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第二则
卷五第二则房中妖艳抱阇黎却说柳婆问春娘道:“女儿,你下身生了疮疖,却不对我做娘的说。”春娘道:“没有。”柳婆叫女儿到灯下,将裙子扯开看,道:“这是什么东西?”春娘看了,只见:桃花欲谢,看看脸上飞来;绽蕊初开,渐渐腮边生就。蛾眉蹙损,浑身如坐针毡;凤眼迷离,满怀似生小鹿。颜色不宁之状,语言恍惚之间。脸上好似开果子摊儿的一般,青一堆,紫一堆,竟无一言回复。柳婆此时,一似田中蚯蚓,满腹皆泥,思道:“我女儿难道被人破瓜去了?不然,这裙上的腥红从何而来?”此时柳章台已听得明明白白,假装睡熟,只是不响。娘儿两个东扯西拽,说些闲话,都去睡了。柳婆这一夜仔细推详,再不料在章台身上。巴到次日早起,待章台学中去了,闭上房门,拿了一根大柴,叫春娘跪在面前,细细盘问。那春娘只道这事是当官做得的,说也不妨,竟一五一十不打自招。柳婆听说,气得十生九死,到不割舍打这女儿,倒自己跌天跌地号啕大哭起来。正遇着柳老回来,只见房门闭上,婆儿在内啼哭,连忙叫开问道:“为甚缘故?”柳婆将女儿干的风流事情告诉柳老。柳老听得,一口气跑到学里,扯了章台回来,竟要打杀这个小畜生。柳婆劝道:“且住!饶他初次。”私下扯了老儿,附耳低言道:“不要乱打,倘若打得利害,逃走了去,反要受那李家的臭气。邻里得知,说出实情,成何体面?正是家丑不可外扬。都是我们自己失于检点,也不要只怨着他。且再从容三五日,寻些事故,打发他回去便了。”柳老依言,原旧教他学中读书。却说章台晓得这事发觉,雷风雷雨一场,就丢开了,也不在心上。只说柳老要寻章台的衅端,无奈他为人依娘本分,绝无间然,便心生一计,与柳婆商量道:“如此如此。”柳婆道:“有理。”柳老即忙出门,唤一个算命的,私下与他几钱银子,要他依计而行。一进门来,故意叫章台立在面前听讲。那算命先生先将柳老四柱排开,算了一命。次将柳婆八字推完。然后将章台的年庚月日说与他。那算命先生推了这命,想道:“这几钱银子落得趁他的。这个命原是十恶大败、遭刑犯法的八字。”便将手在桌上扑了一下,叹口气道:“好呆命!好呆命!”柳老假意慌张,心下转生欢喜,问道:“为何先生慨叹?”先生道:“这位是何人?”柳老道:“是亲生犬子。”先生道:“不要怪我说,我是据理直谈,一言无隐。”柳老道:“君子问灾不问福,那个要你奉承?”先生道:“这个尊造叫做虎坐中堂,惊散一家骨肉,这个小官不该放他在身边。再过一年之后,交了败运,亲人死得一个也没,家私败得寸土皆无。”柳老道:“过继出去何如?”先生道:“过继也没相干。他命犯两重华盖,若还出了家,到免得损伤骨肉,日后到有升腾。”只这几句话,已说得那柳章台毛骨竦然,心中那知是计?算命完了,柳老送了命金,先生去了。不题。却说柳老竟去见那卖菜的李三,把算命先生说儿子的话分外增添几句,备细说了一遍,竟要将儿子送还。那李三见柳老言语真实,像个挽回不来的,只得勉强应承。柳老回家,就唤章台说明就里,把他日常间的衣服铺陈,都与他拿去,自己领着同行,竟自完璧归赵去了。你道这件事情,没主意中又有主意,做得干净,彼此无□。不说柳老家中出脱了这个□□,且说章台自与春娘含花初试,新得甜头,虽然是外貌有亏,其实不曾走到那真正极乐的世界,却是他心下十分情重。不料回到家中四五日,染成一场相思的大病。这病其实利害,真是形容枯槁,颜色憔悴,服药无效,祷赛无灵。李三见儿子恁般形状,只得到神前发下一愿:若还此命重生,舍他出家做个佛门弟子。这不是李三自发的愿心,只因前日柳老说了算命的言语,因此发愿。过了三两月,这病果然痊愈,真是逃得一条性命。看看将息强健,就送他在琵琶寺里出家,法号叫做静空。后来春娘嫁了张飏,父母俱已双亡。那卖菜的李三亦已去世。柳章台自出了家,学些经卷,随着师父,到也相安。后来师父圆寂去了,他就接着当家,手里着实从容。只是有个毛病:见了酒肉,就是他的性命;见了婆娘,连性命也不要了。寺中的小和尚轮流歇宿,小门外的俏花娘次第盘桓。正是:空门里面修真,风月场中闲耍。
译第五卷第二则 房中妖艳女子勾引阇黎 柳婆问春娘:“女儿,你下身生了疮疖,怎么不告诉我这个做娘的?”春娘说:“没有。”柳婆叫女儿到灯下,扯开裙子查看,说:“这是什么东西?”春娘看了,只见:桃花将要凋谢,仿佛渐渐飞到脸上;花蕊刚刚绽开,慢慢生在腮边。她眉头紧蹙,浑身仿佛坐在针毡上;眼神迷离,满心像有小鹿乱撞。脸色显得不安,言语也恍惚含糊。她脸上好像摆着一摊杂乱的果子,青一块、紫一块,竟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柳婆此时像田里的蚯蚓一样,满肚子都是泥,心想:“我的女儿难道已经被人破瓜了吗?不然裙子上的腥红从哪里来?”这时柳章台已经听得清清楚楚,却假装熟睡,一声不响。母女两个东拉西扯地说了些闲话,便都睡下了。柳婆这一夜仔细推想,却怎么也没有想到章台身上。一直等到第二天早晨,章台去学堂以后,她关上房门,拿了一根大柴,让春娘跪在面前,详细盘问。春娘只以为这种事是当官的人也可以做的,说出来没有关系,竟一五一十地自己招认了。柳婆听后气得死去活来,却舍不得打女儿,反而自己捶胸顿足、放声大哭。正好柳老回来,只见房门紧闭,妻女在里面哭,连忙叫开房门问:“是什么缘故?”柳婆把女儿做下的风流丑事告诉柳老。柳老听说,一口气跑到学堂,把章台拉回来,竟要把这个小畜生打死。柳婆劝道:“先住手!饶他这一次。”她私下拉住老头,附在耳边低声说:“不要乱打。倘若打得太重,他逃走了,反而要承受李家人的羞辱。邻里知道后,把实情说出去,我们还有什么脸面?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这也是我们自己疏于管教,不能只怨他。暂且再拖三五天,找个由头,把他送回去就是了。” 柳老依照她的话,仍旧让章台在学堂读书。再说章台知道事情已经败露,经过一场雷风暴雨般的责骂,也就把它抛在脑后,并不放在心上。柳老只想找章台的过错,却无奈章台依附母亲,为人规矩本分,毫无可挑剔之处,于是心里生出一条计策,和柳婆商量道:“这样这样……”柳婆说:“有道理。” 柳老立即出门,叫来一个算命先生,私下给了他几钱银子,要他依计行事。算命先生一进门,他故意让章台站在面前听。那先生先把柳老的四柱排开,算了一命;又推算完柳婆的八字;然后让柳老说出章台的年庚、月份和日期。算命先生推算这命,心想:“这几钱银子算是白捡了。这个命本来就是十恶大败、遭刑犯法的八字。”于是用手在桌上拍了一下,叹气道:“好呆的命!好呆的命!”柳老故意装作慌张,心里却暗自欢喜,问道:“先生为什么叹气?”先生说:“这位是什么人?”柳老说:“是我的亲生儿子。”先生说:“不要怪我说话。我只是依据命理直说,一句话也不隐瞒。”柳老说:“君子只问灾祸,不问福气,谁要你奉承?”先生说:“这个命造叫作虎坐中堂,会惊散一家骨肉。这个小官不应让他留在身边。再过一年,交上败运,亲人会死得一个不剩,家产也会败得寸土不留。” 柳老说:“把他过继出去怎么样?”先生说:“过继出去也无妨。他命中犯两重华盖,如果出家,反而可以免得损伤骨肉,日后还会有升腾的机会。”这几句话已经说得柳章台毛骨悚然,哪里知道这是一个计策?算命完毕,柳老送了命金,先生便离去了。暂且不提。再说柳老竟去见卖菜的李三,把算命先生关于他儿子的那些话格外添油加醋地详细说了一遍,执意要把儿子送还。李三见柳老说得认真,像是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只得勉强答应。柳老回家,便叫章台说明其中缘由,把他平日穿的衣服和铺盖都给他带上,亲自领着他同行,终于原物送还了李家。你看这件事,表面上像是没有主意,实际上另有主意;做得干净利落,彼此之间没有□。不说柳老家里送走了这个□□,且说章台自从和春娘含花初试、初尝甜头之后,虽然外表上有所不足,其实还没有真正达到极乐之境,但他心里已经十分情重。没想到回家四五天,就染上了一场相思重病。这病实在厉害,弄得形容枯槁、面色憔悴,服药无效,祈祷酬神也没有灵验。李三见儿子病成这样,只好到神前许下一愿:如果这条命能够重新活过来,就送他出家,做一个佛门弟子。这不是李三本来就有的愿心,只是因为前些日子柳老说了算命先生的话,所以才发此愿。过了两三个月,这病果然痊愈,真是逃过了一条性命。等身体渐渐调养强健,便送他到琵琶寺出家,法号叫静空。后来春娘嫁给了张飏,父母也都已经去世,那个卖菜的李三也死了。柳章台出家以后,学习一些经卷,跟随师父,日子倒也相安无事。后来师父圆寂,他便接任主持,手头实在宽裕。只是有一个毛病:看见酒肉,就像看见自己的性命;看见妇人,连性命也不要了。寺里的小和尚轮流留宿,小门外的漂亮女子也接连来往。正是:空门之中修炼真性,风月场里却悠闲玩乐。
且说张飏当初遇着静空,只因妻家有一面之熟,常常照顾他念些经卷。说起小时来历,又是兄妹相称,常常走来探望,吃杯闲茶,谈天说地一回,斯斯文文去了。一日,张飏不在家中,静空走来,春娘陪他坐了一会。要晓得这和尚是个色中饿鬼,酒底下的蛀虫,看见四下无人,又是小时私相做一手儿的,他便大着胆挨挨擦擦起来。问道:“妹妹,可记得当年和你后园中的勾当么?”春娘笑了一笑,低着头不做声。大凡端正的妇人,遇着狂妄男子,言语之间略有不尴不尬,他便正颜作色抢白他几句,那男子就晓得这妇人是踏不入的,此心就已死了。春娘笑而不答,已先写一肯字。静空便搂搂抱抱,做出无数的丑态。春娘假说道:“不要如此。倘有人走来,不当稳便。”静空连忙四下探望,并无一个人影。转身进去,便双膝跪下,要妹妹求欢。春娘道:“你妹夫出去已久,这时候大约就回,宁可改日来罢。”正未说完,张飏已到门前。又是春娘眼尖手快,把静空推了一推,道:“妹夫来了。”静空连忙就坐,张飏进来,作了一揖坐定,扯些寡淡,就告别去。春娘就有心这和尚,只因丈夫终日在家,难于布摆,因此闹闹吵吵要丈夫出门做生意。不料又遇着这个荒年,衣食缺少,一发逼得要紧。因见杨老实之言正中他意,便拣定次日,打发丈夫江边捕鱼。张飏走到杨老实家,提了罩网同行。也是他时运不济,合了张飏便生意淡薄,打来的鱼,卖了不够一日三餐,十分愁苦,不在话下。且说县官奉了上司明文,发米万斛,救济一县生灵,满城晓谕。张飏看见,回家对娘子道:“官府济贫,明日我要到城中关粮。”春娘道:“该去。”次日□□□□□□□□□到县前,只见人人不□,个个争先,好不热闹。张飏想道:“到了此处,用不着那斯文手段,要放出气力挤将进去,先得者为强。”连忙放开两手用力一挤。到也好笑,把众人劈栗剥碌都推倒在两边。你道为甚么缘故?只因荒年,都是饿得有气没力的,略略推动,就跌倒了。张飏忙赶上前,关得五升粮米,一路回来。走到一个去处,只见两个健汉在那里相争,你一拳,我一脚,打个不住。张飏看见,连忙上前劝解,那里劝得这两个定?直待他打得罢战收兵,然后问道:“你二人为何相争?可对我说。”一人上前道:“老官,你有所不知。这个小遭瘟,十年前因娘子要到东岳庙里进香,对我房下借了一只脚带,至今未还。问他讨讨,他到说这脚带是你娘子送我做表记的。你道他有理么?”张飏对着那人道:“你原没理。借了脚带不还,反说什么表记不表记。”那人也上前告诉道:“老官,你只听一面之词。这个狗王八,七八年前老婆行经没有草纸,到我家借了一百五十八张草纸。问他讨讨,他到赖得一抹光,发起愿来道:“借你的揩脓揩血!’正是你说来的是你有理,他说来的是他至公,连张飏到也没得开口。两个又打拢来。张飏道:“这样打法,倘若打杀一个,什么要紧!”拚命扯开劝道:“你们不要打了,我与你们调停。”二人住手,听张飏发落。张飏道:“你不过要他这五升米,他若与了你,你就罢了?”那人道:“正是。我只要他这五升米,就饶了他。”张飏道:“我将这五升米替他还了你,你意下何如?”二人道:“我们两个讨冷债,怎好难为你老人家?不要你的。我们当此荒年,左右是死,大家打个好的!”又要打拢来。张飏拚命扯住,两人就不动手。张飏再三劝解,将自己五升米千求万告要他收去。那人只得收了,作谢而别。走了半箭路程,二人从新复将转来,问道:“承你美意,不知老官尊姓大名,特特转来请教,后图报答。”张飏道:“在下姓张名飏,住在东首安乐村里。”三人一拱而别,不题。且说春娘见邻舍去关粮的俱已回来,不见丈夫,独自一个只得倚闾而望。那知这个张先生也起了一个清晨,进城关粮,直到下午未回,一路想道:“我因一时好心,将米劝了人闹。如今回去,娘子盘问,难道说与人去了不成?”想了一想道:“有理,有理。只说被人抢去了。”正是:夫妻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算计端正,然后放心回去。
译再说张飏当初遇到静空,只因和妻子的娘家有一面之交,常常照顾他念些经卷。谈起小时候的来历,两人又以兄妹相称,静空常来探望,喝几杯闲茶,谈天说地一番,斯斯文文地离去。一天,张飏不在家,静空来访,春娘陪他坐了一会儿。要知道这个和尚是个好色的饿鬼、酒后的蛀虫,见四下无人,又想起小时候两人私下做过那种事,便大胆地靠近摩挲起来,问道:“妹妹,还记得当年在后园里的事吗?”春娘笑了一下,低着头不说话。通常端正的妇人遇到狂妄男子,若听见几句不三不四的话,便会板起脸来斥责他;男子就知道这个妇人不可侵犯,心思也就死了。春娘含笑不答,其实已经先写下一个“肯”字。静空便搂抱她,做出种种丑态。春娘假装说道:“不要这样,万一有人进来,就不好了。”静空连忙四处查看,并没有一个人影,转身进去便双膝跪下,求妹妹与他欢好。春娘说:“你妹夫出去已经很久了,这时候大概就要回来,还是改天再来吧。”话还没说完,张飏已经到了门前。春娘眼明手快,推了静空一下,说:“妹夫来了。”静空连忙坐好。张飏进来,作了一揖,坐定后说了些无聊的闲话,便告辞离去。春娘已经对这个和尚动了心,只因丈夫整天在家,难以安排,所以总是吵闹着要丈夫出门做生意。偏偏又遇上这个荒年,衣食缺乏,更加逼迫得紧。她见杨老实的话正合心意,便定在第二天,打发丈夫到江边捕鱼。张飏走到杨老实家,提着罩网一同前往。也是他时运不济,自从张飏加入后,生意反而冷清;捕到的鱼卖掉,还不够一天三餐,十分愁苦,这里暂且不提。再说县官奉了上司的正式文书,发放万斛米粮,救济全县百姓,并在全城张榜晓谕。张飏看见后,回家对妻子说:“官府正在济贫,明天我要进城领取粮食。”春娘说:“应该去。”第二天□□□□□□□□□来到县衙前,只见人人不□,个个争先,十分热闹。张飏想道:“到了这里,用不着斯文人的手段,要使出力气挤进去,先拿到的才算强。”于是连忙张开双手用力一挤。说来也可笑,竟把众人劈里啪啦地推倒在两边。你说这是为什么?只因正值荒年,大家都饿得有气无力,稍微一推就跌倒了。张飏赶紧上前,领到了五升粮米,一路回家。走到一个地方,只见两个壮汉正在争斗,你一拳我一脚,打个不停。张飏连忙上前劝解,哪里劝得住这两人?直到他们打累了停手,他才问:“你们两个人为什么争斗?可以告诉我。”一人上前说:“老官,你有所不知。这个遭瘟的,十年前因为他娘子要到东岳庙进香,向我家借了一条脚带,至今没有归还。我向他讨,他却说这条脚带是你娘子送给我作信物的。你说他有道理吗?”张飏对那人说:“你本来就没有道理。借了脚带不还,反倒说什么信物不信物。”另一个人也上前告状说:“老官,你只听了一面之词。这个狗王八,七八年前他老婆来月事没有草纸,到我家借了一百五十八张草纸。我向他讨,他竟赖得一干二净,还发誓说:‘借你的纸是拿来擦脓擦血的!’正如你说的,你说你有理,他说他最公道,连张飏也无法开口了。两人又要打起来。” 张飏说:“这样打下去,万一打死一个,岂不是要出大事!”他拼命把两人拉开,劝道:“你们不要打了,我替你们调解。”两人停手,听张飏裁断。张飏说:“你不过是要他这五升米;如果他给了你,你就罢休吗?”那人说:“正是。我只要他这五升米,就饶了他。”张飏说:“我把这五升米替他还给你,你意下如何?”两人说:“我们只是来讨旧债,怎么好为难你老人家?不要你的。我们正逢荒年,反正都是死,大家痛痛快快打一场!”说着又要打起来。张飏拼命拉住,两人这才没有动手。张飏再三劝解,把自己的五升米千求万告地请那人收下。那人只得收下,道谢后离开。走了不到一箭地,两人又重新转回来,问道:“承蒙你的好意,不知老官尊姓大名?我们特意回来请教,日后也好报答。”张飏说:“我姓张,名飏,住在东边安乐村。”三人作了一揖,各自告别,暂且不提。再说春娘见邻居们去领粮的都已经回来,却不见丈夫,只好独自倚着门望。哪里知道这位张先生也是一大早进城领粮,直到下午还没回来。他一路想道:“我因为一时好心,把米拿去劝解别人争闹。如今回去,娘子盘问起来,难道要告诉她米送给别人了吗?”想了一想,说道:“有道理,有道理。只说被人抢去了。”正是:夫妻之间姑且说三分话,不可把一片真心全都抛给对方。把说辞安排妥当,这才放心回家。
一进门来,假意敲台拍凳,大哭起来,道:“关得五升米,被人抢去了。”春娘大失所望,到陪丈夫出了几点泪儿,只得到邻舍人家借了一升米。正要到厨下去做饭,只见两个人急急赶将来,见了张飏说道:“多谢,多谢!聒噪,聒噪!”千揖万揖,作个不住。张飏恐怕娘子瞧见,连忙扯住,眨眨眼睛。两人都不理会。春娘在门背后看得分明,赶出来道:“什么鬼头鬼脑,有话直说。”二人道:“张阿奶,我们因米厮打,多谢你家老官将米来劝了我们,故此特来相谢,并无半句隐瞒。”春娘一听此言,气得星眸直竖,两眼横开,嚷道:“他说被人抢去,原来与了你们。”“狗乌龟”、“狗王八”骂个不住。二人见势头不好,晓得是瞒着娘子的:“到是我们多礼数了。”两人请罪而出。却说春娘早已生了二心,如今又为了米儿的事,竟把丈夫视为陌路,骂了半夜。那张飏也自知无理,并无一言回答,只索闷闷而睡。到了次日,依旧江边去了。且说近村有个张真儿,家中失火,把家私烧得罄尽。后来父母双亡,真儿哭了三日三夜,两眼血枯,竟成双瞽。成熟时年,那些亲儿眷儿,东家留他一顿,西家吃他一餐,还好苟延残喘。遇着这个荒年,那些亲眷自顾不暇,那里还去养他?瞎了这双眼睛,只好束手待毙,有死而已。一连饿了两日,并没一些汤水沾唇,真儿想道:“这命想来逃不出的了,饿死沟渠,不如葬于鱼腹,做个屈原的故事,到也清高。”一道烟摸到江边,哭了一会,正要跳入江心,必竟孝义的人,难中有救,绝处逢生,后来报冤雪耻,享那富贵荣华,这是后话。且说张真儿到那生死关头的时候,忽然一人拦腰抱定道:“你这小官,为何投江自尽?有甚冤枉,可对我说来。”真儿挣扎不动,只得立定说道:“小子并无冤枉,只因遇着荒年,饥饿不过,只得寻个短见。”那人道:“我看你不是下流之辈,难道没有亲眷济助孤寒,一至于此?”真儿道:“当日也有人扶助的,如今遇着这个年成,谁还肯顾?”那人道:“你这双尊目为何坏的?”真儿道:“我因父母双亡,哭了三日三夜,两眼血枯,成了瞽目。”那人道:“这样,你是个孝子了。我看你这段光景,料来没处存身,你肯到我家去么?”真儿道:“你不要取笑。我是个吃得做不得的人,要我何用?”那人道:“我家止得夫妻二人,我出门生意,家内无人,不过要你在门前屋后照管照管,并无用做。”真儿听得那人语言真实,“料来不是骗我”,便倒头下拜道:“若得阿爹救取,就是我重生父母,我就拜你为义父。”那人连忙扶起,挽手同行而回。你道这救他的是谁?就是那不怕老婆骂,将米劝闹的好人张飏。途中问了些家常住处、来历姓名,张飏欢喜道:“我与你五百年前共一家,不必改名易姓,就叫张真儿罢。”闲话之间,不觉已到自己门首。春娘见丈夫带了这个奇货回来,心下着实一个蹬心拳,连忙问他来历。张飏将他投江的事情说与娘子知道。春娘最怕者是有人碍眼,不便与静空往来,见他是个瞎子,料来不妨,勉强放在家中,再作道理。张真儿拜了义母,安心乐业,聊度余生,不题。且说那静空见张飏不在,便日日走动,胡为作乐,未尝间断。一日,张真儿站在门前,静空走到。真儿听见,问道:“你是甚人?”静空竟不答应,索的一声望内便走。张真儿喊叫道:“是那个乱走?敢是贼么?”手之舞之,摸来摸去,喊个不住。静空见了春娘,问道:“这是何人?”春娘道:“这是你嫡嫡亲亲的外甥。”静空道:“从来不曾见你怀胎,又不见你生产,缘何一养就偌大一个儿子?”两人笑了一场。春娘将真儿来历细细说与他听,静空才知就里。真儿听见母亲与他说笑,想是熟客熟主,就不喊了。春娘叫真儿进来见了舅舅,原打发他门前坐地,两人鬼混一场去了。要知静空走来,春娘是瞒着真儿的,不料这次冤家撞着对头,隐瞒不过,只得与他说明。自此之后,真儿听见声音,定是相叫。一连来了十余天,真儿眼虽不能鉴貌辨色,耳也会得察理聆音,心里也有八九分怀着鬼胎。一日对春娘道:“我们爹爹不在家中,全亏舅舅日日走来看管。若还舅舅四顾无人,何不移来我们同住?彼此都好相依。”春娘道:“你话固虽有理,只是舅舅是个出家人,与他同处,外观不雅。”真儿道:“嫡亲兄妹,何怕外人谈论?”春娘应而不答。要晓得真儿这番说话,有心打在他拳窠里,正要察其暗昧。春娘无心应口,未免日常间脱出几句露马脚的话来,真儿一一记在心里。
译一进门,他故意敲桌拍凳,大哭起来,说:“领到的五升米被人抢走了。”春娘大失所望,也只好陪着丈夫流了几滴泪,然后到邻居家借了一升米。正要到厨房做饭,只见两个人急急忙忙赶来,见了张飏便说:“多谢,多谢!打扰了,打扰了!”不停地作揖。张飏怕妻子看见,连忙拉住他们,向他们眨眼睛。两人却完全没有领会。春娘在门后看得清清楚楚,赶出来说:“你们鬼鬼祟祟的,有话就直说。”两人说:“张阿奶,我们因为粮食争打,多亏你家老官拿米来劝解我们,所以特地来道谢,没有一句隐瞒。”春娘一听,气得双眼圆睁,怒骂道:“他说米被人抢走了,原来是给了你们!”接着不停地骂“狗乌龟”“狗王八”。两人见势不妙,知道自己替张飏瞒着妻子,说道:“倒是我们多礼了。”便向她赔罪离开。再说春娘早已对丈夫有了二心,如今又因为米粮的事情,竟把丈夫当作陌生人,骂了半夜。张飏也知道自己理亏,没有一句回答,只能闷闷地睡下。到了第二天,仍旧到江边去了。再说附近村里有个张真儿,家中失火,把家产烧得精光。后来父母双亡,真儿哭了三天三夜,两眼哭干了血泪,竟成了双目失明。长大成人以后,那些亲戚轮流东家留他吃一顿、西家给他吃一餐,他还得以苟延残喘。遇上这个荒年,亲戚们自顾不暇,哪里还养得起他?他双眼瞎了,只好束手等死,除了死没有别的路。一连饿了两天,连一点汤水也没有沾唇。真儿想道:“看来这条命是逃不掉了。饿死在沟渠里,不如葬身鱼腹,成就一个像屈原那样的故事,倒也清高。”于是摸索着一路到了江边,哭了一会儿,正要跳进江心。毕竟他是个孝义之人,危难中自有救助,绝境中终于逢生,后来还报了冤、雪了耻,享受富贵荣华;这些都是后来的事。再说张真儿到了生死关头,忽然有一个人拦腰抱住他,说:“你这个小官,为什么要投江自尽?有什么冤屈,可以告诉我。”真儿挣扎不动,只得站住说:“小子并没有冤屈,只是遇上荒年,实在饿不过,只好寻死。”那人说:“我看你不是下流之辈,难道没有亲戚救济孤苦,以至于落到这个地步?”真儿说:“从前也有人扶助我,如今遇上这样的年成,谁还肯顾我?”那人说:“你这双眼睛为什么坏了?”真儿说:“我因为父母双亡,哭了三天三夜,双眼血泪哭干,成了瞎子。”那人说:“这样说来,你是个孝子。我看你眼下没有容身之处,你愿意到我家去吗?”真儿说:“你不要取笑我。我是只能吃饭、不能做事的人,要我有什么用?”那人说:“我家只有夫妻二人。我出门做生意,家里没有人,不过想让你在门前屋后替我照管照管,并没有别的事要你做。”真儿听出那人说话诚恳,心想“看来他不是骗我”,便倒身下拜说:“如果阿爹肯救我,就是让我重新活命的父母,我就拜你为义父。” 那人连忙把他扶起来,拉着他的手一同回去了。你说救他的人是谁?正是那个不怕妻子责骂、拿米去劝解争闹的好人张飏。路上张飏问了他的家常、住处、来历和姓名,欢喜地说:“我和你五百年前是一家人,不必改名换姓,就叫张真儿吧。”闲谈之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自己家门口。春娘见丈夫带回这样一个罕见的累赘,心里像挨了一记重拳,连忙问他的来历。张飏把他投江的事告诉了妻子。春娘最怕有人碍眼,使她不便和静空来往;见他是个瞎子,料想不会妨碍,便勉强把他留在家中,再想办法。张真儿拜了义母,安心生活,勉强度过余生,暂且不提。再说静空见张飏不在,便天天来走动,胡作非为地寻欢作乐,从不间断。一天,张真儿站在门前,静空走来。真儿听见声音,问道:“你是什么人?”静空竟不回答,嗖的一声就往里走。张真儿喊道:“是谁乱闯?莫非是贼吗?”他手舞足蹈,四处摸索,不停地喊叫。静空见到春娘,问:“这是什么人?”春娘说:“这是你嫡亲的外甥。”静空说:“我从没见你怀孕,也没见你生产,怎么一养就养出这么大的儿子?”两人一起笑了起来。春娘把真儿的来历详细告诉他,静空才明白其中缘故。真儿听见母亲和他说笑,猜想是熟客熟人,便不再喊叫。春娘叫真儿进来拜见舅舅,随后把他打发到门前坐着,自己和静空进去鬼混了一番。要知道,静空来往时,春娘一直瞒着真儿,没想到这次冤家碰上对头,再也瞒不过去,只得向他说明。从此以后,真儿一听见声音,就知道是他们在互相招呼。连续十多天后,真儿虽然眼睛不能察看相貌、辨别颜色,耳朵却能听出事情的端倪,心里也有八九分怀疑。一日,他对春娘说:“我们父亲不在家,全靠舅舅天天来照看。既然舅舅身边没有人,为什么不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彼此也好相互依靠。”春娘说:“你说的虽然有道理,只是舅舅是出家人,和他同住,外表上不雅观。”真儿说:“我们是嫡亲兄妹,何必害怕外人议论?”春娘答应了一声,却没有回答。要知道,真儿这番话是故意往她心里的隐情上试探,正想察看其中的暧昧。春娘无意间应答时,难免在日常言语中露出几句破绽,真儿全都一一记在心里。
到了次日,是春娘的生日。静空提了些鱼肉,打了些好酒,为春娘称觞。大家吃了一会,叫真儿厨下暖酒,两人走到房中,竟去干那楚襄王游巫山的云梦起来。真儿将酒烫热,走至堂前,不见有人坐席,只听得配房里面就如那三月三的癞蛤蟆,急急哈哈叫个不绝,又像那七八十岁的老头儿害了痰火病,嘻嘻吁吁喘个不尽。真儿听了,十分懊恼,正是:一个色胆包天何俱死,一个忠心贯日岂偷生。捶胸跌脚道:“什么哥哥妹妹,分明淫妇奸夫。我父亲志诚君子,到讨这样一个淫妇在家里出丑。”连忙放了酒壶,走到厨下,拿了一把厨刀:“待我杀了二人,以雪父亲之耻。”正待出来,回想道:“我是个瞎子,倘若持刀进房,到被他先瞧见,反受了一个大大罪名。凡事须要三思,不可草草。”依旧放下厨刀,走了出来。那春娘并和尚将次及席,春娘问真儿道:“这酒壶是你几时拿来的?”真儿道:“你们在房里的时候我拿来的。”春娘红了脸,把和尚瞧了一瞧。静空接口道:“就是我方才毛厮里出恭的时节。”东扯西拽,两人心里桩着凹□,胡乱饮了几杯去了。且说张飏日间打鱼,一个也无。到了黄昏时分,白露漫天,那鱼不知罾网,却有几个游来。连试了三五次,果然夜里生意胜于日里三分,因此夜夜也不在家中。春娘见丈夫行踪果有准绳,未尝参差迟早,又想真儿必定看出破绽,因是两人约下,黄昏进门,清晨出去,一则便于同床共枕,二来乐于□眼真儿。这个算计胜于六出祁山、七擒孟获,一举两得,却不是好。那知祸福由天,一报还施一报,吉凶有命,冤家到底冤家。偏是这一夜却也作怪,打鱼的直打到三更时分,要一只小小虾儿也没得游进网来。两人心灰意懒,欲待归家。只见那江中:清波滚滚,听来叠鼓鸣笳;白浪漫漫,看去雪飞云舞。玉盘金饼,皓月当空;火部红轮,太阳出海。光容夺目,犹如出蚌之珠;影耀逼人,却如他山之玉。澄清一派奇观,凭吊千秋罕睹。(下缺)
译到了第二天,是春娘的生日。静空带来一些鱼肉,又打了些好酒,为春娘举杯祝寿。大家吃了一会儿,便叫真儿到厨房温酒;两人走进房中,竟去做起楚襄王游巫山的云梦之事。真儿把酒烫热,走到堂前,却不见有人坐席,只听见配房里像三月三的癞蛤蟆一样,急急哈哈地叫个不停,又像七八十岁的老头得了痰火病,嘻嘻吁吁地喘个不止。真儿听了,十分懊恼,正是:一个色胆包天,哪里顾得死;一个忠心贯日,岂肯苟且偷生。他捶胸顿足地说:“什么哥哥妹妹,分明就是淫妇和奸夫。我父亲是个忠厚正直的君子,竟娶了这样一个淫妇在家里丢人现眼。”他连忙放下酒壶,走到厨房,拿起一把菜刀,说:“让我杀了这两个人,为父亲雪耻。”正要出来,又想道:“我是个瞎子,假如拿刀进房,反倒先被他们看见,岂不是要背上一个大大的罪名?凡事都必须三思,不能草率。”于是仍旧放下菜刀,走了出来。那时春娘和和尚也快要入席了。春娘问真儿:“这酒壶是你什么时候拿来的?”真儿说:“你们在房里的时候,我拿来的。”春娘红了脸,朝和尚看了一眼。静空接过话说:“正是我刚才在厕所出恭的时候。”两人东拉西扯,心里都堵着一块难言的心事,胡乱喝了几杯便离开了。再说张飏白天打鱼,一条也打不到。到了黄昏时分,白露漫天,鱼不知不觉游进了罾网。连续试了三五次,果然夜里的生意比白天好三分,因此他夜夜都不在家。春娘见丈夫的行踪果然很有规律,从未早晚错乱,又料想真儿一定看出了破绽,于是两人约定,黄昏进门,清晨出去:一来便于同床共枕,二来乐于【缺字:原文“□眼”义不明】真儿。这个算计胜过六出祁山、七擒孟获,真是一举两得,却哪里知道这并不是好事!谁知祸福由天,一报还一报,吉凶自有命定,冤家终究还是冤家。偏偏这一夜却出了怪事,打鱼一直打到三更时分,连一只小虾也没有游进网来。两人灰心丧气,想要回家。只见那江中:清澈的江波滚滚而来,听起来像层层鼓声和笳声;白浪漫漫铺展,望去仿佛飞雪翻腾、云彩起舞。皎洁的月亮像玉盘金饼,高悬在空中;又像火部的红轮,太阳正从海上升起。光彩耀眼,仿佛出蚌之珠;影光逼人,又像他山之玉。澄澈清明的一派奇景,千百年来也难得一见,令人凭吊感叹。(下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