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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亦玉堂稿七

亦玉堂稿卷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1–45 段

圣学无宗,有宗其学圣者乎?尼父之生,好古敏求而已。后世异端与吾儒角,始有辩;而吾儒又与吾儒角,亦复有辨。夫辨以明自得可也,辨而标一胜以冀天下之从已,或不能也。夫一技之士,精悟之极,亦有玄解。故解牛可以得养生,舞剑可以得笔法。然得之者无来径,传之者无定门,其有神焉与?假令羣养生学书之士而诏之曰:“尔必解牛如我,舞剑如我”,鲜不瞀矣。君子之学,亦惟是凝一不二,体验不遗,身心融而事几合。于是随所参证,皆可以见道,皆可以觉人。所贵善学者,契之于言前,而勿为株守耳。试观近代名儒,学成而鸣,其所得曰敬,曰静,曰良知,指不袭前人,而功皆光洙泗。乃知非好为异也。圣道犹海,然江淮河汉同归而不必同派也。顷予读匡岳徐公《明宗录》而有感焉。公师事李见罗氏,奉修身为本之训,亹亹不倦。夫人参三才,止有此身,修身之外,复有何事?公所谓修身者,盖修之而后言者也,非言之而后修者也。其于明亲至善之理,终身以之,有独得而默成者。故录之大指,若曰:“吾以此宗圣而有得,亦犹昔人之得于敬、静、良知者也。”夫江淮河汉,亦既朝宗矣。若不窥其流而不息之神,但以疆域町畦为向背,不几为海若所笑乎?故圣学无不可入也,惟视其造诣,不视其言说。有欲明徐公所宗者,亦务得公之所自得而已矣。此精悟之极,亦或敏求遗意也。

○沈氏家训序

前代劝学诗文,如“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锺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诸语,皆出自明主御制,流传至久,此户吟哦,信如着龟。凡父兄之教其子弟,师友之相为劝勉者,率不外是。以故后学小生,当其蒙养未雕未琢,已先以富贵利达、荣身饱家之计,熏渍其心胸肺腑。由斯以往,何所不至?吾固知吾家子弟,亦必有受其鸩毒者已。今欲湔此痼疾,亦不必为一切高论,惟以士君子立身大闲,关系紧切者反而考之,各着为训语一篇,以示为君臣子弟之鹄。其所称述,亦不必则古昔称先生谈耳目所不及闻曙之事,使后生小子无征不信。惟举吾祖父以来日用常行可为家范者,每篇之中各举数事,其无者不求备焉。于乎!凡人之情,语之以他人之善行,则有听有不听。话吾祖则听之,及吾父则倾耳而听之。盖其情愈切,故其言尤易人也。况吾之身,祖父之身也。身不修,则祖父辱。自古明王哲后所称引修身之要,无不以法祖为急,岂士庶之家有异乎?吾兹庭训,不敢舍祖父而言他,亦不敢为饰说以诬吾祖父,惟求吾子弟之可信而已。训语凡七篇:一曰严,二曰孝,三曰弟,四曰睦,五曰义,六曰廉,七曰慈。其犹有不尽者,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可也。

○应天府乡试录序

译圣人的学问没有固定宗旨,难道有以学习圣人为宗旨的人吗?孔夫子出生以后,只是好古而敏于求学罢了。后世异端与儒者相争,才有辨析;而儒者又与儒者相争,也同样有辨析。通过辨析来彰明自己的心得可以,但辨析之后标榜自己胜过别人,希望天下人都来顺从自己,就未必可以了。一个只有一技之长的人,精深领悟到了极点,也可能获得玄妙的理解。所以解牛可以领悟养生之道,舞剑可以领悟书法笔法。然而获得这种领悟的人没有固定途径,传授这种领悟的人也没有固定门径,其中难道有某种神妙作用吗?假如把一群学习养生和书法的人召来,对他们说:“你们一定要像我这样解牛,像我这样舞剑”,那么很少有不困惑的。君子的学习,也只是专一凝聚、不分二心,亲身体验而不遗漏,使身心融会、事理契合。这样一来,随着所参究验证的对象不同,都可以见到道,都可以启发他人。可贵的是善于学习的人能在言语之前领会它,而不要拘泥于枝节。试看看近代的名儒,学业有成而有所发明,他们所得的心得,有的称为“敬”,有的称为“静”,有的称为“良知”;所指虽然没有袭用前人的名称,但功效都光大于洙泗之间。由此可知,他们并非故意喜欢标新立异。圣道犹如大海,但江、淮、河、汉同归大海,不必有相同的河道。近来我读到匡岳徐公的《明宗录》,因此有所感触。徐公拜李见罗为师,奉行以修身为根本的教诲,勤勉不倦。人参与天地人三才之间,所能凭借的只有这具身体;除了修身之外,还有什么事情呢?徐公所说的修身,是修养之后才发言,而不是先发言之后才修养。他对于明白亲亲及至善之理,终身奉行,有独自领悟而默默成就的地方。因此,这部书所记录的大旨,似乎是在说:“我以这个宗旨尊奉圣人而有所心得,也如同古人从敬、静、良知中获得心得一样。”江、淮、河、汉既然都已经朝宗归海,若不观察它们奔流不息的精神,只把疆域界限当作亲疏取舍的依据,岂不是要被海若所笑吗?所以圣人的学问没有不能进入的,关键只在于看他的造诣,不在于看他的言说。有人想说明徐公所宗奉的道理,也只应努力获得徐公自己所获得的心得罢了。这就是精深领悟到了极点,也或许是继承了敏于求学的遗意。《沈氏家训》序 前代劝人求学的诗文,如“富裕之家不必购买良田,书中自然有千钟粮;安居不必修建高堂,书中自然有黄金屋”等话,都是明主亲自制作的诏语,流传很久,家家吟诵,确实像刻在龟甲上一样牢固。凡是父兄教育子弟、师友相互劝勉,大多不超出这些话的范围。因此后来的年轻读书人,在蒙昧教养尚未雕琢之时,便先把富贵利达、荣耀自身、养饱家庭的打算熏染到心胸肺腑。从此发展下去,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我当然知道我家的子弟也一定有人受到这种毒害。如今想洗除这一积久的弊病,也不必提出一切高深的议论,只须反过来考察士君子立身的大节中关系紧要的事情,各自写成一篇训语,用来指示君臣子弟应当追求的目标。其中所称述的,也不必专门取法古代、说那些先生谈论而耳目从未听闻的事情,使后辈小子没有凭据便不相信。只举我祖父以来日常生活中可以作为家法的事,每篇各举几件,没有的就不强求完备。唉!一般人的情感,若把别人的善行告诉他,他有时听从,有时不听;谈到我们的祖父,他就会听;谈到我们的父亲,他更会侧耳倾听。这是因为情感越亲切,所以话越容易感动人。何况我们的身体,就是祖父的身体;自身不修养,就会使祖父蒙受羞辱。自古明王贤后所称述的修身要义,无不把效法祖先作为急务,难道士人百姓之家会有所不同吗?我这篇庭训,不敢舍弃祖父而去谈别的,也不敢编造饰说来欺骗祖父,只求使我的子弟能够相信罢了。训语共有七篇:第一篇说严,第二篇说孝,第三篇说悌,第四篇说睦,第五篇说义,第六篇说廉,第七篇说慈。如果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就引申开来,由此触类旁通、扩展开去,也是可以的。《应天府乡试录》序

万历十年秋八月,应天府复当乡试,士士遴于提学御史臣某暨诸曹六馆者,总四千五百有奇。而府尹臣某、府丞臣某,职在提调,先期以请,上命赞善臣某、修撰臣某往持衡莅之。臣某惟留都为国家丰镐,建首善其人士,娴于文,文所好尚,而四方操觚之士,影慕响臻,体为一变,葢天下所视为前茅也。臣且为天下树之,抑何敢不辨?乃今之为文者,则辨之难矣。当嘉靖末季,文尚繁缛,繁缛之不为,先进易省也。今之文简,简固所以从先进也,而乃托之乎奇诡空幻者,以饰其所不能,葢袭先进之似也,而非其真也。夫淄渑合而雅郑之音杂,陈之一簴,夫岂不难辨哉?兹臣之所为兢兢也。臣拜命入闱,与臣某集诸同事者歃血而盟,务力汰文之似,以求其真者,而御史臣某亦肃将乃役,防检闑内外惟谨。既三试遵制,拔百三十有五人,次第其名里与其文以献。臣某窃自幸,文体可由兹一变,庶几有先进之遗乎?真也而非其似乎,乃臣所望于诸士者,不惟文体之变而止也。葢天下之习而为似也,讵惟文?即人亦有之。何者?人道正正焉尔矣,悃悃欵欵焉尔矣。今之人固有谓荡荡平平为不足见长,取誉而铿鍧震耀以炫人耳目者,乃其中实不然,非向之为文而奇诡者乎?抑又有画彩为舟,不可以济,苴士为辕,不可以驾者,非向之为文而空幻者乎?习此于文而文称先进,习此于人而人称贤人君子,心皆假似以乱真者也。臣故曰:天下之习而为似者,不独文,即人亦有之也。夫文之难辨,不若人难辨之甚也。不正人之为害,不若似人者之甚也。何也?射干乌喙足以惎人,人遇而投之耳。钩吻黄精,质雅相肖,一为所误,则其害不可胜言矣。故孔子恶似是而非,其品上即小入硁硁,犹取也,而忠信廉洁有其似之者,则谓为贼德焉,而不列于士,何外?之深也。他日曰:「君子贵玉,贱碈也。非多寡之谓也,谓玉真而碈似也。」臣为是惧,故欲诸士之为贤人君子也。为其真,无为其似也。夫所谓真者,非必尽瑚琏为快也。譬之器,为玉为石,石非玉也,而可砥可错,未为无益。惟不为碈而似玉也。即玉也,而世不我以,宁被褐怀之,以待有用。无艳彼碈而玉者之尝有幸也,而为彼碈而似玉也。碈而似玉者,曾不可为砥错,而讵能乱玉乎?淄渑合,不能欺易牙;雅俗陈,不能混师旷。钩吻黄精,虽相肖,世岂无俞扁之鉴哉?故臣愿诸士为其真,母为其似也。今诸士之于文,不碈矣。异日以其人为国家用,能销其奇诡空幻者而正正,而悃悃欵欵而力去其似,以求真也。其所树前茅于天下者,独文焉尔哉?

○送张浒东归省序

张公宰高平,治行称当时第一。已征拜给谏,历奉常典纳言之司,诸所表树,炳炳鳞鳞,载人睹听矣。一夕,以瞻云动念,歔欷而叹曰:“嗟乎!自辞吾母大人,宦京师也,心未尝不时时在侧。徒以上恩未有报,故忍而逮今也。今殚不肖之力,既六年于兹,庶几少有称塞。而倚门怀我者,独忍不一慰乎?”于是即日上书乞归觐,词甚恳。天子嘉其意,许之。行之日,士大夫之为公里人者,相率觞之,部门之外。沈子言曰:“嘻!华哉,公此行人子之辞亲而游也。亲望其来,犹望能所事而来。暨其归也,为亲者悦而又能所事,则大悦。人情大抵皆然也。故夫以贾游者,挟赀而归,而其亲悦矣;以儒游者,挟术而归,而其亲悦矣。仕者辞亲而起家,赍躬而事主,其所为事与亲之所望其子者,固宜何如也?公今入里门,拜太夫人堂下,夫人宜有问,而公且前对曰:‘始儿为给谏,遇国有大事,辄以言言,尝批逆鳞,忤贵近,弗恤也。而他所历官,亦勉自夙夜,以无贻母大人之辱。’于时太夫人闻,必大喜,且为公进一觞,如良贾之出其所藏,学士之谭其所得,即其母未有不洒然快之也。公所谓荣亲之躬,不以组绣腴亲之口,不以珍旨者,非耶?予稽览往籍,综古人出处之概,大都急进取者不遑内顾,而爱日诚微;恋子舍者薄视勋名,而国罔攸赖。君子所为叹完德之难也。公之报主也如彼,而其为亲也若此,盖一行而二物具矣。予是以华公之行也。虽然,诗送山甫曰:‘式遄其归。’吾又知不能忘君也夫。

○田都谏疏草序

译万历十年秋八月,应天府又举行乡试,士子由提学御史臣某和六馆各曹官员选拔,总计四千五百多人。府尹臣某、府丞臣某,职责在于主持调度,提前请示后,皇上命赞善臣某、修撰臣某前往主持评判。臣某认为,留都是国家的丰镐之地;在这里建立首善之区,士人熟悉文章,文章所崇尚的风格一旦改变,四方执笔作文的士人便会像影子追随形体、回声应和声音一样纷纷而来,文体也会因此发生变化,这大概是天下所看作先导的地方。臣既然要为天下树立榜样,又怎么敢不辨明呢?但如今作文的人,辨别起来就困难了。嘉靖末年,文章崇尚繁缛,若不写得繁缛,前辈容易省察辨认。如今的文章趋于简约,简约本来是为了追随前辈,却又把奇诡空幻寄托在其中,用来掩饰自己的不足;这只是袭取前辈文章的外似,而不是真实精神。把淄水和渑水混合,雅乐和郑声混杂,陈列在同一架钟上,难道还不难以辨别吗?这正是臣战战兢兢之处。臣奉命进入考场,与臣某召集各位同事歃血立誓,务必尽力淘汰文章外表的相似之处,以求得真实精神;御史臣某也严肃办理这项事务,谨慎防检内外。三场考试既依照制度举行,选取一百三十五人,依次列出他们的姓名、里籍和文章进呈。臣私下庆幸,文体或许可以由此发生一次变化,差不多能够得到前辈的遗风吧?希望诸位士子做到真实而不是相似,所期望的并不只是文体的改变。天下人习惯于追求相似,难道只有文章如此吗?做人也有这种情况。什么是真实的人呢?就是正直端正、诚恳真挚罢了。如今有人认为坦荡平易不足以显出长处,便用铿锵震耀的声势来博取声誉、炫耀耳目;但他们内心其实并非如此,这不就像前面所说作文时追求奇诡吗?又有人把彩绘成船,却不能用来渡水;把草捆成车辕,却不能用来驾车,这不就像前面所说作文时追求空幻吗?在文章上这样做,文章却被称作追随前辈;在做人上这样做,人却被称作贤人君子,内心全都用虚假的相似来扰乱真实。臣所以说,天下人习惯追求相似,不只是文章如此,做人也有这种情况。文章难以辨别,还不如人更难辨别;不正直的人造成的祸害,还不如貌似正直的人造成的祸害严重。为什么呢?射干、乌喙足以害人,人遇到它们便会把它们扔掉;钩吻和黄精,外形质地高雅而相似,一旦被它们误导,造成的危害就不可胜说。因此孔子厌恶似是而非的东西。品格稍低的人,即使只是拘谨浅陋,尚且还可以取用;但忠诚、诚信、廉洁而只是徒有其表的人,却说他们是败坏道德的人,不列入士人之中,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深刻啊。后来有一天他说:“君子以玉为贵,以碈为贱。这并不是说数量多少,而是说玉是真玉,碈只是像玉。”我因此感到害怕,所以希望各位士人都成为贤人君子:务求真实,不要追求相似。所谓真实,并不一定非要完全成为瑚琏那样的贵重器物才算好。譬如器物,玉是玉,石是石,石头虽然不是玉,却可以用来磨砺和砥砺,也并非毫无益处;只要不要成为像玉的碈就好。即使是真玉,而世人不肯任用我,宁可披着粗布衣服,把玉藏在怀中,等待有用之时,也不要羡慕那些像玉的碈偶尔得到幸运,反而成为那种像玉的碈。像玉的碈,连用来磨砺的资格都没有,又怎么能混淆真玉呢?淄水和渑水混合,也不能欺骗易牙;雅乐和俗乐陈列在一起,也不能混淆师旷。钩吻和黄精虽然相似,世上难道没有俞跗、扁鹊那样的鉴别者吗?所以我希望各位士人务求真实,不要务求相似。如今各位士人在文章方面,已经不再像碈了。将来国家任用他们时,能够消除其中奇诡、空幻的成分,使之归于正实;又诚恳而有力量地去掉相似的外表,以求真实。那么,他们在天下首先树立的标帜,难道只是文章而已吗?送张浒东归省序 张公任高平县令时,治理政绩被当时称为第一。后来被征召授为给谏,历任奉常,掌管纳言之职,各方面建立的功业和声誉,光明显著,已经载入人们的耳闻目睹。一天晚上,他因望云而思念母亲,抽泣叹息说:“唉!自从辞别我的母亲大人,到京师做官以来,心里没有一刻不时时在她身边。只是因为皇上的恩德尚未报答,所以忍耐至今。如今我已经竭尽不才之力,在这里六年了,或许稍微有些可以称道、可以报答的地方;可是倚门盼望我的母亲,难道偏偏忍心不回去慰问一次吗?”于是当天便上书请求回乡拜见母亲,言辞十分恳切。天子嘉许他的心意,答应了他。出发那天,士大夫中与张公同乡的人,纷纷在部门外设宴为他饯行。沈子说:“啊,多么荣耀啊,张公这次出行,正像人子辞别父母而出游。父母盼望他回来,就像盼望他能带着事业成就回来一样。等他归来,做父母的既因儿子回来而高兴,又因儿子有所成就而更加高兴。人情大多都是这样。所以以经商出游的人,带着资本赚取财货回来,父母就高兴;以儒术出游的人,带着学术成就回来,父母也高兴。做官的人辞别父母、建立事业,带着自身去侍奉君主,他所从事的事业,与父母所期望儿子成为什么样的人,按理说应当怎样呢?张公如今进入乡里大门,在太夫人堂下拜见,太夫人一定会有所询问,而张公将上前回答说:‘当初孩儿做给谏,遇到国家大事,总是据理进言,曾经触犯皇帝的威严,违逆权贵近臣,也不顾惜自身。至于我历任的其他官职,也都勉励自己从早到晚勤勉办事,以免给母亲大人带来羞辱。’这时太夫人听了,一定非常高兴,并且会为张公斟上一杯酒,就像善于经商的人取出自己的珍藏,学士谈论自己所学到的东西一样;即使是他的母亲,也没有不感到畅快的。张公所谓以自身的荣誉来使母亲荣耀,不是靠华丽衣服来满足母亲的口腹,也不是靠珍美食物来奉养母亲,不正是这样吗?我考察阅读往昔典籍,综合古人出仕与退处的概况,大多急于进取的人无暇顾及家庭,而爱惜亲人的时间确实很少;留恋家室、眷恋子女的人,又轻视功名,国家也就没有可以依赖的人才。这正是君子感叹成就完美德行很难的原因。张公报效君主像那样尽心,而侍奉母亲又像这样周到,大概一次出行便兼备了两件事情。因此我赞美张公这次出行。不过,《诗经》送别山甫说:‘愿他快快归来。’我又知道,张公不能忘记君主啊。田都谏疏草序

往余备员史局,预修国史,检诸司章奏,而知有贵竹田公云。公当肃皇帝朝,给事掖垣,所条上国家便利,连篇累牍,不可胜纪。今感时事,恒焉伤心,则忆公曾谏言开矿非便,言诸路镇守中官宜罢归各监局供,乃当役俱见采纳。夫自肃皇帝至今,历三朝且七十余年,公所陈前二事,垂休于苍生社稷者,人能忘所自耶?乃今榷采之使交骛于道,而闾阎鸡犬不宁,公言益令人思矣。夫言有出口可听,而奉以奔走则迂;当事能补隙苴漏,事过为已陈刍狗者,其言非吁谟至计也。公随事纳忠,如俞扁发药,应手辄起。历事滋久,而所遗方书,人犹得循袭而用之,而无有不售,亦庶乎立言不朽已。始公释褐真定理,以平允著称;及征拜谏垣,适肃皇帝建南北郊议,徙置民冡数百丛,斥郊堧余壤,公谏言不可。月令闻掩骼薶胔,不闻夷人之丘垄事,乃罢。余往读公疏,至此而知公仁心为质,闵然起白骨而肉之也。公立言有本哉,有本哉!顷者,公曾孙珍之司理吾郡,亦大有真定声,辑公谏垣草二卷,属余为序。犹恨其有散逸者,余曰:“公三疏多矣,又何求多之与有?”

○赠黑丹渠判山东盐运序

黑君之先,以武起家,而世官于邓至。君用儒显,君少为诸生,有奇负,顾数举弗第。已乃游太学,除上林署丞,徙光禄。所至以干济称,当途者器之,擢判山东盐运事。乡之士大夫图所为赠君者,而授简于予。予闻管子相齐,谨正盐筴,齐以富强。君所履非其地耶?今煮海犹故,何以国不益富?窃尝求之,葢今之通商驭吏,非国初法已。国初中盐之商,岁惟输粟刍塞下,亦至微鲜耳。其时国不输挽,而糗糒有余,商之利即吾利也。后人见不出此,以为商专国利,遂攘臂而侵之。额增未巳,更以纳锾。夫是以塞下不屯,国疲于饷,士始有脱巾待哺者。葢商既告困,而国家亦由兹多事矣。此与割股实腹者,岂异耶?故曰:今之通商之法非法也。国初置都转运盐使司,贵之金紫,秩亚上大夫,隆显矣。即其下倅贰,亦各专印绶,假之事权,讵非以职属剧要,任之特重乎?后之迂阔不达者,至比之桑孔之榷算,讳言之;而持衡于上者,亦视为樗散,诎其迁次。以故仕宦至此者,即纡金拖紫,犹惘惘有不乐之色。此何以鼓舞人心而使之尽力故也?曰:今之驭吏之法非法也。夫国大盐利,犹富人之有良田也。商犹农也,主榷之吏,家督是也。农之弗恤,斯田有污□矣。家督弗任,斯农有惰体矣。比其不熟,始四出称贷,而营营求足食之策,亦何贵有良田哉?今之通商驭吏之法,久而不更,其流弊固将至此也。君往矣,意亦循管子之迹,禀国初之令,试以予区区之见谋之其长,以为何如?如可闻之当事,稍一变通,予斯说也不直告君尔矣。

○沈氏家谱序

译从前我在史局任职,参与编修国史,查阅各部门的章奏,才知道有位贵竹田公。田公在肃皇帝朝任职于给事中官署,所条陈上奏的关于国家有利的事项,连篇累牍,多得无法记载。如今我感念时事,常常为之伤心,便想起田公曾进谏说开矿并无益处,又说各路镇守中官应当罢职归还各监局供职,这些意见当时都被采纳了。从肃皇帝到现在,经历三朝将近七十多年,田公所陈述的前两件事,对百姓和国家留下的福泽,难道能忘记其来源吗?可是如今负责榷采的使者在道路上交相奔驰,民间鸡犬不得安宁,田公的话更加令人思念。言论如果一出口便能让人听取,却不能奉行而奔走落实,那只是迂阔;当事者若只会弥补漏洞,事情过去后便把它当作陈旧的刍狗,那样的言论就不是深谋远虑的良策。田公总是根据事情进献忠言,如同俞跗、扁鹊施药,药到病除。经历的事情越久,而他遗留下来的方书,人们还能够遵循使用,并且没有不奏效的,这也差不多可以说立言不朽了。当初田公脱去布衣,在真定任职,以公正平允著称;后来被征召授职于谏垣,恰逢肃皇帝讨论建立南北郊祭祀之礼,迁置百姓坟墓数百处,准备清除郊外余地,田公进谏说不可。按照《月令》,只听说掩埋暴露的尸骨和埋葬腐骸,没有听说铲平人的坟墓,于是这件事便停止了。我从前读田公的奏疏,读到这里,才知道田公以仁慈之心为本,怜悯地使白骨复生、使死者仿佛重新有了血肉。田公立言是有根本的,确实是有根本的!近来田公的曾孙田珍在本郡任司理,也大有真定田公的声誉,辑录田公在谏垣所上的奏疏两卷,嘱托我为之作序。我还遗憾其中有散失的,我说:“田公的三篇奏疏已经很多了,又何必要求它们更多、要求一篇不缺呢?” 赠黑丹渠判山东盐运序 黑君的祖先凭武功起家,世代在邓至任官。黑君凭儒学显达,年轻时做诸生,负有奇才,可是多次参加科举都未中。后来游学太学,授任上林署丞,又调任光禄寺。所到之处都以能干有才称誉,当权者器重他,于是擢升为山东盐运司判官。同乡士大夫商议为黑君作赠序,便把文简交给我。我听说管子辅佐齐国时,谨慎整顿盐政,齐国因此富强。黑君所任职的地方,不正是管子施展才干之地吗?如今煮海制盐仍同过去一样,为什么国家却没有更加富强?我私下曾考察其中原因,大概是今天通商和驾驭商人的办法,已经不是建国初年的法令了。建国初年,盐商每年只需向边塞输送粮食和草料,数量也很少。那时国家不必运输粮饷,而军粮又有余,商人的利益也就是国家的利益。后来的人看不到这一点,认为商人独占国家利益,于是挽起袖子侵夺商利。盐额不断增加,又加上纳锾之法。于是边塞不能屯军,国家因粮饷而疲困,士兵开始有脱去头巾、等待救济粮食的。大概商人既然陷入困境,国家也因此多事了。这同割下自己的大腿肉来填饱肚子,难道有什么不同吗?所以说:今天通商的办法不是正确的办法。建国初年设置都转运盐使司,官员贵至金紫,品秩仅次于上大夫,地位尊荣显要。即使其下属的副职,也各自专掌印绶,授予事权,难道不是因为职务关系重大、事务繁剧,所以任用特别慎重吗?后世那些迂阔而不通达的人,竟把它比作桑弘羊、孔仅一类的盐铁专卖和财计,忌讳谈论;而在上面掌握权衡的人,也把盐运视为无用之职,压低任迁次序。因此做到这个官职的人,即使身系金印紫绶,仍然神情惆怅,面露不乐。这怎么能够鼓舞人心,使人尽力办事呢?答案是:今天驾驭官吏的办法不是正确的办法。国家掌握的巨大盐利,就像富人拥有良田。商人像农民,主管盐政的官吏像家督。农民得不到体恤,良田就会荒芜;家督不肯负责,农民就会懒惰。等到田地歉收,才四处借贷,忙忙碌碌地寻求足以养活人的办法,那又何必贵重地拥有良田呢?今天通商和驾驭官吏的办法,长久不改变,其流弊本来就会发展到这种地步。黑君此去,希望你也遵循管子的道路,承受建国初年的法令,试着把我这点浅见谋划给你的长官看看,认为如何?如果能够让当事者听到,稍作变通,那么我这番话就不只是私下告诉你了。沈氏家谱序

归德沈氏出自苏州府昆山县一保乡。元之末季,有讳道兴者,世居县城北七里许王烧桥迤北石将军庙边。配蒋氏,生子曰福一,福二。明兴,洪武四年,大臣有平章潘氏者,括取伪吴张士诚麾下旧军,蔓及道兴。而道兴老矣,不能行役,以次则福一当行。福二奋然曰:“弟子当服其劳,吾父既不可以行,吾代吾兄行矣。”乃留其子铭侍父于家,独挈配王氏与其壻范贵渡江而北。次扬州,兴化县,调河南祥符,再调归德卫左所,占屯城东南一十五里曰邵家口者,辟草莱而居焉。时洪武二十二年也。先是,王氏在祥符以疾卒,已葬城东北陈桥之侧,寻啮于水,不知其塜之所在。继李氏,生女一。福二年亦渐老,不任行役,其子铭自昆山来代。以洪武三十四年闰三月初十日与靖难之师战于真定之藁城死焉。实建文即位二年也。配洪氏,其孤子祥是时甫十七,即补充行伍。至永乐八年、十二年、二十二年,扈文皇帝北征,俱随其主帅渡沙漠犁□庭而还。配姚氏,祥符人,生子三曰忠,曰英,曰杰。自是乃分为三派,生子十一人,一无后,其十派相传者共三十一人。而三十一人者,四无后,其二十七派相传者共六十一人。距始祖福二为七世,七世以后源源方来,未可数计也。而支派固已繁衍矣。至其以科名贵显者,则自五世之祖瀚潮始。瀚中成化甲辰进士,历任福建建宁府知府;潮中成化丙午举人,沈氏始大。又二十余年,而建宁公长子桐由太学生任顺天府东安县主薄,仲子柚从子棋俱为名诸生。正德中,建宁公殁,潮试南宫卒,门户葢稍稍衰焉。迨嘉靖乙丑,鲤中进士,选庶吉士,历官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加太子少保。照除山西绛县知县,烈除鸿胪寺署正,鳞除鸿胪寺署丞。其它以恩例授冠带与衣冠,而儒者又复数十人,人以为沈氏中兴。矣。始沈氏徙归德,其屯所不能尽居也。正统后,有置产于郡城东南七十里,曰界沟集者,为一聚;已又有居城北四十里,曰冉站集者,为一聚。葢并其屯所而三焉。而惟建宁公之子孙,则世居城市。嗟乎!世教既衰,骨肉之相残不少也。夫岂其未尝反观乎?且以吾族论,则今之六十一人者,其初固三十一人也;又其初十一人也;又其初三人也;又其初一人之身也。何前此而骨肉,后此而遽为秦越也?夫子与孙,吾所甚昵也。乃其身与吾犹二也,其痛痒吾不之觉也,其愉适吾亦不觉也。其亲而昵之若彼者,惟知为吾之一气,与吾祖宗一脉也。族虽疏,其为吾一气,与吾祖宗一脉,吾岂遽忘之乎?朋于近而忽于远,覩其始而不见其终,亦何其不广也夫?自吾祖来徙归德里,不过一廛田,不逾百亩。延及六世,犹多艰食,吾犹及耳目之。其在于今,则有连阡陌而田比阛阓以居者,此谁之贻也?而可忘之乎?语有云:“日中则昃,极盛难继。惟德与义可以长久。”昔吾二世祖死王事,四世祖礼部主事公,以隐德望当时,以孝行蒙旌表;而建宁公居官廉,为子孝,奕世载德,不忝前人,事各具本传。至语内行,则二世祖元配洪氏,世父柚元配张氏,俱丁年守节,以至白首;而兄光冡妇王氏,以身殉夫,年甫二十也,亦先后表宅里。此非其德义之可为型范,而福祚之所由长久乎?《诗》云:“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由斯以谈,吾子姓所笃念不忘者,有在矣。凡预斯谱牒者,幸相与懋勉之。

○曾中丞奏议序

译归德沈氏出自苏州府昆山县一保乡。元朝末年,有一位名叫道兴的人,世代居住在县城以北约七里的王烧桥以北、石将军庙旁。他娶蒋氏为妻,生子福一、福二。明朝兴起,洪武四年,有位姓潘的平章大臣搜括伪吴张士诚部下的旧军,牵连到道兴。道兴已经老了,不能服役,按次序应当由福一出发。福二奋然说:“弟弟应当承担这个劳苦,父亲既然不能去,我就代替哥哥去吧。”于是把自己的儿子铭留下在家侍奉父亲,独自带着妻子王氏和女婿范贵渡江北上。先到扬州府兴化县,调往河南祥符,又调到归德卫左所,占据屯城东南十五里的邵家口开垦荒地居住。当时是洪武二十二年。此前,王氏在祥符因病去世,已经葬在城东北陈桥旁边,不久坟墓被水冲毁,没人知道坟墓所在。福二续娶李氏,生有一个女儿。福二年渐老迈,不能再服役,他的儿子铭从昆山来代替他。洪武三十四年闰三月初十日,铭在真定藁城与靖难之师交战而死。这实际上是建文即位第二年。铭的妻子是洪氏,他们的遗孤祥当时刚满十七岁,便补入军伍。到永乐八年、十二年、二十二年,他随侍文皇帝北征,都跟随主帅渡过沙漠,扫平□庭后返回。祥娶姚氏,她是祥符人,生子三人,名叫忠、英、杰。从此分为三派,共生十一人,其中一人没有后代,其余十派相传共有三十一人。这三十一人中,又有四人没有后代,其余二十七派相传共有六十一人。距离始祖福二已经七世,七世以后子孙不断繁衍,尚且无法计数,而支派本来已经繁盛了。至于因科举功名而显贵的,则从第五世祖瀚、潮开始。瀚中成化甲辰进士,历任福建建宁府知府;潮中成化丙午举人,沈氏从此兴盛。又过了二十多年,建宁公的长子桐由太学生出任顺天府东安县主簿,次子柚以及他的儿子棋都成为有名的诸生。正德年间,建宁公去世,潮在参加南宫考试时去世,家门大概渐渐衰落了。到了嘉靖乙丑年,鲤中进士,选为庶吉士,历任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加授太子少保。照被授为山西绛县知县,烈被授为鸿胪寺署正,鳞被授为鸿胪寺署丞。其他人有的因恩例授予冠带和衣冠,成为儒者的又有几十人,人们认为这是沈氏中兴了。沈氏开始迁到归德时,屯所不能容纳全部族人。正统以后,有人在郡城东南七十里的界沟集置办产业,形成一支;后来又有人居住在城北四十里的冉站集,形成一支。这样连同屯所,便成为三处聚居地。只有建宁公的子孙世代居住在城市。唉!世道教化已经衰败,骨肉相互残害的事情不少。难道他们从来没有回头反省过吗?且以我们沈氏宗族来说,如今的六十一人,当初本来是三十一人;三十一人当初又是十一人;十一人当初又只是三个人;三个人当初又同出于一个人的身体。为什么在这以前还是骨肉,到了后来却突然成了秦越一样的疏远之人呢?父亲和孙子,是我最亲近的人;可是即使是自己的身体与我仍是两个身体,他的痛痒我感受不到,他的舒适我也感受不到。之所以亲近他、爱护他到这种程度,只因为知道他与我同出一气,与我的祖宗同属一脉。族人即使疏远,但既然与我同出一气、与我的祖宗同属一脉,我难道能突然忘掉他们吗?亲近近处的人而忽略远处的人,只看见开头而看不见结局,这是多么不宽广啊!自从我的祖先迁居归德乡里以来,不过只有一所房屋和一块田地,不超过百亩。延续到第六世,仍有许多人艰难度日,这些我还亲眼见过。到了今天,却有田地连接阡陌、住宅靠近市场的人,这是谁留下来的呢?难道可以忘记吗?古语说:“太阳到了正午就会偏斜,盛极难以继续。只有德行和义理可以长久。”从前我们的二世祖为国事而死,四世祖礼部主事公,以隐而不显的德行获得当时人的声望,又因孝行受到旌表;建宁公做官清廉,对子女孝顺,世代承载德行,不辱没前人,这些事情分别都详载在本传中。至于说到内在的德行,二世祖的原配洪氏、世父柚的原配张氏,都在壮年丧夫后守节,直到白头;哥哥光的冢妇王氏,以身殉夫,年纪才二十岁,也先后受到表彰,表扬其宅第乡里。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的德义足以成为楷模,而福禄福泽也由此得以长久吗?《诗经》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修养祖先的德行。永远顺应天命,自求多福。”由此说来,我们沈氏子孙应当笃定铭记、永不忘怀的事情,正在这里。凡是列入这部家谱的人,希望彼此共同努力。曾中丞奏议序

临汝曾公以中丞节钺来抚吾豫,三载于兹。诸所尝规画便利,草奏驿闻者,积若干卷,存之。掌记观察袁公虑其久而散逸,或欲考镜已事,无由也,乃谋诸梓人,且属余序。余闻杨子云言:“浮物也,岂其然乎?”夫不有宰之以实者为真意,而蹈之以实者为真境乎?言蕲有用,不屑屑副墨子为政也,安可槩浮物视之也?中丞出镇千里,仔肩巨重,即豫与诸藩固无异也。若以论腹心要壤,三辅屏翰,内拱护神京,外管枢天下者,则无如豫为最。其众建亲藩,天潢浩衍,与冠葢之使相望于道,而供亿日不暇给者,豫为最。其民俗鲜葢藏,竞奢靡,岁一不登,当事者蒿目而忧之,而无可以润鲋辙者,豫为最。其人情轻煽易动,如异时脱巾于陈,弄兵于柘者,豫为最。其以榷采之役,妄意中州乐土,乌合无赖子弟,假神丛以鱼肉我民者,豫为最。其政体虽自有例程乎?抑简书倚任非一幅员错乎?诸路五方之游民杂处焉,犹复有宜纠宜纾,宜巨宜细,宜因宜革,而纷乎不可穷诘者,豫为最。由斯以谈,则抚豫视诸藩尤重已。嗟夫!以如斯重任,而一旦吁九阍为封内请命,第凭此盈尺之牍,夫岂不兢兢难事哉?岂其若文人墨士变化笔端,徒以腴人口吻者而可容浮议戋戋?心松惟以渊塞之衷运之规画,而当其草奏驿闻,不啻乎忧疾切肤,俯青蒲而九顿乞哀焉。故其言如庖丁解牛,羿命中也。其煦煦如化日之长也。其广博周徧如渊涵薮纳,无不有也。其感人如阳燧于日,方诸于月,精通而幽阻弗隔也。盖公之真意真境也夫。字内敷奏之言何限?然不皆达民隐,回天听,不凿凿可行,不斤斤有措置,不宏济艰难,不传远,不能使读吾言者见吾之心,而吾言可当于人心者,岂繄不文?繄鲜实也夫。田夫笠叟聚垄亩而话桑麻,谈岁时雨旸风□占候,即学士靡不解颐。太玄凖易,河汾拟洙泗,人终不与,岂顾出彼下哉?真与似之殊耳。知此,则知公之言矣。

○赠中丞吴公擢南刑部侍郎序。

天下事亦甚难言矣。先事则逆覩之难,当机则立断之难,时适其变而从容暇豫则又难。故惟有高世之识者,而后可观衅于方萌;有济变之畧者,而后可决策于仓卒。兹两者,靡得而兼也。以余所见,则吴公韫庵其人焉。公以中丞之节来抚吾豫,两岁于兹。其诸树表仪,定经制,振纪纲,厚风俗,缩浮冗,平狱讼,诘戎兵,旌别廉墨,种种德意载人耳目者,余不能穷以辞。诸所为仁渐义摩,举大河南北百二十城邑之人民而厝之衽席,以游于春台之上者,余不能摹其状。惟顷定军变一事,则亦可覩公之槩,而知其才与识堪天下大受也。其始,陈军吏不能以恩信抚士,士脱巾鼓噪者数百人,势固已炎炎矣。公一闻变,不知其何以运筹,乃不踰旬日,已逮其渠魁与其激变者、朘削者,咸次第伏法,而其余党鸟兽散,其事遂平。夫数百人亦众也,自陈距会城非迩也,称乱者之形状,公未尝身亲见之也,而不动声色,以遏其方张之势,于指顾之间,使不至燎原不可向迩,一何其从容暇豫而朗断若此也。余知公才与识兼过人远矣。国家自嘉靖以来,士脱巾鼓噪凡数四,其始则大同有变,白下有变,已又有浙郧之变与安庆遵化之变,彼其初亦仅仅萌蘖耳。惟睹之不早,而处之不能当其机,乃卒至老师殚费,暴骨原野,始平其难。其甚者,则外假招抚之名,而内实阴中其所挟,以苟幸目前无事,而卒至伤威损重,使荷戈守垒之戍顿蔑视朝廷之纪法,而至今犹踵为厉阶,相寻不已,识者太息焉。公此举葢以张天子之威灵于天下,以阴訾骄卒悍兵之气,而永遏不靖之萌,为国家久远计甚盛,何止戡祸乱于一方,为德及大河南北也。顷之,天子知公名,则以擢留都司寇贰。余窃窥庙堂意,岂不以留都为根本重地,而掌邦禁明纪法,寝虣销萌,奠旧京而鼎吕之者,惟公堪大受耶?语云:“观故步,识前路。”公由斯以往,所著绩旗常者,余安可预知?然已事可征矣。故知公堪天下大受无疑也。豫藩臬阃司诸大夫将为公祖道,赠而请言于余。余不娴于词,又安能道公子详乎?惟顷宁夏有军变,其始与陈事过相类,余因是感焉,为具述所尝戡乱者如此。葢聊举目前一事也,其它则自有舆人之诵焉。

●亦玉堂稿卷七

商丘沈鲤龙江

归德府学记

  新设商丘县学记

  归德义学记

  亦玉堂记

  存蠧斋记

  敦伦书院记

  四鸠巢记

  放鹤记

  自适园记

  五愚公同社记

  李中丞生祠记

○归德府学记

译临汝曾公持中丞节钺来治理我们河南,到现在已经三年了。他曾经筹划的各种有利事项,起草奏疏通过驿站上报,积累了若干卷,保存下来。掌书记观察袁公担心这些奏疏日久散失,或许将来想要考察、借鉴已经办过的事情却没有凭据,于是便同刻书人商议,并嘱托我作序。我听说扬子云说过:“浮泛之物罢了,难道真是这样吗?”难道不是有以实际内容加以统摄的真心,也有以实际行动践履的真实境界吗?说话希望有用,不肯拘拘于只做墨子的附庸,怎么可以一概把它看作浮泛之物呢?中丞出镇千里之地,肩负的责任极其重大,河南与各藩镇本来没有什么不同。若论腹心要地、三辅屏障,内则拱卫神京,外则掌管天下枢纽,没有比河南更重要的。论诸多亲藩建立,天潢宗室浩大繁衍,与冠盖使者在道路上相望,而每日供应都来不及满足的,也没有比河南更严重的。论民俗缺少蓄藏,竞相奢靡,一年歉收便使当事者忧虑得瞪大眼睛,却没有办法救济困民的,也是河南最为严重。论人情轻浮,容易煽动,如同从前陈地脱巾起事、柘地聚众弄兵的情形,也是河南最为严重。论因榷采之役,有人妄想中州是乐土,乌合无赖子弟借神祠聚众来残害我们的百姓,也是河南最为严重。它的政务体制虽然自有成规,还是因为文书和任用标准不同,不能一概而论吗?各路各方的游民杂居在这里,还有应当纠正的、应当宽缓的,应当办理大事的、应当处理小事的,应当因循的、应当改革的,纷繁复杂而无法穷尽追问的,也都是河南最为严重。由此说来,治理河南比治理其他藩镇尤其重要。唉!承担这样重大的责任,而一旦要向九重宫阙呼吁,为辖境百姓请求命令,只凭这盈尺长的文牍,难道不是战战兢兢的难事吗?难道可以像文人墨客那样只在笔端变化,徒然用肥腴的言辞取悦口舌,容许浮泛琐碎的议论吗?曾公只是凭借深沉充实的内心来运筹规划;当他起草奏疏、通过驿站上报时,简直像忧患和疾病切身,俯伏在青蒲上九次叩首请求哀怜一样。所以他的言论如同庖丁解牛、后羿射箭命中目标。他的和煦周遍,如同化育万物的阳光渐长;他的广博周全,如深渊涵容、薮泽收纳,没有什么不包括;他的感人之力,如阳燧取日火、方诸取月露,精诚相通,即使幽深阻隔也不能隔绝。这大概就是曾公的真实心意和真实境界吧。天下陈奏的言语何止千万?但不能都通达民间隐情、改变天子的听闻,不能件件切实可行,不能细密周到地安排措施,不能宏大地救济艰难,不能流传久远,不能使读到我的话的人看见我的心,而我的话又能够符合人心,这难道不是因为文章不好吗?归根到底,是因为实际内容太少啊。农夫和戴笠的老人聚在田间谈论桑麻,谈论时令、雨晴、风向和[缺字]候,即使学士听了也没有不喜笑颜开的。《太玄》仿效《周易》,河汾之学比拟洙泗之学,人们最终却不亲近它,难道是因为它比那些不如吗?只是因为真实与相似之间有区别罢了。明白这一点,就明白曾公的言论了。赠中丞吴公擢南刑部侍郎序 天下的事情实在很难说清。事情发生以前,要预见它很难;事情迫在眉睫时,要当机立断很难;顺应时势的变化而从容闲暇地处理,也同样很难。所以只有具有超越世人的见识,才能在祸患刚刚萌芽时观察到迹象;只有具有救济变乱的谋略,才能在仓促之间作出决策。这两种才能,很难兼备。依我所见,吴公字韫庵就是这样的人。吴公以中丞的节钺来到河南任巡抚,到现在两年了。他树立表率仪范,确定规章制度,振兴纲纪,敦厚风俗,裁减浮冗,平理狱讼,整饬军备,分别表彰廉洁、斥退贪墨,各种德意已经载入人们的耳闻目睹,我无法用言辞全部说尽。他所施行的仁德渐染、义理磨砺,使河南南北一百二十座城邑的百姓都安置在安乐之中,如同畅游春台,我也无法描摹其情状。只有最近平定军队变乱这一件事,可以看出吴公的大概,从而知道他的才能和见识足以承担天下最重大的任务。事情开始时,陈姓军吏不能用恩德和信义安抚士卒,士卒脱去头巾、击鼓喧闹的有几百人,势头本来已经十分猛烈。吴公一听到变乱,不知他怎样运筹,到不到十天,已经将首领以及煽动变乱者、克扣剥削者全部依次逮捕伏法,其余党羽像鸟兽一样四散逃走,事情于是平定了。几百人也是众多的,自陈地到会城并不近,声称作乱者的形势,吴公又从未亲自见过;可是他不动声色,在举手投足之间遏止了正在扩张的势头,使它不至于像燎原之火那样无法接近。这是多么从容闲暇而又明断果决啊!我知道吴公的才能和见识兼备,远远超过常人。国家自嘉靖以来,士卒脱去头巾、击鼓喧闹的事情总共有好几次:起初是大同发生变乱,白下发生变乱,后来又有浙郧之变以及安庆、遵化之变。这些事情开始时也不过刚刚萌芽罢了,只因没有及早察觉,处理时又不能把握时机,最终才发展到军队疲敝、费用耗尽、尸骨暴露原野,才平定这些祸难。更严重的,有人在外面假借招抚的名义,实际上暗中打击他们所依仗的势力,只求侥幸换得眼前无事,最终却损伤威信、削弱国家的权势,使那些扛戈守垒的士卒轻视朝廷的法纪,直到今天仍接连成为祸根,灾患相继不止,见识明白的人为之叹息。吴公这次举措,大概是要在天下彰显天子的威灵,暗中挫伤骄横士卒和强悍军人的气焰,永远遏制不安定的萌芽,为国家长远打算,实在盛大,哪里只是平定一方的祸乱,而是恩德遍及河南南北。过了不久,天子知道吴公的名声,便擢升他留都司寇的副职。我私下揣摩朝廷的用意,难道不是因为留都南京是国家根本重地,而掌管国家禁令、申明法纪、平息暴乱、消除祸患、安定旧京并使其稳固的人,只有吴公足以承担重任吗?古语说:“观察旧日的步伐,就能认识前面的道路。”吴公由此继续前进,将来在太常旗帜和史册上建立怎样的功绩,我哪里能够预先知道?然而过去已经办成的事情可以作为征验,所以知道吴公足以承担天下重任,是毫无疑问的。河南藩司、臬司、阃司的各位大夫将为吴公饯行送别,赠言并请我作序。我不擅长文辞,又怎么能详细叙述吴公的事迹呢?只是最近宁夏发生军队变乱,开始时与陈姓军吏那件事很相似,我因此有所感触,便把吴公曾经平定变乱的事情如此详细叙述下来。大概只是姑且举出眼前的一件事罢了,其他功绩自然有当地人的歌颂。《亦玉堂稿》卷七 商丘沈鲤,字龙江 《归德府学记》《新设商丘县学记》《归德义学记》《亦玉堂记》《存蠹斋记》《敦伦书院记》《四鸠巢记》《放鹤记》《自适园记》《五愚公同社记》《李中丞生祠记》归德府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