一件件说来,你说一遍,我诉一遍;说到高兴处,大家笑一场;说到苦楚处,大家哭一阵。这时只有濮小川夫妇十分惭愧,当初明明说女儿死了,为什么她又出现在这里?陆家虽然没有说什么,他自己心里却很惭愧。当晚众人尽兴而散。友生第二天问起巧巧、朝云,大家都说她们已经死了十七八年,友生悲痛不已。追想往日的恩爱,转眼间便无影无踪,哪里知道巧巧、朝云如今又到了你家,接续后代香火!这些都是前世的缘分和旧债,暗中自有分明;聚散离合之间,仿佛有神灵相助。过了一年,陈公任期届满,便和儿子进京参加会试。路过苏州时,来拜访陆天成。友生立即安排酒宴。饮酒之间,便谈起陈公子的婚事。友生想把妹妹代儿嫁给他,陈公答应了,对天成说:“路途仓促,没有准备聘金,怎么办?”天成说:“小儿承蒙您长期爱护,如同骨肉,哪里还用讲礼仪?”第二天,陈公派人送来一柄金如意、一座银鼎,作为纳吉的敬礼。停留了几天,便和友生一同上京应试。到了春闱,两人都中了三甲进士,应选知县,等待缺额、领取凭证。陈公已经补任海道,一同回来;友生便和妹妹完成婚事,众人都荣升任职。后来友生的两个儿子都登上两榜,夫妻二人都活到九十岁。子子孙孙,绵延万年。由此可见,天下的事情,人想做却未必能做成,人没有刻意促成却自然到来,都是天意、命运,并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应当思考,也应当省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