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第二则
”一日,道士起早出门,小姐走到洞门,四下寻觅,只见石室之上有一虎皮。小姐将凳儿爬上,拽将出来,欢喜不胜。将来穿在身上,念起咒来,翻身一跳,身子忽然有力。耀武扬威,咆哮一声,山川震动,草木零落,摆尾摇头,竟出洞门而去。心下想道:“我如今回到家中,父母也不认我,况城市中又不便安顿身子,不如且先到月宫去看一看,再作道理。”走过几个山头,望见楼阁巍峨,亭台峥嵘,想道:“此必是我故土了。”便一个虎跳,打到门前。只见门庭萧索,草木凄然,不似旧时宫阙。小姐便将头在门上一撞,那门已是洞开。□□□索走将进去,四顾凄然,悲楚不胜。看了一回,想道:“我如今不若脱去皮毛,依旧成了人形,寄信与父母,接我回去,何等不好?”便把浑身抖擞,全然布摆不脱。心中大怒道:“我这张虎皮若脱不去,终身成了畜类,将我这花容月貌撇却东流,如何是好?”便放声大叫起来,舞爪张牙,横冲直撞,气喊如雷,把一座月宫顷刻掀得七歪八倒。埋头丧气,依旧入山中去了。不题。且说山前山后人家听见郭仙月宫坍了,都来观看。这些断椽碎槛,众人顺手拾些回去。不料郭仙公知道,即差家人赶来收拾。看见众人拖拖扯扯,家人捉了几个,放在黄保正家里送官。私下先是吊打,众人叫苦连天,千求万告。只见门前走过一个道士,听得哭声惨切,进内来看。其中一人是救他出阱的恩人———樵夫。访了月余,不获觏面,今日不期而遇。便走上前对管家道:“列位老施主,贫道不识时宜,有一言相恳。”众人道:“师父,你是地方长者,有话说来。明日要借重你做个证见。”道士道:“众人我也不管他,只是这个后生,是贫道的侄儿,砍柴买卖,养我老身。今日一时短见,得罪列位,贫道有一薄礼奉送,望乞宽宥。”遂递出五两一锭雪白银子过去,众人欢喜收了。道士谢了众人,要领金玉回去,众人扯住道:“承你见惠,只除不再吊打,明日送官是要去的。”道士再三求告,众人不肯。金玉将道士一扯,到门背后问道:“师父,我与你什么相交,你将这五两银子救我?”道士道:“你不要管他,我慢慢与你说明。只是今日他们不肯放你,奈何?”金玉道:“若是师父救得无事,生死不忘。”道士想了一想道:“有了。明早你看见一个老虎走来,众人毕竟躲避,你却不要动身,我自有处。”金玉领命,二人散讫。正是:施恩不知恩,施怨心常念。君看祸福临,恩怨有定见。按下不题。却说珍珠小姐回到山中,想道:“这狗道士的皮被我穿了,又不知他怎生猴急。我且走到洞边,听他说些什么。”取路来到洞口,只见这道士正在里面吞皮嚼骨,口里连连叹气道:“好奇怪!
译来,一时还拿不到手。” 一天,道士早早出门,小姐走到洞门处,四处寻找,只见石室上面有一张虎皮。她踩着凳子爬上去,把虎皮拉了出来,欢喜得不得了。她把虎皮穿在身上,念起咒语,翻身一跳,身体忽然变得有力。她耀武扬威地咆哮一声,山川震动,草木凋落,摇头摆尾,竟然走出洞门。她心想:“我如今回到家中,父母也不会认出我;况且在城市中也不便安置这副身体。不如先到月宫看一看,再想办法。” 她走过几个山头,望见楼阁巍峨、亭台高耸,想道:“这里一定就是我的故乡了。”于是一个虎跳,跳到门前。只见门庭萧条,草木凄凉,不像从前的宫阙。小姐便把头撞向大门,门已经洞开。□□□索地走进去,四处看去一片凄凉,悲楚不已。她看了一会儿,想道:“我如今不如脱去虎皮,重新变成人形,寄信给父母,让他们接我回去,那该多好。”于是把全身抖动起来,却怎么也脱不掉。她心中大怒道:“我这张虎皮若脱不下来,一辈子就会成为畜类;我这花容月貌也要抛在东流之中,这可怎么办?”于是放声大叫,舞爪张牙,横冲直撞,气声喊声如雷,把一座月宫顷刻间掀得七歪八倒。她垂头丧气,仍旧回到山中去了。此事暂且不提。再说山前山后的百姓听说郭仙公的月宫倒塌了,都来观看。这些断椽碎门槛,众人顺手捡了一些回去。不料郭仙公知道后,立即派家人赶来收拾。家人看见众人拖拉抢拿,便抓了几个人,关到黄保正家里,准备送官。私下先是一顿吊打,众人叫苦连天,千求万告。只见门前走过一个道士,听见哭声凄惨,便进来查看。其中一人正是救他出陷阱的恩人——樵夫。他找了一个多月也没有见到金玉,今天竟然意外相遇。于是走上前对管家说:“各位老施主,贫道不识时务,有一句话想恳求。”众人说:“师父,您是本地长者,有话就说。明天还要请您帮忙作个证。”道士说:“别人我不管,只是这个年轻人是贫道的侄儿,靠砍柴养活我这个老人。今天一时短见,得罪了各位,贫道有一份薄礼奉上,请各位宽恕。”说着递过去五两一锭的雪白银子。众人欢喜地收下了。道士向众人道谢,想领金玉回去,众人却拉住他说:“承蒙您施惠,只是不再吊打可以,明天送官还是要去的。” 道士再三哀求,众人仍不肯答应。金玉把道士拉到门后,问道:“师父,我和您有什么交情,您为什么拿这五两银子救我?”道士说:“你不要管这些,我慢慢向你说明。只是今天他们不肯放你,这可怎么办?”金玉说:“如果师父能救我平安无事,我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道士想了一会儿,说:“有办法了。明天早晨你看见一只老虎走来,众人一定会躲避;但你不要动,我自有办法。”金玉领命,两人便分开了。正是:施恩的人未必知道自己施了恩,受怨的人却常常把怨恨记在心里。你看祸福降临之时,恩怨自有定论。此事暂且不提。再说珍珠小姐回到山中,心想:“这狗道士的虎皮被我穿走了,也不知道他会怎样焦急。我先走到洞边,听听他说些什么。”她沿路来到洞口,只见道士正在里面吞皮嚼骨,口中连连叹气道:“真奇怪!真
好奇怪!一个小姐不知那里去了。”小姐暗自好笑。少顷吃完,便向石室上去取虎皮。却又不见,跌脚捶胸,叫苦不迭。哭道:“这是我养命之本,如今失了,岂不饿死?”又自言自语道:“我到也罢了,只是这个樵夫,我约明早到黄保正家里去救他的,如今没了这件东西,岂不失信于恩人么。”说罢又哭。
译奇怪!一个小姐不知到哪里去了。”小姐暗自发笑。过了一会儿,道士吃完,便上石室去取虎皮,却又找不到,顿时跺脚捶胸,连声叫苦,哭道:“这是我赖以活命的根本,如今丢了,难道不是要饿死吗?”又自言自语道:“我自己倒也罢了,只是这个樵夫,我约定明早到黄保正家救他,如今没有了这件东西,难道不是要失信于恩人吗?”说完又哭起来。
小姐在外听得明白,一路竟到黄保正门前等候。只见众人正在里面吃早饭,小姐跳入中堂,众人躲避不及,骨骨碌碌滚做一堆。只有金玉心照,全然不动。小姐把他一口衔了,打了两个虎跳,跳到洞边。此时洞门尚闭,道士在内叹气连天。小姐放下金玉,将头在门上撞了几下,避在侧边。道士听见门响,披衣起来开门,只见直登登一个死尸横在门口。道士定睛一看,认得就是昨日要救的樵夫,欢喜不胜,连忙烧起汤来,将定心丹研磨,和汤送下。金玉渐渐苏醒,道士扶进洞中坐下,问他来的缘故。金玉说知,道士十分诧异,暗合己言,也不说出。道士就把自己陷阱,变作妇人,感他救出,要将小姐与他为妻,一一说了。金玉才知旧时这段奇迹,今日方明。吃了午膳,作别归家,不在话下。且说这伙管家、地方,见金玉为虎所食,带了余党入城,送官究治。官府问明,责了二十赶散。不题。
且说珍珠小姐听见,想道:“听这道士说来,他是我的丈夫。我方才仔细看他,相貌魁梧,眉目轩豁,像个贵家之子。眼前虽则采樵,他日必然成器。我嫁了他,也便罢了。有个缘故,只是我身上这件皮毛,难于卸下,肚中饥饿,无物可餐。我如今不若去坐在樵夫家里,显个神通,一者聊度口腹,二来图个出身,成了佳偶,却不是好!”一径先来,将门扇摔下,坐在里面。金玉走到门前,见门大开,知是家中失贼。四下检点,并不失脱,转到房中看见这个东西,惊得两眼如弹,口如簸箕,望外就走。想道:“这个此老我却认得,就是早间救我到道士家去的,如今又来,敢是索谢不成?难道早间不吃得我,特来领情的么?想来殊为不解,待我再去张他一张。”
小姐见了金玉,把头乱点。金玉惊得直跳,又跑了出来。正遇着邻家一只狗子走过,他拿了丢在老虎面前,说道:“阿哥,些许薄敬,求你饱吃饱餐,别处顺溜。”那狗子惊得四脚朝天,只是嗷嗷叫喊。小姐将鼻子在他身上嗅了一嗅,掉转头颅。金玉欢喜道:“好了,好了,这老虎是吃素的,狗肉不吃,何况人肉!”大着胆子走到身边,将手要在他头上挠他几下,看他动静,又缩手道:“且住!不要如此放肆。俗语说得好,老虎头上岂是挠得痒的?想来无计可施,只得由他罢了。”且到厨下烧水做饭。只见这老虎走向灶边,摇唇鼓舌,似有求食之状。金玉盛了一碗饭,放在地下。老虎把舌头不消一’而尽。金玉又盛些与他,吃完依旧坐在那里,自己也吃了夜饭,点灯上床就寝。老虎也就走到床前,埋头瞑目,也自睡了。
金玉睡梦之中,只见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走到床前。金玉看见,问他来历。女子道:“妾乃郭太守女儿,与君有缘,偷荐枕席。”金玉晓得道士日间所言,便亲亲热热抱在床上,解衣就寝。两人极尽欢娱,如□□密,捧定腰肢,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却不见女子,只见这老虎的头已在枕边,惊得一身冷汗,连忙换在里床睡了。次日想了,十分疑惑。
这女子晚间睡去又来,曲尽枕边情趣,要与金玉立誓,彼此不嫁不娶。金玉那时不但要做夫妻,就是要他性命,他也肯和盘托出,当下应允,枕边发下千条誓愿。次日起床,金玉想道:“这分明是老虎作怪,迷惑人心,我须立定主意,远他才是。”张得老虎出门,连忙去收拾被席衣服,一道烟去了。正是: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
毕竟不知这虎走向何处追寻,下则自然详悉。
译小姐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便一路来到黄保正门前等候。只见众人正在里面吃早饭,小姐跳进中堂,众人来不及躲避,骨碌碌滚成一团。只有金玉心里明白,完全没有动。小姐一口把他衔起,翻了两个虎跳,跳到洞边。此时洞门还关着,道士在里面不断叹气。小姐放下金玉,把头在门上撞了几下,躲到旁边。道士听见门响,披上衣服起来开门,只见一个直挺挺的死尸横在门口。道士定睛一看,认出正是昨天要救的樵夫,喜出望外,连忙烧水,把定心丹研成粉末,用汤送服。金玉渐渐苏醒,道士扶他进洞坐下,询问他来的原因。金玉把经过说了,道士十分惊异,正好暗合自己先前说的话,却没有说破。道士于是把自己落入陷阱、变成妇人,以及小姐感激他将自己救出、想把小姐嫁给他的事情,一一说了。金玉这才知道从前那段奇事,今天才明白。吃过午饭后,金玉告辞回家,这些暂且不提。再说那些管家和地方人员,见金玉被老虎吃了,便带着余下的人进城报官,请官府查办。官府问明情况,责打了二十下,把众人驱散。这事暂且不提。再说珍珠小姐听了,心想:“听这道士说,他是我的丈夫。我刚才仔细看过他,身材魁梧,眉目开阔,像是富贵人家的子弟。眼下虽然以砍柴为生,将来一定会成材。我嫁给他,也就罢了。只是我身上这张虎皮难以脱下,肚子又饿,没有东西可吃。我如今不如到樵夫家里坐着,显一显神通:一来暂且解决口腹,二来求个出身,若能成就美满姻缘,岂不是很好!”她径直先来到樵夫家,把门扇摔下,坐在里面。金玉来到门前,见门大开,知道家中可能进了贼。他四处查看,并没有丢失什么,转到房里看见这个东西,惊得两眼瞪得像弹丸,嘴张得像簸箕,转身就往外走。心想:“这个老东西我倒认得,就是早晨救我、把我送到道士家去的。如今又来了,莫非是来索取报酬?难道早晨没有吃掉我,特意来讨人情的吗?想来实在令人不解,待我再去看看它到底要做什么。” 小姐见到金玉,连连点头。金玉吓得直跳,又跑了出来。正好遇见邻家一只小狗经过,他便把狗丢到老虎面前,说:“大哥,这是一点微薄的敬意,求你吃饱喝足,到别处去吧。”那只狗吓得四脚朝天,只是嗷嗷乱叫。小姐用鼻子在狗身上嗅了嗅,转过头去。金玉高兴地说:“好了,好了!这只老虎是吃素的,不吃狗肉,何况人肉呢!”他壮着胆子走到老虎身边,想伸手在它头上挠几下,看看它有什么反应,又缩回手说:“且慢!不能这样放肆。俗话说得好,老虎头上哪里能随便挠痒?看来没有办法,只好由它去了。”于是到厨房烧水做饭。只见老虎走到灶边,嘴唇翻动,舌头伸缩,像是想要吃东西。金玉盛了一碗饭放在地上,老虎伸舌头一卷,顷刻吃得干干净净。金玉又盛了一些给它,老虎吃完仍坐在那里。金玉自己也吃了晚饭,点灯上床睡觉。老虎也走到床前,低头闭眼,自己睡了。金玉睡梦中,只见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走到床前。金玉看见后,问她的来历。女子说:“我是郭太守的女儿,与你有缘,特来私下与你同寝。”金玉想起道士白天说的话,便亲热地把她抱到床上,解衣睡下。两人尽情欢娱,如□□密,互相抱定腰肢,沉沉睡去。醒来时,却不见那女子,只见老虎的头已经在枕边,金玉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换到里床去睡。第二天想起来,十分疑惑。这个女子晚上睡下后又来,尽情享受枕边的欢爱,还要和金玉立誓,彼此不再嫁、不再娶。那时金玉不但愿意和她做夫妻,即使她要自己的性命,他也肯全部交出,当即答应,在枕边发下千般誓愿。第二天起床,金玉心想:“这分明是老虎在作怪,迷惑人心。我必须拿定主意,远离它才是。”他把老虎赶出门去,连忙收拾被褥、衣服,像一阵烟似的离开了。正是:落花有意跟随流水,流水却无情留恋落花。究竟不知道这只老虎要到哪里去追寻,后文自然会详细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