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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云峯集四

云峯集卷二      元 胡炳文 撰记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8–11 段

思庵记凡庐于亲墓者,所以致其思。玉渊程公墓距环溪一里,子万善筑庵,亦名曰思。以予与公斯文交,知公详且信,请予记。予曰:「子之思,当以异乎人之子之思者矣。」公年后,予一纪,敏学,予莫能及。防即自念曰:「吾上世于子朱子为内弟,讲学至老不辍。予弗力于箕裘,将何以世吾家?」昕夕劬书,习易与春秋,为文汪洋闳肆,落笔数千言不能休。果堂李公竒其文,以女妻之。公之行不波以同,不崖以异,不殊。马丞相所以志果堂者,居家孝于亲,处乡里姻族谊,以慈待朋友,信而慤。今没三十余年,每论文輙思之,不能忘。而况其族里,又况其子哉?人子能竭其无穷之思,不能报无穷之天,其所以思之者,将如之何?其思之哉?《祭义》思有五,末思其所嗜最切。公性淡泊于外物,一无所嗜,惟嗜学而已。子与孙思公不得见,则亦惟有学公之学而已。穷经所以致用,立身可以显扬。孝与学字皆从子,人子之学,即所以学为人子者。但孝贵永,思永则不匮;学在近,思近则不泛。仰而思愈深愈远,反而思愈近愈切。思庵之思,其诸异乎人之子之思欤?松楸弥望,公坟在前。公如有知,必然吾言。公讳良金,天厯三年二月朔,契家生胡炳文记。

随斋记斋名随随我志也。乙亥三月,旧庐燬,老防无所于居,随力创小屋二间。而其时瓦价甚翔,拾完瓦得数千,覆其左,余莫克溃于成,遂茨其右。左宜隩处,月明风清,又不如右之踈畅,得以逰目遣懐也。故床几或左或右,未免随寒暑燥湿为之转徙焉。屋三隅有隙地,袤不丈寻,或树以桑果,或蔬以菘韭,随宜奉双亲,莫时得甘旨菽水尽欢。随分有过我者,相与分席而坐,谈近诗,商畧古今人物,虽乆不厌。或厌贫贱,不予顾,亦不强邀以来。随人夜漏下未二三刻,胥徒呌嚣,禁灯戢行甚严,予不复课夜读。日曛则扄柴门,闇坐。随时客问天下事如何?予咄咄不敢出诸口。随天有訹之仕曰:“金貂银菟,趋者烂倒。子求一北道主人,缫籍荐进之所,易易尔。大丈夫志四方,胡忍俱草木以腐?”予大笑不答。“随我我云峯老人胡炳文也。”是为记。

初斋记泰山徐晟字子初,受易于予,将归拜而请曰:「斋名初,先生所命也,愿发之以易,庶朝夕观览,如在先生侧。」予嘉其意,为之言曰:「易六位时成,第一画不言一而言初,谨其几之萌也。干则谨其阳之在下,坤则谨乎隂之始凝也。今夫日昼夜随天行,无顷刻停,厥初出地,旦气清明。今夫水来而不穷,流而不盈,泉出之初,至静至清。今夫木帝出乎震,欣欣向荣,而其初也蟠根之固,由地中生。吾复吾初,在乎意诚,崇吾尊爵而不汨于情,寳我灵▯而不役于形,独行乎素履之愿,丽泽乎和兑之明,昭于晋,育于蒙,积于升,出而栋明堂,基太平。初之明将丽乎午天,初之泉将达乎四溟,初之木亦将可凌高寒而蔽广庭矣。矧吾子初青春茂龄,良马之逐,天衢之亨,可不日闲舆卫而致谨于出门第一程哉!」

明复斋记友人王敏夫以明复名其书室,请记于予。予曰:“子学易,盍稽之《易》?‘复’造化隂静而阳动,世乱而治,吾道屈而伸,无有极而不复者。然必曰‘七日复’,由乎数。人善端有时发见,亦无有不可复也。‘复’之由乎学。”《论语》《大学》第一章首揭一“学”字。子朱子谓“明善而复其初”,皆因学言。“复”性本善,学以明其善;心本明,学以明其明,不失无复。不学不能复。然古今之学有三:曰吾儒之学,曰训诂之学,曰词章之学。汉专门尚训诂,注尽圣贤千言万语,于身心无纎毫益。唐科举词章,则枝叶愈繁,本根愈失,而去道愈远矣。惜不知我得于天者何物?“复”初九所谓“不远复”者,何事?纯粹至善也。而吾自汨其初之性,虚灵不昩也,而吾自昏其初之心。其为学,非徒无益而已也。然则古之儒者学焉,惟在乎复。后世记诵词章,非不学焉,而不能复。学而复,是谓内学;学而不能复,是谓外学。内学可逹于外,外学无益于内。心有内外之异,而学系之;而世道系之。善学者于此宜知所择。敏夫性醇学笃,“复”卦之旨,盖稔闻之,以此名斋,其自警也甚严矣。尚亦防其所知而力行之也哉。

译《思庵记》。凡是在亲人墓旁筑屋居住,都是为了寄托思念。玉渊程公的墓距离环溪一里,他的儿子万善筑了一座庵,也取名为“思”。因为我和程公在文章学问上有交往,了解他详细而且确实,所以请我写记。我说:“你的思念,应当和一般儿子对父亲的思念不同。”程公比我年长一纪,聪敏好学,我无法赶上。他曾私下想道:“我的祖上对于朱子是内弟,直到老年仍不停地讲学。我若不能努力继承祖业,将凭什么使我家世代相传?”于是早晚勤奋读书,学习《易》和《春秋》,写文章汪洋宏大、纵横奔放,落笔数千言也不能停下。果堂李公认为他的文章奇异,便把女儿嫁给他。程公的品行不随波逐流,也不以与众不同自矜,并没有什么特殊怪异之处。马丞相为果堂所作的墓志说,他在家孝敬父母,处在乡里和姻亲族人之间重情重义,以慈爱对待朋友,诚实而笃厚。如今他去世已经三十多年了,我每次谈论文事就会想起他,不能忘怀。何况是他的族人乡里,更何况是他的儿子呢?做儿子的即使能竭尽无穷的思念,也不能报答无穷的天恩;那么他用来思念父亲的心,应当怎样呢?应当怎样思念他呢?《祭义》说思念有五种,最后一种是思念亲人生前所爱好的事,这最为切近。程公性情淡泊于外物,一无所嗜好,唯独喜好学习。儿子和孙子思念程公而不能再见,也只有学习程公所学的学问了。穷究经书,是为了使学问能够施用于世;修养自身,可以使名声显扬。“孝”和“学”二字都从“子”字,做儿子的学习,就是学习怎样做一个儿子。孝贵在长久,思念长久便不会穷尽;学习贵在切近,思念切近便不会空泛。抬头追思,思念会越来越深、越来越远;反过来落实于自身,思念便越来越近、越来越切。思庵所寄托的思念,大概和一般儿子的思念不同吧?松树和楸树满眼可见,程公的坟墓就在前面。程公如果有知,一定会认可我的话。程公名良金,天历三年二月初一日,姻亲胡炳文记。《随斋记》。斋名叫“随”,是因为随从我的志向。乙亥年三月,旧屋烧毁,年老的我无处居住,只能量力建造两间小屋。当时瓦价很高,拾得完整的瓦有几千片,便覆盖左边的屋子;其余的不能够完成屋顶,于是右边只好盖茅草。左边适合幽静地居住,月明风清;但又不如右边疏朗开阔,可以用来游目遣怀。因此床和几案有时在左边、有时在右边,免不了随着寒暑燥湿而搬迁。屋子三面有空地,长宽不到一丈,或种桑树果树,或种白菜韭菜,随地势供养双亲,时时以粗茶淡饭尽享天伦。随意有来访的人,便和他分席而坐,谈论近来的诗,评论古今人物,即使时间很久也不厌倦。有人厌恶贫贱,不肯顾念我,我也不强邀他来。随着夜漏下了不到二三刻,差役们喧嚣起来,禁止点灯、约束行走十分严格,我便不再夜读。天色昏暗就关上柴门,坐在黑暗中。有人随时来问:“天下的事情怎么样了?”我只是连声叹息,不敢把话说出口。又有人劝我出仕说:“金貂银兔,追逐仕进的人多得摔倒。你想找一个北方道路上的主人,作为搜罗、登记和推荐人才的门路,十分容易。大丈夫志在四方,怎么忍心和草木一起腐朽?”我大笑而不回答。“随我”就是云峯老人胡炳文。以上就是这篇记。《初斋记》。泰山人徐晟,字子初,跟我学习《易》,将要回去时拜谢并请求说:“斋名叫‘初’,是先生所命名的,希望先生用《易》的道理来阐发它,使我早晚观看,就像在先生身边一样。”我赞许他的心意,便对他说:“《易》说六个爻位随着时序而形成,第一爻不说‘一’而说‘初’,是慎重对待事物萌芽的征兆。乾卦慎重对待阳气处于下位,坤卦则慎重对待阴气开始凝聚。太阳昼夜随着天运行,一刻也不停;它刚从地平线升起时,清晨的气息清明。水流来而不会穷尽,流动而不会盈满;泉水刚涌出时,最为安静清澈。木帝从震卦而出,欣欣向荣,但它最初只是根盘结牢固,从地下生长出来。我恢复自己的初心,在于意念真诚;提高我尊贵的爵位而不被情感扰乱,珍视我的灵龟而不让形体役使自己;独自践行平素履行的愿望,在和悦光明中彼此滋益;在晋卦中昭明,在蒙卦中养育,在升卦中积累,出仕后成为明堂栋梁,奠定太平基础。‘初’的光明将照耀午方天空,‘初’的泉水将流通到四海,‘初’的树木也将凌越高寒、遮蔽广阔庭院。何况你徐子初正值青春盛年,良马奔驰,天路通达,难道不应当每天熟悉车舆仪卫,并在出门第一程时格外谨慎吗?” 《明复斋记》。友人王敏夫用“明复”给他的书室命名,请我写记。我说:“你学习《易》,为什么不考察《易》呢?‘复’是造化中阴气安静而阳气发动,是世道由乱而治,是我们的道由屈而伸,没有到了极点而不返回的。可是一定说‘七日来复’,这是由于数的规律。人的善端有时显现出来,也没有不能恢复的;‘复’要靠学习。《论语》《大学》的第一章都以‘学’字开头。子朱子说‘明白善性而恢复本性’,都是因学习而言。人的本性本来善,学习是为了明白这种善;心本来明,学习是为了使这种明更加明,不失去而能够复归。不学习就不能复归。然而古今的学问有三种:一是我们儒家的学问,二是训诂之学,三是辞章之学。汉代专门推崇训诂,给圣贤的千言万语作注,对身心没有丝毫益处。唐代科举重视辞章,枝叶越来越繁茂,根本却越来越丧失,离道也越来越远。可惜人们不知道我从天那里得到的究竟是什么。‘复’卦初九所说的‘不远复’,指的是什么?就是纯粹至善。然而我自己污损了最初的本性;心本来虚灵不昧,我自己却使最初的心昏暗了。这样的学习,不仅没有益处而已。既然如此,古代的儒者学习,唯一在于复归本性。后世的人学习记诵和辞章,并不是没有学习,却不能复归本性。学习而能够复归,叫作内学;学习而不能复归,叫作外学。内学可以通达于外,外学对内心没有益处。内外之心有所不同,而学问与它相联系;世道也与它相联系。善于学习的人对此应当知道选择。敏夫天性醇厚,学习笃实,对于“复”卦的宗旨大概已经熟知;用它为斋名,是对自己的警戒十分严格了。还希望他能防止只停留在所知,并且努力实行它。

存诚堂记乡人余贤父归自番昌溪,手诗文一卷告予曰:「有士彭元济欲亲拜文席,求正疾弗果。其堂扁曰『存诚』,欲求记,再拜托致恳于左右。」予嘉其志,遂为之说曰:「诚之说始《商书》《备》《中庸》《干》九二《文言》曰『中』曰『庸』曰『诚』,子思因之。诚未易言,存诚未易能。汉儒无有能识此字者。宋李邦直以为不欺,徐仲车以为不息。子程子始曰『无妄』,子朱子又加以『眞实』二字,诚之说始定。诚岂易言哉!彭君能以圣贤之言深体而力行之,不为口耳文字之习,必始终表里如一,则诚庶几乎。存而斯堂之扁不虚矣。彭君朂哉!」

体仁堂记歙名医道川程公,字其子与京药室曰体仁,徴予记甚勤。予曰:医,仁术也,请以医喻。六脉心在左手寸为第一,宜洪大,体宜静。仁人心也,体静而用洪。人有不仁心,无不仁故。药于杏、桃、薏苡、郁李、栢子之类,用其心亦名曰仁心。如谷种仁,其生之性。药不用谷,而用谷之蘖,或麦蘖,蘖取其发,犹仁之端。人参似人身者最神。仁者人也,人指人身而言,深体味之,可见彼痿痹者,身非其身矣。孔门问仁者多有病,樊迟鄙病在不洪。子张外有余而内不足,司马躁病在不静。夫子如大医王,随病与药。语仲弓是滋养法,语顔子是攻治法。病根悉防,元气自还。诸子受针砭各异,顶门一针惟顔能受之。大抵药宜眞,言色稍渉伪,非仁。六陈外宜新,学不濯去旧见,非仁。脉证分隂阳表里,心不严内外賔主之分,非仁。元气贯注四肢,一毫亏一息滞,即是病。是故此心全体而不息,乃谓之仁。如与京医既十七世,而又轸之邃剂之精,病在人视之如在已,是谓体之深。又能表里始终无一防规利意,是谓体之全,而全体又不息。吾此体即此仁,不待体干之仁,是谓仁之至。与京四世祖克庵先生,于子朱子为内外兄弟,其家学所渐,盖不当但以医名也。故为之记。

四勿斋记族孙孟成连年舘歙,为其主人郑氏知远求《四勿斋记》。予曰:“记在程子箴中。知逺请不懈益勤。”程子年十六作《顔子好学论》,谓其学在于正其心,养其性。后作是箴,亦复举心与性言之。虚言心之体,动言心之用,彛言天命之性,习言气质之性,互见也。顔子四勿之功,浑然天理之心,勿为私欲胜也。本然天命之性,勿为气质胜也。物欲本心之贼,气偏本性之雠。大将旗一麾,三军用命,贼雠退听。然则“勿”也者,非吾方寸所以为将,而耳目口体之所以从令者乎?或谓听箴似无工夫,殊不知视之蔽在前,听之蔽左右前后皆可入。离为目,明在外,故当制之于外以安其内。坎为耳,明在内,非知于内,其不为外之所诱者鲜矣。言禁其外之邪妄者,以不失其内之静专者,诚之于思者,内无妄动,守之于为者,外母轻动。四勿皆制于外之事,然先觉内之知止以制于外,哲人内之思诚,不待制之于外,此又程子微意之所在也。知逺以此名斋,笃敎其子,好学不倦,诚有志于学顔子之学者,故予为发程子之箴而为之记。

静春斋记济南程光道学易于予,予扁其读易之堂曰静春,而光道复请予记之。予按程子所谓静中春意者,匪徒见春之时,而见四时之皆春也;匪徒见春之在天地万物者,而自有见于吾心中之春也。大造无言,四时自行,百物自生,至静中无穷春意。常人之心胶胶扰扰,虽在春风中而不见其所以为春者,犹与人终日交识其面,未识其心也。无极太极,心之本体,无思无为,其本恒静。天地万物之春皆出乎此,而人往往自以动失之。予尝论太极圗通书与中庸相表里,太极生生,春意何穷?图说主静,通书终之以防与艮,即中庸所谓渊渊浩浩,皆自大本中出,而不睹不闻、不动不言之际,主静工夫始终具焉。及其静之极而无声无臭之天,即吾无思无为之易,即吾喜怒哀乐未发之中,即周子所谓太极本无极也。天地自位,万物自育,天下自平,静之功用渊且宏矣。光道诚能沉濳吾易防之山下,出泉吾之静而清也;艮之兼山,吾之静而光明也。窓前之草,川上之花,至前之梅,皆吾之静而无静也。然伯子终日静坐,犹泥塑;从之防者,如坐春风中。叔子瞑目无言,当时立门外尺雪者,与坐春风无异,何也?天地万物之春固在光风骀荡中,而未尝不可见之风雪凌厉之际也。春无迹,见不以目,非闇然自修如佩韦、晦木者,孰能自然有见于此哉?光道性静,可语学,予故告之以此,复书而为之记。

译《存诚堂记》。同乡余贤父从番昌溪回来,亲手拿着一卷诗文告诉我说:“有位士人彭元济想亲自到我门下拜访,请求指正,但因疾病未能成行。他的堂屋匾额题作‘存诚’,想请您写一篇记,我再拜托我恳切地转达给您。”我赞许他的志向,于是为他说明:“关于‘诚’的说法,开始见于《商书》;《备》《中庸》《乾》卦九二《文言》说‘中’、说‘庸’、说‘诚’,子思因而阐发它。诚并不容易说明,保存诚心也不容易做到。汉代儒者没有谁能够认识这个字的意义。宋代李邦直认为诚就是不欺骗,徐仲车认为诚就是不停止。程子首先说是‘无妄’,朱子又加上‘真实’二字,关于诚的说法才算确定。诚难道容易说明吗?彭君如果能够深入体会圣贤的话并努力实行,不染上只在口耳和文字上用功的习气,始终表里如一,那么就差不多接近诚了。能够保存这种诚心,这座堂的匾额就不是空虚的了。彭君,努力吧!” 《体仁堂记》。歙县名医道川程公,给他的儿子与京的药室题名为“体仁”,多次殷切地请我写记。我说:医生是仁爱的技艺,请让我用医学来比喻。六部脉中,心脉在左手,寸部是第一,应当洪大;体质则应当安静。仁就是人的本心,体质安静而作用洪大。人有不仁的心,却没有不仁的本性。杏仁、桃仁、薏苡、郁李仁、柏子仁之类的药,使用它们的“仁”,也叫仁心;就像谷种中的仁,是它生长的本性。药不使用谷粒本身,而使用谷子的蘖芽,或者麦蘖;蘖取的是它的萌发,正如仁的端绪。人参形似人体,最为神奇。仁就是人,“人”是指人的身体;深入体会它,就可以看出那些痿痹的人,身体已经不是原来的身体了。孔门中询问仁的人,多半各有病症:樊迟的弊病在于鄙陋,病在作用不够洪大;子张外在有余而内在不足,司马牛急躁,病在不够安静。孔子像大医王一样,随着病情给予药物。对仲弓说的是滋养的方法,对颜子说的是攻治的方法。病根全部被防治,元气自然恢复。众弟子所接受的针砭各不相同,只有颜子能承受刺入顶门的一针。大体说来,药必须真实,言语和神色稍有虚伪,就不是仁。除六陈之外,药物应当用新鲜的;学习不能洗去旧见,就不是仁。诊脉辨证要分阴阳表里;内外、主客的分别若不严明,也不是仁。元气贯通四肢,稍有亏损,一口气就会滞塞,这就是疾病。所以这颗心的整体始终不息,才叫作仁。与京家世代行医已有十七代,又能深入钻研医理、精通药剂;把病人的病看得如同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这叫作体会得深。又能在表里、始终之间没有一点谋求私利的念头,这叫作体会得全面;而全面体会又能够不停息。我的这种体会就是这种仁,不必等到体会乾卦之仁,这叫作仁的极致。与京的四世祖克庵先生,是朱子内外亲属,他家世代承受的学问熏陶,大概不能只以医术闻名。所以为他写下这篇记。《四勿斋记》。族孙孟成连年在歙县教馆,为他的主人郑知远请求《四勿斋记》。我说:“记载在程子的《四勿箴》中。知远的请求如此不懈而且更加殷切。”程子十六岁时作《颜子好学论》,认为颜子的学问在于端正心、涵养性。后来作这篇箴言,也再次举心和性来说。说“虚”,是说心的本体;说“动”,是说心的作用;说“彝”,是说天命之性;说“习”,是说气质之性,彼此相互发明。颜子实行“四勿”的功夫,是使心浑然合乎天理,不让私欲胜过它;是使本来的天命之性不被气质胜过。物欲是本心的贼,偏颇的气质是本性的仇敌。大将挥动旗帜一下,三军便听命,贼和仇敌只得退避听令。那么所谓“勿”,不就是以我们的方寸之心作为将帅,而使耳目口体服从号令吗?有人说《听箴》似乎没有讲修养功夫,却不知道视觉的遮蔽在眼前,听觉的遮蔽则左右前后都可以进入。离卦象征眼睛,光明在外,所以应当从外部加以制约,以安定内部;坎卦象征耳朵,光明在内,若不是从内部明知其理,能够不被外物诱惑的人就很少了。言语方面,是禁止外在的邪妄,使内在保持安静专一;诚于思,是内心不妄动;守之于行,是外在不要轻率行动。“四勿”都是从外在行为上加以制约,但首先要觉察内心知道止于何处,然后用来制约外在;哲人内心思考真诚,不必等到外在加以制约,这又是程子微妙深长的意思。知远用它来命名书斋,认真教导自己的儿子,使其好学不倦,确实是有志于学习颜子之学的人,所以我阐发程子的《四勿箴》而写下这篇记。《静春斋记》。济南人程光道跟我学习《易》,我把他读《易》的堂屋题名为“静春”,光道又请我为它写记。我考察程子所谓“静中的春意”,并不只是看见春天这个时令,而是看见四时都具有春意;也不只是看见春意存在于天地万物之中,而是自己在心中看见春意。伟大的造化不说话,四时自行运行,万物自行生长,在极端安静之中有无穷的春意。普通人的心纷扰不安,即使处在春风之中,也看不见春天之所以为春天,就像同一个人整天与人交往,只认识他的面貌,却不认识他的内心。无极、太极是心的本体,没有思虑、没有作为,它的本质恒常安静。天地万物的春意都从这里产生,而人往往因自己的躁动而失去它。我曾经说《太极图说》《通书》与《中庸》彼此表里相应:太极不断生生不息,春意哪里有穷尽?《太极图说》以主静为主旨,《通书》最后说到坎、艮,正是《中庸》所说的深渊浩大,都从根本处产生;在看不见、听不见、不动、不说话的时候,主静的功夫始终都具备。等到静达到极点,显现出无声无臭的天,也就是我无思无为的《易》,也就是我喜怒哀乐尚未发作时的中,也就是周子所说的“太极本来就是无极”。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各自生长,天下自然平治,静的功用深远而宏大。光道如果真能沉潜在我的《易》所说的艮山之下,就会从泉水中显出我的安静与清澈;艮卦两山相重,显现的是我的安静与光明。窗前的草、川上的花、庭前的梅,都是我的安静,而又不是拘泥于静止。然而伯子整天静坐,仍像泥塑木雕;程子跟从者的心境,却如同坐在春风之中。叔子闭目无言,当年站在门外、脚下积着一尺厚雪的人,与坐在春风中没有区别,为什么呢?天地万物的春意固然存在于和风荡漾之中,却也未尝不能在风雪猛烈的时候看见。春意没有形迹,不能用眼睛看见;若不是暗中自我修养,如同佩戴韦革、使木材晦藏那样,谁能自然而然地在这里有所领会呢?光道性情安静,可以和他谈论学问,所以我把这些告诉他,又写下来作为这篇记。

琴琅玕记竹在植物中得扶舆清劲之气为多,玉与琴声极清韶,堂下乐不敢与之齿。此昔人特以琅玕名竹,或以名琴。而吾友子墅,环其居数千竿。予每造之,清风露气洒洒袭人,时则琴未声也,吾已领琴之趣矣。坐定焚香,为予一再鼓之。子猷心事,指下歴歴可见。曲中遗韵,凝在林端。未几划然笑,戞然鸣,又若声应而气求者。予尝评之,二物颇类有道而人,或莫之如。气恒清,人旦昼莫如其夜。味恒淡,道义之交变以势利而移。心恒虚,人之不梏于欲者,罕矣。翁居常对竹作吾伊声,倦或枕书以卧起,或三四弄,或一鼓輙罢。读书或对客作文字饮,或后园廵花树,或花下弄诸孙。世间荣利,殆无足以干之者。翁眞有道之士乎哉?之二者受翁之知,以故供翁吟弄,乆益不厌。世非无所于竹者,胷次且自无风月。荃蕙为茅,琴亦复作郑卫声。竹琅玕,琴不复琅玕矣。非琴之不复琅玕也,人琴其琴而不琅玕其琴也。呜呼,此所以怃然思翁而三嘅也。翁尝命子京从予防彼竹之孙,犹冀其日峻月茂,凌厉风云未已也。子京勉乎哉!

环緑亭记浙东都元帅本斋王公,为汪子英扁其亭曰《环緑》。子英没,其子德麟述其父作亭之顚末,王公所以名其亭之意,属予作文记之。予嘉其意,为之言曰:穹壤间美景无限,在人受用如何耳。斯亭也,溪山竹树,万緑森然,一览在目。好天良夕,肃賔友觞咏其间,樽中之緑与溪山相映,至足乐也。其庶不负斯亭乎?虽然未也。亭与泮水为邻,有藻有芹有茅,春波漾緑,大有可采。能采采不已,其乐有浮于觞咏者矣。虽然犹未也。窓外竹色侵书帙,几上竹简光浮,试取縁竹诗歌之。睿圣武公九十犹好学,德麟年方緑鬓,学当如何?况今有科举,又有儒吏科,倘昆仲能知好学,异日各取恩袍,以为亲荣。萱花在堂,环緑在侧,以副王公名亭之意,子其勉之。是为记。至顺元年春三月吉旦,云峯胡炳文记。

水流花间亭记水流花间者,桃源潘氏燕息之亭。子温继其祖玉成翁之志,为之也。度圃规池,栽花莳竹,红香緑防,俯瞰清溪。春有崇桃明霞,▯昼夏有浮植香动凉飔。秋有天香古桂,晚节寒花。花凡数十种,多异品。冬则寒梅欲蕋,春兰已芽。造化循环,生生之妙,可见也。他凡竒芳珍卉,四时之花不同,而一水恒流其间。流者自流,非有意于花之开。开者自开,亦何心于水之流。适然有相值之机,悠然有相得之趣。虽自形自色,而若相应相求者。子温读书之暇,侍父叔昆从,或偕賔友相羊其间。景与心防,至乐之味,当有未易以言喻者。然水有源,花有本。方其涓涓始流,固已欣欣向荣。其流也愈不息,其生也愈不穷。盖花之本由水以生,而其末皆水之泽也。子温于此有所思焉,感嘅系之矣。玉成翁以勤俭起家,以诗书廸后。子温天质峻茂,加之学殖,以培其根,以逹其支,以畅其华,以无负源头生生之造。其为继志,固有大于此者矣。子温朂哉。

深秀楼记深秀者,桂轩吕君以名其燕息之楼也。楼在两山间,左石峭壁雄峙,若不相让,廹遽廻合,势如拱揖。前三峯夸竒竞秀,又若自献于兹楼者。太守东平史公为扁其顔,且徴记于予。予按吕氏世家,沣溪之上,比屋而居,族大以蕃。君性喜静,迁居山中有年矣。今又自其居深入数十弓,刜荟翳,凿孱岩中,起巍楼,翼以华屋,画栋朱甍,与穹谷嵁岩相为辉映。苍筠怪木,珍卉竒芳,环绕幽遐,一览在目。尘嚣不入,清风自生,花香禽弄,四时恒有幽趣。君于兹楼之胜,盖有不徒取其秀,而取其深者矣。词华非不足多,而根本之培当不浅;才气非不足尚,而道徳之味贵有余。君其能揽山川之深秀,而为胷中之邱壑者乎?是宜为之记矣。

译《琴琅玕记》。竹子在植物中,得到扶舆清劲之气最多;玉和琴的声音极其清越美好,堂下的音乐不敢和它们相提并论。古人特意用“琅玕”来称呼竹子,有时也用来命名琴。我的朋友子墅,住宅四周有数千竿竹子。我每次到他那里,清风露气纷纷袭来,有时琴还没有发声,我已经领会到琴的趣味了。坐定焚香后,他为我反复弹奏。子猷的心事,在指下历历可见;曲中遗留下来的韵味,凝聚在竹林顶端。不久琴声突然一笑,又铿然鸣响,仿佛声音相互应答、气息彼此求合。我曾评论说,这两种东西颇像有道之人,只是世人有时比不上它们。它们的气息常常清新,而人白天的精神往往不如夜间;它们的滋味常常淡泊,而人与道义的交往却会因势利而改变;它们的内心常常空虚澄明,而人能够不被欲望拘束的却很少。老人平日常对着竹子发出吟哦声,疲倦时有时枕着书睡去又醒来,有时弹奏三四曲,有时弹一曲就停止。读书时有时面对客人作文字饮,有时到后园巡视花树,有时在花下逗弄孙辈。世间的荣华利益,几乎没有什么能够扰动他。老人真是有道之士吧?竹和琴承受了老人的知遇,因此供他吟咏、弹奏,时间越久越不厌倦。世间并不是没有拥有竹子和琴的人,只是胸中自无清风明月。即使把兰草蕙草当作茅草,琴也会再次奏出郑卫之声。竹子的琅玕、琴的琅玕,都不再有了。并不是琴不再有琅玕,而是人只把琴当作琴,却不能使琴也具有琅玕之性。唉,这就是我怅然思念老人、再三叹息的原因。老人曾让子京跟随我去照看那些竹子的后代,仍希望它们日益高峻、月月茂盛,凌厉风云的气势永不停止。子京,你要努力啊!” 《环绿亭记》。浙东都元帅本斋王公为汪子英的亭子题名为“环绿”。子英去世后,他的儿子德麟叙述父亲建亭的始末以及王公为亭命名的意义,托我写文章记述。我赞许他的心意,于是说:“天地之间的美景无限,关键在于人如何享用。这座亭子四周溪流山岭、竹子树木,万片绿色森然罗列,一眼都能看尽。天气晴好、夜色美丽时,在亭中恭敬地招待宾客友人,饮酒赋诗,酒杯中的绿色和溪山的绿色相互映照,已经足够快乐了。这大概还没有辜负这座亭子吧?不过还不够。亭子靠近泮水,水中有藻、有芹、有茅,春水荡漾着绿色,其中有许多可以采集的东西。若能不断采集、不断学习,其中的快乐便超过饮酒赋诗了。然而还不够。窗外的竹色映入书卷,几案上的竹简浮动着光辉;试着取来有关竹子的诗歌吟诵吧。卫武公九十岁还喜爱学习,德麟年纪正轻、鬓发乌黑,学习应当怎样呢?何况如今有科举,又有儒吏科,倘若你们兄弟能够懂得爱好学习,将来各自取得恩赐的袍服,使父母亲荣耀。堂上有萱花,身旁环绕着绿意,以此来符合王公为亭命名的意义。你应当努力。以上就是这篇记。至顺元年春三月吉日,云峯胡炳文记。” 《水流花间亭记》。“水流花间”是桃源潘氏休息宴饮的亭子。潘子温继承祖父玉成翁的志向建造了它。测量园地,规划池塘,栽花种竹,红花的香气和绿色的树影交相辉映,俯视清澈的溪流。春天有高大的桃树如明霞;夏天有浮动的荷叶,香气流动,带来凉风;秋天有天香般的古桂和晚节开放的寒花。花共有几十种,多是奇异的品种。冬天寒梅将要含苞,春兰已经发芽。造化循环、生生不息的妙处,可以在这里看见。其他各种奇花珍卉,四时花色各不相同,而一条水流始终流经其间。水流自顾流动,并不是有意对着花开放;花自顾开放,也没有什么心思在意水流。恰好有彼此相遇的机会,悠然有彼此相得的趣味。虽然各自呈现形状和颜色,却仿佛彼此呼应、彼此求取。子温读书之余,侍奉父亲和叔父、兄长,有时和宾客朋友一起在这里徘徊。景物与心境相互融合,其中至乐的滋味,必定有难以用语言说明的地方。然而水有源头,花有根本。水流刚刚涓涓开始时,花已经欣欣向荣。水流越是不停,花的生长便越是无穷。花的根本由水而生,而花的最终成果都受到水的滋润。子温由此有所思考,感慨也随之而生。玉成翁靠勤俭起家,靠诗书启迪后代。子温天资高峻茂盛,又加上学问的积累,用来培育根本,通达枝条,舒展花朵,不辜负源头生生不息的造化。他继承祖父志向的成就,本来就有超过这些的地方。子温,努力吧。《深秀楼记》。“深秀”是桂轩吕君为自己的休息宴居之楼所取的名字。楼在两山之间,左边石壁陡峭雄伟地耸立着,仿佛彼此不肯相让;山势逼仄回合,像拱手作揖。前面三座山峰争奇竞秀,又仿佛主动向这座楼献上自己的美景。太守东平史公为楼题写匾额,又请我作记。我考察吕氏世家,世代居住在沣溪之上,房屋相连,宗族庞大而繁盛。吕君性情喜静,迁居山中已经多年。如今又从他的住所深入几十弓,砍除丛生的杂草,凿开险峻的山岩,在其中建起高楼,两侧以华美屋舍为翼,彩绘栋梁、朱红屋脊,与深谷峭岩相互映照。青苍的竹子、奇异的树木、珍贵的花卉和奇异的芳香环绕幽深偏远之处,一眼尽收。尘世喧嚣不能进入,清风自然生成,花香鸟鸣,四时常有幽雅情趣。吕君面对这座楼的胜景,大概不只是取它的秀美,也取它的深厚吧。文采不是不值得称美,但根本的培育应当深厚;才气不是不值得崇尚,但道德的滋味贵在有余。吕君是否能够收取山川深秀的气象,使它成为胸中的丘壑呢?这就值得为他写一篇记了。

中斋记中斋者,高君仲达以扁其读书之所也。客有难者曰:「此一字勲华以相授受,▯圣以为德之至,紫阳夫子以为天下之理无复加。仲达取以名斋,不过乎?」予曰:「何人无此,何时无此,何事无此,何人之心无此?即吾天然自有者,名吾斋奚其过?况高氏自汴迁杭,缃素相传,不知几叶。仲达之先大父号益斋,盖有得于益三四二爻之防。父声甫,科举未兴时,尝命仲达曰:『古者儒皆可吏,吏无非儒尔,其以儒饰吏,庶不俗不迂,以不悖于时。』暨科举行,仲达呼其子立本命之曰:『我家自秘丞公以进士出身,代不乏人,一脉斯文,罔俾今不承于古,汝其学焉,以袭世科,以绳祖武。』前后授受之言,若不同,彼一时,此一时,皆为不失随时之义者。仲逹尝为歙典史,歙人徳之,今为江浙等处儒学提举司都吏目。数十路之士德之。儒台杨公清正严敬于人,少许可,仲达独得见之。迹其为人与人交,不傲不謟,平居食服,不陋不侈,性不嗜饮,而好以觞客,表表然为吏师,而汲汲然敎子为儒,以此名斋,盖欲常目在之,而用功于动静语黙之间,求以不失乎此尔。」客以为过得,非客之言过欤?客又难曰:「子为中斋记,终始不及所谓中,独冀其用力于动静云为若何?」予曰:「中无定体,随时而在,不在动静云为。敢问中在何处?」客不能答,遂书以记。

宏山庵祠堂记宏山有庵庵有祠。铜川胡氏有初也。歙婺源考水胡为着姓。唐明经为之初。明经十一世而下有居鄱阳德兴者。铜川府君为之初。府君讳伯龙字仲虞。绍兴庚午生。考水淳熙壬寅迁铜川。至庆元庚申而终。孺人汪氏。生绍兴辛未。以绍定庚寅庆恩封孺人。子本初本中本固本恭。壬戌冬奉公丧葬宏山。嗣坞坞之名嗣山之名。宏若开铜川后嗣宏远之祥者创庵。遂名宏山。初命僧智圆居之。庵田二十亩。初中益为三十。岁得米六十石。六之五饭僧。一赋于官。山川雄秀松楸防密。每寒食拜墓下。子子孙孙森如也。抑尝遡其初求之乎。自唐天祐今四百五十余年。世代凡几更。宋淳熙以后亦将二百载。吾宗独幸繁衍如许。书香道味复深远如许。上而明经公近而铜川府君不有以敷遗我后人得至是哉。是故谱有初心亦有初继。自今子子孙孙皆能不失祖宗初心葆固本根益深以宏。他日枝叶之峻茂又岂不益宏且逺哉。然则宏山之庵之祠有初也。盖不惟谱之初而已也。山若地及墓前田元▯本初子孙。后逊于本固子举逊本中孙文炜皆不已私以归于庵如初。皇庆癸丑尝撤是庵而新之。宏敞视初有加。举逊之子文楧屡度僧能继其初。智圆不忝重建祠增田。本固曾孙徳常特来求记以垂永乆。皆可书。田凡▯婺源徳兴者悉以闻于有司。具于碑隂。兹不书。文炜子士元从事▯苏州判官。孙五薜彻兆卿从事郎。今为古田县丞。某年月日炳文记并书。

云峯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云峯集卷三      元 胡炳文 撰序

周易本义通释序宇宙间皆自然之易,易皆自然之天。天不能画,假伏羲以画;天不能言,假文王、周、孔以言。然则羲、文、周、孔之画之言,皆天也。《易》言于象数,而天者具焉;《易》作于卜筮,而天者寓焉。善乎子朱子之言曰:「伏羲《易》自是伏羲《易》,文王、周公《易》自是文王、周公《易》,孔子《易》自是孔子《易》。乌乎,此其所以为羲、文、周、孔之天也。」必欲比而同之,非天也。《易》解凡几百家,支离文义者无足道,附防取象者尤失之。盖凡可见者皆谓之象,其或巧或拙,或密或踈,皆天也。《易》之取象,壹是巧且密焉,非天矣。惟邵子于先天而明其画,程子于后天而演其辞,朱子《本义》又合邵、程而一之,是于羲、文、周、孔之《易》,防其天者也。学必有统,道必有传,遡其传,羲、文、周、孔之《易》,非朱子不能明。要其綂,凡诸家解《易》,非《本义》不能一。然其统其传,非人之所能为也,亦天也。予此书融诸家之格言,释《本义》之奥旨,后之学者或由是而有得于《本义》,则亦将有得于羲、文、周、孔之天矣。延祐丙辰春,新安后学胡炳文仲虎父序。

译《中斋记》。“中斋”是高仲达为自己的读书处所题的匾额。有客人提出疑问说:“这个‘中’字,勋华把它相互传授,玄圣认为是德的极致,紫阳夫子认为天下的道理再没有能超过它的。仲达用它来命名书斋,难道不是过分了吗?”我说:“什么人没有中,什么时代没有中,什么事情没有中,什么人的心中没有中?它就是我们天然自有的东西,用来命名我的书斋有什么过分?何况高氏自从汴京迁到杭州,收藏的缃帙和书籍代代相传,不知已有多少代。仲达的祖父号益斋,大概从《益》卦三、四爻的意义中有所领会。他的父亲声甫,在科举兴起以前,曾告诫仲达说:‘古代儒者都可以做官吏,官吏没有不是儒者的。应当用儒学修饰吏治,希望既不庸俗也不迂腐,从而不违背时代。’到科举兴起后,仲达又给他的儿子立本命名并告诫说:‘我家自从秘丞公以进士出身以来,世代不乏这样的人;这一脉斯文,不能让今天承接不了古代。你应当学习它,继承世代科举,继承祖先的事业。’前后两次传授告诫的话似乎不同,但只是时机不同、时代不同,全都没有失去随时而行的道理。仲达曾任歙县典史,歙县人感念他的德行,如今担任江浙等处儒学提举司都吏目,数十路的士人都感念他的德行。儒台杨公待人清正、严肃、恭敬,很少赞许别人,唯独仲达能够得到他的接见。考察仲达为人以及同人交往的情形,他不傲慢也不谄媚,平日饮食穿着不寒酸也不奢侈;本性不喜欢饮酒,却喜欢用酒宴请客,显然是官吏的老师;又急切地教导儿子成为儒者。用这个来命名书斋,大概是想经常看见这个“中”字,在行动与安静、言语与沉默之间下功夫,求得不失去它罢了。”客人认为这话很有道理,难道不是客人的说法过分了吗?客人又提出疑问说:“您为中斋写记,始终没有说到所谓的‘中’,只是希望他在动静言行方面怎样用力吗?”我说:“中没有固定的形体,随着时机而存在,并不只在动静言行之中。请问,中在哪里?”客人无法回答,于是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记文。《宏山庵祠堂记》。宏山有一座庵,庵中有一座祠堂,这是铜川胡氏胡有初所建。歙县、婺源考水的胡氏,是著名的大姓;唐代明经胡公是这一支的始祖。明经公以下十一代,有人居住在鄱阳、德兴。铜川府君是这一支的始祖。府君名伯龙,字仲虞,绍兴庚午年出生;考水淳熙壬寅年迁到铜川,至庆元庚申年去世。妻子是汪氏,绍兴辛未年出生,因绍定庚寅年的庆恩封为孺人。儿子有本初、本中、本固、本恭。壬戌年冬天,奉送府君的丧柩安葬于宏山。因为承继了坞的名称,也承继了山的名称,宏山仿佛是铜川后代宏远祥瑞的开端,所以建造庵堂,便命名为宏山。起初命僧人智圆居住其中。庵田二十亩,胡有初、胡有中增加到三十亩,每年收米六十石,其中五分之六供养僧人,六分之一缴纳官税。山川雄伟秀丽,松树楸树茂密;每逢寒食节到墓下拜祭,子子孙孙密集而来。难道不曾追溯过这一切的开端吗?从唐天祐年到现在已经四百五十多年,世代总共更替了多少次;宋淳熙以后也将近二百年。我们宗族独自有幸,繁衍到这样的程度,书香和道德意味又如此深远。向上追溯到明经公,近处追溯到铜川府君,难道不是他们有所施予、遗留给后人,才使我们达到今天吗?因此族谱中既有“初心”,也有“初继”。从今以后,子子孙孙都能够不失祖宗的初心,保守根本,使根本更加深厚,以此扩大宗族。将来枝叶高峻茂盛,难道不会更加宏大而久远吗?这样说来,宏山庵和祠堂的建立有其开端,并不只是族谱的开端而已。山地以及墓前的田地,原来都隶属于本初的子孙;后来本固的儿子举让给本中之孙文炜,文炜又没有把它据为己有,而是归入庵中,恢复原来的安排。皇庆癸丑年曾拆除这座庵而重新修建,规模宏大宽敞,比最初更加有余。举让的儿子文楧多次度僧,使有人能够继承当初的事业;智圆没有辱没前人,重新修建祠堂并增加田地。本固的曾孙德常特意前来请求我写记,以便流传久远。这些事情都可以记下。凡是隶属于婺源、德兴的田地,都已经全部报知主管官府,详细内容写在碑阴,这里不再记载。文炜的儿子士元任职为苏州判官,孙子五薜彻兆卿任从事郎,如今任古田县丞。某年某月某日,炳文记并书。《云峯集》卷二。钦定《四库全书》。《云峯集》卷三 元代胡炳文撰写的序。《周易本义通释序》。宇宙之间的一切,都是自然之《易》;《易》的一切,也都是自然之天。天不能自己作画,所以借伏羲来画;天不能自己说话,所以借文王、周公、孔子来说。这样说来,伏羲、文王、周公、孔子的画和言,全都是天。《易》用卦象和数来说明,而天就具现在其中;《易》用于卜筮,而天也寄托在其中。朱子说得好:“伏羲的《易》自是伏羲的《易》,文王、周公的《易》自是文王、周公的《易》,孔子的《易》自是孔子的《易》。啊,这就是它们成为伏羲、文王、周公、孔子之天的原因。”如果一定要把它们比较而说成相同,就不是天了。解释《易》的书大概有几百家,其中支离破碎地解释文义的,不值得说;牵强附会地取象的,更是失误。凡是可以看见的,都称为象;无论巧拙、疏密,都是天。《易》所取的象,如果一概都巧而且密,就不是天了。只有邵子阐明先天之卦画,程子推演后天之卦辞,朱子的《本义》又把邵子、程子合而为一,这才是在伏羲、文王、周公、孔子的《易》中考察其天道。学术必有统绪,道术必有传承;追溯这种传承,伏羲、文王、周公、孔子的《易》,若没有朱子就不能阐明。概括说来,各家解释《易》的著作,若没有《本义》就不能统一。不过,这种统绪和传承,不是人力所能造作的,也是天意。我这部书融会各家的格言,解释《本义》的深奥旨意;后世学者如果由此能够理解《本义》,也就将能够领会伏羲、文王、周公、孔子的天道了。延祐丙辰春,新安后学胡炳文仲虎父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