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跨天虹九

卷五第一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21–23 段

卷五第一则江上渔翁居□□诗曰:蜂蝎螫人犹可药,妇人嫉妒却难医。古来多少须眉汉,半向帘前巾帼低。天地间无知草虫,中怀蕴毒,出于不意,偶尔螫人,是他仗着爪甲自卫性命,本来如此,无心害人。惟有妇人的肚肠,神奇变幻,愈出愈奇,人想不到的去处,他偏藏秽伏□,害得人最惨最毒。这是有心害人的,其毒岂不胜于虺头虿尾乎?此是过来人受了妇人大冤大枉,才说出这几句,以泄胸中不白之气。盖妇人秉性阴柔,阴能制阳,柔能克刚,是以最刚强不屈的男子,见了妇人不觉锐气消减,弥眉帖服。若明白的妇人,见了这样男子,益加谦庵礼貌,过于小心。两下水里调那,琴瑟谐好,这就是有德的妇人了。若是个不贤的,他就装腔做板,逞娇撒痴,任着自己肚儿,稍有不到之处,他就不茶不饭、无夜无晨。要争得有□有理,未便就服,还要找几句落场诗,比几个傍州□,方肯住口。当时有个妇人,嫌鄙丈夫贫窘,生起外心,唱出别调,把一顶八宝嵌成的凤冠,五彩织成的霞帔,现现成成戴在头上穿在身上的,轻轻脱卸去了。岂不可惜!这就是烂柯山朱买臣妻子崔氏,憎嫌丈夫贫穷,卖柴度日。已到四十九岁,不肯耐烦,另抱琵琶,苟图温饱。固是妇人家水性杨花,胸无定见,也是小人家素无约束,容那唐尼姑上门说是挑非,酿成这个孽障。又有的说道:“这妇人命犯铁扫帚,若不出门,朱买臣一世衰落,断没有发迹之日。”人的议论虽如此说,到底贫困守着丈夫的是个正理。这些旧话,自不必说。如今说一个极毒恶的妇人,明瞒众眼,暗约阇黎,害了丈夫性命,到头受了恶报,比那崔氏更恶加倍。此话出在元朝至德年间,四川富顺县有个秀才,姓张名飏。父亲张履,家私殷实。椿萱早逝,幼时不事生业。坐食有年,家产荡尽。荆妻柳氏,小字春娘,是个小家女子。为人悍毒异常,勤吃懒做。张飏贪他有些妆奁,柳老贪他是个秀才,以此两下结姻。做亲不及一月,便有许多絮繁,这也不在话下。彼时年岁,劫丁乱后才得小康,一旦遇着荒年,你道甚么时候?正是:未了蚕桑要种田,家家老小不曾闲。黄霉骤雨连朝发,一望平川思惘然。这场大水比那洪荒之世更加汹涌。龙门瀑布竟作平川,高阜丘陵尽为巨壑。整整落了两月,才露青霄。要晓得这场大水,黍既没收,水又不退,农夫伸头缩颈,无计支吾。直待立秋前后水势才退。县官惧怕钱粮没得征收,下乡劝农。家家努力,个个殷勤,把一片巨浸之田种得十之八九。苗头正长,秀色方新,农夫盼望,喜不自胜。岂料天公正布灾殃,人民合遭厄运,初时要晴的时节他偏落雨,此时要雨他却偏晴。所谓夏末秋前,雨珠雨玉。田沟干壑,尚可借润河津,谁料日渐枯焦,竹叶蕉皮俱带灰色,河中鳞甲半吐苍烟。到了这个时候,水也没处车了,晒得绕田龟柝,满地鳞飞,眼见得秋成少望。这样时年,富户闭籴收藏,穷民颠连无告。正是:釜底尘生,灶中烟断。呼去嗟来,叹声载道。这叫做骄阳作祟,旱魃为殃,水潦半收,亢旱全没。草根树皮犹如珍宝,沟渠滴水一似琼浆。那些百姓饿得口里生烟,面如菜色。当时官府动了荒本,皇帝熟知民情,看了这本,心怀怵惕,发粟赈民。在任在籍的官员俱派等次,捐取俸银,普同赈济。且不说天子发粟济贫,且说张飏夫妻遇着这个荒年十分狼狈。柳春娘在家终日闹炒,不管有无,只是要酒要食,若还缺欠便啼啼哭哭,吵个不休。一日,春娘正与丈夫厮闹,要他生意出息。张飏是个读书人,担轻不可,负重不能,叫他做什么生意?因此两下争吵,打将拢来。适有门前走过一个老儿,见他夫妻争闹,进内劝解。这老儿不是别人,三年前在张飏间壁住的,因生意不便,如今移在江边住了,打渔为生。家中止有一个女儿,年约十二三岁。为人忠厚志诚,因此人都唤他为杨老实。杨老实见他夫妻二人闹得十分利害,因念旧日之情,进去解劝。只因这场劝闹,有分教:楚国亡猿,祸延林木。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惹出一场祸来,几乎一命黄泉,西风抱恨。这是后话,不题。且说杨老实走进门来,他夫妻二人已打得停腔住板,在那里数一数二,哭个不住。两人一见杨老实进来,就如原被告见官的一般,你告禀一番,我诉说一顿,倒弄得杨老实没耳朵听。接口劝道:“大娘,当此荒时荒年,人家难做,你们夫妻二人,不该闹吵,只该好好商量,寻些生意做做。趁得一升半升米落锅,将就度过去罢了。自古道:‘过了荒年有熟年。’此时读书的兼做生意绝不为奇。”

译卷五第一 则:江上渔翁居□□ 诗说:蜂和蝎子蜇人还可以用药医治,妇人的嫉妒却难以医治。自古以来多少男子汉,半数在帘前向妇人低头。天地间那些没有智慧的草虫,体内藏着毒物,出人意料地偶尔蜇人,是因为凭借爪甲保护自己的性命,本来并没有存心害人。唯独妇人的心思,神奇多变,越来越奇,人想不到的地方,她偏偏藏着污秽,暗中伏藏□,害人最惨最毒。这是存心害人,她的毒性难道不胜过虺的头、蝎的尾吗?这是过来人受过妇人的大冤大枉,才说出这几句话,以发泄胸中无从申诉的怨气。大概妇人的性情阴柔,阴能够制阳,柔能够克刚,所以最刚强不屈的男子,见到妇人也会不知不觉锐气消减,低眉顺服。明白事理的妇人见到这样的男子,便更加谦恭有礼,处处小心。夫妻双方和谐相处,琴瑟调和,这就是有德的妇人。若是不贤的妇人,她便装腔作势,撒娇撒痴,任凭自己的性子,稍有不顺心,就不喝茶、不吃饭,无论白天黑夜都闹个不停。她一定要争到有□有理,不能马上服输,还要找几句收场诗,再比几个傍州□,才肯住口。当时有一个妇人,嫌弃丈夫贫穷困窘,便生出外心,唱出另一个调子,把一顶用八宝镶嵌的凤冠、用五彩织成的霞帔,原本已经戴在头上、穿在身上的东西,轻轻脱下来丢掉了。难道不可惜吗?这就是烂柯山朱买臣的妻子崔氏,因为嫌丈夫贫穷,只能靠卖柴过日子。到了四十九岁,她不肯再忍耐,另抱琵琶,苟且求取温饱。固然是妇人水性杨花、胸中没有定见,也是小人家里一向缺乏约束,任由那个唐尼姑上门搬弄是非,才酿成这个祸障。又有人说:“这个妇人命中犯铁扫帚,如果不离开家,朱买臣一生都会衰落,绝没有发迹的日子。”世人的议论虽然这样说,但贫困时仍守着丈夫,终究才是正理。这些旧话,自然不必再说。如今要说一个极其恶毒的妇人,明面上瞒过众人,暗地里勾搭阇黎,害死丈夫,到头来遭受恶报,比那崔氏还要恶上加倍。这件事发生在元朝至德年间。四川富顺县有一个秀才,姓张名飏。父亲张履,家产富足。父母早早去世,他年幼时不从事生产。多年坐吃山空,家产终于耗尽。妻子柳氏,乳名春娘,是小户人家的女子,为人异常凶悍狠毒,贪吃懒做。张飏贪图她有些嫁妆,柳氏的父母又贪图他是个秀才,因此两家结成婚姻。成亲不到一个月,便生出许多琐碎纠纷,这些暂且不提。那时正值劫难和丁乱之后,才刚刚恢复小康;一旦遇到荒年,你说会是什么时候?正是:蚕桑的事还没完,又要下田耕种;家家老少没有一个人闲着。黄梅时节暴雨接连下了好几天,放眼平川,不免令人惆怅茫然。谁知这场大水比上古洪荒时代还要汹涌。龙门瀑布竟变成了一片平川,高地丘陵全都成了巨大的深谷。足足下了两个月,天空才重新显露出来。要知道,这场大水既使黍子颗粒无收,水势又迟迟不退,农夫伸长脖子、缩着脑袋,实在没有办法应付。一直到立秋前后,水势才退去。县官害怕钱粮无法征收,便下乡劝农。家家努力,人人勤快,把这一大片被水浸过的田地种下了十之八九。禾苗正在生长,秀美的颜色刚刚显现,农夫们满怀盼望,喜悦得无法自胜。哪里料到上天正要降下灾祸,百姓都将遭逢厄运:起初本该放晴的时候,偏偏下起雨来;如今本该下雨的时候,却偏偏晴了。所谓夏末秋初,雨珠就像雨中的美玉。田沟和干涸的沟壑还可以借河流津水润泽,谁知天气一天天干枯焦灼,竹叶和芭蕉皮都带着灰色,河里的鱼鳞也仿佛吐出苍白的烟气。到了这个时候,连水也无处可车了;田地晒得龟裂,满地都是飞起的尘土,眼看今年秋收已经没有多少希望。这样的年景,富户闭门不卖粮,囤积收藏;穷苦百姓颠沛困顿,走投无告。正是:锅底生了尘,灶里断了烟。人们一会儿呼喊着离去,一会儿哀叹着求食,叹息声遍布道路。这就叫烈日作怪,旱魃造成灾祸;水灾之年收成只收了一半,严重旱灾之年则全都绝收。草根树皮都像珍宝一样,沟渠里的一滴水也好似琼浆。百姓饿得口中冒烟,脸色像菜叶一样青黄。当时官府上了关于灾荒的奏本,皇帝熟知民情,看了奏本后心中惊惧戒慎,便发放粮食赈济百姓。在任和在籍的官员也都分等次捐出俸银,一律共同赈济。暂且不说天子发粮救济贫民,先说张飏夫妻遇上这个荒年,处境十分狼狈。柳春娘在家里整天吵闹,不管有没有,只是一味要酒要饭;若有缺少,便哭哭啼啼,吵个不停。一天,春娘正和丈夫争闹,要他去做生意谋求收入。张飏是个读书人,轻的担子挑不起,重的东西也背不动,叫他做什么生意呢?因此两人争吵起来,几乎动起手来。恰好门前走过一个老人,看见他们夫妻争闹,便进来劝解。这老人不是别人,三年前住在张飏家隔壁,后来因为生意不方便,如今搬到江边居住,以打鱼为生。家中只有一个女儿,年约十二三岁。他为人忠厚诚实,所以大家都叫他杨老实。杨老实见夫妻二人闹得十分厉害,念着往日的情分,便进去劝解。正因为这场劝解,有诗为证:楚国的猿猴逃亡,灾祸却牵连了树林。城门失火,灾祸殃及池中的鱼。惹出了一场祸事,几乎丢掉性命,含恨于西风之中。这是后来的事,暂且不提。再说杨老实走进门来时,夫妻二人已经停止打闹,却在那里你一句我一句地哭个不停。两人一见杨老实进来,就像原告被告见到官府一样:你诉说一番,我申辩一阵,反倒弄得杨老实没有耳朵可听了。杨老实接着劝道:“大娘,如今正是荒年,家家都难以谋生。你们夫妻二人不该争吵,只应该好好商量,找些生意来做。趁着能弄到一升半升米下锅,先勉强把日子过下去吧。自古说:‘过了荒年就有熟年。’如今读书人兼做生意,绝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杨老实劝他寻生意,单中了柳春娘的卯眼,便欢喜道:“杨阿爹杨阿太终是老人家,说话有理。自古道:家有千贯,不如日进分文。多少趁些回来养家活口才是,只管坐在家中,对着老婆相白面,成何格局?”张飏见杨老实也说教他做生意,也就有几分的生意肚肠,只是想来自己斯文人,做恁般生意才好,心里十分踌躇。开口倒不题起自己,到问杨老实道:“你近来生意何如?”老实道:“生意颇好,只是无人相帮,我老人家独自一个在江边,觉得寂寞。”春娘接口道:“你独自无人,不若待我官人来相帮。不知阿爹肯否?”老实道:“这样到好,只是你官人那里吃得这般辛苦!”春娘道:“也说不得了,清晨起来,淘箩三击响,那有分文来路?若捉得几个鱼儿卖卖,也好图这苦日子。”老实道:“大娘虽如此说,不知你官人意下如何?我也不好应允。”张飏想道:“娘子这一番苦口,若不依他,他又要发那雷霆之怒,不如暂且应允,再作区处。”对杨老实道:“这个使得。”柳春娘见丈夫应允,便生下一天欢笑,欣欣的进去烧茶,与杨老实吃。张飏与老实叙些旧话,问些新闻。不多时,茶已到来,两人吃了一杯,约定拣个好日头,到江边生意。三人欢天喜地,说声聒噪而别,不题。且说柳春娘自小在娘家时节,柳老年及五旬,艰于子嗣,只养得这个女儿。将及十岁,父母的宠爱过于异常。家私颇厚,爱惜这个女儿犹如照乘之珠,连城之璧,口里不舍得骂他一句,手里不舍得打他一下。随他要风是风,要雨是雨,吃的好食,穿的好衣。小人家儿女,到胜于公子王孙。一日,柳老放他在膝前抚摸,叹口气道:“可惜是个丫头,若是个儿子,吾门继续有人,日后也好棺材边假哭泣一会,墓田中假闹热片时。女儿系别家之人,养他终成虚度。”不觉吊下几点衷肠泪来。只见对门一个卖菜的,早间称了他的菜未曾数钱与他,到了下午,他同了一个十三岁的儿子来讨菜钱,正走进来,见了柳老捧着这个女儿在那里掉泪,不知是何缘故,爷儿两个不敢开言,直瘪瘪立在门外看着。到是柳老开口问道:“要什么东西?”卖菜的道:“柳阿爹,我们特来讨早起的菜钱。”柳老连忙唤女儿进去,对母亲讨铜钱与他。春娘走得性急,不料头上堕落一只金耳挖。柳老也不看见,这个小子到也乖巧识趣,急忙里走去拾起,递与柳老。柳老看见,吃了一惊道:“这耳(是我女儿头上戴的,缘何在你手里?”小子道:“方才进去,在头上掉下来的。”柳老见他递还耳(,便定睛把他脸上相了一相。只见他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只差身上衣衫褴褛,若穿几件好衣服,人也估不出他是个卖菜佣的儿子。便问卖菜的道:“这是你的儿子么?”卖菜的道:“正是。”柳老道:“今年十几岁了?叫甚名字?”卖菜的道:“今年一十三岁,叫名无难。”柳老道:“小名为何是这样取的?”卖菜的道:“只因小时算命,说他常多灾难,因而命名。若还过继他人,也免得过。”柳老见他眉宇精洁,又还了他的耳(,心下十分到有九分眷恋,因问道:“若要过继,你肯与怎么样的人家?”卖菜的道:“过继必须要没儿子的方好。若是有儿子的,过继与他,他就半当儿子半当奴才,服侍自己的儿子,拿书包,驼雨伞,打打骂骂,就不值钱了。若还没儿子,过继了去,他要接代香火,自然珍重爱惜,小时送他读书,大来必定婚娶。习此行业,也好了却终身。”柳老道:“譬如我们这样人家,你肯放心么?”卖菜的道:“啊呀,柳老爹府上,怎得能够仰拔?”柳老道:“不是这等说。若还结亲婚配,论个门当户对,说什么仰拔。过继儿子,只要人物像个有长养的,靠山亲父是老实的,不论贫穷贵贱,便好成就。”卖菜的道:“阿爹府上自是妥贴,只恐怕我儿子没福。”柳老道:“你也不必谦虚,若还真个肯,明日十四,后日我到东首李瞎子家卜一课,就成起来。”卖菜的听了李老之言,喜出望外,那里肯推辞,便道:“柳阿爹,已准的了。”两家主意已定,只待神明决疑,便知下落。只见春娘拿了铜钱,已立在傍边等了半日,直待他们说话完了才递出来。卖菜的接了铜钱,说声多谢而去。柳老将这耳(与春娘戴在髻上,遂同他进去见母亲,说知此事。柳婆听说,欢喜不胜,不题。且说这个卖菜的,就是那起课李瞎子的兄弟李三。李三一心要将儿子过继柳家,恐防问卜不吉,打脱了这样好人家,一时难得,次早连忙去递一个话与李瞎子,将柳老过继儿子的话细细说了一遍。分付道:“若还他来问卜,千万周全一二,待侄儿过继了去,后来慢慢孝敬你。”瞎子道:“这个不难。”

译杨老实劝他找生意,正说中了柳春娘的心意,她便高兴地说:“杨阿爹、杨阿太到底是老人家,说话有道理。自古说:家里有千贯钱,不如每天进来一文钱。总要挣些钱回来养家糊口才是。只管坐在家里,面对着老婆白吃白喝,成什么样子?”张飏见杨老实也劝他做生意,心里也有了几分做生意的打算,只是想自己是个斯文人,究竟做什么样的生意才好,心里十分犹豫。他没有先谈自己的事,反而问杨老实道:“你近来的生意怎么样?”杨老实说:“生意很不错,只是没有人帮忙。我这个老人独自住在江边,觉得寂寞。”春娘接着说:“你一个人没有帮手,不如等我丈夫去帮你,不知阿爹愿不愿意?”杨老实说:“这样倒好,只是你丈夫哪里吃得了这种苦!”春娘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每天清早起来,淘箩敲三下响,哪里有一文钱进账?如果能捉几条鱼卖掉,也好歹能熬过这苦日子。”杨老实说:“大娘虽然这样说,不知道你丈夫心里怎么想?” 我也不好替他答应。”张飏想道:“娘子这样苦苦劝说,若不依从她,她又要大发雷霆,不如暂且答应下来,再另想办法。”于是对杨老实说:“这事可以。” 柳春娘见丈夫答应了,顿时满面欢笑,高高兴兴地进去烧茶,请杨老实喝。张飏和杨老实叙了些旧话,又问了些近来的消息。不多时,茶送来了,两人各喝了一杯,约定挑个好天气,到江边去做生意。三人欢天喜地,说了声打扰,便分别了。再说柳春娘小时候在娘家时,柳老年近五十,子嗣艰难,只有这一个女儿。她将近十岁时,父母对她的宠爱已经格外异常。家产颇为丰厚,爱惜这个女儿如同照乘之珠、连城之璧,嘴里舍不得骂她一句,手上舍不得打她一下。她要风便是风,要雨便是雨,吃的是好食物,穿的是好衣服。普通人家的女儿,反而胜过公子王孙。一天,柳老让她坐在膝前抚摸,叹气说:“可惜是个女儿;若是个儿子,我家门就后继有人,日后也好在棺材边假哭一会儿,在墓田里假热闹一阵。女儿终究是别人家的人,养她一场最后只是白费。”说着不觉流下了几滴伤心泪。只见对门有个卖菜的,早晨称了他的菜,却还没收钱;到了下午,他带着一个十三岁的儿子来讨菜钱,正走进来,见柳老抱着女儿在那里流泪,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父子俩不敢开口,只呆呆地站在门外看着。还是柳老先开口问:“你们要什么?”卖菜的说:“柳阿爹,我们特地来讨早晨的菜钱。”柳老连忙叫女儿进去向母亲要铜钱给他。春娘性子急,没想到头上掉下一只金耳挖。柳老没有看见,那个孩子却机灵懂事,赶紧走过去拾起,递给柳老。柳老看见,吃了一惊,说:“这耳挖是我女儿头上戴的,怎么会在你手里?”孩子说:“刚才进去时,从她头上掉下来的。”柳老见他把耳挖送还,便仔细端详他的脸。只见他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只是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若换上几件好衣服,谁也看不出他是卖菜佣人的儿子。于是问卖菜的:“这是你的儿子吗?”卖菜的说:“正是。”柳老问:“今年十几岁?叫什么名字?”卖菜的说:“今年十三岁,叫无难。”柳老问:“小名为什么这样取?”卖菜的说:“只因小时候算命,说他常常多灾多难,所以取了这个名字。若将来过继给别人,也就可以免去这些灾难。” 柳老见他眉目清秀,又把耳挖送了回来,心里已有九分喜欢,便问:“如果要把他过继出去,你愿意让他到什么样的人家?”卖菜的说:“过继一定要找没有儿子的人家才好。若是有儿子的人家,过继过去,他就半是儿子、半是奴才,要服侍人家的亲生儿子,替他拿书包、背雨伞,挨打挨骂,那就不值得了。若是没有儿子,过继过去,他要接续香火,自然会珍重爱惜;小时候送他读书,长大后一定给他娶妻。学会一门行业,也就能安稳过完一生。”柳老说:“比如我们这样的人家,你放心吗?”卖菜的说:“哎呀,柳老爹府上,哪里是我能够高攀的?”柳老说:“不是这么说。若是结亲婚配,讲究门当户对,才说什么高攀。过继儿子,只要孩子相貌品性像是可培养的人,靠山和亲生父亲又老实,不论贫穷富贵,都可以成全。”卖菜的说:“阿爹府上自然妥当,只怕我儿子没有这个福分。”柳老说:“你也不必谦虚。若真肯,明天十四日,后天我到东边李瞎子家去卜一卦,这事就办成。” 卖菜的听了柳老的话,喜出望外,哪里肯推辞,便说:“柳阿爹,事情已经定下了。”两家已经拿定主意,只等神明判定疑惑,便知道结果。只见春娘拿着铜钱,已经站在旁边等了半天,直到他们说完话才递出来。卖菜的接过铜钱,道了声多谢便离去了。柳老把这只耳挖给春娘戴在发髻上,随后同她进去见母亲,把这件事说了一遍。柳婆听说后,欢喜得不得了,暂且不提。再说这个卖菜的,就是替人起课的李瞎子的兄弟李三。李三一心想把儿子过继给柳家,怕占卜结果不吉,错过这样好的人家,以后再难遇到,于是第二天一早赶紧去找李瞎子,私下把柳老要过继儿子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并嘱咐道:“如果他来问卜,千万替我周全一二。等侄儿过继过去以后,我日后慢慢孝敬你。”瞎子说:“这并不难。”

却说柳老到了十五,斋戒沐浴,带了课金,向李课店来问卜。通诚已毕,那瞎子执了课筒摇了几摇,起将出来,却是拆单单,重单单,是一个)卦。那《易经》中断说:“)者,遇也,一阴而遇五阳,则女德不贞。”其象如此,大约是不该做的。那李瞎子得了兄弟的春,对柳老道:“)者,遇也。)字,女字逢着后字,后来大有厚福,相遇好人。”柳老已信,送了课金,一拱而出,竟到家中。对柳婆商量已定,选了吉期,过继儿子。李三打点齐备,央了一个邻舍老儿做了靠山,送儿子过来。一进了门,少不得拜了家堂祖庙,然后拜见继父继母。就是春娘,兄妹二人也要见礼,摆下一桌酒饭,大家尽欢而散。自此之后,做几件新衣服与他穿了,就择个开心日子,送他上学读书,取名叫做柳章台。他也是吃苦过的,落了这个好处,便安心乐业,见了父母妹子,恭恭敬敬,大家欢喜。兄妹二人过得十分亲热。父母看了,犹如亲生一般,把他同抬同桌,同坐同行,毫不介意。那《内则》篇中说,男子一交七岁,就男女不同席,不共食;八岁九岁之后,交了十岁,出就外傅,居宿于外。要晓得书中之言必有至理,如今人家那里晓得这个情弊,混混帐帐,不知隐瞒了无数,漏网了许多。就是父母知觉,只说是个家丑不可外扬,定是遮瞒过了。大凡人自小生来,那一件物不经自眼里看过才晓得?那一桩事不经人嘴里说过才明白?惟有那个春心的情窦。小鬼头儿正是不教而善,那细微曲折他偏理会得来。春娘年当十岁,正是又晓得又不晓得之时,未免床头察听父母的施为,他便津津有味,只道这桩事是人晓得的,随人做得的。不上一年之内,就与章台看看有些鬼头鬼脑,眼去眉来。起初还在父母面前,不离左右,后来渐渐胆大,彼此心照,只到没人的所在,常是探囊取物。父母见他不在,不过叫到面前就罢了,全然没有一点疑惑的心。两人看看竟做起那磨脐过气的手段。一日,柳婆做了一条白绸裙儿,与春娘刚刚穿得上身,就同章台到后园闲耍。去了有两个时辰方回。母亲说了他几句,已撇开手。大家吃了夜饭,到房安置。走到床前,将裙儿褪下,柳婆与他折叠。不料,在灯光之下看见,着实吃了一惊。只见上面:点点若胭脂染就,纷纷如桃杏妆成。才子贪心,佳人娇怯;一朝狼藉,粉褪香消。分明是豆蔻含香,揉碎了花心玉露。不知这裙儿上甚么东西,柳婆如此着忙,下则毕竟明白。

译再说柳老到了十五日,斋戒沐浴,带着课金,来到李瞎子的卜卦店问卜。通诚完毕,那瞎子拿着课筒摇了几下,起出来的卦象却是拆单单、重单单,是一个)卦。《易经》对此断说:“)就是相遇,一阴与五阳相遇,便是女子品德不贞。”卦象大概表示这件事不应该做。李瞎子收了兄弟的好处,便对柳老说:“)就是相遇。这个‘)’字,是女字遇到后字,今后必有厚福,会遇到好人。”柳老已经相信,送了课金,作了一揖便出来,回到家中和柳婆商量定了,选好吉日,准备过继儿子。李三把一切准备妥当,请邻居中的一位老人做靠山,送儿子过来。一进门,先拜了家堂祖庙,然后拜见继父继母。连春娘和兄妹二人也要互相行礼,摆下一桌酒饭,大家尽兴而散。从此以后,给他做了几件新衣服穿,又选了个高兴的日子,送他上学读书,取名叫柳章台。他也曾吃过苦,得到这样的好处后,便安心乐业;见了父母和妹妹,都恭恭敬敬,大家都很欢喜。兄妹二人相处得十分亲热。父母看他们,简直如同亲生子女一般,让他们同起同坐、同桌吃饭、同行出入,毫不在意。《内则》篇中说,男子到了七岁,男女就不同席、不共同进食;八九岁以后,到了十岁,便应出外跟随老师学习,居住在外。要知道书中的话一定有深刻道理,如今的人家哪里懂得其中的弊害,糊里糊涂,不知因此隐瞒了多少事,漏掉了多少祸患。即使父母有所察觉,也只说家丑不可外扬,一定替他们遮掩过去。大凡人从小长大,哪一件东西不是亲眼看过才知道?哪一桩事情不是听人说过才明白?唯有男女情欲萌动这件事,小孩子偏偏无师自通,细微曲折之处反而都能领会。春娘年满十岁,正处在似懂非懂的时候,难免在床边偷听父母的房事;她听得津津有味,只以为这种事人人都知道,也人人都可以做。不到一年,她和章台之间便有些鬼鬼祟祟、眉目传情。起初他们还在父母面前,形影不离;后来胆子渐渐大了,彼此心照不宣,只要到了没有人的地方,便常常偷偷幽会。父母见他们不在身边,也不过叫到面前就算了,完全没有起疑心。两人渐渐竟做起那种磨脐过气的淫秽行为。一天,柳婆做了一条白绸裙子,春娘刚好穿上,便和章台到后园闲玩。过了两个时辰才回来。母亲说了她几句,也就不再追究。大家吃过晚饭,回房安置。走到床前,春娘脱下裙子,柳婆替她折叠。不料在灯光下看见裙子,着实吃了一惊。只见上面:点点斑痕仿佛胭脂染成,纷纷散落犹如桃花杏花的妆痕。才子纵情贪欢,佳人娇羞怯弱;一番事后凌乱不堪,脂粉褪去,香气消散。分明像含香的豆蔻花,被揉碎了花心中的玉露。不知道这条裙子上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柳婆如此慌张;下面的事情最终自然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