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第三则
卷四第三则道士血污还本性却说珍珠小姐,自与金玉做了两夜梦里夫妻,十分亲热。到了晚间,不见樵夫回来,次日往外追寻。那知金玉住在一个朋友人家,正走出门,劈面撞着。小姐欢喜不胜,摇头摆尾,随了入内。那些人见了老虎走来,惊得摇旗呐喊。金玉道:“你们不要慌张,这老虎是我养家的,吃得一口长素。”众人以为奇异,走拢来看。果然温存如人相似。大家拿些荤腥与他,他却不吃。若拿面筋豆腐到他面前,就如吞蝴蝶一般,哄动了村前村后,拿了素菜来看老虎。到教这老虎吃得不耐烦。自此月余,人也看得平常了,老虎也看看没得吃了。金玉想道:“此处人烟稀少,不能供我两个衣食,不若远走他方,再生计较。”一路竟到金华地方。把老虎藏在山谷之内,自己扮作仙人模样,大言道:“我能伏虎以安静地方。只要布施钱粮百金,盖造茅庵,施主若肯凑成,我便骑着老虎到来,与你们看。”众人道:“你果然骑得虎来,我们就凑银子送你,还要你传授徒弟,以防后来有猛虎之变。”金玉去不多时,果然骑着老虎而来。起初人都骇怕,后来看得老虎势甚驯良,众人就把银子攒凑送他。金玉仍骑老虎回山中去了。一路想道:“做此生意胜于砍柴,想是这虎前生少我的债,日间与我挣银子,夜间与我做老婆,如今这个地方处处走到,人人看见,不以为奇,且再到他州别府,多趁他些钱钞,做个富翁,岂不是好。”便拾收包裹,牵了老虎,一路趁钱。沿途耽搁,走了一年,到得处州地方。身边约有数百银子,行李沉重,不便远行,就在此处觅了一间房屋住下。不题。且说道士自没了这张虎皮,只得住在洞中,把着清斋,实是打熬不过。走出山外,并无一物可餐,饿得腰瘫肚软,骨瘦如柴。想道:“上年我要去救那樵夫,只因失了虎皮,不得去救,那樵夫又被一虎拖来,全了我的信行,毕竟这小姐将我虎皮穿了变的。我如今满山寻访,若见得他,须要求他还我,庶不致于饿死。”郎郎当当拿了一条杖儿,无山不到,见人便问,要晓得这样一桩奇事。人人听在耳里,放在心里,见这道士动问踪迹,正是三人口阔一尺,便晓得虎之所在。直寻到处州地面,劈头撞着,这虎同金玉正在人家门前坐着。道士道:“郭小姐,你缘何在此?你弄得我好冷淡。”老虎见了道士,竟走到身边坐地,似有亲热之状。金玉认得道士,也上前施礼,谢他上年相救之恩。这些街坊上人,不知其中就里,都来盘问,道士随口回答去了。金玉留道士到酒店饮酒。二人坐下,酒保拿上酒来,吃了几杯。道士对老虎道:“郭小姐,我好好留你在洞中,要寻着这位金官人和你成亲,缘何你将我虎皮穿了,做此勾当?你一个千金小姐,变此畜类,成何体面!”老虎朝着道士两泪汪汪,把身子乱抖。道士晓得他因身上的脱不下,故此做作。金玉对道士道:“师父所说,我在下竟不懂分毫,望师父明示。”道士把小姐的来历,并虎皮的事端,细细说与他听。金玉道:“怪道我与这老虎同处,夜夜有个美色女子来睡。如今求师父替他脱得这张毛皮,感恩不尽。”道士道:“这皮在我身上我会得脱,在他身上教我怎样脱来!”想了一会,问道:“这女子如今夜里还来么?”金玉道:“没一夜不来。”道士道:“只好如此如此。”金玉道:“师父有何妙计?”道士道:“吃完酒,到你家里商量。”两人又吃几杯,道士起身,金玉算还酒钱出门。回到家里,道士对金玉道:“我将这脱壳咒儿教会了你,夜间他来,你去教他便了。”是夜,金玉将这咒儿教了小姐。次日清晨,老虎喉内咯咯有声,望地一滚,这虎皮竟自脱下。小姐立起身来,整衣束带,端然似嫦娥般美丽个女子。金玉不胜惊喜,对小姐笑道:“夜夜来□□□□么。”小姐含羞不应。道士要金玉与小姐□□□□□□为媒妁,从新拜了花烛。道士得□□□□□□□□在身上,念动神咒,跳出大门,竟望深山去了。谁知这个山中合该晦气,有了这个东西,不论男女老少撞着就吃,不上半年,把那山中野兽、村内居民,吃个尽净。看看吃到后来,变人变鬼,骗来到口,十分利害。正是:虎居市上终非虎,人在山中不是人。世上遭逢颠倒事,只因家道失论评。按下不题。且说郭仙公自女儿被虎所食、月宫值□两桩变事,心下好生怅惘。过了几时,只见京中有书送来。仙公拆看,却是同年张存恕新升吏部尚书,知仙公服满,特来恭请进京补任,不胜欢喜。就写回书,打发来人去讫,即收拾行李,买棹上京。
译卷四第三则 道士的血污使他恢复本性 再说珍珠小姐自从与金玉做了两夜梦中的夫妻,十分亲热。到了晚上,不见樵夫回来,第二天便出门寻找。谁知金玉住在一个朋友家里,正走出门来,迎面撞上了她。小姐高兴得不得了,摇头摆尾,跟着金玉进了屋。那些人见老虎走来,吓得摇旗呐喊。金玉说:“你们不要慌张,这只老虎是我养的,长期吃素。”众人觉得奇怪,便围过来看。它果然温顺得像人一样。大家拿荤腥给它,它却不吃;拿面筋、豆腐到它面前,它就像吞蝴蝶一样吃下去。这件事轰动了村前村后,众人纷纷拿素菜来看老虎,弄得老虎都吃得不耐烦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这样过了一个多月,人们也渐渐看习惯了,老虎也渐渐没有东西可吃。金玉想道:“这里人烟稀少,不能供养我们两个的衣食,不如远走他乡,再想办法谋生。”他一路到了金华地方,把老虎藏在山谷里,自己装扮成仙人的样子,大声说道:“我能降伏老虎,使地方安宁。只要你们施舍百金钱粮,修建一座茅庵;施主若愿意凑齐,我就骑着老虎来给你们看。”众人说:“你如果真能骑虎来,我们就凑钱送给你,还要你收徒传授本领,以防以后再有猛虎作乱。” 金玉离开不久,果然骑着老虎来了。起初人们都害怕,后来见老虎十分驯顺,便把银子凑齐送给他。金玉仍骑着老虎回山去了。一路上他想:“做这种生意比砍柴强多了。想来这只老虎前世欠我的债,白天替我挣银子,晚上给我做老婆。如今这里到处都有人看见它,也不觉得奇怪,不如再到别的州府,多赚些钱,做个富翁,岂不是好?”于是收拾好包裹,牵着老虎一路赚钱。沿途耽搁,走了一年,到了处州地方。他身边已有数百两银子,行李也很沉重,不便再远行,便在这里找了一间房子住下。这事暂且不提。再说那道士自从失去虎皮,只得住在洞中,坚持吃清斋,实在难以熬过。走出山外,又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吃,饿得腰软腹空,瘦得像柴一样。他想:“去年我要去救那个樵夫,只因丢了虎皮,无法去救;后来那樵夫又被一只老虎拖来,竟应验了我的话。这一定是小姐穿了我的虎皮变成的。我如今要遍山寻找,若能找到她,必须求她把虎皮还给我,免得我饿死。”他叮叮当当地拿着一根杖子,山山都去,见人便问,想弄清这件奇事。人人听在耳中,记在心里;见道士打听踪迹,正所谓三个人的嘴传开来,很快便知道了老虎所在之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尺〕 一直寻到处州地面,迎面撞见那只老虎和金玉正在人家门前坐着。道士说:“郭小姐,你为什么在这里?你可把我害得好冷清。”老虎见到道士,竟走到他身边坐下,像是很亲热的样子。金玉认出道士,也上前行礼,感谢他去年相救的恩情。这些街坊邻居不知道其中的缘故,都来询问,道士随口应付过去。金玉留道士到酒店喝酒。两人坐下后,酒保端上酒来,喝了几杯。道士对老虎说:“郭小姐,我好好地把你留在洞中,想找到这位金官人,与你成亲,你为什么穿了我的虎皮,做出这种事情?你是千金小姐,竟变成这种畜类,成什么体面!”老虎对着道士泪眼汪汪,浑身乱抖。道士知道她是因为身上的虎皮脱不下来,所以才这样做作。金玉对道士说:“师父说的这些,我一点也不明白,请师父明示。”道士把小姐的来历以及虎皮的事情,详细告诉了他。金玉说:“怪不得我和这只老虎同住时,每晚都有一个美貌女子来陪我睡觉。如今请师父替她脱去这张毛皮,我感激不尽。”道士说:“这张皮在我身上,我还能脱掉;在她身上,叫我怎么脱?”想了一会儿,他问:“这女子如今夜里还来吗?”金玉说:“没有一夜不来的。”道士说:“只好如此如此。”金玉问:“师父有什么妙计?”道士说:“喝完酒,到你家再商量。” 两人又喝了几杯,道士起身,金玉算清酒钱后出门。回到家里,道士对金玉说:“我把脱壳咒教给你,夜里她来时,你教她念就行了。” 这天夜里,金玉把这个咒语教给小姐。第二天清晨,老虎喉咙里咯咯作响,朝地上一滚,虎皮竟然自行脱落。小姐站起身来,整理衣带,端庄地像嫦娥一样美丽。金玉惊喜万分,对小姐笑道:“夜夜来□□□□吗?”小姐含羞不答。道士要金玉和小姐□□□□□□,充当媒妁,重新举行婚礼。道士得到□□□□□□□□在身上,念动神咒,跳出大门,径直向深山去了。谁知这座山中注定要遭晦气,有了这个东西后,不论男女老少,碰见了就吃。不到半年,把山中的野兽和村里的居民全都吃光了。后来渐渐吃到变成人、变成鬼,再骗到嘴边,十分凶猛厉害。正是:老虎住在市集上终究不再像老虎,人在山中也已经不是人。世上遭遇颠倒错乱的事情,只因为家道失去了正常的评判。后面的事暂且不提。再说郭仙公自从女儿被老虎吃掉、月宫值□这两件变故发生后,心中十分惆怅。过了一段时间,只见京城送来一封书信。仙公拆开来看,原来是同年张存恕新近升任吏部尚书,知道仙公服丧期满,特意恭请他进京补任。仙公非常欢喜,写了回信,打发来人回去,随即收拾行李,买船上京。
不一月间,已到京都,去见张公。礼毕,张公便道:“年兄草堂高致,白云自娱,真人中龙也。小弟虚受纳言之职,实有愧于杜郑诸公,深为惭愧。”郭仙公道:“老年翁位尊北斗,材擢中台,当今治平之世,正好夹囊置册。老年翁才量法天,推贤举能不忌同年,□□公。”张公听他这几句言语,似有出山之意,便道:“□□□□□,尊讳小弟已贮囊久矣,故此差人□□□□□□□□推用。”仙公假谦让一番,遂告别去。次日□□回拜,就议上本补□之事。旨意下来,该部知道补了福州太守。郭仙公别了张公离京,一路无话。到了家里,打点到任之事。选□吉日,□□上□,不月余已到任所。行香已毕,开门放告。且不说郭仙公为官一清如水,却说公子郭宗贤在任一年,□□打发他回家赴考。公子回家候岁试过了,依旧□到任所。经过处州地面,半途之中只见阴云密布,霹雳交加,不能前进,便对管家道:“风雨并作,且在这庙中躲一躲。”走进庙门,抬头一看,却是伏魔大帝。公子拜了四拜,就在拜□上坐着。待雨止便行。不料这雨转落转大,直到黄昏尚不住点,因问管家道:“此去饭店还有多少路程?”管家道:“还有十余里。”公子道:“只好就此安歇。”便叫庙主整顿夜饭。众人吃了,就在庙中安寝。到了二更时候,只见殿上金刀恍恍,铁甲森森,一位尊神站在公子头边道:“郭宗贤,听我分付:孝妇□□哭墓田,须涂戌亥矢三千。要知照乘根由事,水畔鸡飞好信传。说罢,郭公子惊醒,叫道:“好奇怪,好奇怪。”管家已醒,公子道:“适才分明关爷分付我七言诗一首,义理甚不明白。”管家道:“小人睡梦中也听见的,只是一个字也不记得了。”公子逐句念来。管家道:“不差,不差。”公子摸拟半晌,不觉天已明亮。众人吃了早饭,谢过庙主起身。公子一路想道:“须将戌亥矢,必竟是将猪狗血涂箭。孝妇哭墓田,难道将箭去射那孝顺的妇人不成?”又想道:“要知照乘根由事,照乘是珠。呀,好奇怪,我妹子名唤珍珠,他已被虎所食,难道在此地知他根由?末一句实解不来。”踌躇未决,不觉已到饭店门首。众人下马。晌午,只见门前一群猎户跑过。公子问店主人道:“这些是甚么人,如此慌忙?”店主道:“俱是猎户,前面想是那老虎又来了,众人去赶。”公子道:“这虎为何走出市镇上来?”店主道:“相公,说起话长。这老虎甚是利害,他会变人变鬼,把山里人尽数吃完。如今看看吃到市镇上来了。前日我们一个邻舍王小二,在山脚下拾柴,遇着一个孩子在那里啼哭。王小二只道他是个失路的,要领他回去。走不上三五步,那孩子翻身一跳,变成一虎,竟把小二拖去吃了。众人看见去赶,绝无踪影。转来遇着一个妇人没命奔来,道‘儿子小二被老虎衔去。’哭哭啼啼来寻骸骨,向众人问讯。众人尚未开口,这妇人变作老虎,一口拖了两个,大家惊得星散。因此家家惊心,人人落胆。就是相公坐在这里说话,谁知你是虎是人?我们如今遇着面生之人,心里着实提防。”公子听了这番说话,暗想:“那梦中神道之诗,分明教我除此夙害。”也不说出,对管家道:“我们在此住一二日再行。”就着管家到城内买了弓箭,又央店主买猪狗血涂在箭上,作了几千个喷筒,注血在内,自己备了腰刀,家人带了喷筒弓箭,走进山来。只见一个坟墓上,古木扶苏,苍苔联络,祭石上摆着三五碗下饭,坟头边坐着一个妇人,年约二十上下,一身孝服,在那里冷声热气,哭天哭人。公子想道:“这个妇人扫墓,既无香烛,又无纸钱。”慢慢走去,看那盛中下饭,却是鹿脯猿羹。公子记得昨日店主所言,叫家人准备停当。那妇人见了公子,立起身来对公子行礼。公子答他一礼。妇人道:“妾身不幸,早丧先夫。先夫在日曾嘱付道:‘我死后,若扫墓之日遇着少年,汝即以身许之。’今日幸遇贵人,却与先夫之言符合。请到舍下,结为朱陈。”公子道:“岂有此理!山僻露野,焉有面订佳期。”这妇人走近身傍,摇唇鼓舌,似欲变虎之状。公子急叫家人发箭。众人将血箭喷筒乱发一番。这妇人身中七矢,遍体恶血,望空乱跳。这虎皮已脱出来,却上身不得。公子叫管家将索子捆了,拿了虎皮,扛到市上。众人观看如蚁。居民以手加额,感谢公子除此恶兽。公子道:“这个妖物不可□□时刻,快快抬他入城,送官究治。”众人走得饥饿,□□道:“我们且在店中吃些酒食再行。”
译不到一个月,已经到了京城,前去拜见张公。行礼完毕,张公便说:“年兄居于草堂,志趣高雅,以白云自娱,真是人中之龙。小弟虚受纳言之职,实在有愧于杜、郑诸公,深感惭愧。”郭仙公说:“老年兄位尊如北斗,才华被擢用于中台,如今正值太平之世,正好夹囊置册。老年兄才量合乎天道,推举贤能又不忌讳同年,□□公。”张公听出他有出山任职的意思,便说:“□□□□□,尊讳小弟已经存入囊中很久了,所以特意派人□□□□□□□□推举任用。”仙公假意谦让一番,便告辞离去。第二天□□回拜,就商议上本补□的事情。圣旨下来,吏部知道后,补授他为福州太守。郭仙公辞别张公离京,一路无话。回到家里,准备赴任。选□吉日,□□上□,不到一个多月便到了任所。行香完毕,开门放告。暂且不说郭仙公做官清廉如水,再说公子郭宗贤在任职一年后,□□派他回家参加考试。公子回家等候岁试结束,仍旧□回任所。经过处州地面时,半路上只见阴云密布,霹雳交加,无法前进,便对管家说:“风雨一起袭来,先到这座庙里躲一躲。”走进庙门,抬头一看,原来供奉的是伏魔大帝。公子拜了四拜,便坐在拜□上。等雨停后再走。不料雨越下越大,直到黄昏仍没有停,于是问管家:“从这里到饭店还有多少路?”管家说:“还有十多里。”公子说:“只好就在这里住一晚。”便叫庙主准备晚饭。众人吃过后,就在庙里安睡。到了二更时分,只见殿上金刀闪闪,铁甲森森,一位尊神站在公子头边说:“郭宗贤,听我吩咐:孝妇□□在墓地哭泣,必须涂上戌亥矢三千。要知道照乘的根由之事,水边鸡飞会传来好消息。说完,郭公子惊醒,叫道:“真奇怪,真奇怪!”管家已经醒了,公子说:“刚才明明是关爷吩咐我一首七言诗,诗中的道理实在不明白。”管家说:“小人睡梦中也听见了,只是一个字也记不得。”公子便逐句念出来,管家说:“一点不错,一点不错。”公子苦苦思索了半天,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众人吃过早饭,谢过庙主后起身。公子一路想道:“所谓戌亥矢,究竟是要把猪狗血涂在箭上。孝妇在墓地哭泣,难道要拿箭射那个孝顺的妇人吗?”又想:“要知道照乘的根由,照乘就是明珠。啊,真奇怪!我的妹妹名叫珍珠,她已经被老虎吃掉了,难道这里能知道她的来历?最后一句实在解不出来。”他犹豫不决,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饭店门口。众人下马。到了中午,只见一群猎户从门前跑过。公子问店主人:“这些是什么人,为什么这样慌张?”店主说:“都是猎户,想来是前面的那只老虎又出现了,大家去追赶。”公子问:“这只老虎为什么跑到市镇上来?”店主说:“相公,说来话长。这只老虎十分凶猛,能变成人、变成鬼,把山里的人全都吃光了。如今眼看又吃到市镇上来了。前几天,我们有个邻居王小二在山脚下拾柴,遇见一个孩子在那里哭。王小二以为他是迷路的孩子,想带他回去。没走三五步,那孩子翻身一跳,变成一只老虎,竟把小二拖去吃了。众人看见后赶去追,却一点踪影也没有。回来时又遇见一个妇人拼命跑来,说:‘我儿子小二被老虎叼走了。’她哭哭啼啼地来寻找尸骨,向众人打听。众人还没开口,这个妇人便变成老虎,一口拖走两个人,大家吓得四散逃命。所以家家惊恐,人人胆寒。即使相公坐在这里和我们说话,谁知道你究竟是老虎还是人?” 我们如今遇到陌生人,心里实在要提防。”公子听了这番话,暗想:“梦中神道所作的诗,分明是在教我除掉这个长期的祸害。”他没有说出来,只对管家说:“我们在这里住一两天再走。”于是让管家进城买来弓箭,又请店主买猪血、狗血涂在箭上,做了几千个喷筒,把血灌在里面;自己准备好腰刀,带着家人和喷筒、弓箭,走进山中。只见一座坟墓上古树繁茂,青苔交错,祭石上摆着三五碗下饭,坟头旁坐着一个妇人,年约二十岁上下,身穿孝服,在那里时而低声、时而高声地哭天喊地。公子想:“这个妇人来扫墓,既没有香烛,也没有纸钱。”他慢慢走过去,看那盛放下饭的碗中,竟是鹿脯、猿羹。公子记得昨天店主所说的话,便叫家人准备妥当。那妇人见公子来了,站起身向他行礼,公子也还了一礼。妇人说:“妾身不幸,早早失去了丈夫。丈夫在世时曾嘱咐我:‘我死以后,如果扫墓时遇到年轻人,你就把自己许配给他。’今天有幸遇到贵人,正与丈夫的话相合。请到舍下结为婚姻。”公子说:“哪有这样的道理!荒山野外,怎么能当面订下婚期?”这妇人走近身边,嘴唇翻动、舌头鼓动,像是要变成老虎。公子急忙命家人放箭。众人一阵乱射血箭和喷筒。这妇人身中七箭,全身流出恶血,向空中乱跳。虎皮已经脱了出来,却无法再穿回上身。公子叫管家用绳子把她捆起来,拿着虎皮,抬到市上。众人像蚂蚁一样围观。居民都举手加额,感谢公子除掉这只恶兽。公子说:“这个妖物不能□□片刻,快快抬进城去,送官查办。”众人走得饥饿了,□□说:“我们先在店里吃些酒菜再走。”
公子走进店中,坐了头座。酒保摆上菜蔬,众人吃完会钞。只见店内一个女子,听得门前人声嘈杂,揭起帘儿,伸出头来瞧望。对着公子打了一个照面,连连缩了进去。家人看见道:“相公,这是小姐,缘何到在此处?”公子道:“我看来却也相像,或者面貌相同,也不见得。”这女子竟走出来道:“啊呀哥哥,缘何你在这里?”公子仔细一看,果然(下缺)
卷四第四则樵夫遇鞫得团圆却说郭公子带了多人,写下手本,差家人进禀知府。知府升堂,将这妇人严刑拷打,一一招成。不容时刻,发在十字街头枭首示众。将虎皮给与郭公子酬荣。公子差家人到饭店,算还饭钱,收拾行李,带了珍珠小姐,望福州任所进发。不题。且说那萧道延坐在那铁嘴崖上,忽然身子十分痛楚,顶灌热油,大叫一声。开目看时,只见身傍草深三尺矣。萧道延道:“我一时邪念,魔头到来,不觉闭目坐着,做了两年罪过。前前后后,想来不胜骇异。难道我魂梦所致,世间的人果被我害不成?”便往村坊城市,逢人便问,寻踪觅迹,果然与梦中一毫不差。依旧回到山中,心下十分懊悔:“害了数千生灵,如何得成正果?这个铁嘴崖边,下有万丈深潭,不免投入崖中,粉身碎骨,以谢苍天。”将身一跳,半空之中白云一朵托他上来,白日飞升去了。萧道延到了此时,已晓得这些被虎伤者,都是一定之数:“上天不过借我形骸灭却,与我无干。”逍逍遥遥,自在而去。后来这张虎皮,又成就了金玉夫妻完聚,这是后话。且说珍珠小姐亏得道士替他脱去虎皮,与金玉成了夫妇。金玉虽有积蓄,却无生息,□逐日消磨,故此门前开下一个酒饭铺儿。这日金玉正在城外讨账,傍晚回来,不见珍珠小姐。访问邻里,俱说他亲兄抬去了。金玉想道:“他向来说父亲是个知府,哥子是个秀才,如今得知他抬到那里定止,教我何处寻觅?我们又是无媒无聘的夫妻,就是寻着了,他没得还你,你也无可奈何。或者小姐不忘恩义,后来有日相逢,也未可知。”终日啼哭,不在话下。且说郭宗贤公子,捉了虎妖,得了妹子,拿了虎皮,三桩俱是意外之喜,大家取路而回。一路想着关爷诗句甚深,事后方露。末句水畔鸡飞是个酒字,妹子却在酒店相逢,十分灵验,不胜欢喜。只有珍珠小姐,他只道父母就在近边,随了哥哥回去,相见一面即便归家,谁知行了十余日尚不下马,心下十分懊悔。早知如此远别,丈夫也该说声,箱笼也不曾关锁。一路踌躇未决,不觉已到府门,公子一同进衙。父母见了女儿,悲喜交集。珍珠小姐把月宫遇虎的情迹说与父母得知。公子也把途中擒虎的机关,说与二亲知道,各各称奇不已。且说一个吏科给事,姓朱名荩臣,夫人陶氏,年过五旬,生有两位公子、一位小姐。公子长的名朱钰,次的名朱珏。朱荩臣新发时,曾选到青州去作理刑,家眷途中遇盗惊散,朱钰不知去向。朱珏时当议婚,郭仙公已将珍珠小姐配与朱珏。六礼既成,三媒已就,只待吉期便过门,□□□□□□□夫一妇,道:“如□一□,我岂□□□□□□□□□□□夫。我已在父母面前再三□□□□□□□□□□□□□。得一个计策方解此围。□□□□□□□□□□□□,晚间小姐假作心痛,十分叫□□□□□□□□□□道:“这是孩儿为虎时的旧□,只要□□□□身上便止。”夫人即将虎皮盖了,小姐痛声方住。自此数日,时刻在身。到了吉期,花轿已来,小姐打扮停当,夫人将虎皮垫在轿内。小姐上轿出门,仙公作送,迎到朱家。小姐将虎皮穿好,念起神咒,只待傧相掌礼,诸亲揭起轿帘,小姐窜出轿来,几个虎跳,竟出大门而去。惊得诸亲躲还不及,俱各说异。郭仙公气得没法,众人面面相觑。外人不解,郭仙公也不便说出前因,只好随着众人推个不解其故,席也不止,竟叫打轿回衙。诸亲也不敢强留,当下告别。朱荩臣道:“这个分明是老郭欺我,我须计较参论一本,才气得他过。”众亲道:“别样可假,这老虎如何假得?”朱公想来想去,实是没理会处,只得罢了。且说珍珠小姐,既出了门,便越城而下,一路如飞,不消几日已到处州。脱去虎皮,来到自己门首。金玉在店中看见小姐,连忙出来迎接,欢喜不胜。小姐到家将前事说了一遍。金玉道:“难得小姐深情。只是卑人庸陋之夫,不堪为黄堂太守的门婿,如何是好?”小姐道:“既订白头,何论贵贱!”正是新婚不如远归,两人一夜欢娱,自不必说。且说仙公做了送亲回来,气得十生九死。夫人见女儿依旧变虎去了,不胜悲泣。公子道:“二亲不必愁烦,不如且着一家人,依旧到处州酒铺内访他,或者他不愿更嫁,依旧随原夫去了,也未可知。”即着家人出门,一路无话,竟到酒铺内来,对店主人问及小姐之事。小姐坐在里面听得了,叫家人进内。小姐对家人问了父母的起居、别后的情况,家人一一禀明。小姐便叫厨下准备酒饭吃了,次日即打发回家。家人回到府中,将所事一一具告。郭仙公想了,无可奈何,只得与夫人商议,差家人同儿子去搬他回来,庶几骨肉团圆,不致女儿受那贫贱之苦。夫人欢喜,当下就唤郭宗贤,说知去就。
译公子走进店里,坐在上座。酒保摆上菜蔬,众人吃完结账。只见店里有一个女子,听见门前人声嘈杂,便掀起帘子,伸出头来张望。她与公子照了个面,连连缩了回去。家人看见后说:“相公,这是小姐,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公子说:“我看着确实有些像,也许只是相貌相同,未必就是她。”这女子竟走出来说:“哎呀,哥哥,你为什么在这里?”公子仔细一看,果然(下缺)。卷四第四则 樵夫经过审问,终于一家团圆 再说郭公子带着许多人,写好手本,派家人进府禀告知府。知府升堂后,把这个妇人严刑拷打,她一一招认。不一会儿,便把她押到十字街头斩首示众,并把虎皮赏给郭公子。公子派家人到饭店结清饭钱,收拾行李,带着珍珠小姐,向福州任所出发。这事暂且不提。再说萧道延坐在铁嘴崖上,忽然身体十分疼痛,像有热油从头顶灌下,大叫一声。睁眼一看,只见身旁的草已经长到三尺深。萧道延说:“我一时生出邪念,魔头到来,不知不觉闭眼坐着,竟做了两年的罪孽。前前后后想来,实在惊骇异常。难道只是我的魂梦所致,世上的人果真被我害死了吗?”于是他到村庄、城镇,逢人便问,寻找踪迹,果然与梦中所见丝毫不差。他又回到山中,心里十分悔恨:“我害死了数千生灵,怎么还能修成正果?这铁嘴崖下有万丈深潭,不如跳入崖中,粉身碎骨,以此谢罪于苍天。”他纵身一跳,半空中有一朵白云把他托了上来,白日飞升而去。到这时,萧道延才明白这些被老虎伤害的人,都是命中注定的定数:“上天不过借我的形骸来灭除它们,与我没有关系。”于是逍遥自在地离去了。后来这张虎皮又成就了金玉夫妻团聚,这是后话。再说珍珠小姐幸亏道士替她脱去了虎皮,才与金玉成了夫妻。金玉虽然有些积蓄,却没有生息,□天天消耗,所以在门前开了一家酒饭铺。这天金玉正在城外讨账,傍晚回来,却不见珍珠小姐。他向邻里打听,大家都说她被亲哥哥抬走了。金玉想:“她一直说父亲是知府,哥哥是秀才,如今知道她被抬到那里去了,我又到哪里寻找?我们又是没有媒人、没有聘礼的夫妻,即使找到了,她不肯把人还给你,你也无可奈何。也许小姐念着旧日恩义,日后有一天还会相逢,也未可知。”他整天哭泣,这里暂且不说。再说郭宗贤公子,捉住虎妖、找回妹妹、得到虎皮,三件都是意外之喜,众人便取路回去。一路上想着关爷的诗句意味深长,事后才显露应验。最后一句“水畔鸡飞”说的是“酒”字,妹妹果然在酒店相逢,十分灵验,公子高兴不已。只是珍珠小姐以为父母就在附近,跟着哥哥回去,见上一面就可以回家,谁知走了十多天还没有下马,心中十分后悔。早知道要这样远别,也该对丈夫说一声,箱笼也没有来得及锁好。她一路犹豫不决,不知不觉已到了府门,公子和她一同进了衙门。父母见到女儿,悲喜交集。珍珠小姐把在月宫遇到老虎的经过告诉父母;公子也把途中捉虎的计谋告诉双亲,大家都惊奇不已。再说有一名吏科给事,姓朱名荩臣,夫人姓陶,年过五十,生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长子名叫朱钰,次子名叫朱珏。朱荩臣刚刚发迹时,曾被选派到青州担任理刑,家眷在途中遇盗而惊散,朱钰不知去向。朱珏当时正准备议婚,郭仙公已经把珍珠小姐许配给朱珏。六礼已经完成,三媒也已经办妥,只等吉日过门,□□□□□□□夫一妇,道:“如□一□,我岂□□□□□□□□□□□夫。我已在父母面前再三□□□□□□□□□□□□□。得到一个计策才解开这个困局。□□□□□□□□□□□□,晚间小姐假装心痛,叫得十分□□□□□□□□□□,说道:‘这是孩子做老虎时留下的旧□,只要□□□□身上就会停止。’夫人便把虎皮盖上,小姐的痛声才停下来。从此几天,时时刻刻都要这样。” 到了吉日,花轿已经来到,小姐也打扮妥当,夫人把虎皮垫在轿子里面。小姐上轿出门,仙公前去送亲,一直送到朱家。小姐穿好虎皮,念起神咒,只等傧相主持礼仪、亲属掀起轿帘,小姐便从轿中窜出,翻了几个虎跳,径直冲出大门。亲属们惊得来不及躲避,纷纷说这是怪事。郭仙公气得没有办法,众人面面相觑。外人不知道原因,郭仙公也不便说出前因,只好随着众人装作不明白缘故,连酒席也不再办,竟叫人把轿子抬回衙门。亲属们也不敢强留,当即告辞。朱荩臣说:“这分明是老郭欺骗我,我一定要写奏本参劾他,才能出这口气。”众亲友说:“别的事情还可以作假,这只老虎怎么能作假?”朱公想来想去,实在无从处理,只好作罢。再说珍珠小姐出了门,便越过城向下游走,一路飞奔,不到几天便到了处州。她脱下虎皮,来到自己家门前。金玉在店中看见小姐,连忙出来迎接,欢喜得不得了。小姐回到家,把先前的事情说了一遍。金玉说:“难得小姐情深义重。只是我这个卑微庸陋的人,实在不配做黄堂太守的女婿,这可怎么办?”小姐说:“既然已经约定白头到老,又何必计较贵贱!”正是新婚不如远归,两人一夜欢娱,这里自然不必细说。再说仙公送亲回来后,气得几乎死去活来。夫人见女儿又变成老虎离去,悲痛哭泣不止。公子说:“双亲不必忧愁,不如派一家人仍到处州的酒铺去寻找她。也许她不愿再嫁,仍旧跟着原来的丈夫去了,也未可知。”于是派家人出门,一路无话,果然来到酒铺,向店主人询问小姐的事情。小姐在里面听见了,便叫家人进来。小姐向家人询问父母的起居和分别后的情况,家人一一禀告。小姐便叫厨房准备酒饭,吃完后第二天就打发家人回去。家人回到府中,把事情一五一十地禀告了。郭仙公想来想去也没有办法,只得与夫人商议,派家人和儿子一起去把她接回来,希望能够骨肉团圆,不让女儿继续受贫贱之苦。夫人十分高兴,当即叫来郭宗贤,把要去接人的事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