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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亦玉堂稿八

亦玉堂稿卷七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6–52 段

归德旧为州,有州学。自升州为府,遂称府学。太守邹公来典吾郡,乃更饰而新之,而俾记之以诏学者。郡故宋地,史称其俗近古,多温中笃厚君子。而世又传宋人之愚,如所谓守株以待兔之类,相与笑之。虽不尽然,然侗愿不雕之意,或相类,则谓之愚也,亦宜。迨今之人,好智而矜能,耻于为愚,而去古益远。惟宋俗不失愚之意,故乃近古。则学者岂必破愚之为贵哉?亦惟不失其愚之意而已矣。仲尼称民之疾曰:“古之愚直,今之愚诈。”诈者,舞智者之所为也,何愚称焉?惟直而其愚不凿,学乃可加。故及门之徒三千,身通六艺者七十,岂少聪明才辩之士?而独称好学者乃如愚之回,回没而传一贯者,惟参之鲁,列国大夫侨、札、晏婴、文武、臧仲之伦,讵不翩翩博物多能?而独称宁武子之愚不可及,则何也?愚以学道则笃信,愚以谋国则勿欺。笃信不欺,诚之道也。诚自生明,明自能觉,岂待逆亿哉?先王设教三物五典,离经辨志,敬业乐羣,不令见异物而迁,固惟求不失赤子之心焉耳。赤子之心,纯白完具,犹然愚也。世乃嗤愚而笑之,不知去愚愈远,而俗以不古,学愈以不真矣。试以往事征:梁园宾客如云,邹、枚诸人文采烂然,非不惊愚夸才,而无益于实用。千载之下,与荒台废址而俱尽。而考文献之所尊崇,不忘者惟微子之齐圣,张、许之忠节,杜衍之相业,迄今不磨。夫行赟抗□,封还内降,皆智巧者之所深避而不为,而不朽与天壤并。则奈何轻去其愚也?予郡人也,述郡事,志郡俗,不敢不以此意与诸君子共勉之,以无负太守之盛举。夫学宫敝,患其不新,故必革故而鼎新。学术坏,不患其不新,而患其喜新,故必反新而还旧。宋俗旧以愚闻天下矣。宋之学者,倘不染晚近智巧之习,似葆其愚而从事于学,庶几可寻孔门颜、曾四勿三省之脉而闻道。不骛于支离,行谊不熏于功利。居则表俗,出则匡时。担荷非常,肩仔鸿巨,实有赖焉。诸士独不闻乎?黄帝遗珠,赤水使智索之不得,而象罔乃得之。愚公欲移山,至令子若孙,世世不忘,遂使山灵为之自移。通象罔之旨,何精微之不彻?不在聪明用事也。合愚公之力,虽鬼神可以动,何必巧慧收效也?如必不安于愚,而逐世之智巧以为新,则固陋之说,若捧土而障江河,得毋贾天下之笑?谓真宋之愚人也哉!

○新设商丘县学记

译归德过去是州,设有州学。自从升州为府,便称为府学。太守邹公来主管本郡后,便重新修饰整治使它焕然一新,并让我作记来告诫求学者。本郡原是宋地,史书称这里的风俗接近古代,多有温和厚重的君子。可是世间又流传宋人愚笨的故事,如守株待兔之类,彼此拿来嘲笑。虽然事情并不全是这样,但那种质朴不雕饰的意思或许与所谓愚笨相似,所以称为愚,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到了今天的人,喜好机巧而夸耀才能,以做愚人感到可耻,距离古代就更加遥远了。只有宋地风俗没有丧失“愚”的本意,所以才接近古代。那么求学的人难道一定要破除这种愚朴才算可贵吗?也不过是不要丧失它的本意罢了。仲尼说百姓的弊病是:“古代的愚是正直,今天的愚是奸诈。”奸诈是卖弄聪明的人所做的事,哪里称得上愚呢?只有正直而且愚朴不造作,学习才可以有所增益。所以孔门弟子有三千人,亲身通晓六艺的有七十人,难道少有聪明才辩之士吗?但唯独称赞好学的人,如同愚朴的颜回;颜回死后,能够传承一以贯之之道的,只有鲁钝的曾参。列国大夫子产、公孙侨、季札、晏婴、文武、臧仲这一类人,难道不是风采翩翩、博学多能吗?可是唯独说宁武子那种愚朴是无法达到的,这是为什么呢?用愚朴来学习道,就会笃信;用愚朴来谋划国事,就不会欺骗。笃信而不欺骗,是诚的道路。诚能够自然产生明,明自然能够有所觉察,难道还需要凭空猜测吗?先王设置教化,以三物、五典教人,使人离析经义、辨明志向,敬重学业、乐于群居,不让人见到异物便改变志向,本来只是希望不要丧失赤子之心罢了。赤子之心纯洁完整,仍然是愚朴的。世人却讥笑愚朴,不知道离愚朴越远,风俗就越不古,学问也越不真实。试从往事来验证:梁园宾客如云,邹阳、枚乘等人文采灿烂,并不是不惊艳于机巧、夸耀才华,却对实际功用没有益处。千年以后,他们与荒台废址一同消逝。考察文献所尊崇而不忘记的,却只有微子齐圣的德行、张巡和许远的忠节、杜衍的宰相功业,直到今天仍未磨灭。冒死进谏、抗拒内降诏书,都是有智巧的人深深避忌而不肯做的事,却能够不朽,与天地并存。那么为什么要轻易抛弃愚朴呢?我是本郡人,叙述本郡的事情,记载本郡的风俗,不敢不以这个意思同各位君子共同勉励,以免辜负太守兴建学宫的盛举。学宫破旧,担心它不新,所以一定要革除旧制、焕然一新;学术败坏,不担心它不新,却担心它喜好求新,所以一定要反对浮新的风气,回归旧道。宋地的风俗,过去就以愚朴闻名天下。宋地的学者如果不沾染后世近代的机巧习气,仿佛保存这种愚朴而从事学习,或许可以寻得孔门颜回、曾参“四勿三省”的学脉而听闻大道。不奔逐支离琐碎的学问,品行和义理不受功利熏染。居家时可以成为风俗的表率,出仕后可以匡正时局。承担非同寻常的责任,肩负宏大的重任,确实有所依赖。各位士人难道没有听说吗?黄帝遗失了玄珠,派知去寻找却没有找到,反而是象罔找到了它。愚公想要移山,直到让儿子和孙子世世代代不忘,终于使山神为之自行移山。通晓象罔故事的旨意,还有什么精微道理不能彻底明白?关键不在于让聪明才智起作用。汇合愚公那样的力量,即使鬼神也可以感动,何必一定靠机巧智慧才能见效呢?如果一定不安于愚朴,追逐世间的机巧,把它当作新奇,那么这种固陋的说法,仿佛捧土去阻挡江河,岂不是要贻笑天下?这难道是真正宋地的愚人吗?新设商丘县学记

嘉靖乙巳,归德既升州为府,于是设商丘为首邑,而未遑建学也。万历癸酉,中丞朱公、直指褚公、采学使周、杨二公议,请设商丘县儒学,制曰:“可。”后学使衷公来,始布功令,置学官弟子。明年,郡守郑公、邑侯何公筑于郡之干寻址矣。已赖公继郑公为守,以乙亥八月工竣。为文庙五楹,堂三楹,别为文日阁三楹,廊庑廨舍皆具。后五岁庚辰,邹公继赖公守郡,雅兴文治,加意瑟饬,而其僚别驾同公、殷公司理、陈公及邑吕侯始落成焉。故兹学也,盖阅历多人,而其劳均不可无纪。于是学博张君、许君乃征余言记之。余观国家久道成化,所在广励学宫,师儒弟子,俎豆规条,雍容都雅。即如我庠创始经营,设官备物,羣多士而教且养之,岂不谓文教翔洽?视昔屯蒙之风气,日益开,而储材之途日以闳乎?养士不以多寡为盈诎,而惟实得其人为足重。得人不以科名、官阀为轩轾,而以实有益于天下国家为足称。昔者平原君尝慕养土之名,而门下客三千人,比于诸公子矣。及使楚而可与俱者止十九人,则十九人之外,三千人皆可无养者也。看遂自言处囊中,卒以定从而十九人,且碌碌无所短长,则一遂之外,十九人皆可无养者也。士之所以为盈为诎,岂以人数之多寡较论乎?上之重士与士之可为重,亦岂在多寡乎?何世不深核于名实,徒见夫科第比肩,膴仕接踵,则佥云人才、人才而多之,不知科第、膴仕,贤者附之以成其贤,不肖者乘之以恣其不肖,庸人得之终不失其为庸人,则养士罗才之意正在彼而不在此。故曰:志于道德者,功名不足动其心;志于功名者,富贵不足动其心。夫安社稷、济艰难,斯之为功名,而不泽于道德,犹为有道所薄。况区区之科第、膴仕,苟为富贵者耶?尝闻父老言,成弘时民间子弟不乐为诸生,学使者至有司趣其能通章句者,被之儒衣冠。其时能为文以中甲乙之科者,绝少也。然而居善俗,出适用,在乡乡重,在国国重,固不乏人,我不敢以为诎也。其后人文日胜,占毕吾伊之声遍国中,青衿济济,登贤书第南宫者累累辈出。然居善俗,出适用,未必人人皆然而或有羞当世而笑士林者,我安敢遂谓盈也?然则士品固有在矣。淡泊宁静,不染于世氛,即布素可称也。而又济之以斿常之伐,鼎铉之荣,得一士且侈为名世,而况其多也?苟其佻巧浮薄,徒志于荣利,而鲜克终,即九迁五等不足数也。况其鬬捷于蛮触,快意于蕣华者,藉令项背相望,祇见谓秦无人耳,何足多也?诸士其相与讲于圣贤道德之学,而一洗夫后世媒青紫之陋习,处则为珪璋,出则为霖雨,使士不虚养,而圣世实收得士之效,庶有以酬诸大夫今日之劳哉。

○归德义学记

归德为俗,故称长厚矣。顷岁以来,齐民鲜盖藏,幼学子弟则多以贫故废业者,而饬躬力行之夫,亦或坐穷困以不卒所志,俗乃视古稍间焉。为郡长者,固宜有补苴劝相之法,以助流理化,而予所睹记殊未数数然也。属者滇南邵公来守吾郡,其论治尚体要而后声华,缓法比而右文教,其它所作人者无具论,乃其修社约,敷帝训,弦歌泽頖□,别窳良,一时人士既喁喁向风矣。及复慨然叹曰:「夫治人犹治兵也,欲兵之扬在其气,而鼓舞不可不先;欲人兴行在感其心,而体恤不可不至。吾□以兴学为事,而民有以贫废不能自植立者,吾□知是犹欲强兵而枵其腹也。」于是郡西北陬起义学一区,待子弟之不能自业于学者,置义田□□百亩,佐学者费,而学之左竖义仓九楹,贮郡人□谷来助者,而悬之常格以待之。工既告成,乃问□于沈子。沈子曰:「吁嗟古道哉,足以风矣!夫人情□用耳,则饰声;众用目,则饰色。自上之人贵耳目□轻轩吏治,而世之为吏者始务以才相高,往往□米盐毛琐簿书期会之间,炫赫赫名,猎大爵□焉以去。至语及教化,则视为迂阔,咸掩耳不愿闻也。乃公独雅意文教,补苴劝相若此,非所谓行古之道耶?昔大将投醪于河,师众饮之如醉;楚子巡□,不忍其寒也,抚之三军如挟纩。此两者岂人人徧之哉?义气之所为感也。公之斯举,无论衣食公赐者得恃以卒业,不为废,即其它众有不醉心挟纩以复古长厚之俗乎?语曰:『人之从好也,捷于令。』自是以赀雄里中者,讵无从所好而甚焉者乎?又讵知圣天子不最公之理以风示当世,以为今守令者树赤帜乎?审尔则公所锡予在一方,而道且沛寓内有余也。故曰足以风也。」

○亦玉堂记

译嘉靖乙巳年,归德已经由州升为府,于是设置商丘为首县,却还没有来得及建立县学。万历癸酉年,中丞朱公、直指褚公以及学使周公、杨公商议,请求设置商丘县儒学,诏令说:“可以。”后来学使衷公到任,才颁布兴学命令,设置学官和弟子。第二年,郡守郑公、县令何公在郡城的干寻地址修筑校舍。后来依靠公继任郑公为郡守,到乙亥年八月工程完工,建成文庙五楹、讲堂三楹,另建文日阁三楹,廊庑、官舍也都齐备。又过五年,到庚辰年,邹公继任公为郡守,素来兴致在文教,又加意整饬;他的属官别驾同公、殷公司理、陈公以及县令吕侯,才使工程最终落成。所以这所学校,经历了许多人的经营建设,他们的劳绩都不能没有记载。于是学博张君、许君便征求我的意见,请我作记。我看国家长久遵循正道而成就教化,各地广泛振兴学宫,师儒和弟子、祭祀礼仪和规章条令,都雍容而典雅。就像我们这所学校从创办经营、设置官员、备办器物,到聚集众多士人加以教育和供养,难道不能说文教已经兴盛融洽了吗?同过去蒙昧闭塞的风气相比,每天都更加开明,储备人才的道路也日益宽广了吧?培养士人不以人数多少为满足或不足,而只以真正得到人才为最重要。得到人才不以科举功名、官宦门第来分高下,而以确实有益于天下国家为足以称道。从前平原君曾经羡慕养士的名声,门下宾客有三千人,与诸位公子相比了。等到出使楚国,真正可以跟随他的只有十九人,那么十九人以外的三千人都可以不必供养了。毛遂于是自己说,自己处在囊中,最终凭借他确定合纵之约;可是那十九人除毛遂外,也都平庸无所长短,那么除毛遂以外的十九人也都可以不必供养了。士人之所以显得充足或不足,难道是靠人数多少来比较的吗?上面看重士人,以及士人值得看重,难道也在于人数多少吗?哪个时代不深究名实,却只看见科举及第者肩并肩、显贵官职接踵而来,便都说人才多、人才多,却不知道科第和显官,贤人凭它来成就自己的贤能,不肖者借它放纵自己的不肖,庸人得到它终究仍不失为庸人;因此培养士人、罗致人才的本意正在那里,而不在这里。所以说:志向在道德的人,功名不足以动摇他的心;志向在功名的人,富贵也不足以动摇他的心。安定社稷、救济艰难,这才称得上功名;如果不能增益道德,仍然会被有道之人轻视。何况区区的科举和显官,只是求取富贵呢?我曾听父老说,成化、弘治年间,民间子弟不愿意做诸生,学使者甚至到了官府,督促那些能够通晓章句的人,给他们穿上儒服、戴上儒冠。当时能够作文并考中甲乙科的,极少。然而在乡里能改善风俗,出仕能适合实用,在乡里受到乡人尊重,在国家受到国家重用,本来并不缺少这样的人,我不敢认为那是人才不足。后来人文日益兴盛,读书声遍布全国,青衿士子济济一堂,登贤书、入南宫考试者接连不断地出现。但居家能改善风俗、出仕能适合实用,未必人人都能做到;有的人或许以当世为羞,以士林为笑,我怎么敢就说人才充足呢?由此可知,士人的品格本来是有标准的。淡泊宁静,不受世俗气氛污染,即使身穿布衣素服也足以称道;如果再加上位列九卿、执掌鼎铉的荣耀,得到一个这样的士人尚且可以夸耀为名世之才,何况很多呢?如果轻佻机巧、浮薄浅陋,只把荣华利禄作为志向,又很少能够坚持到底,那么即使九次升迁、列入五等爵位,也不足以计算。何况那些像蜗牛和蛮触小国一样争斗取胜,只求像木槿花转瞬即逝的快意,即使人才接踵相望,也只会被人说秦国竟无人罢了,有什么值得夸耀呢?各位士人应当共同讲习圣贤道德之学,彻底洗去后世求取青紫官服的鄙陋习气,在居家时成为珪璋般的君子,出仕时成为滋润天下的甘霖,使士人不被白白供养,而圣明时代真正收到得士的功效,或许可以用来酬答诸位大夫今天的劳苦。归德义学记 归德的风俗,向来以长久厚道著称。近年以来,普通百姓很少有积蓄,年幼求学的子弟又多因贫困而废弃学业;那些修养自身、努力实行道义的人,也有的因困穷而不能完成自己的志向,风俗于是比古代稍有差距。做郡守的人,本来应当有补救、劝勉、扶助的办法,以帮助推行教化,可是我所见到的却很少有这样做的。适逢滇南邵公来任本郡郡守,他论治重视根本纲要而后才讲求声誉,放宽法令而尊重文教;其他培养人才的事暂且不必全说。他修订乡约,传播皇帝的训诫,使弦歌之声润泽学宫,区别贤良与鄙劣,一时士人已经纷纷向往他的风气。后来他又感慨叹息说:‘治理百姓就像治理军队一样,希望军队强盛在于振作士气,而鼓舞士气不可不先行;希望百姓振兴德行,在于感动他们的内心,而体恤他们不可不周到。我把兴办学校作为职责,可百姓中有人因贫穷而废学,不能自立,我如果[缺字]知道这情形,却还想强军而使军队空着肚子一样。’于是他在郡城西北角兴建一所义学,接纳那些无力自费求学的子弟;设置义田[缺字]百亩,补助求学者的费用;又在学校左边建义仓九楹,储存郡人[缺字]来捐助的粮食,并把它列入常规以备使用。工程完成后,便来询问[缺字]于沈子。沈子说:‘唉,这是古道啊,足以成为风范了!人的情感如果只被耳朵利用,就会修饰声音;众人的情感如果只被眼睛利用,就会修饰颜色。上面的人重视耳目[缺字]而轻视实际政务,世上的官吏便开始务求以才能互相夸耀,往往在柴米盐粮、细小琐碎的簿书和期限会期之间,炫耀赫赫的名声,猎取高位[缺字]而离去。至于谈到教化,他们便把它看作迂阔,个个捂住耳朵不愿听。唯独邵公雅意于文教,像这样补救、劝勉、扶助,难道不是所谓推行古道吗?从前大将把酒投进河中,军队众人饮之如醉;楚王巡行时,不忍看见士卒受寒,抚慰三军如同给他们披上温暖的丝绵。这两件事难道能够遍及每个人吗?是义气使人受到感动。邵公这项举措,姑且不论那些靠官府供给衣食的人能够有所凭借而完成学业、不至于废弃,其他众人难道不会都像醉饮美酒、身披温暖丝绵一样受到感动,从而恢复古代长厚的风俗吗?古语说:‘人跟从爱好,比服从命令还快。’从此以后,那些凭财力称雄乡里的人,难道没有愿意跟从这种爱好并且做得更加过分的吗?又哪里知道圣明天子不会把邵公的治理树为最优,用来向当世示范,为今天的郡守县令树立鲜明旗帜呢?如果果真如此,邵公施予恩惠虽然在一个地方,道义却将遍及天下而有余。因此说,足以成为风范。’ 亦玉堂记

俗盖称翰林公署为玉堂云。虽沿袭前代故事,实谓其职主文翰,不事事,其堂宇清閟如玉也。予往曾历官此署二十余年,率累月一至,至亦不公座判署,惟从容与二三寮友登瀛洲亭,流连光景,语笑移日,策马而归耳。以予多病简懒,不谙世故,非幸而窃吹于此,足容吾拙,殆也久矣,敢望其它乎?每念及此,未尝不含戴上德称荣遘也。然文翰非予所长,故身之所居而心恒惴惴焉,惧其以伐檀之议疵瑕吾为玉堂之辱也,意不能自得焉。戊子九月,予解官归里,筮地一廛于城干极僻之处。明年二月,构屋二楹,翼以两侧,侧各室二楹,凡阅月告成。事则中列琴书,外莳花竹,亦稍于■〈田耎〉垣隙地艺瓜蓏果蔬及朱麻菽麦各一二畦,以隔别城市。其晨一粪,除夕一灌溉,必躬亲之,用以代熊经鸟伸以为常。而予以多病支离,感于老氏有被褐怀玉之说,不但不语及世事,抑悄焉无车辙至门,履声及户,非副墨之子,洛诵之孙,无得有升吾之堂,人吾室者。盖往时二三寮友从容语笑,以今视之,犹觉烦矣。庄生云:“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无何有之乡,广漠之野,逍遥其下?”予所选,岂即其处耶?间尝于花晨月夕,取渊明《归去来辞》及仲统《乐地论》朗吟一晌,以佐浮白。而乡者文翰之事,无所关心,牖下一榻,随意偃仰,人莫予识。梦时忽觉,犹疑此身蘧蘧然在瀛洲之亭,不知其为吾蜗角也,岂亦有自得者乎?抑非上使我至此耶?昔人有对扬君赐者,每托之居处器用以识不忘。予既尝承乏玉署,含戴上德,今卜筑小隐,一时情景犹颇相类。盖虽已不在其位,而其为清閟如玉者,则上已赐我于家矣,吾讵可忘乎?乃窃仿昔人之意,而大书颜于其溜曰:“亦玉堂”,用纪吾今兹所遭遘,亦不异往昔若此。呜呼!玉堂之为玉昭昭也,惟人可疵瑕,亦可进。退则逆旅之舍也,吾安得终有之?亦玉堂之为玉,似之也,而非其真也。乃敝帚自享,不忮不求,可终老焉。由斯以谈,则天池非广,榆枋匪陋,意所逍遥,即为吾庐。顾在人自处何如耳。夫真似亦何常之有哉?

○存蠧斋记

岁辛卯,余居室西偏构斋三楹,储古今书籍可数□卷,县额其上曰「存蠧」。云「存蠧」者何?余有书不能读,而蠧乘之以为食,邑余弗驱也,故以为名。嗟乎!始予壮龄,力能强记,而家故赤贫,自举业章句外,则终日兀然面壁,耳乌知宇内有书可读哉?及后叨一官薄,游都下,有常禄之入,得稍购四方之篇籍,广其睫眦,乃复以职事萦系,役役奔走,虽有书不暇读。今幸解组归,游神艺圃,得肆力学问,而发已种种,只眸已眊,转盻忽忘,虽有暇不能读,吾居然书肆一贾也,可胜叹哉!今年夏,积雨弥句,卷帙之上苔痕四溢,比晴则命两童子出而曝,庭阶之下羣蠧纵横,腹皆果然而还,视吾腹乃枵然也,捧而一笑,顾见童子之色怒若于蠧有憾者,且搜而歼之。予亟止之曰:「何为其然?物成毁有时,吾有书不能读,而蠧乘其隙为我一饱,吾实使然,蠧则何罪?假令蠧不蚀,而余终束之求阁,以待一再传之后,即不有鱼蠧,得无有人蠧乎?盈虚消长,往复有数,虽强且知,靡得而逃焉。」故积之太盛者,未有不散失者也。君子于此有所好,不得不求,求之得不必皆备,苟备矣,不必坚执为已有而珍惜之太甚。盖昔右文之主,尝遣輶轩之使,分道四出,购山薮遗书,藏之于金匮石室、天禄文昌之署,与奎壁并烂,今存者几乎,而惜吾一室之储乎?所惜吾有书不能读,蠧虽饱不知味,则此书之不遇均也。断简残编,或有待后人乎?亦余所不敢必也。庄生云:「火传也不知其尽也。」此言夫六经常道,不待储而自足者也,何蠧之虞?其非是者,蠧与不蠧,任之而已,歼之何为?童子闻余言,为敛书还故处,而蠧逸者半,仍窜处帙中者亦幸俱无恙焉。呜呼!人世之积而无用,而终不免于人蠧者,又何止是编也?

○敦伦书院记

译世俗大概称翰林官署为玉堂。虽然这是沿袭前代旧事,实际上是说那里主管文翰,不必事事操劳,厅堂房屋清幽深邃,像玉一样。我过去曾在这个官署任职二十多年,通常每隔几个月才去一次,即使去了也不在公座上处理文书,只是从容地同两三个同僚登上瀛洲亭,流连景色,谈笑直到太阳西移,然后骑马回来罢了。凭我多病、简慢懒散、不通晓世故,如果不是有幸在这里滥竽充数,足以容纳我的拙劣,大概早就不能待下去了,哪里敢奢望其他呢?每当想到这些,没有一次不感戴皇上的恩德,称为荣耀而庆幸相逢。然而文翰并不是我的长处,所以虽然身处此职,内心总是惴惴不安,担心有人以《伐檀》诗中讽刺尸位素餐的议论来指责我,使我成为玉堂的羞辱,心里不能自得。戊子年九月,我辞去官职回到乡里,在城边极其偏僻的地方择地建了一所房屋。第二年二月,建成两楹房屋,东西两侧像鸟翼一样展开,每侧各有两楹房间,总共一个月就完工了。屋内摆放琴和书,屋外栽种花竹,又稍稍利用田垄、墙垣和空隙之地,种瓜果蔬菜以及红麻、豆、麦,各种一两畦,以此与城市隔开。每天早晨施一次肥,除夕浇灌一次,必定亲自去做,用这些事情代替平日熊经鸟伸的导引功夫。由于我多病而衰残,又想到老子所说披着粗布衣服而怀抱美玉,不仅不谈世事,而且悄然无人车马到门、脚步声到户;不是副墨的门徒、洛诵的后学,都不能登上我的厅堂、进入我的房室。过去那两三个同僚从容谈笑的生活,如今看来,还觉得太烦扰了。庄子说:‘你有一棵大树,担心它没有用处,为什么不把它种在无何有之乡、广阔荒漠的地方,逍遥地生活在它下面呢?’我所选择的地方,难道正是这样的地方吗?有时在花开的早晨、月明的夜晚,取出陶渊明《归去来辞》和仲长统《乐地论》朗声吟诵一会儿,用来助兴饮酒。至于从前的文翰事务,我一点也不关心;窗下只有一张床,任意仰卧起身,没有人认识我。梦中忽然醒来,还疑心自己的身体恍惚间正在瀛洲亭中,不知道其实是在自己的蜗角小屋里,这难道也是一种自得吗?还是上天使我来到这里的呢?古人有酬答君主恩赐的,每每把恩赐寄托在居处器用上,以表示永远不忘。我既然曾经在玉署任职,感戴皇上的恩德,如今选择地方建造小屋隐居,一时的情景还颇为相似。大概虽然我已经不在那个职位上,但那种清幽如玉的地方,皇上已经赐给我在家中了,我怎么能忘记呢?于是私下仿效古人的心意,把“亦玉堂”三个大字写在屋檐下,用来记载我这次所遭逢的情景,也同过去没有不同。唉!玉堂之所以像玉,明明白白;只是人可以指责,也可以晋升、退处。退处之后便只是旅舍,我怎么能永远拥有它呢?“亦玉堂”之所以像玉,只是相似,并不是真玉。如今我把破旧的扫帚也当作珍宝自我享用,不嫉妒、不贪求,可以在这里终老。由此说来,天池并不一定广大,榆树和枋树也不算鄙陋;心意所能逍遥的地方,就是我的居所。关键只在于人自己如何处置自己罢了。真实与相似,难道有什么固定不变的标准吗?存蠹斋记 辛卯年,我在住宅西边建了三楹书斋,收藏古今书籍有数[缺字]卷,在上面悬挂匾额,题作“存蠹”。所谓“存蠹”,是什么意思?我有书却不能阅读,书蠹便趁机以书为食,而我不把它们驱赶,所以用这个来命名。唉!当初我年轻力壮,记忆力很强,但家里原本非常贫穷,除了科举功业和章句学问之外,整天呆坐面对墙壁,哪里知道天下还有书可以读呢?后来侥幸得到一个微薄的官职,游历京城,获得固定俸禄,才能稍稍购买各地书籍,扩大眼界;可是又被职务缠绕,忙忙碌碌地奔走,虽然有书却没有时间阅读。如今幸而解下官印回乡,可以在学问园地中畅游,尽力学习,可是头发已经斑白,双眼已经昏花,转眼之间便忘记内容;虽然有空闲也不能读书,我简直成了书店里的一个商人罢了,怎么能不感叹呢!今年夏天,连绵阴雨多日,书卷上苔痕四处滋生;天晴时便命两个童子把书搬出去曝晒,庭院台阶下群蠹纵横,个个肚子都吃得鼓鼓的才回来;再看我的肚子,却空空如也。我捧腹一笑,回头看见童子们神色愤怒,仿佛对书蠹很有怨恨,并且还要搜捕它们、把它们消灭。我连忙阻止他们说:‘为什么要这样做?万物有成有毁,各有时日。我有书却不能读,书蠹趁这个空隙让我饱餐一顿,实在是我造成的,书蠹又有什么罪呢?’ 假如蛀虫不来侵蚀,而我最终把这些书捆束起来,求得藏入阁中,等待一两代以后,那么即使没有鱼虫蛀蚀,难道不会有人来蛀蚀它们吗?盈亏消长、循环往复都有定数,即使再强大、再聪明,也无法逃脱。因此,积聚得太多的东西,没有不散失的。君子对于有所爱好的事物,不能不寻求;寻求得到的,不必样样齐备,假如已经齐备,也不必固执地把它全当作自己的所有而过分珍惜。过去崇尚文治的君主,曾经派遣轻车使者分道四出,搜求山林民间遗留的书籍,把它们收藏在金匮石室、天禄阁、文昌阁等处,与奎宿、壁宿一同长存;如今保存下来的还有多少,难道还值得吝惜我这一室的藏书吗?我所可惜的,是自己拥有书却不能阅读;蛀虫虽然吃饱了,却不知道其中的滋味,那么这些书没有遇到知音,也是同样的道理。残断的简册、破缺的篇章,或许还在等待后人吧?这也是我不敢肯定的。庄子说:“火种传递下去,并不知道它会熄灭。”这句话说的是六经所载的常道,不需要积藏便自然充足,哪里还用担心蛀虫?至于不是这样的书,是否会被蛀,任其自然就是了,为什么一定要消灭蛀虫?童子听了我的话,把书收好放回原处;逃散的蛀虫有一半,仍钻藏在书帙中的,也幸而都没有受伤。唉,世间积存而没有用处、最终又不能免于被人蛀蚀的东西,哪里只有这些书呢?敦伦书院记

士养于学足矣,复羣之书院者何?曰:书院之设,所以佐学之所不及也。先王之教,家有塾,党有庠,乡有序,国有学,知仁圣义中和之有其德,孝友睦婣任恤之有其行,而礼乐射御书数之有其艺。九年而视其成,四十而试之仕,流于既溢之余,而发于持满之末。故自公卿大夫,下达牛羊仓廪贱官之选,悉中于用。当其时,上无废教,下无废学,一道同风,其效如此。周室既衰,教化凌替,道德礼乐经术之寄,不在庠序而在山泽。孔子大圣人也,不得君□之位,而设科洙泗之滨。葢章缝之士,从者三千焉。自是以来,士之抱其器而不得用,私相教授于党闾之间者,往往不出户庭而自成黉序。后世书院之意,其权舆于此乎?秦汉以来无可考见,宋世理学大明,而嵩岳、岳麓、睢阳、白鹿四处最为显著,生徒多者至数百人。我朝宪章列代,治教休明,自两都郡邑,达之蛮陬海徼,莫不有学。士渐被而兴起者霦霦乎,羽仪王路,宿称盛矣。然而道德礼乐经术之寄,其在焉否也?先生之所以为教,与弟子之所以为学者,不过占毕帖括之间,属题比类,纂摘撺窃,口吻刓于蠧简之记诵,而思虑敝于游词之剽缀。于是豪杰之士往往病之,而相与禔躬缮性,时发明其业,以教术党之士,讲学书院所在有之。乃其敝也,裒衣博带,百十为羣,娓娓谈清虚,其实孳孳营利欲,而又何学之与有?万历初,当事者发愤建议,条禁撤毁,诚有激乎其言之矣。虽然,有以涉败者而废天下之舟,有以噎病者而废天下之食乎?二百年来,名公巨儒勃窣理窟,成德达材,皆于是出。惩末流之弊,而并去其成法,非通论也。今宸居久于在宥,崇儒重学,向来禁毁之议尽格不用,而所在有司乃敢复有修葺废坠者,而吾归德亦始得以复其旧贯云。按志,书院故在府城西北,宋初锡名应天,有敕。赐碑在旧城内。金元为归德府学,本朝因之。弘治中圯于水,于是迁学于府治东,而书院中废。自世宗以迄于今,葢圯而修,修而复圯矣。向之为斋,为堂,为廊,为阁,为号房,为垣,为门,为坊,业已鞠为茂革,而荡为瓦砾矣。今悉还其旧观,而闳敞倍焉。题曰敦伦书院。夫今两都郡邑之学,皆曰明伦,而书院易之以敦,何与?曰:明之为言知也,敦之为言行也。知行相须,如军二轮,如鸟二翼。不行不足以为知也。今观皇祖大诰三篇,教民榜文,谆谆于五常之训,而他日诏师儒曰:「正心实学」「曰崇德重义」「曰检身饬行」,意可知也。士不深惟立教之本,而卑之入乎口耳,高之沦于玄虚,画脂镂冰,落其华而实者鲜矣。奚其明?兹曰「敦伦」者,正所谓皇极之敷言,是训是行也。吾党之士,尚□藏焉,修焉,大者明君臣,敦父子,序兄弟,经夫妇,丽泽于朋友,而增修其德,而后博学以贯之,多方以辨之,修文词以发之,亦可以为成人矣。不佞虽备员三事,而自揣忠不足以结主,泽不足以答民,形神梦寐皆山中人也。古之君子,进不能使其君安富尊荣,退犹可以使其子弟孝弟忠信,是用述今昔斆学之本,与诸士共观鉴焉。

○四鸠巢记

译士人在学校中受到培养,已经足够了,为什么还要另设书院呢?回答说:设置书院,是用来补助学校教育不足的地方。先王的教化制度是:家中有塾,党中有庠,乡中有序,国中有学;使人懂得仁、圣、义、中、和所应有的德性,懂得孝、友、睦、婣、任、恤所应有的品行,又掌握礼、乐、射、御、书、数等技艺。经过九年考察成效,到了四十岁再试用为官,才华从充盈的余裕中流露出来,施展于蓄势已满之时。所以从公卿大夫以下,直到牛羊、仓廪管理人员以及低级官吏的选拔,全都符合实际需要。当时上面没有荒废教化,下面没有荒废学习,教化统一、风俗相同,效果就是这样。周王室衰微以后,教化衰败,道德、礼乐、经术所寄托的地方,不在学校而在山林乡野。孔子是大圣人,却不能得到君主之位,于是在洙水、泗水之滨设科讲学。大概跟随他的缝掖之士有三千人。从那以后,士人怀抱才能却得不到任用,便在乡里之间私下相互教授,往往不出门户而自然形成学校。后世书院的源头,大概就在这里吧?秦汉以来已无从考见,宋代理学大为昌明,嵩岳、岳麓、睢阳、白鹿四处最为著名,学生多的达到数百人。我朝遵循历代典章,政治教化美善昌明,从两都、郡邑一直到边远蛮荒和海边地区,没有一处没有学校。士人逐渐受到教化而兴起,人才济济,为王朝道路上的羽仪,长期以来都称得上盛况。然而,道德、礼乐、经术所寄托的地方,如今还存在吗?先生用来教导的、弟子用来学习的,不过是在读书应试、制艺帖括之间,按照题目分类,比附作答,编纂摘抄、剽窃拼凑;口头表达被蠹简中的记诵磨损,思虑又被游词的抄缀败坏。于是豪杰之士往往以此为忧,彼此修养身心,时时阐明自己的学业,用来教导同乡之士,于是各处都有讲学书院。但它的弊病又在于:穿着宽衣博带,成百上十人聚成一群,絮絮谈论清虚玄理,实际上却孜孜追逐利欲,这又同学习有什么关系呢?万历初年,主管此事的人发愤提出建议,分条禁绝并拆毁书院,这些话确实是有所激愤才说的。即使如此,难道因为有人涉水而溺,就废弃天下所有的船;因为有人噎食生病,就废弃天下所有的食物吗?二百年来,著名公卿和大儒深入探究理学奥窟,成就德行、培养人才,都从这里产生。只惩治末流的弊病,却连同它的成法一起废除,并不是通达的论断。如今圣上长久施行宽仁之政,崇尚儒学、重视教育,过去关于禁毁书院的议论全都搁置不用;各地主管官员才敢重新修葺废弃毁坏的书院,而我们归德也开始得以恢复旧日的制度了。按地方志记载,书院原在府城西北,宋初赐名为应天,并有诏令。赐名碑在旧城之内。金、元时期是归德府学,本朝沿袭不变。弘治年间被水冲毁,于是把学校迁到府治东面,书院也随之废弃。自世宗以来直到现在,大概是毁坏了便修,修好了又毁坏。过去的斋舍、厅堂、廊屋、楼阁、号房、围墙、门和牌坊,已经全都荒芜成茂草,荡然化为瓦砾。如今全部恢复了原来的面貌,而且比过去更加宏大宽敞。题名为“敦伦书院”。如今两都、郡邑的学校都称为“明伦”,书院却改用“敦伦”,为什么呢?回答说:“明”的意思是明白、认识,“敦”的意思是践行。认识和践行相互需要,如同车的两轮、鸟的两翼;不实行,就不足以称为真正的认识。现在看太祖皇帝《大诰》三篇和教民榜文,其中谆谆教诫五常;后来又诏告师儒说“正心实学”“崇德重义”“检身饬行”,其中的用意就可以明白了。士人若不深思立教的根本,把它降低为口耳之间的学问,或把它抬高而沉溺于玄虚,就像在脂上作画、在冰上雕刻,只留下外表而缺少实际。这样怎么能称为明白?这里题作“敦伦”,正是皇极所宣示的言语,是要人如此受教、如此实行。我们同道的士人,还应当把这些道理藏在心中、修养自身:大的方面要明白君臣之义,使父子关系敦厚,使兄弟长幼有序,使夫妇关系合乎正道,使朋友之间相互资益,从而增进自己的德行;然后再以博学贯通它,以多方面的知识辨析它,以文章辞藻阐发它,这样也可以成为一个完整的人。我虽然充任三公之职,却自量忠诚不足以使君主信任,恩泽不足以报答百姓,形神梦寐之间都像是山中的人。古代的君子,进身为官不能使君主安享富贵尊荣,退居以后还可以使自己的子弟孝顺、友爱、忠诚、守信。因此我叙述古今求学的根本,和诸位士人共同观照鉴戒。四鸠巢记

予成亦玉堂之再月,旋于其东偏隙地,小构一室,以为燕寝。又阅月,告成。事方自他所徙居,适有鸠一偶,亦遂来巢。予异焉,谓卜居之初,有此物兆吉乎?否与?不可不详论之地。葢闻《诗》鹊巢之说,曰「鸠性拙」,顾又云「居鹊之成巢」,何也?夫天下无两而立者也。巧则巧,拙则拙,观人于清浊之间,君子皆不能无疑也。鹊虽巧,岂能不拮据而成巢?而鸠独口不瘏,手不瘃,一旦乘所有以居。葢鹊反不如者,犹可谓拙乎?鸠乎?鸠乎?岂其拙名而巧实,阳外而阴内者乎?物如斯,吾不欲觏也。岂兆之隹者?乃亟命涓入驱除之。而鸠绕其巢,飞且鸣,如泣如诉,若将止予者。予感而益异焉。而为鸠原之,则终亦拙者而已矣。盖大厦成而燕雀相庆,此物之巧者也。色斯举矣,翔而后集,此物之知者也。比吾之阛阓为大厦,何限?鸠不知巢焉,而巢于吾室,其卵翼可俯而窥也。顾非拙而何?予赋性颛蒙,不善涉世。世之君子,方将有讨予之拙,欲覆其巢者,既征诸色矣。而鸠顾适吾以居乎?是游于羿之彀中耳。知巧者,岂如是?□斯以谈,则鸠非拙名而巧实,阳外而阴内,无惑也。兆亦何不佳之有?乃更命涓人谨护之,而鸠巢始定。自是予读书,其声「吾吾」,鸠呼「雨其鸣「呱呱」,如唱如和,如恋如慕,与吾有甚相狎者。予不但无疑于鸠,且转自疑也。向所以来鸠之巢者,何耶?世尝言「海翁忘机,鸥鸟不飞」,鸠岂为是耶?抑睹予之貌一鸠也,而不能辨与?或吾室拙且陋,遂以为鸠之巢而附居之与?抑声气有相感者与?皆予所不能知也。第尝闻善为道者,巧欲日损,拙欲日益,其损其益,在所与处矣。今以鸠之拙巢于吾室,是鸠益一拙也;以吾之室有鸠之巢,是吾益一拙也。鸠乎?我乎?我乎?鸠乎?其俱有益之象者乎?予欲赓《鹊巢》为诗,困而未能。少顷假寐,梦二羽士,褐衣斑文,仪观整暇,揖予而前曰:「幸托君之宇以庇,序干又□君之誉以自予心。予既拜君之明赐,敢不卒复以所闻?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予虽拙无似,然□有血气心知焉。君往昔葢不能无疑,今窃见主君之杖有刻予形者,有貌无心。比之木鸡,其德全矣。君倘亦有意乎?今而后,彼扶尔行,予伴尔居,相守一拙,永不畔去。其庶君三益手?予与若葢得君而四矣。幸主君盟之!」梦语未毕,蘧然而寤,开□视之,阒其无人。顾惟见二鸠之栖吾檐也。于是□吾室为四鸠巢云。

○放鹤记

予性好清,尤好观物。其在羽族,则形质最清者,宜莫如鹤矣。予极心爱之,得一偶,寘吾醉竹之轩。予少有不快,则扶杖往观之。饮且食有不甘,则对之食饮。客诣予,予不能欵客,则指鹤谓曰:「盍为若羽上留客?」无不大饮至醉者,予以是爱弥笃焉。时徧□于客曰:「美哉暠暠乎!其衣缟,其裳玄,其干颀而顶朱,裒然一竹林隐者也。吾与若其相共死生矣。」顷之,见一蜣蜋推粪丸转轮而行,逐逐不休。予恶其秽也,欲毙之而不忍,姑纵而舍之。而驯吾鹤,一日予有远行,童子饲鹤者不戒其常饷,致鹤馁甚。及归入门,忽睹其食秽也,则骇而大惊,以为吾老且眊,也不能审视耶?迫视之,果秽也。予怆焉神丧,茫然如有失。向对之食饮者,欲喀之不出,更悔其□昔之徧赞于客者之甚无当也,而耻之。欲毙之不可,亦纵之而去。而向之推丸者,则化为玄蝉矣□高栖茂树之林,吸风饮露,不需乎人世一粒两粪,飘然如雾縠,不染乎一尘。已复见树头黏一壳,肢体备具,若尸解然者,不知其所化。圉人告予曰:「此所谓蝉蜕,即曩时转丸者之所变化也。」予默悔□初幸不使就毙,为叹息无已。呜呼!吾向来好鹤□其质至清也,今若此已恶于转丸,则谓其近秽□今又若此物,安可皮相哉?予表而出之,为世之□□者存鉴戒,亦因以自儆也。

○自适园记

译我在亦玉堂建成后的第二个月,便在它东边空地上搭建了一间小屋,作为燕居寝室。又过了一个月,房屋竣工。房屋刚从别处迁来居住,恰好有一对鸠也来筑巢。我感到奇怪,心想:刚开始择居便有这种鸟来,难道是吉祥的征兆吗?是不是呢?这件事不能不详细讨论。听说《诗经》中有关于鹊巢的说法,说“鸠性情笨拙”,但又说它“居住在喜鹊筑成的巢里”,这是为什么呢?天下没有两种性质同时成立的事物:机巧就是机巧,笨拙就是笨拙。观察人在清浊之间的表现,君子也不能没有疑问。喜鹊虽机巧,难道不是辛苦经营才筑成巢吗?鸠却嘴不劳伤,脚不冻裂,一旦有现成的巢便乘机居住。这样看来,喜鹊反而不如鸠,还能说鸠是笨拙吗?鸠啊,鸠啊,难道它只是名义笨拙而实际上机巧,表面阳直而内心阴险吗?事物若是这样,我不愿见到。难道这会是好的征兆吗?于是赶快命涓人把它驱逐。鸠围绕着自己的巢飞翔鸣叫,像哭泣、像申诉,仿佛要阻止我。我有所感触,更加觉得奇怪,于是替鸠辩解,但它终究也只是笨拙罢了。大厦落成,燕雀便来相互庆贺,这是鸟的机巧;见到异常便飞起,盘旋之后才重新落下,这是鸟的智慧。和我的阛阓比起来,大厦又哪里算得上无边无际呢?鸠不知道什么叫筑巢,却在我的房屋中筑巢,连它的蛋和翅膀都可以俯身看见,这不是笨拙又是什么?我天性愚钝,不善于处世。世上的君子正要来责备我的笨拙,想要毁掉我的巢,已经从他们的脸色上显露出来了。鸠却偏偏来投合我而居住,岂不是在羿的箭弓射程之中游走吗?懂得机巧的鸟,哪里会这样?这样说来,鸠并不是名义笨拙而实际机巧、外表阳直而内心阴险,也就没有什么疑惑了。征兆又有什么不好的呢?于是又命涓人谨慎地保护它,鸠巢这才安定下来。从此我读书,发出“吾吾”的声音;鸠鸣叫,发出“呱呱”的声音,一唱一和,像相互爱恋仰慕,和我十分亲近。我不但不再怀疑鸠,反而转过来怀疑自己。先前鸠为什么要来到这里筑巢呢?世人曾说“海翁忘机,鸥鸟不飞”,鸠难道也是因为这个吗?还是它看见我的样子像一只鸠,却不能辨认吗?或者我的房屋笨拙简陋,它便把这里当成鸠巢而依附居住吗?还是声音气息彼此感应呢?这些都是我无法知道的。只是我曾听说善于修道的人,机巧的欲望要一天天减少,笨拙的本性要一天天增加;这种损益,取决于同什么相处。如今鸠因笨拙而在我的房屋中筑巢,这是鸠增加了一分笨拙;由于我的房屋有鸠巢,这是我增加了一分笨拙。是鸠呢,还是我呢?是我呢,还是鸠呢?难道我们都有增加益处的征象吗?我想续写《鹊巢》作诗,却困顿不能成篇。过了一会儿,我闭目小睡,梦见两个羽士,穿着褐衣、衣上有斑纹,仪态整洁从容,向我作揖走来,说:“幸亏借您的屋宇得到庇护,序干又□您的声誉来满足自己的心愿。我既然拜受了您的明白恩赐,怎敢不最终把所听闻的告诉您?《诗经》说:‘没有事情不是有开头的,却很少有人能够有始有终。’我虽然笨拙而没有什么才能,但□有血气和知觉。您过去大概不能没有疑惑,如今我私下看见,主人的手杖上刻着我的形貌,只有外形而没有内心。和木鸡相比,它的德性算是完整了。您或许也有这个意思吧?从今以后,他扶您行走,我陪您居住;共同守着这一分笨拙,永远不离开。这样差不多可以使您得到三种益处了吧?我和您大概因得到您而成为四者。希望主人为我们作证订盟!”梦话还没有说完,我突然醒来,打开□一看,寂静无人,只看见两只鸠栖息在我的屋檐下。于是我便说我的屋子成了四只鸠的巢。放鹤记 我的性情喜欢清雅,尤其喜欢观赏万物。在鸟类中,形体、气质最清雅的,大概没有比鹤更合适的了。我极为喜爱它,得到一对,放置在醉竹轩。我稍有不快,就扶杖前去观看;饮食有不合口味的,也对着鹤进食饮酒。客人来拜访我,我不能好好款待,便指着鹤说:“何不让它们替你留住客人?”没有不大饮直到醉倒的,因此我对鹤的爱更加深厚。我常常当面对客人夸赞说:“多么美啊,洁白明亮!它的衣裳洁白,裙裳黑色,身干修长而头顶朱红,俨然是竹林中隐居的高士。我愿和你们共同生死。”不久,我看见一只蜣螂推着粪球滚动前行,来回不停。我厌恶它污秽,想杀死它却又不忍,只好放它离去。后来我所驯养的鹤,有一天我将远行,喂鹤的童子没有按时供给食物,致使鹤非常饥饿。我回来进门,忽然看见它在吃污秽之物,便惊骇不已,心想难道我已经老眼昏花,不能看清了吗?走近仔细察看,果然是污物。我悲伤得精神沮丧,茫然若有所失。先前对着鹤饮食,想吐出来却吐不出,更后悔自己从前当着客人过分夸赞它,实在毫无根据,也感到羞耻。想杀它又做不到,只好也放它离开。而先前那只推粪球的蜣螂,后来变成了黑色的蝉,栖息在高大的树林中,吸风饮露,不需要人世间一粒粮食、一点粪便,自在得像轻雾织成的纱,不沾染一丝尘埃。后来我又看见树头粘着一个外壳,肢体都具备,像尸解一样,却不知道它是怎样变化的。圉人告诉我:“这就是所谓的蝉蜕,正是从前推粪球的那只蜣螂变化而成的。”我默默后悔当初幸好没有让它被杀死,为此叹息不已。唉!我过去喜爱鹤,是因为它的气质极其清雅;如今如果它竟比推粪球的蜣螂还令人厌恶,那么我说它接近污秽,今天又看到这种动物,怎么能只凭外表判断呢?我把这件事写出来,为世间的□□者留下鉴戒,也借此警醒自己。自适园记

余雅性好花竹泉石,急于饮食,而尤喜农家种植事,而不能日狎于田野,以为恨,则时种禾麻菽麦瓜蓏果蔬之类于客厅两阶下,各一行行,俱可数本。余时亦荷笠秉耒为畊耘收获,如农家所为也,以为常。而自堂而寝,而醉竹扶杏之馆,亦各有花竹泉石,随宜布列,小小成趣,地不逾五丈,而遨然自适有余矣。因名曰自适园。自适之说,始见庄子,以为自适其适与适人之适不同也。世儒乃于斯两者遂不无轩轾于其间,余以为过矣。葢人生宇内,如蚁戴一籺,日营营于广庭周除之下,而不知所如,此适人之适之譬也。其又有吸风饮露,食槁壤而饮黄泉者,虽淡然无求于人世,卒亦与彼营营者同归于尽耳。誉此而非彼,不如其两忘之也。矧余所为自适者,亦未尝不待人以适乎?何以故?吾所艺禾麻菽麦瓜蓏果蔬之类,以佐吾百亩之所出,则可饔可飧可酾可酿;而吾厅复幽雅燕闲,可豆可觞,此皆吾自适之具也。而乐羣无人,则不适。吾亦玉之所储,有近古彝鼎,水滨浮磬,与骚人墨客诸子百家之籍,可怡吾心神耳目也。閴然无与共披览,则不适。吾鸠巢所蓄,有一味之甘,盈罍之酒,与醉竹扶杏之所为春秋花草山池鱼鸟,可恣吾临眺也。而嘉宾不时至,则不适。是吾之所为自适者,亦无一不待人以适也。岂必役役于爵禄轩冕,如所谓爰居钟鼓者,而后为适人之适哉?吾又何轩轾之有?故曰不如其两忘之也。惟忘然后能无不适。

○五愚公同社记

宋四周皆河山回环,而中蟠奥壤数百里,川泽之气郁而不宣,故土风颛固,而其人多愚。考诸传记,则有若守株待兔、拔苗助长、刻舟求剑、袭石为玉者,是为古四愚也。越数千载,及我明万历中,乃又有今愚公一人,其行事与古四愚极相类,然以其无不愚,故不以一事成名也,而第称今愚公以别于古之愚者,而宋有五愚云。古四愚先后生田间,终其身不离其乡土,其所与皆其曹也,故虽愚而无害于世。今愚公乃误羁一宦,以北游帝乡,与四方高明才知之士伍,而乃不习其谣俗,不能依阿其语言动静,而与之相上下,提其耳则弗喻,凿其窍则不通,坦途在前而莫之知由,伏弩在后而莫之知避。如是数年,卒以愚取败,而不知所税驾。有蹴而为之谋者曰:“人各有宜居,亦各有宜偶。子宋人也,则亦复而所求而比德者,而与之为偶,而庶几无患。”而处非其据,偶其所非其偶,以罹此重困,何为也?今愚公闻言瞿然觉,乃即日徒步归。归而视其里之人,虽颛蒙如故,然靡有类已者。必比德而偶,则惟古四愚乎?而四愚公已遐哉邈矣,可奈何?于是益徙宋城之东荒曰蒙昧之谷者,筑一室而粉其壁,绘古四愚公于上,而闭关却扫,日回翔徙倚,审视之一有所行事,必曰“古之人,古之人”,复时自语言咿哑,若有所质对者。食且饮必祭而先焉,若与之酬酢。或从间窥之,未有不窃笑者也。今愚公顾自喜益甚,而曰:“此真吾偶乎?”因自称五愚公之社。呜呼,古今人不相及,而何以称社之同?盖闻诸先民志,苟同道,苟合,虽越千载,旦暮遇之也。志不同,道不合,比邻千里也。今愚公之与四愚者,虽生不并世,乃其鹑居而鷇食,有貌而无心,则固同调也。而且图其形,列其事,与共处一室,而朝夕目在焉,安可谓非偶也?然而无血气心知,无得失利害与是非毁誉以生。其憎爱而兆起瑕衅也,则可全交也。彼与高明才知友者,不亦相待驩甚?乃其临得失利害与是非毁誉之小小拂意,也能使不被以兵乎?比是以度,则友知不若友愚也,友贵不若友贱也,友今人不若古人与稽也。貌而言,貌而笑,不若其不言不笑也。今愚公求偶若此,岂有□□哉?即以称同社,何不可?

○李中丞生祠记

译我平素性情喜爱花、竹、泉、石,急切程度超过饮食,尤其喜欢农家种植的事情;但不能每天亲近田野,以此为遗憾,所以常常在客厅两阶之下种禾、麻、菽、麦、瓜、蓏、果、蔬之类,每样各排一行,每行都只有几株。我有时也戴斗笠、拿农具,像农家一样耕耘收获,把这当作日常。从厅堂到寝室,以及醉竹、扶杏二馆,也各自有花竹泉石,随地势适当布置,小小的地方也形成情趣。土地不超过五丈,却足以使我悠然自得。因此取名为“自适园”。“自适”的说法最早见于《庄子》,认为适合自己的快乐与使别人快乐不同。世上的儒者于是对这两种快乐有所高下区别,我认为这是过分了。人生处在天地之间,好像蚂蚁背着一粒米,每天在宽广庭院、周围台阶下忙忙碌碌,却不知道要往哪里去,这就是使别人快乐的快乐的譬喻。还有人吸风饮露、吃枯土、饮黄泉,虽然淡泊无求于人世,最终也同那些忙忙碌碌的人一样归于死亡。赞美这一种而否定另一种,不如把两者都忘掉。何况我所谓自适,也未尝不是要凭借别人才能得到快乐吗?为什么呢?我所种植的禾、麻、菽、麦、瓜、蓏、果、蔬之类,可以补助我百亩田地的出产,使我能够煮饭、吃饭、滤酒、酿酒;我的厅堂又幽雅安闲,可以用来陈设豆、饮酒,这些都是我自得其乐的工具。可是如果有群聚之乐却没有人同我共享,也就不快乐。我在亦玉堂所收藏的东西,有近古的彝器、从水边得到的浮磬,以及骚人墨客和诸子百家的书籍,可以使我的心神和耳目得到愉悦;如果寂静无人与我共同披阅观览,也就不快乐。我在鸠巢中所收藏的东西,有一味甘美的食物、满罍的酒,以及醉竹、扶杏两处的春秋花草、山池、鱼鸟,可以任我登临眺望;可是嘉宾不能时时到来,也就不快乐。这就是我所做的自适之事,也没有一件不需要借助他人才能获得快乐。难道一定要在爵禄、车服、冠冕上劳碌奔波,像所谓让爰居听钟鼓那样,才算是使别人快乐的快乐吗?我又何必在两者之间分高下呢?所以说,不如把两者都忘掉。只有忘掉,才能无所不适。五愚公同社记 宋地四周河流山脉环绕,中间盘踞着数百里幽深肥沃的土地,川泽之气郁积而不得宣泄,所以地方风俗专一固执,当地人多有愚拙者。考察传记,其中有守株待兔、拔苗助长、刻舟求剑、把石头冒充玉石的人,这就是古代的四愚。过了几千年,到我朝万历年间,又有了当今的愚公一人;他的行事和古代四愚极为相似,但因为没有哪一件事不愚拙,所以不能凭一件事成名,只称为“今愚公”,以区别于古代的愚者,于是宋地有了五愚。古代四愚先后出生在田野,一生不离乡土,所交往的都是同类,因此虽然愚拙,却不危害社会。今愚公却误入仕途,被羁留在官场,向北游历帝都,与四方高明才智之士交往;但他既不熟悉他们的风俗,也不能顺应他们的言语举止,和他们相互周旋,提着他的耳朵教他也不能明白,凿开他的窍门也不能通达;平坦道路就在前面却不知道走,伏弩就在后面却不知道躲避。这样过了几年,终于因为愚拙而失败,也不知道到哪里安身。有一个踢了他一脚替他谋划的人说:“每个人都有适合居住的地方,也都有适合相伴的人。您是宋人,就应当回去寻找与自己品德相近的人,和他结伴,或许可以免除祸患。” 自己处在不适合的地方,和不适合自己的人结伴,因而遭受这样的重重困境,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今愚公听了这话猛然醒悟,当天就徒步回去。回去后看乡里的人,虽然仍旧专一蒙昧,却没有一个与自己相同。如果一定要寻找品德相近的人来结伴,难道只有古代四愚吗?可是四位愚公已经相隔遥远,怎么办呢?于是他更加迁居到宋城东面的荒地,把那里称作蒙昧之谷,筑起一间屋子,把墙壁粉刷白,在上面绘出古代四愚公的画像,然后闭门谢客,每天在屋中徘徊倚靠,仔细观看他们的一举一动,便一定说:“古人,古人。”又不时自言自语,像在向他们询问、回答。吃饭饮酒一定先祭告他们,像同他们互相酬酢。有人从缝隙中偷看,没有不暗自发笑的。今愚公自己却更加高兴,说:“这才真是我的伴侣吧?”于是自称为“五愚公之社”。唉,古今人物不能相及,为什么还能称为同社呢?我听先民的记载说:只要志趣相同、道义相合,即使相隔千年,也如同早晚相遇;志趣不同、道义不合,即使住在近邻,也如同相隔千里。今愚公和四位古愚,虽然生年不在同一时代,但他们像鹑鸟一样居处、像雏鸟一样取食,有外貌而没有内心,所以本来就是同一类。况且他画出他们的形貌,排列他们的事迹,同他们住在一室,早晚都能看见他们,怎么能说不是伴侣呢?然而他们没有血气和知觉,不会因得失、利害、是非、毁誉而产生情绪;没有憎爱,也就不会引发嫌隙,这样反而可以保全交情。他们同高明才智的朋友交往时,不也彼此相处得很欢乐吗?可是到了得失、利害、是非、毁誉等稍稍违背心意的时候,难道还能不互相动用兵刃吗?照此衡量,和聪明人交朋友不如和愚人交朋友,和富贵人交朋友不如和贫贱人交朋友,和今人交朋友不如和古人相交。只有外貌和言语,只有外貌和笑容,还不如既没有言语也没有笑容。今愚公这样寻求伴侣,难道还有什么□□吗?即使称为同社,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李中丞生祠记

葢自矿税使出,而寰内骚然,多故矣。其以一境集羣珰虎而翼者,实繁有徒。则无若徐淮珰,挟持天子命,与封疆之臣争黔首,势据监司郡邑长上,独直指得争是非,然不可久。所与利害相尝,岁月相持,为百姓争命,则无若中丞。中丞阿附珰与俱上下者,不论其抱咫尺义,角立抵牾,第以一事争衡,一去明洁于商民何当焉?若乃殄厥爪牙,剪厥羽翼,发大奸,除大怼,拯民水火,而拨乱反治,则无若今总漕李中丞。葢中丞始莅淮也,珰暨禄驻真州,要吴楚闽越之会;陈增驻彭城,程守训佐之,暴南北齐宋之关税余盐;则有鲁保而开矿务税,郡邑帑羡理芦政,则有邢隆。虎豹齐来,民其余几?公既以陵寝地脉,国家根本感动朝廷,已帑羡芦税罢矿务,而撤邢隆矣。乃以简书惧诸珰,珰稍稍辑,不敢动,而江淮间获喘息于斯须。无何当轴者忌中丞能,令回籍去,又不令得代,凡数阅月而代者无主名。于是羣珰之役狐假者以百数,珰役之役猴冠者以千数。料民而食,规利而趋,害商不已,剥及于民;攘富不已,剥及于贫。噬肤及骨,噬骨及髓,千金之家旦暮立尽,万夫之命沟壑立转,而呼天乞命于牙纛旗鼓之下者,彻霄渊矣。公乃作而曰:「珰第五日我耳,故鱼烂吾民也。吾一日在,即朝廷一日之臣民。吾一日之民,吾能坐视民水火中而焚溺之耶?」乃出视事,催代之疏日上,严缉之禁日下。爰告于珰曰:「尔司税,尔司盐,其饬尔从事,慎尔堤防,毋纵强御,剪灭我商民,不然者,吾请上方三尺剑以戮辱汝。」乃令于国曰:「尔巨猾神奸,尔无赖亡命,毋怙威势驿骚我境土,不然者,吾奉三尺法以若等狥。其有如孤如鼠,凭城倚社以害盐政者若而人,论如法不贷;其有如狼如豺,吞噬攫攘以伤残无辜者,论如法不贷。其有勋臣而盗行,率暴子猾仆挟珰胁商,因缘上。下罔利以干国宪者,若而人,白简从之,而珰增之。私王惟中偕程守训,表里为奸,干没攘夺,以百万计,则列罪上状,置之法。增惧以死,珰保之。私朱枋,假威蟊贼鹾商,以数十万计,商不堪命,则拘而置之法,而保慑焉,不敢逞。于是徐淮之商若民,始有更生之望,而父老之借寇,台谏之留贤,羣起为两淮商若民丐中丞。天子乃贤中丞,进大司农,令抚淮总漕政,如故也。大蕞尔淮方,实称都会,商旅出途于焉辐辏,省郡飞挽于焉咽喉,九边饷给于焉储偫,国家陵寝于焉发祥。诸珰穷凶煽虐其间,中丞抱空名于上,万姓肝脑涂地于下。不旬月间,行见弱者瘠沟中,强者弄兵潢池耳。即朝廷其何能淮方之与有?公以既去之身,当诸珰方张之焰,抗雷霆之威,而出涂炭之赤子,卒之驱除强暴,殄戮诸珰。黄河以南,大江以北,鲸鲵息波,魑魅匿影,如披云雾而覩天日。此其鸿施丰树于今,有两哉?是时当轴者,当楚王以妖言而愿甘心于郭少宗伯辈,公出死力翼而生。又复鹰犬台谏,沮坏计典,恶直言臣而欲甘心刘司马郎辈,公触忌讳而翼以归。以故不安其位,而以中谗去。谗之故难言也,毋乃为数珰柄臣甘心哉?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自古叹之。于是义商某某等集众而谋曰:「中丞公之去留,上为政岁时俎豆以不忘公。」□为政,乃议葺祠。祠成,议肖像。像成,走谒不佞,文其石。余美中丞之功,感商民之义,伤谗言之害,正□公道之不冺。于是乎为之记。

●亦玉堂稿卷八

商丘沈鲤龙江

社仓议一

  社仓议二

  社仓议三

  用人议

  行政议

  屯田议

  盐法考

  兵食论

  论京营兵制

○社仓议一

译自从矿税使派出以后,天下骚动,祸患很多。那些在一地聚集众多宦官,像虎添翼的人,实在不计其数。其中没有谁像徐淮的宦官那样,挟持天子的命令,和封疆大臣争夺百姓;势力压过监司和郡邑长官,只有巡按御史能够据理争辩是非,但也不能长久。至于同他们较量利害、相持岁月、替百姓争取生路的人,没有谁比得上中丞。中丞若只是依附宦官、随他们上下,却怀抱一点点义气,和他们角立抵牾,只凭一件事争胜,那么即使离开他们,对商民又有什么益处?至于消灭他们的爪牙、剪除他们的羽翼、揭发大奸、除去大患,使百姓脱离水火、拨乱反正,则没有谁比得上今天的总漕李中丞。当中丞刚到淮地时,宦官暨禄驻在真州,扼守吴、楚、闽、越交通会合之处;陈增驻在彭城,程守训辅佐他,横征南北齐、宋地区的关税和余盐;又有鲁保负责开矿、征税,郡邑仓库的余财以及芦政,则由邢隆掌管。虎豹一齐到来,百姓还能剩下多少?中丞既以陵寝所在、地脉所关、国家根本受到侵害之事打动朝廷,已经把仓库余财和芦税停罢,停止矿务,并撤去邢隆。又用公文警告各宦官,宦官才稍稍收敛,不敢妄动,江淮之间因此得到片刻喘息。不久,执掌朝政的人嫉妒中丞的才能,命令他回籍离职,又不让他得到替代者;过了好几个月,接任者仍没有确定。于是依仗宦官势力狐假虎威的人有上百,戴着猴冠、冒充宦官差役的人有上千。他们按户搜括百姓以供自己享用,窥伺利益、争相趋附;不断侵害商人,又剥削到百姓;不断抢夺富户,又剥削到贫民。咬到皮肉再到骨头,咬到骨头再到骨髓,千金之家早晚就会破败,万民的性命转眼便填入沟壑;在牙旗、纛旗、军鼓之下呼天求生的人,哭声直达霄汉。中丞于是起身说:“宦官五天之内就能胜过我,所以我的百姓才像鱼腐烂一样遭殃。我在任一天,就是朝廷一天的臣民;我作为百姓一天的官员,难道能坐看百姓陷于水火而被烧死淹死吗?”于是出面处理政务,催促接替自己的奏疏天天上报,严厉缉捕的禁令天天下达。于是告诫宦官说:“你们主管税收,你们主管盐务,整饬各自的属下,谨慎守好职责,不要放纵豪强,剪灭我的商人和百姓;否则我就请求赐用上方三尺宝剑来诛戮羞辱你们。”又向全国下令说:“你们这些巨猾神奸、无赖亡命之徒,不要倚仗威势,在我的境内骚扰;否则我将奉行三尺法令,把你们这些人处死。若有像孤狼、老鼠一样,凭借城池、依靠地方神社来损害盐政的若干人,依法论罪,绝不宽贷;若有像狼、豺一样吞噬、抢夺,伤害残害无辜百姓的,依法论罪,绝不宽贷。若有勋臣暗中盗行,率领暴虐的子弟、奸猾的仆役,挟持宦官、威胁商人,借机上下牟利以触犯国法的若干人,就把他们的罪状列入奏章上报,并用白简弹劾;宦官增加的罪行也一并追究。宦官私下勾结王惟中和程守训,内外相互作奸,侵吞抢夺,数以百万计,于是列举罪状上奏,把他们依法处置。陈增害怕获罪而死,宦官替他保护。宦官私下勾结朱枋,借威势侵害、盗取盐商,数以几十万计;商人不堪其命,于是把他拘捕依法处置,宦官受到震慑,不敢再逞强。这样,徐、淮一带的商人和百姓才开始有了重新活命的希望;父老百姓请求借寇恂之名挽留贤能,台谏官也请求留住贤才,大家一起为两淮商民请求中丞留任。天子于是认为中丞贤能,晋升他为大司农,命令他仍旧抚治淮地、总理漕运政务。淮地虽小,实际上是重要都会,商旅出行在这里汇聚,省郡的飞挽运输在这里经过,九边军饷在这里储备,国家陵寝也在这里发祥。各个宦官在这里穷凶极恶、煽动虐害,中丞在上面徒有空名,万姓在下面肝脑涂地。用不了一个月,就将看见弱者瘦死沟中,强者在乡里起兵。那时即使朝廷,又怎么能同淮地发生关系呢?公以已经离职之身,面对众宦官正盛的火焰,抗拒雷霆般的威势,拯救陷于涂炭的百姓,最终驱除强暴,杀灭诸宦官。黄河以南、长江以北,鲸鲵停止兴波,魑魅隐藏踪影,百姓如同拨开云雾看见天日。这样的巨大恩施和丰功,在今天难道还有第二个人吗?当时执掌朝政的人,想借楚王以妖言惑众之罪,向郭少宗伯等人泄愤,公拼死尽力维护他们,使他们得以生存。后来又唆使鹰犬般的台谏官,破坏国家谋划,厌恶直言之臣,想向刘司马郎等人泄愤,公触犯忌讳,仍然维护他们使其归还。因此他不能安居职位,因遭受谗言而离去。谗言的原因难以明说,难道不是替几个宦官和权臣泄愤吗?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自古以来人们都为此叹息。于是义商某某等人召集众人商议说:“中丞公的去留,应当在上面主持祭祀,按时祭祀来不忘记公。”□主持祭祀,于是商议修建祠堂。祠堂建成,又商议塑造像。像塑成后,大家跑来拜谒我,请我为碑石撰文。我赞美中丞的功劳,感动于商民的义举,痛惜谗言的祸害,正是为了使公道不至泯灭。因此写下这篇记。《亦玉堂稿》卷八 商丘沈鲤龙江 社仓议一 社仓议二 社仓议三 用人议 行政议 屯田议 盐法考 兵食论 论京营兵制 社仓议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