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峯集卷四 元 胡炳文 撰题跋
跋新安后续志新安后续志,总管朱侯属郡士洪潜夫为之也。侯下车,以修学宫、作人才为第一义。越三年,政行化孚,百废具举,始为兹志。成前续二志,本皆不存,侯并今志刋于学。侯爱新安之民甚厚,故欲知新安之事甚悉。知其事愈悉,则爱其民愈厚。然侯非特欲自知而已也。书沿革,则知昔人兴废之由;书戸口,则知今日版图之富;书山川,则知扶舆清淑之攸钟;书贡赋,则知上下征输之有制。以至桥道、舘廨、寺观、社庙,凡有关于民者,皆欲悉之以次书。其中如风俗、学校、人物,非惟书之详,侯意于此尤拳拳焉。盖谓此文公父母邦,方今文治聿兴,极地所载,咸知宗文公之学。此则云之泰山、河之昆仑,而鲁之洙泗也。后之为新安者,而知此,必能厚其民;为新安之民,而知此,愈当自厚。然则侯之此志,不徒作矣。侯名霁,字景春,公防寛静,歴数大郡,治行皆称最。潜夫名焱祖,新三衢郡文学,摭遗事,寄微言,勤且精矣。延祐己未,郡人胡炳文跋。字说伯善字说明经十三世孙成章之孙性美而嗜学,名元,字伯善。予训之曰:「论语善人之上有君子,有圣人;孟子善人之上有信,有美,有大,有圣,有神。予与尔祖、尔父所望于尔者,非止为善人而已也。况尔之名曰元,而字曰伯善。自元而言,善大善也,纯粹至善也。易卦之占亨,多元亨少;爻之占吉,多元吉少。元亨大善而亨,元吉大善而吉也。人之行事,善百一,大善千一,故以元为贵。然兹事也,请论心。坤初善不善,皆自念虑之防积之。复初有不善,必自念虑之防知之。自此至微处充之,即是此善之至大处。盖有一毫之不善,非元也;有一息之不善,非元也。然兹心也,请论性命。命于天为元,性于人为仁。四德皆天命之至善,而夫子以元为善之长;四端皆人性之至善,而程子以仁为天下公善之本。本善者性,为善者心。尽心知性以知天,是为明善;存心养性以事天,是为止至善。明善则于此元知之深,止至善则于此元践之熟。尔其思之勉之哉!况吾家自明经翁以来,善庆之源方深,诗书之味益永。故予望于尔者,不但为一郷之善,而欲为天下之善;不但为坤初六之积善,而欲为干九二之善世也。尔其思之勉之哉!」可权字说甲道王与立字可权,问其说于予。予曰:文王九卦之次,末乃及巽以行权。夫子六经之次,末乃作《春秋》。《春秋》圣人之权书,权圣人之大用。故学者有可与立而未可与权者,然亦未有不能立而遽可与语权者。权以应事之变,立为律已之常。《易》卦于《干》言立诚,不言权;《坤》言敬义立,不言权;《恒》言立不易方,不言权。盖《易》三百八十四爻,只是一“时”字,能随时以取中,即是此一“权”字。卦言立不言权,权固伏于三百八十四爻之中而不露尔。学者能卓尔有立,至于义精仁熟,凡事理精粗曲折处,自然无不相入,殆如风之入物,有不见其迹者,是之谓巽以行权。可权勉之!苟平日无自立之志,无特立之行,而遽欲言权,必流之而为权术、权变之权,非圣人所谓权也。可权戒之!《公羊子》言权者,反于经而后有善;韩康伯谓反经合道为权;程夫子谓权只是经;朱夫子谓经自经,权自权。是数者不同,可权辨之。贵和字说鳯山汪君清宇之子名箎字贵和来求字说予告之曰「子之字盖取诸礼之用和为贵也礼本体中有自然之和所贵者用之和不失其体之中尔」贵和曰「如是说则于箎之名若不相关焉」予曰「箎乐噐也于八音为竹于四时为春分于释文为婴児啼声四气莫和于春然惟春分为最和五方之人声音无有同者惟婴儿不异盖儿啼声中自有至和妙焉过是则不同矣大抵春分之后气过乎中婴児之长性移于习故欲葆其和之粹者不可不养之深欲节其和之流者不可不守之固养之深则不移于习而此和常如婴儿时守之固则不过乎中而此和常如春分时如是则心和气和播而为声之和达而为家国天下之和贵和之义大矣哉」虽然此即吾前所谓用之和而不失其体之中者也贵和勉之谦亨字说
译跋《新安后续志》《新安后续志》是总管朱侯委托本郡士人洪潜夫编写的。朱侯到任后,把修缮学宫、培育人才作为第一要务。过了三年,政令推行、教化得到信服,各项废弛的事务都兴办起来,这才开始编写这部志书。前面的两部续志原本都已不存在,朱侯把它们和今志一起刊刻于学校。朱侯非常厚爱新安百姓,所以想把新安的事情了解得十分详尽。越了解其事,就越厚爱其民。但朱侯并不只是想自己了解而已。记载沿革,就能知道前人兴废的原因;记载户口,就能知道今天版图和人口的富盛;记载山川,就能知道天地间清明淑美之气聚集在哪里;记载贡赋,就能知道上下征收输纳各有制度。至于桥梁道路、馆舍官署、寺观、社庙,凡是与百姓有关的,都想详细了解并依次记载。其中像风俗、学校、人物,不仅记载得详细,朱侯对这些尤其恳切。大概是因为他认为这里是文公的父母之邦,如今文治正在兴盛,天下各地都知道尊崇文公之学。这就像云中的泰山、河流的昆仑,也是鲁国的洙泗。后来治理新安的人知道这一点,就一定能厚待百姓;做新安百姓的人知道这一点,就更应当自我厚待自己。这样说来,朱侯编写这部志书,就不只是徒然之举了。朱侯名霁,字景春,性情宽和安静,历任几个大郡,治理政绩都被称为最优。洪潜夫名焱祖,是新任三衢郡文学,搜集遗闻,寄托微言,既勤勉又精审。延祐己未,郡人胡炳文跋。字说 《伯善字说》明经十三世孙成章的孙子,性情美好而爱好学习,名元,字伯善。我教导他说:“《论语》中,善人的上面还有君子和圣人;《孟子》中,善人的上面还有信、美、大、圣、神。我和你的祖父、父亲对你的期望,不只是希望你成为善人而已。何况你的名叫元,字叫伯善。就‘元’而言,是大善,是纯粹而至高的善。《易》卦占断说亨通的,多数不是元亨,只有少数是元亨;爻辞占断说吉的,多数不是元吉,只有少数是元吉。元亨就是大善而亨通,元吉就是大善而吉祥。人的行为,做到一般的善,一百人中有一个;做到大善,一千人中有一个,所以以元为贵。不过这件事要从内心说起。《坤卦》初爻的善与不善,都从念虑的萌芽处逐渐积累;《复卦》初爻的不善,也一定要从念虑萌芽处察知。从这里极其细微的地方充实扩展起来,就是这种善达到最大的地方。只要有一丝一毫的不善,就不是元;只要有一呼一吸的时间存在不善,就不是元。不过这颗心还要从性命上说。天赋予人的命叫元,落实在人身上就是仁。四德都是天命所赋予的至善,而孔子把元称为善的首长;四端都是人性的至善,而程子把仁称为天下公共之善的根本。作为根本的善是性,实行善的是心。竭尽心力来认识本性,从而认识天,这是明白善;保存本心、涵养本性来侍奉天,这是止于至善。明白善,就是对这个‘元’认识得深;止于至善,就是对这个‘元’践行得熟。你要好好思考并努力啊!何况我家自明经翁以来,善德福庆的源头正越来越深厚,诗书的意味也越来越长久。所以我对你的期望,不只是希望你成为一乡的善人,而是希望你成为天下的善人;不只是积累《坤卦》初六所说的善,而是希望你成为《乾卦》九二所说的使天下变善的人。你要好好思考并努力啊!” 《可权字说》甲道王与立,字可权,向我询问这个字的意义。我说:文王所说九卦的次序,最后才讲到巽卦,用来实行权变。孔子所传六经的次序,最后才作《春秋》。《春秋》是圣人的权变之书,权是圣人大用的所在。所以学者有的可以同他谈立身,却还不能同他谈权变;然而也没有不能立身却突然可以同他谈权变的人。权,是用来应对事情的变化;立,是作为约束自己的常法。《易》的《乾卦》只说立诚,不说权;《坤卦》说敬义立,也不说权;《恒卦》说立而不改变方向,也不说权。大概《易》三百八十四爻,归根到底只是一个“时”字;能够随时而取其中正,就是一个“权”字。卦辞说立而不说权,是因为权本来隐藏在三百八十四爻之中而没有显露罢了。学者若能卓然自立,达到义理精通、仁德纯熟的境界,那么凡事理的精粗曲折之处,自然没有不相通的,几乎像风进入万物一样,看不出它的踪迹,这就叫作巽以行权。可权,要努力!如果平时没有自立的志向,没有特立的行为,却突然想谈权,必然流于权术、权变意义上的权,那不是圣人所说的权。可权,要警戒!《公羊子》说权,是反过来违背经义以后才成为善;韩康伯说,反经而合道就是权;程夫子说,权只是经;朱夫子说,经自是经,权自是权。这几种说法各不相同,可权,你要辨析它们。《贵和字说》凤山汪君清宇的儿子名箎,字贵和,来请求我为他的字作说明。我告诉他说:“你的字大概取自《礼记》所说‘礼之用,和为贵’。礼的本体中有自然的和,所贵的是运用这种和而不失去本体的中正。”贵和说:“如果这样解释,那么和箎这个名字似乎没有关系。”我说:“箎是乐器,在八音中属于竹,在四时中属于春分;按《释文》,它的声音像婴儿啼哭。四时之气没有比春天更和顺的,但只有春分最为和顺;五方人的声音没有相同的,唯独婴儿的哭声都没有差异,因为婴儿的哭声中自然有极其和谐精妙的意味,超过这个阶段就不同了。大体说来,春分以后,气候超过中和;婴儿长大以后,本性又会转移到习染上。因此要保全这种和的纯粹,不能不深厚地涵养它;要节制这种和向外流散,不能不牢固地守住它。涵养深厚,就不会被习染改变,于是这种和常常如同婴儿时期;守持牢固,就不会超过中正,于是这种和常常如同春分时期。这样,内心和顺、气息和顺,传播开来成为声音的和顺,扩大开来成为家庭、国家、天下的和顺。‘贵和’的意义多么重大啊!”不过,这正是我前面所说的运用和而不失本体之中的意思。贵和,你要努力。《谦亨字说》
程生名善胜,盖取《道德经》中语也。天道不争而善胜,即吾《易》所谓“天道下济而光明”也。不争便是天之谦,善胜便是天之亨。遂以“谦亨”字之。盖天非特以谦而亨,亏盈益谦,是凡人与物能谦者,天皆亨之也。《易》三百八十四爻,有吉有凶,有利有不利,惟“谦”下三爻皆吉,上三爻皆利,他卦无有及之者。若夫防而不孙弟,则自防已堕于不谦,所行已陷于凶,且无攸利矣,可不戒哉!善胜方在小学,予遽以是训之者,《文公先生感兴诗》第十八篇专为防学而设,其首曰“童防贵养正,孙弟乃其方”,即《易》之所谓“谦”也。其中言进趋极防恭,进而谦也;退息常端荘,退而谦也。庸言戒粗诞,时行必安详,一言一动皆贵乎谦也。末曰“十五志于学,及时起髙翔”,即谦之亨矣。善胜年将十五,“谦”卦于《易》之次亦为十五,故以“谦亨”字之,而且为之说云。朱文德字说文公五世孙名勲字文徳以至治癸亥归婺源省墓墓自连桐府君以下凡为他人所有者必欲复之廼已且来明经求字说予曰书五十八篇开卷便有勲字有文字有此徳故有此文有此文故有此勲人皆可为尧舜而况我文公之孙哉姑以论语集注中所谓文与徳者言之文字训释不同或曰诗书六艺或曰礼乐制度或曰威仪文辞或以为徳之见者或以为道之显者文子之谥一也或以为勤学好问或以为锡民爵位徳字训释屡改乃定始曰行道而有得于身继曰行道而有得于心末曰得于心而不失此语有两意一谓得之有生之初不可失之于有生之后一谓得之昨日者不可失之今日也文徳能以家学反之于身知尔祖释徳字之意则知尔祖释文字之意矣尔祖论此徳字尝以手中执扇为喻曰湏用不失字训如得人此扇可谓得矣才失之则非得也予试以文徳今日之事为喻可乎欝欝松楸前人得之今人不失之今人得之后人慎不可复失之文徳曰然故书此以与之汪季修字说友人汪维徳,予从兄之甥也,从学甚勤,予甚喜之,故字之曰季修,且为发修字之说以教焉。屋修则不敝,井修则不汚,噐修则不壊。大学之目有八,修身居其中。文王之徳有九,亦曰徳之修。格致以啓其修之端,诚正以践其修之实,齐治平以极其修之效。曰自明,曰自慊,曰母自欺,皆以自修也。自则用力在我不在人,维徳勉乎哉!文王九徳皆反身自修之事,独于损曰徳之修者,有一毫粗厉之气不可谓之修,有一防私欲之心不可谓之修。故忿易发如山,惩忿当如摧山;欲易防如水,窒欲当如止水。大学正心章,恐人心之不得其正者有四,而以忿懥为先。懥者忿之留也。修身章,恐人心之偏于所向者有五,而以亲爱为先。爱者欲之深也。通书曰:君子终日干干,不息于诚,然必窒欲惩忿而后至。易于干曰修业,曰修辞,而末曰损徳之修,其防深哉!盖必有损也,然后有修;心损其所当损也,然后能修其所当修。不然,朱夫子何以又曰修者治而去之之谓也?维徳再拜曰:敢不如先生所以教!于是书以与之。伯裕字说武林儒医徐君,名益,字伯裕。盖取《易》九卦所谓“益,徳之裕也”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徳之裕,其在兹乎?今夫风烈,则雷益迅;雷迅,则风益烈。风雷相益,而物受风雷之益者,其生自裕。君子迁善如雷之决,则过益寡;改过如风之速,则善益增。迁善改过,相为益而其徳自裕。譬之一身,卫其生者日益严,葆其神者日益固。内外相益,而元气冲融,其生有不期裕而自裕者。徐君业儒而医之术益精,为医而儒之道益行。儒与医相益,以故能裕人之生,而亦能自裕其徳盖自其先君子开博雅堂,市药四逺如归,贫者不取直,故有以垂裕于后人。而伯裕存心益厚,律已益谦,故其医之行也益▯,活人益众,而其徳益裕。益者不已,裕者不穷。益者有加于前,裕者可充于后。伯裕其益勉之哉!吴守中字说中未易言也,毫厘之差则过之,湏臾之忽则失之。中庸以为贤知者过,愚不肖者不及。《论语》谓「师也过,商也不及」,则虽贤者、知者,又自有过有不及,中岂易言哉?尧、舜、禹执中,汤亦执中。朱子《四书》于尧之执中不训曰「守」,于汤执中则曰「守而不失」。中无定体,随时而在,若之何而守之?亦曰敬而已矣。朱子于尧之执中不训曰「守」,于舜之「惟一」则曰「守其本心之正而不离」。然则守其本心之正者,即所以守此中,非敬之外能有所谓守之道也。特尧之「钦明文思安安」,不见其守之之迹;汤之「圣敬日跻」,则不免资于守之之功尔。吴正字守中求予字说,予特发「敬」之一字训之:湏臾毫厘之间,稍有不敬,此中即失于湏臾毫厘矣!戒哉戒哉!养浩字说
译程生名善胜,这个名字大概取自《道德经》中的话。天道不争而善于取胜,这就是我《易》中所说的“天道下济而光明”。不争就是天的谦,善胜就是天的亨。因此给他取字“谦亨”。天并不只是因为谦逊而亨通;损有余、益不足而使谦逊者受益,凡人和万物能够谦逊的,天都使它亨通。《易》三百八十四爻,有吉有凶,有利有不利,只有“谦”卦下三爻都吉,上三爻都利,其他卦没有能比得上的。至于幼小而不谦逊、不恭敬友爱,那么从不谦逊开始,所作所为已经陷入凶险,并且没有什么可获利的了,难道可以不警戒吗!善胜现在正在学习启蒙,我急于用这些话教导他,是因为《文公先生感兴诗》第十八篇专门为教导幼学而作,开头说“童蒙贵在培养正道,逊弟就是实行正道的方法”,这就是《易》所谓的“谦”。诗中说进退举止极其恭敬,是前进时的谦;退下休息时常常端庄,是退处时的谦;平常说话戒除粗鲁荒诞,平时行动一定安详,一言一动都以谦逊为可贵。末尾说“十五岁立志于学,及时奋起而高飞”,这就是谦卦所说的亨通。善胜年将十五岁,“谦”卦在《易》的次序中也排在第十五,所以给他取字“谦亨”,并且为他写下这篇说明。程善胜字说 文公第五世孙名勋,字文德。至治癸亥年,他回到婺源祭扫祖墓;从连桐府君以下,凡是被别人占有的祖墓,他一定要全部收回才罢休。他又来向我请教取字的意义。我说:《书》五十八篇,打开篇章便有“勋”字、有“文”字、有“德”字。因为有这种德,所以有这种文;因为有这种文,所以有这种勋。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何况是我们文公的后代呢?姑且根据《论语集注》中所说的“文”和“德”来讲。‘文’字的解释各不相同,有人说是《诗》《书》六艺,有人说是礼乐制度,有人说是威仪文辞,有人认为它是德的显现,有人认为它是道的显明;文子死后的谥号也是“文”。有人把它解释为勤学好问,有人把它解释为赐给百姓爵位。‘德’字的解释也屡经改变,后来才确定:起初说是行道而在自身有所获得,后来改说是行道而在心中有所获得,最后说是心中获得而不使它丧失。这句话有两层意思:一是说人在出生之初所获得的德,不可在出生以后失去;二是说昨日所获得的德,不可在今日失去。文德,你若能把家学落实到自身,懂得你祖先解释‘德’字的意思,也就懂得你祖先解释‘文’字的意思了。你的祖先谈到这个‘德’字时,曾拿手中所执的扇子作比喻,说:必须依照“不失”来理解这个字;像得到这把扇子,可以说是得到了;刚一失去它,就不能叫作得到了。我试着用文德今天的事情作比喻,可以吗?郁郁葱葱的松楸墓地,前人得到了它,今人没有失去它,今人又得到了它,后人千万不可再失去它。文德说:“是的。”所以写下这些话送给他。汪季修字说 我的朋友汪维德,是我堂兄的外甥。他跟从我学习非常勤奋,我很喜欢他,因此给他取字“季修”,并且阐发“修”字的意义来教导他。房屋修缮,就不会破败;水井修治,就不会污浊;器物修整,就不会损坏。《大学》的纲目有八条,修身居于其中。文王的德行有九项,也说是德的修养。格物、致知用来开启修养的开端,诚意、正心用来实践修养的实际,齐家、治国、平天下用来达到修养的功效。说自明,说自慊,说不可自欺,都是讲自我修养。所谓“自”,就是用力在自己而不在人家,维德,你应当努力啊!文王的九种德行都是反省自身、自我修养的事;只有《损》卦说“德之修”,是因为有一丝粗暴严厉的气质,就不能叫作修养,有一点私欲之心,也不能叫作修养。所以愤怒容易像山一样突然发起,惩治愤怒应当像推倒山一样;欲望容易像水一样泛滥,止息欲望应当像止水一样。《大学》“正心”章担心人心不能端正的情况有四种,把忿懥列在第一位。懥,就是愤怒积留不散。《大学》“修身”章担心人心偏向所爱好的事物有五种,把亲爱列在第一位。爱,就是欲望的深处。《通书》说:君子整天勤勉不懈,在诚意上不停息,但一定要止息欲望、惩治愤怒,然后才能达到这个境界。《易》在乾卦说修业、修辞,最后在损卦说德的修养,其中的防范多么深啊!大概一定先有所减损,然后才能有所修养;内心减损了它应当减损的东西,然后才能修养它应当修养的地方。不然,朱夫子为什么又说,所谓修,就是治理并除去它呢?维德拜了两拜说:“怎敢不按照先生的教诲去做!”于是我写下这些话送给他。伯裕字说 武林有位儒医徐君,名益,字伯裕。这个字大概取自《易》九卦所说的“益,德之裕也”。风雷为益卦,君子因此见到善就迁善,有了过错就改正;德行的充裕,难道不在这里吗?现在风势猛烈,雷声就更加迅疾;雷声迅疾,风势就更加猛烈。风和雷彼此增益,万物受到风雷的益处,生命自然充裕。君子迁善像雷一样果决,过错就会越来越少;改过像风一样迅速,善行就会越来越多。迁善和改过相互增益,所以德行自然充裕。用人的身体作比喻,护卫生命的力量日益严密,保养精神的力量日益坚固。内外相互增益,元气冲和充沛,生命不待期望充裕便自然充裕。徐君以儒业为本,而行医的技术日益精深;从事医学,而儒家的道理也日益得到推行。儒与医相互增益,因此既能使人的生命充裕,也能使自己的德行充裕。这大概是因为他的先君子创建博雅堂,远近各地的人都到市中购药,如同回到家一样;贫困者不收钱,所以给后人留下了使他们充裕的基业。伯裕存心日益厚道,自律日益谦逊,因此他的医术日益宏大,救活的人日益增多,而他的德行也日益充裕。“益”是不停止,“裕”是不穷尽;益,是在以前的基础上有所增加;裕,是以后能够不断充实。伯裕,你要更加努力地增益自己啊!吴守中字说 “中”并不容易说清。差之毫厘就会超过中道,片刻疏忽就会失去中道。《中庸》认为,贤明有才智的人容易超过中道,愚昧不肖的人容易达不到中道。《论语》说:“师也过,商也不及。”这样看来,即使贤者、智者,也各有超过和不足,中道难道容易说清吗?尧、舜、禹都执守中道,汤也执守中道。朱子在《四书》中解释尧的执中时不训为“守”,解释汤的执中时却说“守而不失”。中道没有固定的形态,随着时机而存在,怎么能够守住它呢?也不过是敬罢了。朱子解释尧的执中不训为“守”,解释舜的“惟一”却说是“守住本心的正道而不离开”。那么,守住本心的正道,就是守住这个中道;除了敬之外,并没有所谓守中之道。只是尧的“钦明文思安安”,看不出他守中的痕迹;汤的“圣敬日跻”,就不能不凭借守中的功夫了。吴正字守中请求我为他取字并写字说,我特意用“敬”字来训释:在片刻和毫厘之间,稍有不敬,这个中道便会在片刻毫厘之间失去!要警戒啊,要警戒啊!养浩字说
汪养浩五世祖讳克刚,字叔全,宋进士及第,初授黄州教,末为饶郡通判,卒于官,号存养翁。养浩名存义,其字其名,率廼祖也。率其名践其实,为人祖宗者,何幸有此曾▯哉?盖浩然之气充塞天地间,本无一毫▯欠,本无一息间断。人禀之以有生,天地之气即吾气。程子曰:“天人一也,更不分别。”然则自存养翁至于养浩,祖孙一也。所谓浩然之气,岂有分别哉?且养浩莫先于集义,集义即所谓积善。存养翁以积善之庆遗后人,后人积之不已,念念善而无一息之不善,事事善而无一毫之不善,庶乎浩然盛大流行,可无负天地祖宗之所与我者尔。存养翁所取于孟子者,存其心,养其性;养浩所取于孟子者,集义。养浩二说未尝异,而未尝不异。养浩深思而力行,率其名践其实,当不特可取科第,可复青氊而已。养浩勉之,勉之。全仲字说建安余赟勿斋熊公字之曰全仲。赟从文从武,盖以文武全才期之也。赟通作彬,以为文质彬彬,质为体,文为用,以为赟则文为体,武为用,皆得体用之全,故曰全仲。然古人曰全体大用,所谓全者在体不在用,才者徳之用也,所当全者在徳不在才。人恒曰三光五岳之气,分而世所值无全才,予独曰二气五行之理合,而人所禀有全徳。但全付所有者在天,知其性之所有而全之在人,故朱子以仁为心之全徳,又曰非全体而不息者不足以当之。是故格物致知,使所知者无偏而不全之处,诚意正心修身,以至于齐家治国平天下,贯身心合内外,而所行者无有不全焉。知之全,行亦全,是为德之全,而匪徒才之全,岂不足为天地间全人哉?予欲发勿斋言外之意,故为之说。李孟善字说李生庆元请曰:「庆元未有字,惟先生字之。予谓庆繇善积,元廼善长,字之曰孟善。」庆元问曰:「易他卦不言善,独言于乾坤者何?」予曰:「易凡言吉凶悔吝,无非敎人为善。善则吉,大善则元吉。不善而悔则凶,亦吉首于乾坤发之例,其余也。阳纯而隂杂,故干言善,坤言善不善。」又问:「坤言积善之庆者何?」曰:「坤隂卦也,莫见乎隠莫显乎微。微与隠皆属乎隂慎独之学,当审其几。闲居不敢一不善之为,念虑不敢一不善之萌,是之谓积履。」上九曰:「视履考祥,其旋元吉祥者,庆之兆。旋者,庆之周至。是无一念一事不善,故坤曰有庆,履曰大有庆。」庆元又问曰:「乾元为善之长者何?」曰:「四徳皆善,元为之长。四时之春,四端之仁,皆元也。然继之者善,不见于元而乃见于贞。贞下起元,是故一元起于贞,万善起于元。」庆元曰:「善之义至矣尽矣。」予曰:「未也。坤言积善之家,以其善一身者,善一家也。干言善世,以其善一家者,善一世也。」庆元请曰:「即此为孟善字说可乎?」予曰:「可。」遂书此以勉之。节夫字说吾宗孟成,连年舘歙。其友生洪彬,字节夫。盖以过于质则无文,过于文则灭质。节其过,然后彬彬然可为君子也。
书曰:「节性,性之过者不节则不中。」中庸曰:「中节,情之过者不节则不和。不和则不中。」如一年二十四气,有中有节。节者,抑其过而归之中也。天地之数极于六十,故易六十卦为节,兊下坎上。坎水之来无穷,兊泽之容有限。限而止之,始得其中。其外爻象言节者凡四,皆拟坎离。言蹇九五,坎中故曰「以中节」。家人九三,离刚不中,故曰「失家节」。鼎上九,离刚能柔,故曰「刚柔节」。未济,水本润下,而坎又在下;火本炎上,而离又在上。上九,上卦之上也,故曰「不知节」。学者知坎水、离火之不可无节,则知质与文之所以为彬彬者矣。彬一作赟。从文从武,文与武之可相资而不可相胜者,亦犹是也。大抵易贵乎中,中由于节。故三百八十四爻之象,独以节之一字终焉者,以易始于干,终于未济,皆欲人得中,所以皆欲人知节。而未济上九之所谓节,即乾元用九之所谓天则也。岂有能见天则而不知节者哉?节以求合乎中,天则吾天然自有之中也。孟成将授吾易于节夫,故予为发易之所谓节者,为之说以勉焉。
云峯集卷四
译汪养浩的五世祖名克刚,字叔全,宋代进士及第,起初授任黄州教,后来任饶郡通判,死于任上,号存养翁。养浩的名和字,都是遵循他的祖先。使他的名号落实为实际,作为人家的祖先,能有这样的曾孙玄孙,是多么幸运啊!浩然之气充满天地之间,本来没有一丝欠缺,本来没有片刻间断。人禀受它而获得生命,天地之气就是我的气。程子说:“天与人本是一体,不再分别。”那么,从存养翁到养浩,祖孙本来就是一体。所谓浩然之气,哪里有分别呢?况且养浩没有比积累义更重要的事,积累义就是所谓积善。存养翁把积善的福庆遗留给后人,后人不断积累,念念为善而没有片刻不善,事事为善而没有一毫不善,希望这样浩然之气能够盛大流行,才不至于辜负天地和祖宗所给予我们的东西。存养翁从孟子那里取的是“存其心,养其性”;养浩从孟子那里取的是“集义”。养浩所取的这两种说法未曾不同,却也未尝没有区别。养浩要深思并努力实行,使名副其实,这样应当不只是可以取得科第、恢复青毡而已。养浩,要努力,努力啊!全仲字说 建安余赟,勿斋熊公给他取字为全仲。赟字从文从武,是期望他成为文武兼备的人才。赟通作彬,取“文质彬彬”之意;质是本体,文是作用。如果解释“赟”,则文是本体,武是作用,都是体用完备,所以叫全仲。然而古人说“全体大用”,所谓全在本体而不在作用;才能是德的作用,所应当完备的是德而不是才。人们常说三光、五岳之气分散,所以世间所遇没有全才;我却说二气、五行的道理合一,因此人所禀受的可以有全德。只是上天把一切禀赋完整地给予人,认识自己的本性所具有的东西并使它完整,则在于人自身。因此朱子把仁说成心的全德,又说不是体用完整而且不息的,就不足以当作仁。正因如此,格物致知,使所知没有偏私和不完备之处;诚意、正心、修身,以至于齐家、治国、平天下,贯通身心,合一内外,使所实行的没有不完备的地方。认识完备,实行也完备,这才是德的完备,而不只是才的完备,难道还不足以成为天地间德才全备的人吗?我想阐发勿斋话中未明说的意思,所以为他写下这篇说明。李孟善字说 李生庆元请求说:“庆元还没有字,请先生为我取字。”我说:“庆由善的积累而来,元是善的长成,因此给你取字孟善。”庆元问:“《易》其他卦不说善,为什么唯独在乾、坤两卦说到善呢?”我说:“《易》凡是说吉、凶、悔、吝,没有不是教人行善的。行善就吉,大善就大吉。不善而能悔改就免于凶,也会转为吉。吉的开端在乾、坤两卦发明这个义例,其余各卦都是如此。阳气纯一而阴气杂多,所以乾卦说善,坤卦说善与不善。”又问:“坤卦说积善之家有余庆,为什么呢?”我说:“坤是阴卦,幽隐之处最容易显现,细微之处最容易彰明。细微和幽隐都属于阴,慎独的学问,应当审察事情开始的苗头。独处时不敢生起一件不善的行为,念头中不敢萌发一点不善,这叫作积累履行善行。上九说‘视履考祥,其旋元吉’:祥,是福庆的征兆;旋,是福庆周遍到来。这是说没有一个念头、一件事情不是善的,所以坤卦说有庆,履卦说大有庆。”庆元又问:“乾卦说乾元是善的开端,为什么呢?”我说:“四德全都是善,元是它们的首领。四时中的春,四端中的仁,也都是元。然而继承元而来的善,不显现在元位,却显现在贞位。贞位之下又生起元,所以一元从贞位开始,万善从元开始。” 庆元说:“善的意义已经讲到极致、讲尽了。”我说:“还没有。坤卦说积善之家,是因为一个人自身的善可以成为全家的善;乾卦说善于天下,是因为一个家庭的善可以成为一世的善。”庆元请求说:“就把这些作为我的孟善字说,可以吗?”我说:“可以。”于是写下这些话来勉励他。节夫字说 我的同宗孟成,连年在歙地设馆。他的朋友洪彬,字节夫。大概因为质朴过分就没有文采,文饰过分就损害质朴。节制过分之处,然后才能文质彬彬,成为君子。《书》说:“节制人的本性;本性有所过度,不加节制就不能合乎中道。” 《中庸》说:“合乎节度;情感有所过度,不加节制就不能和谐,不能和谐就不能合乎中道。”比如一年有二十四节气,有居中的时节,也有节制的作用。所谓节,就是抑制过度,使它归于中道。天地的数达到六十,所以《易》有六十卦为节卦,下卦为兑,上卦为坎。坎水来势无穷,兑泽的容纳却有限;限制它、使它停止,才开始得到中道。节卦之外,各爻爻象中说到节的共有四处,都是用坎、离来比拟。蹇卦九五属于坎的中位,所以说“以中节”;家人卦九三属离而刚健却不中,所以说“失家节”;鼎卦上九属离,刚健而能柔,所以说“刚柔节”;未济卦中,水本来润下,坎又在下;火本来炎上,离又在上。上九是上卦的最上爻,所以说“不知节”。学习的人知道坎水、离火不可没有节制,就会知道质朴与文饰怎样才能文质彬彬。彬也写作赟,字形从文从武;文与武可以相互资助,却不能互相压倒,也是这个道理。大体说来,《易》重视中道,而中道由节制而来。因此三百八十四爻的爻象,唯独以“节”字收束,是因为《易》始于乾、终于未济,都希望人得到中道,所以都希望人懂得节制。未济上九所谓的节,就是乾元用九所谓的天则。难道有能够看见天则却不知道节制的人吗?节制是为了求得合乎中道,天则就是我们天然本有的中道。孟成将要把我的《易》传授给节夫,所以我阐发《易》所谓节的意义,为他写这篇说明来勉励他。《云峯集》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