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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亦玉堂稿十

亦玉堂稿卷九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62–68 段

余滥竽密勿,适首揆在告,日久未出,忧形于色。或劳余曰:“何虑之深也?”曰:“以任重,则又曰:‘子惟不达于任之为义,固宜其悄悄至此矣。’独不闻乌获之语其弟子乎?乌获以力闻天下,一日而治任远行,其诸弟子后随之行,至乎中途欲息焉,而命弟子代其任。弟子居前者一人,试以其任置肩上而背,□不能伸足前移,后却不能定,齿龂龂外向,上下相切,若有所痛苦不堪者,而蹙然向乌获求免焉。乌获曰:“何为其然?”弟子居前者跪言曰:“吾师以力闻天下,故能胜此任。若折枝,诸弟子孱然而任师之任,不亦蚉负山,蹇适遐,婴儿扛千钧之鼎乎?有仆而速毙耳。”乌获曰:“不然,吾以独子以众,吾任以一人之力,子任以众人之力,积少以为多,合异以为同,子之力亦吾之力也。何重任之弗胜,而道远之不可致也?”诸弟子犹未喻,乌获乃为之署置之担,前后施两翼,翼各以一梃,梃各置数十人,若编磬,若贯鱼,若鸡之连栖者,各受任已定。乌获一振策而鼓之,诸弟子前者呼,后者应,上下山原如履□□也,不终日而遂达所适之域,而解任以复□□□,且跪而请益焉。子亦有秘术乎?乌获曰:“□何术可秘?葢任之为义,鲁国之圣人言之矣。人一能之,已百之,彼所谓百者,百其力;吾所谓百者,百其身也。向所云积少以为多,合异以为同者,此之谓也。”余因是有悟,乃作协恭约,以谂诸同为王臣者,其辞曰:“世所称同寅协恭者,□以一寮寀为言,此百司庶府之事,非相臣之义也。相臣以天下为己任,将百寮俱尔瞻,固宜以身为表仪而纠其师。师济济者,以羣効其力,各输其技而协赞乎一人,此相臣之所同寅也。讵以密勿外即非其同寅之地,二三辅弼外即非其协恭之人乎?今而后其同心戮力,肩此重任,如乌获之勉其弟子者,庶几其可乎?”约大小凡十事。一曰诚心为国。夫既为王臣,其所任之事,亦谁非为国事也?惟此心稍不尽,则不能视国事如家事,而苟且□责。天工弗亮,与旷官等尔。吾所谓诚心者,其殚□心力,矢恭矢慎,而可乎?二曰诚心为民。夫元后作民父母,吾今为朝廷理国事,无非为民者。其尚思吾爱吾赤子若□,所谓如□赤子者,又若何而务使上德宣下□□□一事不底绩,无一物不得所,而后可称民父母。不然终虚文塞责,而有愧代天理物之义矣。三曰:公好恶相臣,以人事君,则知人荐贤,其急也。而知人,岂一耳一目之力?吾君以四目四聪寄之我,我亦以兼听并观寄之人。故今兹有所谘访者,将为国进贤也,而非以行一人之私也。有如诸公以爱憎毁誉而误我,我亦以诸公之爱憎毁誉误朝廷,则贤才之不得进用,虽吾有蔽贤之罪也,而其端不自我始也。不才不贤者之进用,虽吾有误国之罪也,而其端亦不自我始也。故约与诸公无隐无误焉。葢古之诸侯各项士于天子,适有赏,不适有罚。吾今亦惟恐不适也,故日勤咨访,而欲以夹袋记之,惟诸公赞我。四曰集众思,宰臣之职,秦誓一,个臣柳子厚《梓人传》较然矣。然非予寡昧所能也。今而后,将耕以问农,织以问婢,其庶几集众思而广忠益乎?顾非讲究于平时,何能斟酌于临事?缾之罄矣,惟罍之耻。吾将以诸公为缾也,而赖以扩视听,广闻见,以调适其酸咸,而不至有罍之耻者,则诸公之以也。其炁无我弃。五曰,省繁文。年老精神如积贮斗粟百钱,俱欲□之于得力之处。今既以一身酬庶务,又复以繁□困衰年,是为作无益以害有益也。故今与诸公□,凡称以公事来辱者,一入门便即述所欲言之事,不必为寒暄套语。其在外镇巡诸公以下,有缄言见诒,讲论公事者,一开口便即陈所言之事,不必为繁缛之文以费目力,为骈偶之词以烦思索。即所上封事,当发合票拟者,亦须念一日万几,冗则有滞,取达意而已。六曰戒苞苴。各官迁转,自有公道。上焉者论材品次,则以资序。今后文武两铨衡,必求平鉴,必求明,务期抑躁竞,振淹滞,以转移世风,使士知自重。士亦须以义安命,虽久次不迁,不无郁郁,亦恒以迟发晚茂,强自宽解,此士人之节也。如必以资俸之久而哀吁于当途要津,以筐篚之仪而望人举手投足,则既以自坏,且坏士风,所宜深戒。

译我忝居机要近臣之列,恰逢首辅因病告假,长久不能出任,忧虑之色显现在脸上。有人劝我说:“为什么忧虑得这样深呢?”我说:“因为责任重大。于是又有人说:‘你只是没有通达地理解责任的意义,所以本来就应当忧闷到这个地步。’难道你没听说乌获对他的弟子说的话吗?乌获以力气闻名天下。一天,他整理行装准备远行,几个弟子跟随在后。走到半路想休息,便命弟子替他挑担。走在前面的一个弟子,试着把担子放在肩上背起来,[缺字]不能迈步向前,退后也站不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向外突出,上下相碰,仿佛痛苦不堪,便皱着眉向乌获请求免除这件事。乌获说:‘为什么会这样?’那弟子跪下说:‘我的老师以力气闻名天下,所以能够承担这副担子。若把树枝折断,众弟子孱弱地替老师承担老师的担子,这不就像蚊子背山、跛子赶往远方、婴儿扛千钧大鼎一样吗?只能白白迅速送命罢了。’乌获说:‘不是这样。我用一个人的孩子当作众人使用;我的担子用一个人的力气承担,你的担子却用众人的力气承担。把少量积累成多,把不同的力量合成一种力量;你们的力量也就是我的力量。为什么重担不能胜任,远路不能到达呢?’ 众弟子仍然没有明白,乌获于是替他们制作并安置担架,前后张开两翼,每翼各用一根木杠,每根木杠安排几十个人,像编排的磬、串联的鱼,又像鸡连在一起栖息;每个人所承担的任务都已确定。乌获一挥鞭催促,前面的人呼喊,后面的人应答,上下山岭原野如同走在平地上,不到一天便到达目的地,卸下担子而恢复[缺字],并且跪下请求传授更多。‘您也有秘传的方法吗?’乌获说:‘[缺字]哪里有什么可以秘藏的方法?关于责任的道理,鲁国的圣人已经说过了。别人用一分力量就能做到的事,我要用百分之百的力量去做;他们所说的“百”,是把力量增加百倍,我所说的“百”,是让百人各尽其力。先前所说把少量积累成多数、把不同合成为一体,就是这个道理。’我因此有所领悟,于是作《协恭约》,告诫同为君王臣子的人,文辞说:‘世人所称的同心敬业、协力恭谨,只是以同在一署的僚属为说,这是百官各府的事情,并不是宰相的责任。宰相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应当使百官都仰望自己,本来就应当以自身作表率并整饬百官。百官济济一堂,各自贡献力量,各自发挥才能,共同辅佐一个人,这才是宰相所谓的同心敬业。难道出了机要近臣的范围就不是同心敬业之地,除了两三位辅弼之外就不是协力恭谨之人了吗?’ 从今以后,愿大家同心合力,共同承担这副重任,像乌获勉励弟子那样,这样或许就可以了吧?”这份约文大小事项共十条。第一,诚心为国。既然做了君王的臣子,所承担的事情,哪一件不是国事呢?只是这颗心稍有不尽,就不能把国事看得如同家事一样,而苟且[缺字]责任。上天所授的职事不能明察,就和尸位素餐的官员一样。我所说的诚心,就是竭尽[缺字]心力,发誓恭敬谨慎,这样才可以吗?第二,诚心为民。君王既然做百姓的父母,我如今替朝廷治理国事,无一不是为了百姓。还应当想想:我爱护我的赤子,如同[缺字];所谓爱护赤子,又应当怎样努力,使君上的德泽向下宣布,[缺字][缺字][缺字],没有一件事不能取得成效,没有一件物事不能各得其所,这样以后才可以称为百姓的父母。否则终究只是用空文塞责,对代替上天治理万物的道义就会感到惭愧。第三,公正地处理好恶。宰相凭借任用人才来辅佐君主,了解人才、推荐贤能,是最急迫的事情。但了解人才,难道只靠一双耳朵、一双眼睛就够了吗?我们的君主把四方的眼睛、四方的耳朵托付给我,我也要把兼听并观的责任托付给众人。因此如今有所咨询访察,是要替国家进用贤才,而不是为了成全某一个人的私意。假如各位因为个人的爱憎和毁誉而误导我,我又因为各位的爱憎毁誉而误导朝廷,那么贤才没有得到任用,虽然有我埋没贤才的罪过,但事情的开端并不是从我这里开始的;没有才德的人得到任用,虽然有我误国的罪过,但事情的开端也不是从我这里开始的。所以我与各位约定,彼此不得隐瞒,也不得误导。古代诸侯向天子推荐士人,合适的就得到赏赐,不合适的就受到惩罚。我如今也只怕不能做到合适,所以每天勤于咨询访察,并想把他们记在‘夹袋’中,只希望各位来帮助我。第四,汇集众人的思考。宰相的职责,《秦誓》说过一条,柳子厚《梓人传》也说得很明白。然而这不是我昏昧寡闻所能独自做到的。从今以后,我将耕田时向农夫请教,织布时向婢女请教,或许可以汇集众人的思考而扩大忠诚有益的意见吧?只是如果平时不讲求研究,临事时怎么能够斟酌取舍呢?瓶子空了,只能成为大罍的羞耻。我将把各位看作瓶子,依靠你们来扩大我的见闻、开阔我的视听,调和事情的酸咸,不至于成为大罍的羞耻;这就要依靠各位了。各位的气节不要抛弃我。第五,减少繁琐文辞。年老以后,精神就像积存的斗粟和百钱,都想把它用在真正有力量的地方。如今既要凭一身应付各种事务,又要再被繁琐[缺字]困扰衰老之年,这是以无益之事损害有益之事。因此如今我同各位约定,凡以公事来拜访的人,一进门便直接说明想说的事情,不必讲寒暄客套。外镇巡抚诸公以下,有书信送来讨论公事的,一开口便直接陈述所说之事,不必用繁缛的文辞耗费眼力,也不必用骈偶的词句烦劳思索。即使所上密奏应当发下去交给票拟,也须想到一天有万般机务,文字冗长就会有所滞碍,只求把意思表达清楚罢了。第六,戒除馈赠请托。各级官员升迁调任,自有公正的途径。上等的做法,是评议才能品德、考察资历次序。今后文武两部铨选官员,必须寻求公平的鉴别,必须明察,务必压制浮躁争竞,振兴被埋没、受阻滞的人才,以此改变世风,使士人懂得自我尊重。士人也应当以义理安于命运,即使久次不迁,不能没有郁闷,也应常常以迟发晚成来自我宽解,这是士人的节操。如果一定因为资历俸禄年久,便向当权者和要津哀求,以篮筐礼物希望别人替自己举手投足,那么既是自我败坏,也会败坏士风,是应当深切戒除的。

七曰省燕会。亲戚朋旧偶一燕集,亦自人情。若流连光景,卜夜为昼,或食前方丈,演剧狎优。不但于体貌不雅,抑且倡淫侈之风,非忧国奉公之义也。记有云:「四郊多垒,卿大夫之辱也。地广大荒而不□,士之耻也。」今四郊虽幸未至多垒,而人心离散,□□萧条,萑苇啸聚,固亦为垒之渐也。燕蓟以南,长江以北,鸿鴈哀鸣,流离载道,亦可谓荒而不治□。若犹复泄泄沓沓,无改于旧,士大夫以戏豫成风,小民亦相效成俗,视危为安,以忧为乐,又何以□主上惕厉之心乎?兹所关非细故也。自今后,愿诸公悯天命而悲人穷,其情不容已者,不妨以一□叙阔,一切张筵高会则悉罢不举□。此格君以此悟主,将禹汤罪已之诏其或有时而下,圣明与民更始之治行且躬逢其盛乎?八曰恤驿递。朝廷设驿传以报军情,置递运以供转输,非以供宦游私用也。迩来非奉旨驰驿、奉敕公干者,亦擅用驿递。夫马县次续食已属违禁,乃又盛张鼓吹,广列前茅,喧阗道路以为观美,而顿使民间疾苦彻于肌骨,驿骑倒死接乎道路,宁独必乎?愿诸公体之。九曰真心修省。往见天变民灾,奉旨修省者,不过以青衣角带支吾了事,而犹复治具相招,式歌且舞,如无事然。此适足重天之怒耳,其安可回天意?□独不思省者,省既往之过而痛自克责,修者去□过以复无过,舍其旧而新是图也。故必如大舜之号泣于旻天,如人有疾病而设坛建醮以图忏诲,如独行荒原旷野之中,而适遇疾风暴雨震雷急电,不敢有一毫邪心,而后为真也。葢天人之相去悬邈矣!且适当震怒之时,不哀恳则不足以动天心,不协德则不可以彻冲漠。故桑林之祷,云汉之瞻,皆帝王修省之事也。犹兢兢业业至此,而况臣下乎?此修省之所以贵真也。十曰真心斋戒。各衙门官员遇郊庙大祭,虽斋宿公署,却都乘相聚之便,治具为乐,讙呼彻夜。不但欺君,且欺神,且欺天矣。天神可欺,何不可为?盖斋以言齐,思虑之不齐,而戒者匪但戒其不谨之事,亦戒其不谨之心。嬉戏肆慢,无时其可也。而况其上交天神乎?右十事,或有关时务,或指陈时弊,非强以甚高难行之事也。若辅臣倡之,而身为表仪,偕归大道,岂不亦师师济济之盛哉?奈何独以其二三辅弼自称同侪,而其余寘之膈外也?《诗》云:「蔼蔼王多吉士,惟君子使媚于天子。」葢一人之下,俱称同寅,所以尊君也。合天下之方以为力,合天下之明以为明,而无一人□□者,所以为□臣之□□□□□□小□其斯为□□乌获之任与?

○续协恭约

译第七,减少宴饮聚会。亲戚朋友偶尔宴饮聚集,也是人情。若留恋光阴,通宵达旦,或者摆出方丈大的筵席,演戏亲近优伶,不仅仪容举止不雅,而且还会助长淫靡奢侈的风气,不是忧国奉公的道理。记载说:‘四境之内堡垒很多,是卿大夫的耻辱;土地广大荒芜而不能治理,是士人的耻辱。’如今四郊幸而还没有达到堡垒遍布的地步,但人心离散,[缺字][缺字]萧条,芦苇间啸聚的人群,也确实是形成堡垒的开始。燕蓟以南、长江以北,鸿雁哀鸣,流离者充斥道路,也可以说土地荒芜而不能治理[缺字]。如果仍旧懈怠拖沓,和过去没有改变,士大夫以嬉游享乐形成风气,小民也跟着效仿成为习俗,把危难看作安定,把忧患当作快乐,又凭什么来警醒君主忧惧奋发的心呢?这件事所关系的并不是小事。从今以后,希望各位怜悯天命,悲悯百姓穷困;若确实有不得不聚会的情形,不妨以一[缺字]叙谈久别,一切大摆筵席的盛会都停止不办。这是以此匡正君主、使君主觉悟;或许禹、汤那样罪己的诏书也会有时颁下,圣明君主与百姓重新开始治理的盛世,我们将亲自遇到吧?第八,体恤驿递。朝廷设置驿站传递军情,设置递运机构供给转运,并不是供官员游历私用的。近来不是奉旨使用驿站奔驰、不是奉敕办理公事的人,也擅自使用驿递。马匹在各县驿站接续供食,已经属于违禁,竟又大肆设置鼓吹,广列前导,喧闹道路以求壮观,却使民间疾苦深入肌骨,驿站的马匹倒毙在道路上接连不断,难道一定要这样吗?希望各位体察此事。第九,以真心修省。从前遇到天灾异变、百姓遭灾,奉旨修省的人不过穿青衣、系角带,敷衍了事,却又置办酒食互相招请,载歌载舞,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这只会加重上天的愤怒,怎么能够挽回天意呢?[缺字]难道不想想,所谓省,是反省过去的过错并痛切自责;所谓修,是去除[缺字]过错以恢复无过,舍弃旧习而谋求更新。因此必须像大舜那样向上天号哭,像有人患病而设坛建醮以求忏悔教诫,像独自行走在荒原旷野中,恰好遇到狂风暴雨、震雷急电,不敢有一丝邪念,这样以后才是真正的修省。上天与人相距极其遥远!况且正当上天震怒之时,不哀痛恳求就不足以感动天心,不使自身德行相合就不能通达苍穹。所以桑林祈祷、云汉仰望,都是帝王修省的事情。帝王尚且兢兢业业到这种地步,何况臣下呢?这就是修省贵在真诚的原因。第十,以真心斋戒。各衙门官员遇到郊祀、太庙大祭,虽然在官署斋宿,却都借相聚的方便,置办酒食作乐,欢呼喧闹直到通宵。不仅欺骗君主,而且欺骗神灵,也欺骗上天。连天神都可以欺骗,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呢?斋,就是说心志要齐一;思虑不能齐一,而所谓戒,不只是戒除行为上的不谨慎,也要戒除内心的不谨慎。嬉戏放纵、轻慢无礼,什么时候可以这样做呢?更何况是在向上天神灵交往的时候!以上十件事,有的关系到当今政务,有的指陈当时弊病,并不是勉强要求做那些极高而难以实行的事情。如果辅臣倡导这些,并亲自作表率,与众人共同归向正道,难道不也是百官济济、师法相承的盛况吗?为什么偏偏只把两三位辅弼称作同僚,却把其余的人置于心胸之外呢?《诗》说:‘王室有众多和善的吉士,只要君子任用他们,使他们亲近天子。’在一人之下,大家都称作同心敬业,是为了尊崇君主。汇集天下人的方略作为力量,汇集天下人的聪明作为聪明,而没有一个人[缺字][缺字],这才是作为[缺字]臣的[缺字][缺字][缺字][缺字][缺字]小[缺字],难道这才是乌获承担重任的道理吗?○续《协恭约》。

一曰格君者,以其象夫象,非图象之谓也。以□□艰难之状,臣庶忧恐之情,着而为象,使人主□□而惕乎,不敢自宁也。此格君一大机窍也。或曰:心膂耳目之臣,忧治危明之疏,连篇累牍,不能□□听之一二,区区迹象,遽能悟主哉?余谓不然。□□理则言精而象麤,论事则象真而语□。如使为□臣者,能身先庶位,痛自克责,如祸乱之在目前,正露居野处,恶衣粝食,为不欲生之状。由是而百□有位,孰不象指?都城小民,孰不知戒?如斯景象,人主有不闻不见者乎?既闻且见,有不忧不惧者乎?不言之言,不诤之诤,而有格心之益,此象之所以为真也。乃今大小臣工,泄泄沓沓,方日以宴乐为事,都城小民,相观而化,亦皆以奢侈成风。人主尊居九重之上,止见为丰亨豫大,何从有忧勤惕厉之心哉?余以时事艰难之状,臣庶忧恐之情,着而为象,而以为真境者,谓此。

一曰进谏者求济事,近年国家多事,臣子之悯□忧世者,各欲摅其忠荩,有所献纳,而谏说始繁□。既繁矣,而又复绚以文采,增其枝叶,饰以僻字,人主一日万几,御览难遍,遂不免多有留中,此事之所以不济也。夫臣下每上一封事,兢兢业业,惟恐不行,而乃务美观,不求济事,此谁之过与?诸公诚以是两端就中较量,宜有尽忠不尽忠之别,竭诚不竭诚之异,勿徒曰“吾谋适不用也”。

一曰奋武者,取其同葢。自文武分为两途,章缝之七于武人,多厌薄之,以致其无所容身,愈趋愈下。其不然者,则视为奇货,而资之以润其囊槖,或荐引山人术士,接踵辕门,多所需索。彼不剥削军士,其将安所取给哉?故武备之不修者,非尽武人之罪,而文吏亦预有责也。自今宜剖破藩篱,视为一体,时常以古昔名将忠义勇敢、燕然铜柱之勋与之相期,而不与之私昵。其为介胃者,亦须自知矜重,必以长鎗大剑为可以定乱除残,而不屑毛□之无用。且时将本等武艺相聚讲求,营垒有暇则纵击孤兔,共甘苦,恤疾病,吊死伤,与同一体。凡一切迎送之烦、不急之务,如近年元宵火炮、时鲜果品、间关险阻遗当道者,俱止不行,犹有行者,缙绅引大义以拒阻之。如是而武弁犹不增气,武备犹不壮观者,未之有也。□曰:□君者,先反已。每见都下□□言及皇上不□□,便道圣意为猜疑臣下沽名市恩,故多以智□□臣下,而不思我为臣子,原有不尽忠竭诚之处。皇上聪明睿知,如何不看得出?既看得出,如何□猜疑之?若欲九重之上撤去此意,肯听纳臣下之言,必须为臣子者先聚精会神,同心一德,感格圣心。若山泽中发出云雾滃然四溢,直透于苍苍之表,则天道自然下济,天泽自然及物,而为天地交泰之时,斯可见泰交之本起于臣下之尽忠,而不可悬空以望于君上也。

○戒私党说

甚矣,相天下者之不可小用其心也!夫六合之内,四海之外,吾不知几千万里中所生聚,林林总总,不知其几亿万人。人各有愉适痛痒,从违好恶,不知其几亿万状。亦各有纷纭变化,是非可否,不知其几亿万端。而皆总之于吾君之一身。吾君犹谦让未遑,而任一家相与之共理。夫所谓家相者,亦不过林总中一人。岂能于六合之内,四海之外,足迹皆遍?岂能于所谓林林总总者,悉家喻而户晓之哉?总不过恃此一心,可通乎亿兆人之心。而心所可通者,不过此理。理所可通者,不过此情。情所可通者,不过一至公无私。乃今先以一“党”字横隔其中,则方寸已先有物矣。心既有物,则一腔之内,六凿相攘;一室之中,妇姑勃豀。将一身一家且不治安能使天下之人,上下四旁,前后左右,无不如一?安能处天下事,使轻重疾除,缓急变化,无不中节?安能以藐然一身,仰格穹昊?安能以自牖微明,彻九重之玄邃,而动旒黈之听覩哉?非不能也,“党”之一字,隔阂此心,而失所以运量天下之具也。故欲有其具,在公此心。欲公此心,在袪其党,而不立畛域,不设藩篱。夫然后吾之一心,可随天左旋,与日右转,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而浩然者可塞乎天地之间,光明俊伟之业,可垂之千万世而不朽。其视彼煦煦濡濡以相慕恋,而区区以蜗角相较者,殆不啻天壤之相悬也。夫儒者谓“天下一家,中国一人”,其见博矣。释氏窃取其绪余,而用之为兼爱。不知“理一分殊”之说,吾儒犹以为异端而辞而辟之未巳也。乃今反党同伐异,岂不为释氏所笑,而谓为不祥乎?葢昔东汉、宋熙宁间,以至南渡,俱以朋党为社稷之祸。彼为人臣子者,而监于往事,安忍复蹈覆辙哉!

○毛诗序折衷

译第一,匡正君主,是用实际景象来匡正君主,并不是说图画中的形象。把时局艰难的状况、臣民忧虑恐惧的情形,具体呈现出来,使君主[缺字][缺字]而警惕,不敢自我安逸。这是匡正君主的一大关键。有人说:心腹、耳目之臣,为忧虑政治、危惧明主所上的奏疏,连篇累牍,君主尚且不能全部听取一二,区区实际景象怎么能立即使君主觉悟呢?我说不是这样。若论[缺字]道理,言语精微而景象粗浅;若论事情,景象真实而言语[缺字]。假如做臣子的人能够身先百官,痛切自责,如同祸乱就在眼前,正露宿野外,穿粗劣衣服、吃粗粝食物,表现出不愿活下去的样子;由此使百[缺字]有位的臣子,谁不会以此为鉴?都城的百姓,谁不会知道戒惧?这样的景象,君主难道会有听不见、看不见的吗?既然听见并看见,难道会有不忧虑、不恐惧的吗?这是不用言语的言语、不进行争辩的争辩,却有匡正内心的益处;这就是这种景象之所以真实。如今大小臣工懈怠拖沓,每天只把宴饮享乐当作事情;都城百姓互相观看、受到感染,也都以奢侈成为风气。君主高居九重之上,只看见丰盛、亨通、安逸、宏大的景象,哪里还会有忧劳警惕奋发的心呢?我把时局艰难的状况、臣民忧虑恐惧的情形具体呈现出来,并把它当作真实的境界,说的就是这个。第一,进谏是为了求得事情办成。近年国家多事,臣子中怜悯百姓、忧虑时世的人,都想抒发忠诚,提出意见,于是劝谏的言辞开始繁多[缺字]。既然繁多,又用文采加以铺饰,增添枝叶,装饰冷僻字眼;君主一天有万般机务,难以全部阅览,于是免不了有许多奏章留在宫中不能下发,这就是事情不能办成的原因。臣下每次上呈一件奏章,都兢兢业业,只怕不能实行,却偏偏致力于写得好看,不求事情办成,这是谁的过错呢?各位如果真能从这两个方面加以比较衡量,就应当看出尽忠与不尽忠、竭诚与不竭诚的区别,不要只是说‘我的谋划恰好没有被采用’。第一,振奋武备的人,应当取其同心合作。自从文武分成两条道路,读书人中的士大夫大多厌恶轻视武人,使他们无处容身,越来越趋于卑下。那些不这样做的人,又把武人看成奇货,借此来充实自己的钱袋,或者推荐引进山人术士,接连来到军门,索取很多财物。他们如果不剥削军士,又从哪里取得供给呢?所以武备不能修治,并不全是武人的罪过,文官也负有责任。从今以后应当打破藩篱,把文武看作一体,常常以古代名将忠义勇敢、燕然和铜柱那样的功勋与他们相期许,却不要同他们私下亲昵。做武官的人也必须知道自我珍重,必定要把长枪大剑看作能够平定乱事、除去残暴的东西,而不屑于[缺字]那种无用之物。并且应当时时将本来等级的武艺聚集起来讲习;营垒有空闲,就放手射击孤兔;同甘共苦,体恤疾病,吊慰死伤,与他们同为一体。一切迎送的烦琐事务、不急迫的差事,如近年来元宵节放炮、馈送时鲜果品、在险阻道路上辗转送给当权者的礼物,都一概停止;还有人实行,士绅就引用大义加以拒绝阻止。这样做了,如果武官仍然不能振奋士气、武备仍然不能壮盛,就从来没有这种道理。[缺字]说:匡正君主,首先要反省自己。常见京城中[缺字][缺字]谈到皇上不[缺字],便说圣意是在猜疑臣下沽名钓誉、收买恩情,所以往往凭借智[缺字]臣下,却不想我们做臣子的本来就有不能竭尽忠诚的地方。皇上聪明睿智,怎么会看不出来?既然看得出来,又怎么会[缺字]猜疑呢?如果希望九重之上消除这种心意,肯听取臣下的意见,那么做臣子的必须先聚精会神、同心同德,感通圣心。若山泽中生出云雾,蓬勃四处弥漫,直上苍穹之外,那么天道自然向下交济,天的恩泽自然惠及万物,成为天地交泰的时候;由此可见,泰交的根本是从臣下尽忠开始的,不能悬空等待君主先改变。○《戒私党说》。太过分了!主持天下政务的人,不能稍稍把自己的心用在私党上。天地四方以内、四海以外,我不知道在几千万里的范围中生聚着多少形形色色的人,不知道有几亿万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悦、舒适、痛苦、顺逆、好恶,不知道有几亿万种情状;又各有纷繁变化,是非可否,不知道有几亿万端。这一切都集中在君主一人身上。君主尚且谦让而来不及处理,却把责任托付给一家宰相共同治理。所谓一家宰相,也不过是形形色色的人中的一个人。难道能在天地四方、四海以内走遍所有地方吗?难道能把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家家户户都了解清楚吗?总不过是凭借这一颗心,去沟通亿万人的心。而心所能沟通的,不过是这个道理;道理所能沟通的,不过是这种人情;人情所能沟通的,不过是一种至公无私。如今先用一个‘党’字横在中间隔绝它,那么心中已经先有了私物。心中既然有私物,胸腔之内就会像六个孔穴彼此争夺;一室之中也会像婆媳争吵。连自身和一家都不能治理安定,怎么能使天下的人,无论上下四方、前后左右,没有一个不统一呢?怎么能处理天下的事情,使轻重缓急、变化处置无不合乎节度呢?怎么能凭藉微小的一身,向上感格苍天?怎么能凭借从窗缝透入的微光,照彻九重深邃之处,并感动帝王冕旒下的听闻和观看呢?不是不能做到,而是‘党’这个字隔绝了这颗心,使人失去了运量天下的工具。因此想要拥有这种工具,就要使这颗心公正;想要使这颗心公正,就要去除私党,不划分界限,不设置藩篱。这样以后,我的一颗心就可以随着天向左旋转,随太阳向右运行,不疾行却能迅速,不行走却能到达;浩然之气可以充塞天地之间,光明伟大的功业可以流传千万世而不朽。与那些彼此亲昵濡染、互相爱恋,却局促地在蜗牛角上争斗的人相比,简直如同天壤之别。儒者说‘天下一家,中国一人’,他们的见识十分广大。佛氏窃取其中的余绪,把它用作兼爱,却不知道‘理一分殊’的说法,我们儒家尚且把它看作异端而拒斥批判不止。如今反而结党同类、攻击异己,难道不被佛氏耻笑,并被说成不祥吗?从前东汉、宋代熙宁年间直到南渡,都把朋党看作社稷的祸害。那些做臣子的人,既然要鉴戒往事,怎么忍心再走覆辙呢?○《毛诗序折衷》。

古人之书,有出于千百载之上,而泯无可据之迹。□欲从而订其是非,明其疑信,则安所取衷哉?曰:□之以理而已矣。前乎此者,有贤者之所见与之同焉,则其说可信也。后乎此者,有贤者之所述与之同焉,则其说可信也。君子之听讼于人也,非家至而人覩之也,而以吾心之见悬断于茫昧不可知之乡,卒之而为直为曲,且判然如苍素之在目矣。彼载籍之无据,孰与夫人心之难测乎?故曰:信于理而已矣。秦汉而后,六经杂出于煨烬之余,其错乱逸失,启人之疑而不能决者,何啻一《毛诗》也?然书之浑厚,易之精微,《春秋》之属辞比事,非圣人不能作,虽无据,曷疑而二戴之礼,词多繁复,或足以汉儒之傅会,虽有据,吾不能无疑也。执此义以折是非,虽羣籍可知也,独一《毛诗》哉?盖《诗》之有序,如今之词赋,先以名篇而后有其作,未有其作传而其序不与之俱传者。然则《毛诗》之序,当亦并存无疑,而或云子夏,或云卫宏之作者,皆非也。方《诗》之未出也,在左氏说《春秋》,往往引《诗》,如《栢舟》《清人》等篇,《雅》与序合,则前乎此,□信之以左氏可也。其后有齐、鲁、毛、韩四家《诗》,又其后三家废而《毛诗》独传。当其时,硕儒名彦,具博古通经之识者,岂其乏人?而未闻有訾且议之者,谓非人心之公是乎?则后乎此者,信之以当世之传诵可也,而奚其疑哉?或曰:朱子之注《诗》也,深辟小序之说,而去取其间,则《毛诗》之序,朱子亦既尝折衷矣。然则信毛氏而疑朱子也,何乎?愚曰:不然。朱子之说,据经文而推之,与诸经例同论也。《诗》之为经,多民间闾巷之辞,含蓄讽咏之义,非有所指授,固不得以已意悬断之,如他经比耳。且如听人之言而知其曲直,凡明者能之。至其人之名氏,非尝有闻说于人,必不可以想象测度而知。他夫子尝曰:“关睢,乐而不淫。”又曰:“放郑声。”是夫子删取。之意亦可于二说推之。而淫奔诸诗,毛诗以为剌淫,朱子以为淫者之自作,判之以夫子之旨,则得失将孰归乎?虽然,诗之本然者在吾心,善读诗者取其可以为性情之助,观感之资,而序非所泥也。如其读之而有得于心也,虽微诗序而不以为畧;循其章句而无益于身心,序虽详也,奚裨焉?孔子引诗皆断章取义,而其许商、赐可与言诗,亦未尝拘拘小序之说也。读诗者又何必深辨焉?

○义学诗训

古者有大学,则有小学。入以齿让,而教之四术。周官大司乐以乐语教国子,所谓歌九德、诵六诗是也。葢发于思,良于讽,触而易感,引而易入,莫善于诗。先生以是为美教化、移风俗之端本,使人咏歌嗟叹,手舞足蹈而不自知也。故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自世教衰,士稍知占毕,即竞为剽窃凿裂之辞,以幸他日帖括之一掷;而言志正思之义微矣。余既为义学,仿古庠塾,乃为是编叙列古喆人文士之诗歌,自邃古以迄近代,皆畧撷其槩。既以取材,亦以论世。大抵近于风雅、根于性情者则录,简而不必征博,正而不必尽变,欲其童习之易也。使若子弟者朝夕于斯,因言以得意,则涉之可以稽物,释之可以穷理,咏之可以平情,鼓之可以作气。由是而之焉,大人之居仁由义,安知非托始于此耶?昔贤有云:「仕焉而已者,归教于闾里,朝夕坐于门。」予仕而无益于世,庶几归而有以藉兹声诗廸我子弟乎?

○六忠祠引语

张许□□后,昌黎尝辩之,惜犹有未尽者。□□□之围,远主守,巡主战,且百战百胜,故贼之所□□者,莫如巡。其切齿而欲以一击毙之者,莫如□□。一日不死,贼未得安枕也。故子奇欲缓巡之□□,其党沮之曰:“彼得人善战,缓之虑生他虞。”此□□巡之速死可知也。子奇谓巡曰:“君每战则目眦□裂,齿欲碎,何也?”巡曰:“欲气吞逆□耳。”贼怒,以刀□其口,齿存者三四。如是而欲不速死,得乎?巡死矣。若远又死,则俘无主帅,俘无主帅,则其功不尤此。远所以有洛阳之槛后,巡一死也,而史未之及,终不能使人无异议。何怪乎两家子弟之不能通知父志也。

○乡射约引语

译古人的书,有些成书于千百年以前,却已经湮没,找不到可以凭据的痕迹。若想据此考订是非、辨明疑信,那么到哪里去取得判断的标准呢?回答说:只是用道理来衡量罢了。在此以前,如果有贤人的见解与它相同,那么它的说法就可信;在此以后,如果有贤人的论述与它相同,那么它的说法也可信。君子听取别人诉讼,并不是要一家一家亲自走到、人一个一个亲眼看见,而是凭借自己心中的见解,悬断于茫昧而不可知的境地;最终判定谁是正直、谁是曲邪,仍然清楚得像黑白摆在眼前。那些典籍没有凭据,难道比人心更难测吗?所以说,只要在道理上可信罢了。秦汉以后,六经杂乱地从灰烬余存中出现,其中错乱、散失,启发人的疑问却不能作出决定的,哪里只有《毛诗》一部呢?然而《书》的浑厚、《易》的精微、《春秋》措辞与比事的写法,不是圣人不能创作;即使没有凭据,又有什么可疑的?至于二戴之《礼》,文辞多有繁复,或许足以成为汉儒附会的依据;即使有凭据,我也不能不怀疑。拿这个道理来判断是非,即使群经群籍也可以明白,难道只有一部《毛诗》吗?《诗》有序,就像今天的词赋,先列出篇名,然后才有作品;从来没有作品流传而序文不随之流传的。既然如此,《毛诗》的序也应当一并保存,毫无疑问;至于有人说作者是子夏,有人说作者是卫宏,这些说法都不对。当《诗》还没有完整流传时,左氏解说《春秋》,往往引用《诗》,如《栢舟》《清人》等篇;《雅》诗与序相合,那么在此以前的情况,就可以凭左氏来相信。后来有齐、鲁、毛、韩四家《诗》,再后来三家失传,只有《毛诗》独自流传。当时博学的儒者、著名的士人,具备博古通经见识的人,难道会一个也没有吗?但没有听说有人诋毁议论它,这难道不是人心共同认可的公论吗?那么在此以后,就可以凭当世的传诵来相信,为什么还要怀疑呢?有人说:朱子注解《诗》,深深排斥《小序》的说法,并在其中有所取舍;如此说来,《毛诗》的序,朱子也已经尝试折中判断过了。既然如此,为什么相信毛氏却怀疑朱子呢?我说:不是这样。朱子的说法,是根据经文推求出来的,和其他经书应当采用同样的体例来讨论。《诗》作为经书,其中多是民间街巷的言辞,含蓄讽咏的意义,如果没有明确的指向,本来就不能凭自己的意见悬空判断,和其他经书一样。譬如听一个人说话而判断他的曲直,凡是明察的人都能做到。至于那个人的姓名,如果不是曾经听人说过,就一定不能凭想象推测而知道。孔夫子曾说:‘《关雎》欢乐却不过分。’又说:‘放弃郑国的乐声。’由这两句话,也可以推求孔夫子删取诗篇的用意。那些描写淫奔的诗,毛诗认为是在讽刺淫乱,朱子认为是淫乱者自己作的诗;如果用孔夫子的旨意来判断,得失究竟应当归于谁呢?不过,诗的本来意义存在于我们的心中,善于读诗的人,应当取它可以辅助性情、作为观感资助的地方,而不必拘泥于序。如果读诗能够在心中有所收获,即使没有诗序,也不应认为它有所缺略;如果只依循章句而对身心没有益处,即使序文很详尽,又有什么补益呢?孔子引用《诗》都能断章取义,他称许子贡、子夏可以和他谈诗,也从来没有拘拘于《小序》的说法。读诗的人又何必深究辨析呢?○《义学诗训》。古代有大学,也有小学。入学时按照年龄互相谦让,并教给他们四种技艺。周官大司乐用乐语教导国子,所说的就是歌唱九德、诵读六诗。大概诗歌发于思想,通过讽诵而使人心地善良;受到触动就容易感发,引导之后就容易进入其中,没有比诗更好的了。先生把诗作为美化教化、移风易俗的根本开端,使人吟咏歌唱、叹息感慨,手舞足蹈而自己都不知道。因此说:‘小孩子为什么不学习诗呢?’自从世间教化衰落,士人稍稍知道读书识字,便竞相写剽窃、割裂的文辞,只希望将来在帖括考试中侥幸取中,于是表达志向、端正思想的意义就微弱了。我既然创办义学,仿照古代学校,于是编成这部书,依次记述古代圣哲、文士的诗歌,从远古直到近代,大略选取其中的梗概。既用来取材,也用来评论世道。大体上接近《国风》《雅》、根植于性情的就收录,简要而不必广泛征引,端正而不必全部改变,希望让儿童容易学习。使子弟们早晚学习这些诗,因语言而领会意义,那么接触它可以用来认识事物,解释它可以用来穷究道理,吟咏它可以用来平和情感,鼓舞它可以用来振作志气。由此走下去,大人安居于仁、行走于义,怎么知道不正是从这里开始的呢?古代贤人说过:‘做官不过如此的人,回乡就教导乡里,早晚坐在门前。’ 我做官却没有给世间带来益处,或许还能回乡借这些诗歌来启迪我的子弟吧?○《六忠祠引语》。张巡、许远死后,昌黎曾经为他们辩护,可惜仍有未说尽的地方。[缺字][缺字][缺字]的围困中,许远主持守城,张巡主持出战,而且百战百胜,所以贼军所痛恨的,没有比张巡更甚的;咬牙切齿、想一击杀死他的,也没有比[缺字][缺字]更甚的。张巡一日不死,贼军就不能安睡。所以尹子奇想要暂缓杀死张巡,他的党羽阻止说:‘他得到了一位善于作战的人,拖延下去恐怕会发生别的变故。’由此可知[缺字][缺字]张巡迅速死亡。尹子奇对张巡说:‘您每次作战,眼眶都瞪裂,牙齿仿佛要咬碎,为什么呢?’张巡说:‘我是想用气势吞灭逆[缺字]罢了。’贼军发怒,用刀割他的嘴,留下的牙齿只有三四颗。像这样还想不迅速死去,能办得到吗?张巡死了。如果许远也死了,那么俘虏就没有主帅;俘虏没有主帅,那么他的功劳不是更加超过张巡吗?许远之所以有洛阳之囚的后果,是由于张巡一死,史书却没有提到这一点,终于不能使人完全没有疑议。两家子弟不能完全通晓父辈的志向,又有什么奇怪呢?○《乡射约引语》。

语云:「天下虽安,忘战必危。」非独国也,家亦有然。葢天有阴阳,圣人则之,为文为武,其道不同,必两用之。也是故人有家室,设险自卫,迨天之未雨,可独阙焉不讲哉?昔周之末,诸侯力争,其下亦竞趋于力,以酿为春秋战国之祸。夫子忧之,而曰:「射不主皮,古之道也。」葢有为乎其言之也。今海内承平日久,学士大夫讳言兵革,而或有倡言讲武,与圣训反者,夫岂亦有为言之乎?世竞力则矫之以文,世崇嬉则振之以武,亦各因其时焉而已。予童子时,见督学使者檄学宫博士弟子习古射仪,不踰时而遂中辍,乃至今六十余年,予已白首,迄不见泽宫中复有设弧矢、丰觯者,亦何其复古之难也?古射仪繁,既不易行,而世俗耳食,复不知射礼中酝籍以为迂阔不适用,乃遂令古道澌微,可慨也已夫!移风易俗,因势利导,弗可强也。俗尚简则宜去其繁,俗视为迂阔不适用,何不曰是举也为不虞之备也?人得无欣然从之乎?予用是杂采古仪,缘饰武射,使人不苦难而乐趋事焉。虽不能尽袭其文于所谓直已陈德、温文退让者,亦庶乎得其大指矣。苟得其意,何迹之泥乎?昔者魏文侯闻古乐,惟恐卧;郑人云:「从政者必有所反之,以取媚也。」由古之道变今之俗,不得不委曲焉。予斯约也,直以备不虞云尔哉!

○墓享仪引语

吾沈氏先茔卜自吾始迁之祖迨今八世历二百余年俱以次祔葬不别卜也诸子孙展墓者履其域如睹吾累世祖父相共一堂无亲疏远近焉惟岁时备物以荐则不免各祖其祖各父其父而过其它垄有睨而去之者若谓其远矣岂人情固然与抑势有所不能徧与且其祭也亦仅以一榼觞转移而献而不能有专具又何其简耶夫简无恶于为礼也而贵不及于陋亲无讳于各亲也而须不忘乎远且如吾祖父而在吾治具以享而所与同坐有行觞不及者吾亲能下咽乎彼祭而各祖其祖各父其父者吾知其不享也其以一榼觞转移而祭者则陋已余小子鲤诚用是惧乃聚族语曰祭以萃涣为义礼宜统于所尊继自今宜即吾始祖墓前设坛为位萃八世之神灵合享之而以大宗之子献以行辈特尊者分献献毕而礼成而燎矣始各为私亲一酹酒一稽首于墓势不能格情有可通庶几乎得萃之义与吾往侍亲舍日承伺吾亲之颜色惟骨肉相聚则欢然醉饱今处泉室情岂异是即诸祖诸父亦岂异是故吾欲事□如存也而因萃知豫矣抑又有可以合族者吾族自八世以来散处四方厥指繁庶异时惟各自行礼故或先或后率不相值久之有终身不能识面者今较然齐一矣礼成而馂则各以伦序燕语秩如蔼如焉其它以宦出者商出者贫不能备物者老者病者无后者亦各得申其孝享无若敖馁而之叹葢幽而事神明而治人庶两得之其孰与简而陋远而忘之者诸族辴然曰有是哉盍着为墓享仪以盟诸子姓俾相与守之余乃演其仪为二十五条而申着其意指若此

○垂涕衷言

译俗话说:‘天下即使安定,忘记战争也必然危险。’这不只是国家如此,家庭也一样。上天有阴阳,圣人效法它;有文有武,二者的道理不同,却必须兼用。因此人有家庭,设置险阻来自我防卫,趁着天还没有下雨,难道可以独独缺少讲习吗?从前周朝末年,诸侯以武力相互争斗,下面的人也竞相崇尚力量,酿成春秋战国的祸患。孔夫子忧虑这件事,说:‘射箭不以射穿箭靶为主,这是古代的道理。’大概是有所针对才这样说的。如今天下太平已久,学士大夫忌讳谈论兵革,而有人倡导讲习武艺,难道也是有所针对才说的吗?世人竞相崇尚力量,就用文德来矫正它;世人崇尚嬉游,就用武备来振作它,也只是各自因应时势罢了。我年轻时,见督学使者发檄文,命学宫的博士、弟子学习古代射礼,不久就中途停止;直到如今六十多年过去,我已经白发满头,仍没有看见泽宫中重新设置弓箭、丰觯,这复兴古礼是多么困难啊!古代射礼繁琐,既不容易实行;世俗又道听途说,反而认为射礼中的酝籍仪节迂腐而不适用,于是使古道渐渐衰微,实在可叹!移风易俗,要因势利导,不能强行。习俗崇尚简便,就应当删去繁琐;世俗认为它迂腐而不适用,为什么不说这是为意外之患作准备呢?人们难道不会欣然跟从吗?我因此杂取古代仪式,加以修饰,使武射不让人感到艰难,反而乐于从事。虽然不能完全沿袭古礼中所谓端正自身、陈明德行、温和文雅、谦退礼让的形式,也差不多可以得到它的大旨了。只要得到它的精神,何必拘泥于外在痕迹呢?从前魏文侯听古乐,唯恐听得睡着;郑国人说:‘从事政事的人,一定要有所反对,才能取得人们的喜爱。’要用古代的道理改变今天的习俗,不得不委曲迁就。我这份约文,难道只是用来防备意外吗?○《墓享仪引语》。我们沈氏的祖坟,从我家始迁的祖先开始,到如今已经八代,历经二百多年,都按次序附葬在一起,没有另行择地。各位子孙来扫墓,踏入墓域,就像看见我们历代的祖父共同处在一堂,不分亲疏远近。只是每到岁时准备祭品来献祭,就不免各自把自己的祖先当祖先、把自己的父亲当父亲;经过其他坟茔时,有人斜眼看一下便离开,仿佛认为那已经是远亲了。难道人情本来就是这样,还是因为情势使人不能周遍照顾呢?而且他们祭祀时,也只是用一只酒杯轮流转移着献祭,不能分别准备祭品,未免太简略了。简略用于礼仪并没有什么不好,但不能因此简慢亲人;亲近各自的亲人也无可避讳,却必须不忘远亲。假如我的祖父父亲还在,我置办酒食来宴享他们,而同席的人中有些亲人没有得到传酒,我的亲人能咽得下去吗?那些祭祀时各自只奉自己的祖先、自己的父亲,我知道他们并没有真正享受到祭祀;至于用一只酒杯轮流祭祀,也实在简陋。我这个后辈沈鲤对此确实感到害怕,于是召集族人说:祭祀以聚合离散为意义,礼仪应当统一归于尊长。从今以后,应当就在始祖墓前设置祭坛、安排神位,聚合八代祖先的神灵共同享祭;由大宗的后代主祭,辈分特别尊贵的人分献。分献完毕,礼仪完成,然后焚烧祭品。之后才各自为私亲在墓前斟酒一次、叩首一次。墓地形势使我们不能完全感格神灵,但人情是可以通达的,或许可以得到聚合的意义吧?我过去侍奉父母,每天承受他们的神色,只有骨肉相聚,他们才欢然醉饱。如今处在泉下,情形难道不同吗?各位祖父、各位父亲难道不同吗?所以我想侍奉他们如同他们还活着,并且因聚合而知道喜悦。还有可以用来联合族人的地方:我们一族自八代以来散居四方,人数繁多;从前各自举行礼仪,所以有的早有的晚,大多不能相遇,久而久之甚至有人终身不能见面。如今秩序已经清楚而统一了。礼成后举行餕宴,各人按照伦次宴饮交谈,秩序井然,和蔼亲切。那些因做官而外出、因经商而外出、贫穷不能备办祭品的、年老的、有病的、没有后代的,也都能够申展孝心、享受祭祀,不再有若敖氏那样饿死而无食的叹息。这样一来,对幽冥可以事奉神明,对阳世可以治理族人,或许两方面都能得到。与其简陋而疏远、遗忘亲人,哪一个更好呢?族人欢喜地说:‘有这样的道理吗?何不写成《墓享仪》,让子孙共同遵守?’于是我推演其中仪式,列为二十五条,并进一步说明它的宗旨,大致如此。○《垂涕衷言》。

吾家子弟二十年前尚不能皆有衣冠,皆称饶给,而近年来乃人人有冠服荣身,有良田美宅,资财足用,出门有车马仆从,从者至,彼此不能相识,可谓极盛。虽诸子能自运用,岂不亦祖宗积仁累善余庆所贻乎?顾极盛难继,持满易倾,天道乘除,数有一定,而作善降祥,作恶降殃,人事感召,理尤不爽。故善享福者,不必更得陇望蜀,营营无厌,只宜效履薄临深,兢兢自保。其尚须以手扪心,默自思念:吾昔茅茨,而今大厦;吾昔仅一夫之田,而今连数井之壤;吾昔犹奔走衣食,而今则安享富厚。吾分已踰,吾又何求?吾自今惟知上知足,守理守法,以上培先德,下启后人,即神佑可延家声不坠,斯以退为进,以少致多之妙术也。若犹复贪得未巳,竞进不休,居已侈而犹恢,田已多而务广,强之鬻不出其本心,与之直不合乎公道,或逼债以倾人之产,或牵牛以蹊人之田,或纵牙爪于通衢,或逞报复于私忿。我渔利下人,亦乘机以窥利;我行恶下人,皆借势以助恶。乃遂使孤独鳏寡饮恨吞声,道路里邻旁观侧目。顾犹且扬扬得意,见谓豪强,兀兀劳心,自矜谋畧。夫岂知神鉴无爽,法网不□?巷议在前,吏议随后,恶名一渍,欲洗难除,众指□加,不摧自仆。当斯之际,悖入者不免悖出,多藏者亦复厚亡。室虽广而不得宁居,田虽多而不能安享,身既窘迫,尤累及妻孥,名已僇辱,复玷及祖父。欲益反损,欲进反却,得乎?失乎?利乎?害乎?覆辙在途,殷鉴不远,虽至愚人知为左计矣。独奈何恶湿而居下,安危而利灾耶?吾怀此数年,久欲相告,祇缘昔忝仕途,窃意族众妄相忖度,必谓吾爱护功名,恐贻连累,故为此激切议论,使自矜持。且将不信不从,徒以自嗟自叹。今年已七旬,更有何意?老来一得,岂是空谈?惟骨肉关情,宗祊系念,恐误及于陷穽,因明示以周行。而苦口发药,逆耳进规,有如此者。夫杞人即过计,何妨越人相坐视,则忍矣。孟子曰:“其兄关弓而射之,则已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知我者惟斯,过我者亦惟斯。

○孝女传

译我们家子弟二十年前还不能人人穿戴完整的衣冠,如今都称得上富足;近些年来,人人都有冠服来荣耀自身,有良田美宅,财物足够使用,出门有车马仆从,随从多到彼此都认不清,可以说是极其兴盛。虽然各位子弟能够自行经营,这难道不也是祖宗积累仁德善行所留下的余庆吗?只是盛极难以延续,持有满盈容易倾覆;天道有消长增减,命数有一定,而行善降祥、作恶降殃,人的行为感召,天理尤其不会差错。所以善于享受福分的人,不必再得陇望蜀,营营不知满足,只应当像走在薄冰上、临近深渊那样,战战兢兢地自我保全。还应当用手抚摸胸口,默默思量:我从前住茅屋,如今住高楼大厦;我从前只有一个人的田地,如今拥有连接数井的土地;我从前还要为衣食奔走,如今却安享富厚。我的所得已经超过本分,我还求什么呢?从今以后,我只知道知足,遵守道理和法律,对上培植祖先的德行,对下启迪后人;这样即使神灵保佑,也能使家声延续不坠。这就是以退为进、以少致多的妙法。如果仍然贪得无厌,竞相求进而不停,住宅已经奢侈却还要扩建,田地已经很多却还要谋求扩大;强行贩卖,使人不能按本心交易,给出的价格又不合公道;或者逼迫债务而倾覆别人的财产,或者牵走牛去践踏别人的田地,或者在通衢大道上放纵爪牙,或者因私怨逞强报复。我向下人渔利,下人也会趁机窥伺利益;我对下人作恶,下人也都会借势助长恶行。于是使孤儿、独居者、鳏夫、寡妇含恨忍声,道路乡邻都在旁观并侧目相视。可是仍然洋洋得意,被人称作豪强,劳心苦思,还自夸有谋略。哪里知道神明鉴察没有差错,法律之网并不[缺字]?巷里的议论在前,官府的议论随后,恶名一旦沾染,想洗掉就很难;众人的指责[缺字]加上来,不必摧毁自己就会倒下。到了这个时候,违背道理取得的东西免不了也违背道理地失去,积藏很多的人也会遭受更大的损失。房屋虽宽广却不能安宁居住,田地虽多却不能安心享用;自身既然困窘,还会连累妻子儿女;名声已经受辱,又会玷污祖父。想增加反而损失,想前进反而后退,能得到什么呢?是得还是失?是利还是害?前车之鉴就在道路上,殷鉴并不遥远,即使最愚蠢的人也知道这是错误的计策。为什么偏偏厌恶潮湿却居住在低处,把危险当作安稳、把灾祸当作利益呢?我怀抱这些话已经多年,早就想告诉大家,只是因为从前忝列仕途,私下想着族人也许会妄加揣测,必定认为我爱惜功名、害怕受到牵连,所以才作这样的激切议论,使大家自我约束。况且你们将会不信、不听,我也只能自己叹息。今年我已经七十岁,还有什么用意呢?老年得到的一点见解,难道是空谈吗?只是骨肉之情牵动着我的心,宗族祠庙也一直挂念,我害怕你们误入陷阱,所以把正道明白地指示给你们。苦口婆心地发出药方,逆耳地提出规劝,正是这样的缘故。杞人忧天固然是过度的计虑,但如果越人坐视不管,难道就可以忍心吗?孟子说:‘假如他的哥哥拉开弓箭射他,他就已经流着眼泪哭泣着劝说哥哥停止;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忧戚兄长。’了解我的人只有你们,责怪我的人也只有你们。○《孝女传》。

孝女者,余之长女也。母周氏,以嘉靖丙寅生京邸。时余为翰林庶吉士,女生五六岁,即好陈织纺烹餁之具为戏,衣独喜故枲,或与之新丽,则不啻芒剌加身,必释去乃已。余抚而笑曰:「本措大女,固终宜披蒿簪荆耳。」年十八,适睢州张方伯之长子德新,克执妇道,婉婉听从。德新雅好客,与治具,一呼可办,即米盐细碎,罔不井井。德新受成事而已,然不知立业之艰难,喜追随里中诸贵介公子,以舆马仆从相尚。女曰:「非保家之道也。」恒脱簪苦口,针文之德新寤,始折节为俭,家以不颓。顾犹多外嬖,女又从容与言曰:「君之齿渐长矣,犹未有一胤。吾侍婢若而人,惟君所择。如以君之灵,有藐然一孤,可永阶作吾与君实不朽。」乃虚费精神,终当谓何?德新谓女言良是,方将与共图之。忽疮毒发,遂以死。其时葢辛丑七月十有三日也。女年甫逾三十,慨然欲以身殉,而人言姑垂白在堂,父老无嗣,虽死固不得其所,于心忍乎?女仰天恸哭而誓以不二。性喜幽僻,及称未亡人,益裹足一室,人罕得窥其面。先是河以南妇女衣饰,争务奇巧,日新月盛,其式不卒岁而一更。余女独尚材质,曾不少随俗变化。德新诮其鄙,女曰:「非不爱繁华,诚为家道薄福量有限耳。」意葢有所讽也。德新虽不以为然,而心实严重之。女于归时,奁具有终身不发箧者,孝友笃至。其奉事庭闱与宗祊之荐,必躬亲爨事,不假之人。新味未庙荐,与先奉翁姑不入口。方伯公老无齿,恒苦艰食,女多方滫瀡,务极柔脆。方伯公每食既,则手摩其腹曰:「吾非此孝妇不饱。」方伯公既谢世,余亦去揆地还里中,年且八十,形影相吊。其姑命女归侍余,不减于事方伯公也。将卧则劝寡思虑,虑多不成寐而伤神;将食则以鸠杖置前而引食,不语之训;将行则扶掖当筵,而为主为客,必死宁左右防。余沈湎。皆以余所尝不足者而致其谆谆也。余有时牕下吾伊,或有笔札之役,女辄愀然不乐,而谓:“年老人宜欢笑取适,何苦自兀兀若此?岂犹欲为博士弟子乎?”即余有门外酬酢,非所能预,亦必觇知吾意向,而默为储偫之。故余虽老且惫,不失礼于人;虽无子,而不知其苦者,咸吾女之以也。乡俗女已嫁而反者,父母遇以客礼。女日人子有定分,岂女独非子耶?”吾晨起必肃拜,朔望与岁时家庆,必稽首再拜,逡巡循少仪而行之,不但于口体能养也。女弟适同郡鲁光禄伯玉,生素薄多病,女顾复怜爱,无不至,盖亦体余志而善养也。好施独不及僧道诸内属,有治具招邀为时节游宴者,俱谢辞不往,以为此自男子事,非妇人宜有也。余向典秩宗时,曾着为女训若干卷,以明章内教,而私叹女士难其人。余女非敢曰能之,惟当此崇奢竞靡之时,诚得有质任自然,不随俗雅化者,以相与底柱于中流,而使人观感兴起,未必非移风易俗之一前茅也。忽一旦奄然以逝,所亡独吾女也耶?吾是以悲而为之传云。

●亦玉堂稿卷十

商丘沈鲤龙江

明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霍庵魏公墓志铭。

明资政大夫吏部尚书赠荣禄大夫太子太保谥庄敏栗庵宋公墓志铭。

明中议大夫通政使司右通政元泽韩公墓志铭。

明太子少保工部尚书谥肃敏容庵辛公墓志铭》

  明户部尚书王公墓志铭

赠奉政大夫兖州府同知默斋蔡公墓志铭。

明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都察院左都御史赠少保一斋温公墓志铭。

明光禒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赠太傅谥文懿赵公神道碑铭。

明赠资政大夫兵部尚书故庆府右长史棘亭王公神道碑铭。

明封奉直大夫户部云南清吏司员外郎次泉李公神道碑铭。

○《明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霍庵魏公墓志铭》

译孝女,是我的长女。她的母亲是周氏,于嘉靖丙寅年在京城官邸出生。当时我任翰林庶吉士。女儿五六岁时,就喜欢摆出陈列纺织、烹饪用具的样子来做游戏;衣服唯独喜欢旧麻布,如果给她新的华丽衣服,她就像身上被芒刺扎了一样,一定要脱掉才罢休。我抚摸她笑着说:‘本来就是寒士的女儿,终究应当披着蓬草、插着荆钗才对。’十八岁时,她嫁给睢州张方伯的长子德新,能够遵守妇道,温婉听从。德新素来喜欢宴请宾客,她负责置办饮食,一声吩咐就能办好;即使米盐等细碎事务,也无不安排得井井有条。德新只享受现成的成果,却不知道立业的艰难,喜欢跟随乡里的贵家公子,以车马仆从相互攀比。女儿说:‘这不是保全家业的办法。’她常常摘下簪子苦口相劝,用针线女红方面的道理劝说德新,使他醒悟;他开始改变操守,趋向俭朴,家业因此没有衰败。只是德新仍有许多宠妾,女儿又从容对他说:‘您的年纪渐渐大了,却还没有一个后代。我身边有几个侍婢,任凭您选择。如果凭您的福分,能有一个微小的遗孤,将来可以永远成为我和您真正不朽的凭据。如今白白耗费精神,最终究竟要怎样呢?’德新认为她的话很有道理,正准备和她共同谋划此事,忽然疮毒发作,于是去世了。那时是辛丑年七月十三日。女儿年纪刚超过三十岁,慨然想要以身殉夫,但人们说婆婆头发已经花白还在堂上,父亲年老而没有后代,即使死了本来也未必死得合宜;她内心能够忍受吗?女儿仰天痛哭,发誓绝不改变心志。她性情喜欢幽静偏僻之处,成为未亡人后,更加足不出户地困守一室,很少有人能看见她的面容。在此以前,黄河以南的妇女服饰竞相追求奇巧,一天比一天新奇华盛,样式不到一年就更换一次。唯独我的女儿崇尚质朴,从来不稍稍随俗改变。德新讥笑她鄙陋,女儿说:‘我不是不喜欢繁华,实在是家道福分浅薄,财力有限罢了。’话意大概有所讽刺。德新虽然不以为然,心里其实很敬重她。女儿出嫁时,嫁妆中有些东西一生都没有打开过箱子;她孝顺友爱,情意深厚。侍奉长辈、向宗祠献祭,她必定亲自烧火做饭,不假手于人。新鲜美味还没有在宗庙中献祭,她先前奉养公婆时就不肯入口。方伯公年老没有牙齿,常常苦于难以进食,女儿多方调制柔软细滑的食物,务求极其柔软。方伯公每次吃完,就用手抚摸腹部说:‘若不是有这个孝妇,我就吃不饱。’方伯公去世后,我也离开宰相职位回到乡里,年纪将近八十,形影相吊。她的婆婆命女儿回来侍奉我,对我的侍奉不减于对方伯公。我将要睡下时,她就劝我少思虑,担忧太多会不能入睡而伤神;我将要吃饭时,她就把鸠杖放在面前,以此引导我进食,用无言的方式劝诫我;我将要出行时,她就扶持我在筵席之间行动,无论主人还是宾客,都一定亲自侍立左右加以防护。我沉溺于事务[缺字],她都是针对我曾经不足的地方,反复诚恳地劝说。我有时在窗下吟哦,或者处理书信文札,她总是忧愁不乐,说:‘老人应当欢笑取乐,为什么苦苦劳心成这样?难道还想做博士弟子吗?’即使我有门外的交际应酬,她不能参与,也一定要窥察了解我的意向,默默替我准备安排。因此我虽然年老疲惫,却没有失礼于人;虽然没有儿子,却不知道没有儿子的苦处,都是因为女儿的缘故。乡里的习俗是女儿出嫁后返回娘家,父母便按宾客礼节对待她。女儿说:‘人子有固定的身份,难道只有女儿不是子女吗?’我早晨起来一定恭敬地向她行拜礼,朔日、望日以及岁时家庆,也一定叩首再拜;我徘徊遵循年幼者的礼节来行礼,不只是让她在口腹身体上得到奉养。女儿的妹妹嫁给同郡的鲁光禄伯玉,生来体质薄弱、多病,女儿反而更加怜爱她,照顾无微不至,大概也是体会我的心意,善于奉养她吧。她喜欢施舍,却唯独不向僧道和内亲施舍;有人置办酒食邀请她参加时节游宴,她都推辞不去,认为这是男子的事情,不是妇女应该参与的。我从前任职典秩宗时,曾写成《女训》若干卷,用来阐明宫内教化,私下却感叹贤德女子难得其人。我的女儿不敢说自己能够做到这一点,只是当今崇尚奢侈、争相浮靡之时,若真能有一位质朴任性、自然不饰、不随俗而改变本色的人,同她一起在中流砥柱般支撑世道,使人受到观感而奋发,也未必不是移风易俗的先导。谁知忽然有一天她悄然逝去,所失去的难道只是我的女儿吗?所以我悲痛而为她作传。《亦玉堂稿》卷十 商丘沈鲤龙江 明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霍庵魏公墓志铭。明代资政大夫、吏部尚书宋公的墓志铭。宋公死后被追赠荣禄大夫、太子太保,谥号庄敏,号栗庵。明中议大夫、通政使司右通政元泽韩公墓志铭。明太子少保、工部尚书,谥肃敏容庵辛公墓志铭。明户部尚书王公墓志铭。赠奉政大夫、兖州府同知默斋蔡公墓志铭。明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都察院左都御史,赠少保一斋温公墓志铭。明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赠太傅,谥文懿赵公神道碑铭。明代死后追赠资政大夫、兵部尚书的庆府故右长史棘亭王公神道碑铭。明代奉直大夫、户部云南清吏司员外郎李公的神道碑铭。李公号次泉。《明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霍庵魏公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