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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七 《古懽堂集》，别集类六【本朝】提要 臣等谨慎考察：《古懽堂集》共三十六卷，附有《黔书》二卷、《长河志籍考》十卷。本朝田雯撰写。田雯字子纶，又字纶霞，号山防，是德州人。康熙甲辰年考中进士，授任中书舍人，官至户部侍郎。这部集子共收文章二十二卷、诗十四卷。康熙中期，王士祯在国内享有盛名，文人无不依附于他的门下，希望借取他的一点余论。只有田雯和任邱的庞垲，既不与他争辩，也不与他结交。庞垲的《丛碧山房集》格律严谨，但才华和境地稍弱。田雯则天资高迈，记诵也很广博，凭借自己纵横奔放、刚健奇崛的气势，想用奇丽的风格超过王士祯，因此诗文都结构繁富，锤炼艰苦，不肯拘拘地写寻常语句。赵执信作《谈龙录》，常常议论说他的诗中没有人气；然而即使像偏师那样突进驰骋，最终也能自成一队，谈论诗艺的人不能废弃他的作品。附载的《黔书》二卷，是他任贵州巡抚时所作。又有《长河志籍考》十卷，德州古代是广川之地，《隋书》因避隋炀帝杨广之讳，改称为长河。王士祯《居易录》曾称赞《黔书》各篇体例不一：有的像《考工记》，有的像《公羊传》《谷梁传》和《檀弓》，有的像《越绝书》，仿佛观看偃师制作的木偶人表演一样。它和《长河志籍考》实际上都取法于郭宪《洞冥记》、王嘉《拾遗记》的体例，这也是他喜好奇异的一项证明，姑且保存下来，作为文章的另一种体格。乾隆四十三年七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七 《古欢堂集》总目录，别集类六【本朝】，卷一 古杂体 卷二 五言古诗 卷三 五言古诗 卷四 五言古诗 卷五 七言古诗 卷六 七言古诗 卷七 七言古诗 卷八 五言律诗 卷九 五言律诗 卷十 五言排律 卷十一 七言律诗 卷十二 七言律诗 卷十三 五言、七言绝句 卷十四 五言、七言绝句 卷十五 五言、七言绝句 卷十六 杂著 卷十七 杂著 卷十八 杂著 卷十九 杂著 卷二十 杂著 卷二十一 杂著 卷二十二 杂著 卷二十三 杂著 卷二十四 序 卷二十五 序 卷二十六 序 卷二十七 序 卷二十八 题词 卷二十九 记 卷三十 记 卷三十一 铭、表 卷三十二 铭、表 卷三十三 传 卷三十四 防 卷三十五 杂文 卷三十六 杂文 卷三十七 杂文 卷三十八 《黔书》上 卷三十九 《黔书》下 卷四十 《长河志籍考》卷四十一 《长河志籍考》卷四十二 《长河志籍考》卷四十三 《长河志籍考》卷四十四 《长河志籍考》卷四十五 《长河志籍考》卷四十六 《长河志籍考》卷四十七 《长河志籍考》卷四十八 《长河志籍考》卷四十九 《长河志籍考》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卷一，户部侍郎田雯撰，《古杂体》古意 高山多么巍峨啊！银河横亘在它的上方。随意吟唱着《行路难》，手里拿着九节杖。太阳车 太阳车不转动，力士又能把它怎样呢？八转九曲，呜呜作响，这是为什么呢？竹吟 青翠的竹丛，早晨庭院中有凤凰飞来，傍晚发出琅玕般的声响。南窗下，风声冷冷。古钗叹 匣中的兰膏已经干了，古钗一边哭泣一边歌唱。我要把钗插入怀袖之中，一天抚摸三次。酒神 这次祭祀酒神，发誓不用猪蹄作供品。大声喊道：“老刘伶来作《酒德颂》。” 咏古四首，仿效西厓的体制 画壁 第一次画墙壁，伶人惊讶；第二次画墙壁，伶人发笑。把你们这些人赶开，别再狂妄夸耀！偶然防备进入宫中，商调声中只有叹息！诗名流传千载落在人间，可惜少了旗亭中一个小丫鬟。牛渚 采石江上，一只猛虎吟啸，长吟短吟，江水深沉。牛渚浦秋夜点灯，商船停泊在它下面。咏史：临汝郎在月下泛舟，谢镇西在江上；鼍鼓震响，风吹鬣毛，凄凄然想起当年温峤燃犀照水。廓落带 廓落带从腰间垂下，赐给公干以工巧文辞。太子一度借用此带，便从卑贱者手中取走；尊贵之人不肯使用。回信中的文采确实无与伦比，又何妨平等相看？甄夫人。雕龙 写成《雕龙》五十篇，驺奭一类人实在可怜。彩云般的锦绣铺张开来，立在车下的是步兵尉，不是靠售卖文章的人。佛子拂去文章上的尘埃，在定林慧地做禅人。年少时曾梦见孔子，区区沈尚书，何必求他一顾。少年行 珊瑚宝玦，锦绣毺毹，十五岁；男儿是美丈夫。在宣武门前调弄鹞子，在西勾桥外驱赶韩卢犬。

译悲灵武咏史 大军横空而来，羽书奔走在斜谷左、褒谷右；胡笳和战鼓无声，磷火青黑，乌云压城，白日消瘦。马鞭一挥，大雪纷纷；在鹅鸭池边建立功勋。蔡州还未攻防，元衡已经死去，只空听说有三十六位将军。秋日原野落日下，灵武只剩狐鼠；白天鬼哭，夜里奔向太白窟，寒冷中让战马饮水。袁盎身死，安陵门外十郡义军，形势如破竹。卧室中的兵符，为什么交付得这样快？细柳营中风吹旗动，铃旗明亮；行军胡笳一声，响遍山谷。大雨行咏古 闰五月大雨雷鸣，飞将军征战防御蛮王；如同带回于阗的玉、 大宛的马，十路都降下旗帜，城池全被攻下，班师时吹响号角。在青海东边举行饮至礼，白昼解甲休息，同风浪逆行。雕翎和鹗羽洁白，歇鞍时汗血宝马红亮。天狗坠地，新鬼哭泣相送。可喜辕门树起大纛。当时四郊全都在用兵，却没有一场像这次战事这样神速。将军意气不可抵挡，天书册封功劳，神采飞扬。荆防都防守整齐，挽弓在南山旁射虎。呜呼！挽弓在南山旁射虎，怎样才能亲手挽住天河来洗涤兵马？让万灵的雷雨连通扶桑。送马吟咏古 桑乾道、滹沱野地，羽箭和材官向南押送马匹。太仆的火印，究竟有什么权威？瘴气弥漫的地方不产龙媒般的良马。一行五百匹马，每天奔驰百里。农夫铡草，妇女孩子汲水。健儿从哪里来？官府十行公文发下，鞭子握在手中，胡须怒张。草料豆料供应，仍然苦于不足。猎犬和带鞲的鹰，吃饱后还剩下肉。送马的人离去，吏员却来索钱。农夫卖牛，妇女孩子哭泣。缲车辞 早晨喂蚕，晚上也喂蚕；桑树叶大，蚕安睡。三眠时还小得像蚂蚁，如今已经结成蚕茧，密密地上簇，黄白色铺满缲车。缲车在风中咿呀轧响地转动。十五岁的女子对着门织布，盼望桃夭婚期传来消息。帘幕半垂，燕子成双飞舞；她整理新缣，做成嫁衣。乌衣辞 红襟燕子飞来，住在海边也不羡慕王谢家族；依傍枌榆树，在梁间旧垒营巢。双尾掠过水面，连续掠过花须。雌燕满月生下四只雏燕，直到羽毛长齐。乌衣燕特别懂得躲避戊巳日。燕子并不愚蠢，衔泥却偏偏沾在案上的书上。毁坏我书籍的狐骀说：“朱儒。” 牛宫辞 太阳将要落山，牛归来了。用水边莎草喂牛，牛不会饿。黄昏牛卧下，蝙蝠飞翔。雨水打湿牛栏，便生出防护衣。新筑牛舍，再添两扇门。长十丈、宽五丈，四周围着土墙。老母牛瘦弱秃陋，小牛肥壮。牛鼻浮过溪水，乌鸦鸣叫，柳树上挂着书。赶牛的是一个瘦弱老叟。麦芒辞 大麦黄，小麦黄；低垂的麦穗，麦芒像牛尾一样长。连续几天割麦，在麦子上较量收成，一麦足以顶三秋。天不下雨，麦子便能入仓；留下燕麦，作为余下的粮饷。麦芒割下一只羊。菽乳辞 豆乳洁白，在河边制成；豆乳成熟了，然而把豆秸当肉食的人很鄙陋，也只好姑且如此。老饕说：“多么美味啊！”盐豉和饱含糠屑的粗食，略微相当。价值万钱的厨房反倒成了笑话，何郎又有谁说？黎祁虽美，却比不上大官家的羊肉。饼师辞 一天吃三个牢丸，做饼的师傅住在东邻；老何戡歌声频频，唱的是王维的诗、息夫人的故事、《左氏传》和《公羊传》，饼铺里尘土飞扬。炙輠辞 智慧不如樗里子，才能不如淳于髠；炙輠使我干渴，这又能说什么呢？欵乃辞 欵乃，是渔父行船时的情景。渔父有▯、罛、▯等各种渔具，名称不一。在苍茫烟水之间，发出欵乃之声。我唱起来，罗歌又算什么？青蛙的鸣叫，足以堵住双耳。试听云山间的韶濩之音：欵欵声在雨中的船桨、篷窗之下回荡。淘井辞 汲水少，井水清；汲水多，井水浑。我想汲水，却忧愁空井枯竭。师傅立刻脱下犊鼻裈，拿着铁锸和竹戽，亲手挖掏。早晨煮豆粥，晚上灌溉菜园。老农汲水，长久以来以此为耻；绳子短了便披着蓑衣，独自站在井栏旁。傍晚斜阳照在树上，一只鸿雁飞向远方。种瓜辞 种麦，麦穗分成两枝；种瓜，瓜有五色，有大斑瓜、小青瓜，不要轻易抛弃。它不同于苦李，不能食用。第一次采摘使瓜蔓稀疏，第二次采摘便抱着瓜蔓归来。露水翻动，雨水击打，秋风凄凄。百觚十榼，长久拿在手里。徒然羡慕浮在水面的萍实，大得像斗。东陵侯邵平的瓜，美好无比；邵平原来是旧日的侯爵。赛神辞 凤尾槽，细腰鼓；大巫唱歌，小巫跳舞；妇女孩子跪下，进献祈福之辞，祝愿收成丰足，胜过去年。献上一只猪肩，百壶酒；污邪瓯窭之地，连接着篝火和车辆。唉！郑侠忽然献上《流民图》，十家中有九家，成了泽中的鱼。笼蜂辞 屋后的白榆树在风雨中作响，野鹳和瓦雀纷纷来往。无数蜜蜂围绕枝条。儿童贪捉蜜蜂，张开网罗；用黄竹篾编笼，举起红色的网罩。鳬葵遍地，花开得如此繁盛。你们这些蜜蜂，酿蜜很好。唉！蜜酿成了，蜜蜂却已经衰老。采砂谣 砂石大如斗，红如太阳；官府学神仙炼丹，为什么采砂这样急？袋里装满砂，锅里却没有粮，怎么办？土地不吝惜宝物，偏偏产出这种毒害。砂采尽了，山也空了，如今什么都没有。穿皂衣的差役夜里捉人，像牵鸡狗一样。人匍匐到公堂上，堂上大声不停地喝骂：“耽误我学仙，不能长生，你应当受鞭笞直到死！” 淘金谣 淘金户家家不得安居，背上行囊，都向西走往巴渝。巴渝的田地可以耕种，依山盖屋，两个小儿女，还有一头瘦小的黄犊。苛政增加十倍，横暴索取官钱，先卖黄犊，后来卖掉儿女；不如回到巫州去吧，眼泪不断，踉踉跄跄地登记入籍。淘金的徭役依旧，楚山高啊，沅江深；猺人村寨没有道路。槐花驿火灾谣 半夜枭鸟鸣叫，一早鬼魂哭泣；神鸦衔着火来，不知会停在谁家屋上？九巷十陌，遥远得没有一处幸存，哪里还顾得上焦头烂额，又怎能像曲突徙薪那样预先防备？吹箫打鼓，杀鸡宰羊；不祭祀祝融的古庙，却只祭祀凌霄女郎。父老上前说：“槐花驿天色将晚，百姓聚居才有多少时候？咸阳一炬焚尽，天意茫茫，哪里知道其中缘故？”【民间祭祀凌霄神女；一旦防备不周，她便立即派火鸦衔来火丸，放在茅屋上，两翅扇风，引发火灾，所以火灾很多。】防溪水灾谣 一根横木，两只白鹤；黄平的水怪，掀起十丈高的狂风，惊涛随之而起。砍茅草编屋，劈竹子架楼；妇女孩子还没睡醒，房屋已经一沉一浮。东家没有一个活着回来，西家只剩一个壮丁。昨天还派人催租，官府文书把人勾走，使老蛟无法吞食。是妇女孩子在诉说吗？是河伯在发怒吗？使君来了，斗米卖到千钱；呼号哀求尚且不够，哪里还能劈竹子架起重楼？暂且砍茅编成低矮的屋子吧。【前三句记载怪异之事。】相见坡蛮谣四首 上山，紧紧向西走，又向东下山。花开了，一片山箐红艳；一半路滑，一半路干。石头挡在路上，天气忽晴忽雨。斗笠被风吹得摇动。干□缠腰，布裹头；猿啼鹧鸪叫，四面山中秋意降临。来吧，千尺商讹【放牛】的路；道固麦【吃饭】，呵交【饮酒】，多么自由。

译怎奈翻浆流汗？赶场大弄【正午】也不停梭。歹鸡【坐】在后岭张望，前岭雅务【不好走，难行】；小坡令人忧愁，大坡更是如此。胥下芦苇鸣响，月下有人跳舞；摇铃的一队女子姿态妖娆。阿防【父亲】、阿孛【母亲】站在门前。果瓮【行役】的人已经来到，路并不远。赭克儿歌 头缠红色毛毡，这就是赭克儿；眼睛突出，肚子肥大，花朵遮住眉毛。叫他到跟前来，他双泪直流。猪肩和斗酒，哪里值得推辞？封豕长蛇，吞噬人的家伙，飞土追逐肉食。如今身在野外，袖中藏着匕首，口里不说话；把身体涂黑伪装，吞炭使自己失声。声音大如雷，天狗坠落；藏身草泽之中，哪里敢落后？南山有鸟，北山有人用六尺罗网，呱呱叫着背负它，奔向璧谷。云气在江边翻弄，狂风怪雨中，孤臣哭泣。我所做的事确实艰难，你所做的事却容易。公孙杵臼之后，又有谁呢？咏古五首效李西厓体 姐姐嬃泪流满面地说：“弟弟啊，弟弟不要太痴傻，想要修养美好的节操，却白白成为佞臣。即使有百个椒兰般的小人，只要有一个张仪入宫，也会遭到嫉妒者伤害。宁可甘心像▯武那样愚拙，也不要学史鱼那样直谏。事情已经这样了，将怎么办呢？江上有房屋可以安居，园中有葵菜可以充饥。失意忧郁之时，弟弟应当想起我。狂风怪雨中，叫姐姐回去。”姐姐嬃泪流满面。霍霍地磨刀，来到轵井里。一登上去，韩庭和韩傀便死了。市人不认识烈士，谁亲自去屠杀？剖出肠子，脸面也没有了，哪里来的巾帼之人？长裙双鬓青黑，大声呼天三次，绕着市场忍声哭泣。大丈夫看重意气，把性命看得如鸿毛般轻。我的性命又有什么值得吝惜？怎忍心让我的弟弟死去，使美名埋没在政治权势旁？姐姐嫈。邻舍传来读书声，弟弟来到篱笆下，你要听着。默诵的人，询问事情从不停止。贾长头博通六经，任意搜求，才情倜傥；大节无人匹敌，是通晓经学的大儒，被称为经师。这是姐姐在弟弟五岁时教导他的。姐姐端来稀粥，弟弟从小就和她同乳，如今都老了，在堂上相对哭泣，声音呜呜。弟弟说：“姐姐的病什么时候才能痊愈？”姐姐说：“弟弟的胡须实在令人怜惜，夕阳将沉，时日已经不多了；即使想长久进奉，这粥也没有多少日子可送了。”唉！勣有姐姐，把她当作兄长敬事；又有谁曾读过《鹡鸰诗》呢？旌旗如云拥聚，金川门外江水沉没铁锁，白昼昏暗。帷幄之中有奇谋，冠绝辅佐受命之臣。桑门居于上首，又何必再论？出家人少有善终，剃去头发仍披黑衣。一旦回到乡里，姐姐羞于见他。弟弟拜了两拜，汗水湿透脊背。王宾来时遭到斥骂，配享祖庙，这件事究竟有没有？把报功当作渎礼，为什么要这样做？还不知道佛国的优昙钵，比起天家的金唾盂如何？唉，姚家姐姐，真是大丈夫。留春曲 老柳无力，柳絮纷纷飞下，坐在绿荫中仿佛寄居借舍。百劳鸟多嘴饶舌，仿佛在嘲笑春天。什么人能够挽留流逝的年华？桃脂杏粉，只剩残妆；蝴蝶翅膀、蜜蜂触须，又由谁来主张？箕星毕星也不灵验，少有风雨。甲子再转一周，花的命运也会长久。宫词十二首 海边和巫山的梦还没有醒，花飞蝶舞，敞开云母屏风。依稀看见浓绿的芭蕉林下，仍然是当年扇子亭。不必羡慕红艳的奇花，凤尾香罗斜斜插在宝髻上。最是淡妆却多妖冶姿态，宫女们学着插素馨花。倾国倾城的容色，产自波斯；大体上成双陈列，秘戏之时，贾女应当听说过，博得一笑。世间还有媚人的猪儿。曼声唱一曲《恨来迟》【曲名】，夜里请君王起来起舞；手在红烛下撕开花笺，雪夜尽兴春宴，谱写新词。檀木槽和金屑装饰的乐器，徒然令人叹息。斗形帐中香气浓郁，梦仿佛将要消失。天宝年间的《霓裳》，音调绝妙。才人再进一曲，像一串珍珠流出。穿着衩袜、金鞋，诗句已经传开。红罗帷幕下面，悬着玳瑁牙饰。掌管香火的宫女，夜里焚香。三座小神山，凤口中吐出烟雾。窅娘般秋水双眸的两个宫女，细带随风摇动，缨络斜垂。昨夜歌唱留下的痕迹，新月升上▯波；穿着素袜踩踏莲花。月光如水，锦江正值春天；宫体诗刚刚裁成，乐府有了新本。在碧鸡坊下的女子中，同时又见到了李夫人。丈人观里，令人极其留连。半山云霞，仿佛画中的仙境。杜鹃纷乱啼叫，丝竹管弦沸腾。唐军一队，进入秦川。摩诃池上，晚风吹来如雪；扇柄带着香气，却徒然拿在手中。蝴蝶衰病，花朵残败，留下千载遗恨。青城妃子，原来是男儿。泪水损伤了花钿，夕阳照临时，白杨风起，悲痛难以承受。九卷《生神》，香魂散落到哪里去了？曾经来过李炼师。金凤陪同游览复道，九龙帐下醉卧春风。莲花山下的鸳鸯树，不知胭脂湿染了墓土。题洪泽湖图效李贺体 唉呀！四海又是四海，九州又是九州。胎簪不过一拳之石，鸿陂不过一颗浮沤。为什么狂暴地践踏三楚，驱使百神？洪泽的怒流汇聚于此，双双悬在上方，日月仿佛都死去；在下方鼓动鬣毛，鼋鼍游行。水府狰狞可怕，产生水怪。它们自称相貌丑陋，遇见人便羞惭。秦始皇不敢绘图，温峤不敢燃犀照看；若绘它、照它，便不死不休。戴假面的妖狸站在波浪上，睁目张视，仿佛有所求。巫支祁被一条锁链锁住，千年万年不解。淮河井在井底，寿阳可以灌溉。上格下格，通向潼水、沱水的沟渠。是谁在说这些话？是两只黄鹄；吃芋羹豆饭，边唱边歌。锄头、鬲、釜，铁器都可以用来防备。来筑屋吧，却没有良策。如今神禹在位，▯橇并驾，大力恢复桐柏之神的秩序。臣手持笏板伏地，职分已经修治。唉呀！苍水使者的心仍然忧惧。放歌效铁厓体【癸未生日】唉呀！罢了！人生不必做万户侯，又何必求认识韩荆州？亲手种下山防八百本，成都的桑树哪里值得计算，栗里的菊花实在应该惭愧。盘皇破壳已有八十一纪，水清而浅，两丸跳跃投掷，摆弄着春秋。罡风送我落到天外，琼田三万六千顷，君房、曼倩等一群人都来游玩。吴刚也只能厕身其中，名列小户；女娲驱使他作舆夫和骑从。琵琶胡乱拨弄，双成嬉戏；沧海中的岛屿支撑着昆仑山而忧愁。骑着茅龙，佩着吴钩；肩拍洪厓，长袖作揖浮丘。星之精灵是织女，天上牵牛。拿着任公子的钓竿，披着五月的羊裘。仿效孟郊的寒虫，在两耳边啼号聒噪。嘲笑屈原吃糟啜醨；茗艼啊，不要在暮年休息，早晨叹息也太多事。旧日宿醉，从今治愈。和同峪作歌，杜甫也感到苦；雌霓有赋，沈约又求什么。慢慢伸懒腰，梦忽然醒来。红尘人的甲子，实在如蜉蝣。仰问苍天，搔头；掘开土地，埋藏忧愁。青驴驮着箱子，里面贮藏肥猪；瓶中收藏金粟，小得还不如颗粒。莲叶大如船。我将踏上崆峒山学习长生，呼唤鸱▯与阳侯亲近。轩辕之子弥明，疯狂而且衰老，与你一同试着挡住扶桑的红日，使海水向西流去。不然就吹笙跨鹤，登上缑山山头。呼天行

译龟甲裂开，蟹螺高突；百尺悬崖，屋宇牢固，八口之家安居不动，没有飘摇。雨水不停，河水恐怕暴涨；田地房屋都将淹没，还能逃到哪里？鱼游得迅疾，乌鹊在巢中；哭声一路直冲云霄。母亲还没有吃饭，孩子已经索乳；小嘴张开哇哇啼哭，不如把他投进东流的水中，让他到那快乐的土地去。雏鸟随逝水而去，老妇投身深渊；商船坎坎作响，鼍鼓鸣震。白榆啊，白榆啊，呼唤苍天。太仓行 太仓粮食充足，灾患中却没有一人幸存；一旦把灾情绘图上报，安上门▯斞糠覈，只愁空空的枯井。樗里子少年时在场，后来做官至二千石，却还不如宫门执盾郎割取铠甲下的肉。给乙治疮，张旗吹螺，在官道旁；宰羊也没有用，只能徒然令人悲伤。唉！往来的人唱歌又哭泣，夕阳下的荒野孤独，云中两▯，究竟是做什么的？《古欢堂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卷二，户部侍郎田雯撰，五言古诗 杂诗 锄地种下葵菜和豆子，汲水从早到晚浇灌。药栏旁花枝娟秀，又杂乱地种着各种花。春风吹裂种甲，露出黄色；夜雨滋润叶子，变得碧绿。呼唤童仆驱赶鸟雀，怕它们啄食得一片狼藉；因此合乎我素来的心意，怎能不爱惜？一只燕子在屋檐前鸣叫，一只燕子站在屋梁上。主人本来就是旧相识，彼此亲近而相忘。春泥落在头巾上，野花沾在衣裳上。几年来从海上归来，眷恋这座读书堂。我心中也淡泊寂静，喜爱你们能够飞翔。南邻有高大的榆树，榆钱落到我的屋里。春鸠相对鸣叫，声音婉转，在朝阳中喧噪。我的屋子可以高枕而卧，鸟鸣却使人睡不够。穿绮罗的人游走在宽阔街道，佳人倚着修长的竹子。俸禄微薄没有余钱，新丰酒也不能常饮。出城十多里，原野和低湿地一片荒凉；清波荡漾着远处的池塘，野花夹在岸边。忽然遇见一个骑马的纨绔子弟，容貌漂亮，吹奏管弦，在芳草间陶醉，玩弄着轻盈的鹰鹯。路旁背柴的人看见他，发出叹息。穷巷少有车马经过，我抱着琴倚在孤树旁。只有城西的山，打开窗便仿佛相遇。云气从远处山冈升起，无数山峰像螺髻一样纷纷排列。春泉在大壑中鸣响，长松遮蔽岔路。烟雾中的寺院钟磬寂静，蔓草笼罩着暮色中的夕阳。什么时候才能像谢客那样寻踪远游，整理行装前往前峰？春草覆盖荒丘，传说这里是昭王台。昭王已经不可见，黄金台又在哪里呢？蛤蟆泉淹没了长长的山坂，骏马的遗骨生满青苔。路旁是谁家的孩子，扬鞭冲出尘埃？感慨时世，拨弄刀环，顾盼之间毫无猜疑。郭隗之后悠悠而去，又有谁懂得怜惜人才？荆卿是什么人？竟然同屠夫和卖酒人交朋友，在旁边击筑，旁若无人。在燕市悲歌，以酒为友人送行，送他到秦国朝廷。不一会儿绕着铜柱奔走，误把督亢地图掷出。可惜了将军的头颅，萧萧易水流去，北风吹响枯柳。长虹横跨西郊，野雉飞过南边小路。一片桑乾月光，曾照耀张华的宅第。流水侵蚀崩塌的山崖，白榆连接着荒凉的沙碛。美人已化为黄土，我在风雨之夜流连。鼪鼯爬上几案，书籍任它们盘旋。饮河才装满肚子，得意时便尽情狡黠嬉戏。感慨这些，拨弄瑶瑟，清风吹过素弦。溪流带着春水远去，云向遥远山峰归还。愿意守持雌伏，凭几间屋舍托身于风雨之中。北平从前是战场，荒草中聚集着骆驼。射石时箭羽没入其中，功劳却没有使人闻名封侯。功成之后感叹命运多舛，徒然追忆旧日将军。雁飞落在丁零塞，天空布满碣石的云。古人已经不能再生，樵夫牧童在斜阳中歌唱。傍晚走出东郭门，早晨游览太乙祠。五陵多有豪族，客居之人自然忘记饥饿。东边的月亮从首阳山升起，清冷的月光透入罗帏。我向那孤竹君作揖，长歌一曲，将要归往哪里？牛羊下到傍晚的山岭，风吹花落，映着戍旗。我想隐居在这座山中，只怕薇蕨已经稀少。驱车出行，天气和风明丽；路上遇见王方平，他骑龙驾云回来，头戴华盖，头发被日光晒干，吹奏玉笙，安慰我以藜藿为食的饥苦，授给我青精饭。忽然乘紫烟离去，逍遥登上玉清楼。号角消散在霞光锦绮中，天风里听见鹤鸣。回头看乌皮几，我想学习长生。燕市有位美女，容貌娴静而美丽；十五岁时头发覆盖额头，在酒炉旁卖酒。发钗上装饰着金雀，耳环下缀着秦地明珠。她束发出嫁给王昌，轻盈美丽，成为特殊的赘婿妻。东邻女子到了及笄之年，明月照着罗衣。四月莺花衰老，想到这些便长久叹息。人生缺少好的媒人，不如抛弃道路和尘世。题崔白枯荷落雁图 湖洲上气息清冷爽朗，清霜使草木凋萎。荷花在晨风中半倒，曲折的池塘上天光忽然破碎，缭绕的景色惊动远处的眼睛。丛树间寒日微薄，山麓一片郁郁。野老行走在空旷的泽地，叶子干枯，踩过平坦陆地。一只雁落在孤独的水湾，空旷的野地中水痕紧蹙。它四处张望，失去了同伴，长鸣以亲近幽独。强健的翅膀搏击寒风，以稻粱为耻，宁愿投向别处水浦栖息，也不要被射鸟者追逐。白墙上沉迷于奇景欣赏，尘土沾污车轮便停车。问是谁画出这番景色？画理清雅而美好。借秋风之歌招引隐士，秋声卷入茅屋。

译书石田诗集后 石翁是不受拘束的人，腾跃纵横而自夸豪迈；歌咏阖闾的美好山水，胸怀足以幽深旷达。修竹丛中有一轩，湖光枕着清澈的波浪。若与陶渊明、谢灵运快意同游，著述还要费尽匠心。盛名传遍海内，轻蔑地睥睨卿相。八十年间潇洒自在，布衣身份竟能安然无恙？回想仁宣年间，他在词坛声价壮盛。由此才知道出仕和退处，是否合宜在于是否遇到合适的时代。瓟葊是他平生的交游，我把他比作陆鲁望。雨过闲坐咏怀 萧瑟清晨不出门户，随意绕着廊下行走。安静的心意使我忘了梳洗，风吹动帘子和门柱。台阶上的花姿态美好，含笑吐出繁盛花朵。采摘它们又怕花朵稀少，正合我失意落寞的心情。邻树铺开浓荫，炊烟又渐渐升起。关闭门户，仿佛身在深山；兼而隐居，还需要经营什么呢？夏云低垂不定，晴雨争夺着一个时辰。随着景色变化而欣赏，敞开衣襟忘却孤独简陋。心情恬淡，抚弄素琴；松风冲击着屋檐水流。花药深处盘坐，幽深秀美的山峰连绵。遥想从前住在田园，整理禾稷、黍稷，耕作锄地。登上盘，李子已经成熟；滤酒的新篘也已制成。怎样才能摆脱尘世牵累，回去守住四面墙的旧居？残暑中生出一丝凉意，醒来叹息，坐在清寂白昼里。春郊寻花 岸边倾斜，树木半被拔起；落花飘到清澈水洲。我在垂杨树荫下停车，木屐齿也觉得颇有所得。微风吹来，林中香气安定；雨停之后，山峰吐出翠色。春鸟交错鸣叫数声，从丛草中飞出。洁白衣襟自然清澄鲜明，放任心怀，思念同伴。春日温暖，杏花繁盛，几株开在村篱之外。我铺席坐了半晌，悠闲地选择美好时光。细竹、石头与流水交杂，曲折相映成带。野云垂到人的头顶，柔风约束着林间声响。垂下渔网，渔人的境地宽阔；坐在树枝旁，黄莺的心情快活。忽然间花将要凋谢，狡猾的春天令人无可奈何。经过堤岸，敲响禅寺的门；道路曲折，被一条溪水分隔。城西溪上 翠色山峰还不远，林木遮蔽视线，令人惆怅；何况又有空蒙的雨和烟笼罩川谷。我扶杖沿着曲折的溪流行走，时时放眼远望。篱笆倾斜，枣花繁盛；斑鸠鸣叫，桑椹成熟。残竹留在废弃堤堰上，杂乱藤蔓垂到平屋。前园传来桔槔声，惊起水边白鹤；野老坐在井栏旁，牧童牵着耕牛。地处偏僻，风自悠闲，没有人停下车轮。因此想到濯洗衣缨，高唱《沧浪曲》。和刘木斋饮酒 雪水还不够，曾经换酒争相置办并集资。酒味茫茫，纯正滋味很少；清酒浊酒的道理多有误解。辛辣不合世俗，蜜甜又损害本性。究竟没有人扛锸来埋我，却遭受生瘿之怒。自有“真一”之法，酿成后便有深趣。髯刘是青州人，任职时正逢此事；喜欢饮半蕉叶酒，精妙的道理颇有领悟。十斛酒压满官囊，三日间从糟床流出香气；活泼地拨动洼樽中的乳白酒浆，清酒从瓦器中倾泻。肚子像装酒的壶，车上的恶客来到便自惭；督邮鄙视而又讥诮，晏婴的车夫相约而来；醉后成为乡里的麴生，徒然彼此嫉妒。病愈早起成诗 雨后庭院一片翠绿滋润。一只鸟发出清亮鸣声，我披衣趁着朝阳出行。晴光相互映照，西轩外青色山峰重叠。我纵目收尽烟霭，绕廊随意行走。心神颇为融洽畅快，佳客不时来往。穿着葛衣迎到门外，倚着几案整理素琴。焚香诵读梵贝。由慈寿寺冒雨至摩诃庵，僧房小憩 苔藓破处，脚印很浅；细泉飞溅在曲折小径上。将近正午，雨还没有停，风洗过竹树，格外洁净。雷声奔过西岭，山岭仿佛裂开；烟气湿润，东原昏暗。空旷境界中的禅房深幽，梵唱彼此应和。玉女窥看花朵而笑，苍虬般的老树覆盖水瓶，静默无声。沉闷的心情还未完全明白，檐下有一僧入定。渐渐使性情闲逸，于是觉得尘世忧虑都被屏除。遥遥向孤峰云气行礼，天空中自在游动。寺院广阔，萝藤遮荫；余下的雨滴落在偃卧的松树上，听来有声。停留片刻还不打算回去，清冷的磬声忽然响起。除夕杂感 灯火照着树梢，鸡犬声在屋檐间此起彼伏。今天又是什么日子呢？殷勤地守着这一年的残日。厨房里煮了鱼和蔬菜，为我摆设饭菜。整年生活困苦，如同吃苦菜，只好草草地姑且追寻一点欢乐。出门看见明星，北斗星渐渐显得寒冷。更鼓暂且不要敲，悲哀的琴弦也不必弹。希望能够喝尽这杯中酒，舒展身子坐着，度过漫漫长夜。名义上是丞相府的属官，妄想得到丞相的怜悯。像桃梗和风中浮萍一样，历经遭遇而被抛弃。官府遭受鞭打，奴仆却有俸钱；安置还没有妥当，匆匆之间已经过了六年。妻子儿女不懂这些事，致信的话语频频传来。从前的俳优本来就是大隐士，执掌防务的是昔日贤人。歌声如同金石般响亮，呜呜之声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世人只凭眼光挑选骏马，失意之人只能叹息道路艰难。何况沦落在军队的马厩中，什么时候才能放牧于春日田野？羌笛和秦筝，淫靡之声充满耳边。即使有太古之琴，又有谁来为它弹奏清雅的琴弦呢？癸丑 嘉靖三十年，正是癸丑年，朝廷开门选拔贤良，垂衣而治，崇尚文治。我的高祖父当初被赐进士及第，朝廷重视制科，执掌政事者没有拘束和忌讳。他担任掌管度支的官职，分掌各曹，辅佐计簿。当时太平已久，边疆安宁无事，钱币充满天府粮仓，麦子又给百姓带来利益。他出入含香署，历任官职而绝不随波逐流；清风吹动衣袖，轻视权贵势力，才德可与伊尹、吕尚相比，事业任其所能而成就。经过一百二十年留下的恩泽，引发我追述家族往昔；我接受庭训，这些事至今仍一一记得。我忝列郎官末位，又在滇地任职，仿佛看见祖先的弓剑，登堂拜见祭器。堂中有两间轩屋，槐树和椿树积着雨气；西山尽收眼底，云气间生出苍翠。残碑仍然高高耸立，只是剥蚀得连姓字也没有了。前后任职、掌管簿籍的人都为此悲伤；时局变化频繁，年年忧虑水旱，民间多有凋敝。州县官吏像虎一样，丝绢粮食从哪里来？一分一毫的贡物都要送到宫阙，鞭打之下迸出百姓的泪水。谁来做守门监督的人呢？绘制一图就能破除旧例；何况如今又在用兵，蜀地、楚地警报不断，幕府聚集掌管军需的官员，四郊都在按辔备战。若有萧何、曹参般的人在军中，转运粮饷便不至于告急匮乏；钱币虽是细小之物，百姓的性命实在寄托于此。缰绳和马具分在手臂指掌之间，鼓车驾着骐骥前进。譬如手持短桨，沧海之大哪里能够渡过？从前人才并不缺乏，乘着时势观察遭遇和际会；同辈夸耀口才和锋芒，我却因低头惭愧于自己的俸禄官位。回想并思念旧日的德业，叹息啊，实在难以继承。四月，和晴峯、方山游览西山，晚上住在黄中丞山庄。西城道路遥远，西岭烟雾迷蒙，群峰多得无法数清，高低参差，来到我的面前。主人能够爱护宾客，使我在山中睡了十天。傍晚住在桑干村，清晨登上青翠的山巅。这幽静的情怀如今得到满足，流连此处，还没有打算回去。拄杖走过山顶，云气迎着繁茂的嘉木。马在倾斜的道路上缓缓行走，雨后凉爽得如同深秋。林梢传出午时钟声，鸟道通向幽静的寺院。石阶曲折绕过松树梢头，修长的竹子覆盖着流淌的泉水。我喜爱退谷的幽深，真正的隐居还求什么呢？怎么才能在那里结庐而居，披散头发坐在山林丘壑之间？在山中走了十多里，山势环抱着平坦的山冈。通往寺院的道路多有曲折，溪边树木一片苍茫。层层叠叠的是什么王的陵墓？石马已经完全荒废。我徘徊不前，百般感触一齐涌上心头，悲哀的水流激起清越的声调。摘花插在头侧，不要让心神因此忧伤。来到青地，打开重重轩窗。闲云横陈在远处，夕阳生出返照，一抹光线映入城门。野风吹动旗帜，牛羊走下荒丘；林木空缺处吐出月光，我想回去却又徘徊不定。遥遥认出新丰的树木，又想起武陵的渡口。什么时候才能继续这次美好的游览？山高水面粼粼发光。

译夏日雨夜，和纪职方孟起在张农部晴峯的园亭中饮酒。青翠的山峰排列四周，云气游动，傍晚笼罩着雾气。苔藓长满，鞋齿湿滑；冒雨踏泥反而寄托了幽趣。高大的馆舍多么疏落，细竹和山石纷纷散布。佳人在水洲之间，倚着嘉树弹琴饮酒；所得完全出于自然，胸襟豁达，少有顾虑。摘下我的乌巾，在花木深处小酌；移动席子趁晚间凉意，听着笛声放纵脚步。山风从西边吹来，吹落藤萝上的雨水；台阶上的水沫荡入清渠，茶香如同饮下花间的露水。还要等昏暗的天色散开，海上月亮渐渐从远处升起；调好琴弦弹奏《猗兰》，流连到将近黄昏。再次赠答孟起。停下酒杯，唱起慷慨的歌。你从章江归来，衣袖中携带着彭蠡湖的云彩。迎着风玩赏清光，把梦留在天边。战鼓声仍然悲壮，漫长白日里烽烟笼罩着高空，山中的薇蕨正肥美。大丈夫贵在乘时而动，哪里用得着像雌鸟那样伏藏？从前进入铜马门时，黄鸟交交地飞翔。如今饮着新丰酒，花露沾上了人的衣裳。又吟诵《无渡河》，遥远的本心却违背了原意。乳燕，和曹升六。偏僻巷中只有几间屋子，花坛旁树木深密，篱笆围绕。两只燕子，你们为什么来到这里，也同我一样做租屋的客人？屋檐安静，蛛网悬着巢，想来已经用香泥筑成。雌燕掠水回旋，柔软的红色胸襟被打湿；雄燕一边飞一边鸣叫，在石栏旁呢喃。它们环顾四周，仿佛有所依恋，选择这里筑居实在合适。怎能拿它同玳瑁装饰的华梁相比，哪里还谈得上王谢的宅第？一个月便孵出四只雏燕，黄口小鸟等待哺食。它们吃草间的红色蠃虫，在野外经受风雨，羽毛渐渐丰满。燕子衔花落在我的头巾上，而主人正患肺病，关门独居，苦于寂寞。盆中的石榴缀着小红花，池塘的荷叶浮着圆圆的碧色。乌衣燕子彼此流连，我面对它们，早晚都得到安慰。展翅飞向辽阔的海边，回头一看，榆树和枋树已经隔得很远。社日以后还相约归来，旧巢长期值得珍惜。送徐方虎编修回湖州。我像田巴一样老朽苍老，收敛起口才和锋芒，闭门像刺猬蜷缩，检点自身而日渐衰耗。从前学习并著书，志向是窥见深奥之处；惭愧自己才力浅薄，搜求探究而少有成就。小草般的文章沾染京城尘土，面容也羞于遭人讥笑。譬如骨骼粗大的马，虽然认得道路，却难以腾跃奔跑；宁可甘受平子般的忧愁，哪里敢仿效漆园先生的傲岸？太史屈尊来到我的草庐，陪我坐谈，给予慰劳；把旧体诗删改成别裁新作，鼓吹之声很合心意，为什么不分辨薰草和莸草，也不再追问榫头和孔眼是否相合呢？如今选求侍从之臣，纷纷扰扰难以尽说；东马、严枚一类人物，著述却有剽窃之弊。先生本是词章中的杰出人物，以大雅镇定浮躁之气；芬芳从兰苕生发，采撷也涉及荇菜。知音实在难得，因追随欢娱而消除悔恨懊恼。秋雨落在浮萍叶梢的傍晚，我悠悠地整理归舟。磊嵬的道场山，千峰在远处相互引导；等到下若的新酒酿熟，穿着蜡屐何时才能到达？在河桥边置酒，凉风吹动乌帽。放鹘诗，和黄方振。苍色的鹘鸟神采飒爽，却姿态拘挛地来到蓟北；长绳捆着它衰老的利爪，泥土沾在斑驳的脊背上。黄方振很是旷达，见到它连连叹息。何不任它飞驰，把这双凌霄的翅膀放开？庭院中忽然解下鹰鞲，它回头一看，便使人惊魂。树木摇动，檐下的鸟儿喧叫；山峦重叠，晴日的岚气已到了傍晚。塞外的云忽然四面垂下，茫茫天风使天空变黑。它侧头望向辽阔的海面，万里景色同成一色。我听说放鹘使人欣喜，难道是羡慕鸿雁被弋射吗？杀机本来不可隐藏，令人叹息的是，它终究要攫取肉食。听说谢方山从江右归来，作诗寄赠。白昼漫长，雨刚刚停歇，晴日下的树木像膏沐过一样。我晒干头发，坐在正午的亭中。好鸟在修竹间啼叫，我吟咏眺望，追忆往昔；思念友人，惆怅而幽独。章江、贡江的水绵延无尽，使君纵目远望；彭蠡湖的野花红艳，康郎山的春草碧绿。戍堡连接着江的尽头，烽烟直达山腹。知道你减少了随从骑兵，采集民歌以了解百姓疾苦；闲暇时还会流连此地，在各处岩谷题名。再次赠与方山。我们年少时同住一乡，如今老去却客居京城。住在邸舍时常来往，搜寻城郭内外的幽胜。把情怀寄托在山水间，眼中收入庐山、霍山，不敢轻视今人，只是大雅之作哪里还会再出现？遗憾的是知己稀少，读书厌弃糟粕。人日梅花开放时，拥炉而坐，少有拘束；斟酒运转风斤，我的鼻子没有白土可供郢人削治。脱下帽子任意狂呼，一口气喝尽十爵。四野尘沙奔腾，长风卷起雕鹗。忽然行旌出发，宝马系着黄金络头。匡庐山百丈峰，行囊一定不轻薄；亲友如今携手相伴，来到河边登上高阁。雨水打湿鹿皮帽，秃柳露出苍老树皮。厌次寻找荒废的祠堂，独自凭吊东方朔。浊流之中夸耀口才和锋芒，此人确实孤高。上巳日已经结束文酒之会，午日也没有花药；早早来继续胜游吧，骑着毛驴登上山脚。初到水关有作。我这个卑微之人苦于奔波服役，数年间如同飘荡的蓬草。想起旧事，更增添感慨；奔走驱驰，所做之事已经不同。于是停车在水边。碧绿的池沼迎着春风，盘旋的水涡中浮着一只鸟，飞来飞去，从西到东。竹树夹在岸边，我的清白心志将归向何处？此时正是战事频繁之时，车夫和随从都忧心忡忡；系好衣带，害怕公文催逼，谋划事务务求慎重，以免最终出错。迎着风高声歌唱，流云停在山巅。野外尘土飞扬，日色映黄，树木茂密；村鸟返回农家，人们正准备开始春耕，在原野上耕种田地。粗布短轴车中放着簸箕和铁锹。蚕丝轧轧作响，祭社的鼓声连绵不断。看到这些，我甘愿从事劳作，节令和万物就在推移变迁中度过。舒展身子坐在河桥旁，斜阳照亮远处的河流。村西杏花，傍晚到广恩寺。走出城郭五里多，任意行走在芳香的田野，不知道春天是浅是深，只觉得悠然自得，马蹄越走越远。青翠山色中有几座山峰，峰势多么婉转秀美！怎么才能和群鸟一起振翅，飞越绝高的山巅？名园中有百株花树，繁盛的花朵纷杂得难以辨认。席地而坐，自得其乐；踏草为席，传杯饮酒，转到水边乘凉。酒意和晚风相互消解，树木的香气助人登台。放眼远眺，烟霞接连不断。日光蒸腾山气，流沙铺满平地；草短尘土飞扬，居处劳苦，但外物的役使很快就使人忘记归去。放声长啸，学古代的狂士，我们这些人很像嵇康、阮籍。出城沿河堤走，到仁寿宫，登上高阁；回来坐在道院中，和蒋郎中品茶交谈。雪光映照，野风空旷而疏朗。斜着堤岸曲折深入，冲入奔腾的山崖；道路曲折通向马道。散发幽情高吟，遥远的情怀寄托于高爽之境。仙院被翠色云霭分隔，松涛流淌出清亮的声响。院子北面有断碑，抚摩它而产生悠远的遐想。云中鹤飞去又返回，紫芝采下还会再长；登上高阁探寻幽秘，似乎能够摆脱尘世污浊。穿羽衣的人凌空来往，声音清冷。东面俯临宽阔的渤海，西面远望明朗的群峰。萝蔓覆盖的屋舍中暂且闭目休息，徘徊着向石丈作揖。境界遥远，少有同道之人，我自在地尽情欣赏。景陵。溪水到了尽头，山脚转折，崎岖险峻得使车马停下。石缝中听见鸡犬声，村中炊烟从密林间升起。寝殿多么苍凉，倾颓的墙垣只剩高危的残迹。玉碗被风雨遮迷，石翁仲被苔藓和杂木淹没。狐狸白天哀叫，秃松的花在夜里开放。为了争夺宫门而奔忙的人如今在哪里？功劳和罪过一同归于消灭。只有巍然的忠肃祠仍在，祭祀供品没有断绝。可叹土木之变，兴衰两样都极为奇异。叹息这座荒废的陵墓，稀疏树林吐出一弯细月。傍晚投宿卧佛寺。

译山峰衔着新月，黄云拥聚，山容随之变幻。深谷传来一声钟响，烟树遮蔽视线，断断续续显露出来。樵夫在前面水浦交谈，古寺插在幽深的山涧中，逼窄的道路仅容马蹄通过。听见清亮的鸟鸣，翠色水气使衣衫沉重。黑松间鼯鼠窜动，稀疏的灯光从深竹中透出，仿佛依着露水。青黑色殿宇和井栏旁长着葵菜，僧厨供奉茶和饭食。偶然来访，吟咏支遁的诗句，栖居之处仍使人留恋。半夜大壑轰鸣，风雨扰乱四面山岭。从山后的佛庵步行到退谷，寻找水流的尽头。清晨起床，连洗脸梳头也忘了。云雾埋在山腰，路上雨点稀疏，衣服还没有湿。云层变薄，山峰重新显露；露水鲜活，神泉涌出；春花袅袅吐蕊。忽然听见山鸟鸣叫，穿过丛林发出格格声。怎么才能和它们一起飞翔？借此消除羡慕鸿雁的心情。岩下亭榭幽静，坐在花木深处饮酒。涧口遇见渔人，想乘船前往桃源。大通桥行【并序】大通桥的劳役，按照岁时分为春冬两季，通常没有什么事；只有夏秋两季疲于衡量、转运，每天数万斛，仍然担心不能完成役务而使民力劳苦。又想到车户在阴雨中运载，减去他们应得的粮额，已经十分困苦；而南北军吏将漕粮运输数千里，分开风势、劈开水流，艰难又加倍，因此悲悯伤心，写成《大通桥行》。工程完毕后，把诗刻在石上，用来告诉后来的人。丙辰年孟陬月吉日。天子坐在明堂，命令我这个微臣说：“督理桥梁，每年需要一百多万，转运漕运的白粮。刚从城东门出来，河水浩荡流淌。公署有四五间，槐树柳树茂盛相望。文书按次序陈列，属吏争相快步奔走。发文给水衡，修筑疏浚河道以通行舟船。水波跳跃，转运粮船却被泥沙堵塞；预先修筑堤防，因为土质松软，泥路裂开。千名壮夫拿着簸箕铁锹，粟米从山东运来，粳稻从江乡运来。木船排列在闸口，耸立起来像一堵墙。官府钱袋和押有朱字的文书传递飞扬。忽然想到东南百姓凭什么来劝导他们输纳？将要由有关官吏追呼催逼，鞭打之下哭泣在道路旁。嘉禾长满田垄，连绵不断直到边界。田妇没有完整的裙子，农夫只剩破旧衣裳。辛苦哪里敢推辞，耕作和送饭已经习以为常。前几年遭遇水旱，乡里多有流亡之民。只求免受官府怒责，哪里还顾得上考虑衣食储藏？粮食交纳到船上，风雨侵袭船帆桅杆，船只匆忙赶路。有健卒负责供应杂物和竹筐。黄河水奔涌崩决，千里一片混茫；一条船沉没在汹涌波涛中，如脱缰的烈马。另一条船遭到盗窃，割下的肉谁来医治伤口？交卸之后填满天府粮仓，难道不是太过张皇？桥口地面只有一尺宽，人和牲畜相互摩擦拥挤。轧轧声中万辆车挤过，运米的队伍延伸千万行。夏秋十日下雨，泥水淹没到髋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两〕 争抢过门时石门槛塌倒，车轴折断，拉车的牛僵倒在地。上官传来紧急符檄，追查拖欠而触犯王法。有官吏苛刻如虎，发怒挥臂，竟像螳螂挡车。可叹我们如同上钩之鱼，吞食和残害哪里能够估量？车夫没有符籍，只能偷偷逃走以躲避祸患。把人招集来尚且不忍，何况还要施用桁杨刑具？掌管转运的人是谁？说出这些话令人肝肠欲碎。撑船经过百丈松，官署面对城隍。池沼中游鱼啄食，草木铺满高冈。车轮马蹄每天匆忙，风花徒然回旋。战事还没有停息，各郡国都需要军粮。司农屡屡仰面对屋，计谋实在比不上孔仅、桑弘羊。按人口征收钱币，盐铁政策驱使商人估价。何况这只是正常赋供，制度本来就应当周密。以征钱代替征粮，谋划没有不好的地方。丰年米价低贱，进入市场如同糠秕。卖牛还要卖女，像羵首之人哀叹牂羊。筹划制定新的条例，调整旧制度却劳苦不堪。小臣和箕、斗一样微小，连酒浆都无法舀取。泥路上害怕跌倒，譬如没有扶助的盲人。希望采风的人听到这些，心中感到悲伤。寒夜为此写下这篇辞，冬日早晨坐在房中【结尾用韩愈语】。田君纶霞分掌大通桥事务，工程完成后，作诗一篇，刻在官署石上。我读了这首诗，情意深切而感伤，有《大东》诗的忧思。从前杜少陵读元道州的《舂陵行》《示官吏》后作诗，说如果能得到像他们这样的十几位君子，卓然错落地分布天下，就能替万物吐气。我对于纶霞也是这样认为的。至于他的诗歌格调，在元稹、杜甫之间；与白居易《秦中吟》相比，不仅胜过它，世上自然有知音。我因此不再详论。王士祯。北山黄门邀我到中顶观赏莲花，分韵得“夕”字。雨过天晴，野外景色很好。细尘被洗净，葛布衣衫在田间安眠。郊外树木浓密相合，野外烟气一片碧色。正午时分，荷花香气蒸腾到花房，花朵都半开。移酒席到上风处，清香袭向头巾。细密的菰蒲一片青色，茫茫水面上水禽洁白。沿着溪流眺望平野，挺拔的柳树插在岸边。古寺面向方塘，空廊只留下虫迹。僧人出来寻找菌类，仍扛着长锄倚在残壁。名园远在五里之外，马蹄不惜劳苦。莎草堤上横跨着小桥，曲曲折折长达一百尺。石栏下林影昏黑，水阁在傍晚显得清凉幽暗。城边的雀鸟忽然乱鸣，晚间城墙上旗帜森然。徘徊着整理归途，山村的日脚已经赤红。在白沟河买酒而作。寒山瘦削，仿佛将要消失；细云凝滞不动。原野空旷，天空四面低垂，山峰转去，仿佛还在用目光送我。稀疏树林间露出一个村庄和残破的墙垣，怪鸟在芦苇中鸣叫。田地已经干裂，冰雹骤急，溪水冻了一半。傍晚雪花扑打衣裳，纷纷飘落而且很重。我赶着秃尾驴缓慢行走，手指冻直，只能勉强拉住缰绳。酒旗上写着大布酒帘，酒醅已熟，春瓮发出声响。买酒只喝三合，姑且用来缓解脚痛。傍晚走到雄县。大山雄伟地耸立在山脊上，夕阳穿过山腰，归云凝结得仿佛被束住。我行走着与它相接。蛀空的柳树支撑着空洞的树腔，干涸的溪流黏着败叶，枳树篱笆上缠满红色果实。挑担的人披着白色衣物，十里之内瓦桥相连。人烟很快变得密集，鸡在窝中扑腾。想给马喂草，踢踏徘徊；投宿在灯火处，取得供给颇觉幽静惬意。佐餐吃焖芋头，喝热汤，捡豆荚食用。朔风卷起厚重茅草，小屋仿佛行驶的船。赵北口。淀水的尽头，四周被树木堵塞。赵北口白天昏暗，寒鸱哀鸣。低洼水泽干涸，烟雾奔散，花朵忽然破碎。小桥跨过高阜，悲哀的急流自行崩奔。水向北流，迎着马头；突兀的两座山峰交相连接，中间凹下如杵臼，太白山倚在山巅。滹沱河环绕右侧，北方沙地的树叶早早脱落。燕南还有什么春风呢？阳光柔和，浓绿的高柳摇曳；冷热相差不过百里，却已不同。草木荣枯，使人感叹林野的变化。和郭广文一同登千佛山。出城两里多，雨过天晴。清晨扶杖登临重叠山峦，缓缓行走，不知不觉进入林木梢头。曲折幽深的松间石阶，细细披拂着削成的石栈道；幽远处振衣登上最高峰。放眼望去都能看清，万家房屋隐在柳荫中，湖面像一面小镜子。鹊山、华山争相陡峭高耸，群峰凌驾于天际。佛阁嵌在空旷的岩壁中，长满苔藓的小径穿过丛竹。谷口洁净没有云雾，仰卧俯视，只有飞鸟来往。孤亭系在山腹中，里面有一股指泉，水波回旋向下奔流；远处崖壁上的水注下，如同长河。斜阳下风声萧瑟，返照多么澄澈明亮。松树和竹子在回旋的溪水边作响，清冷的声音仿佛弹奏琴弦。泺水源头最终化为伏流，这股水却从岩顶流下。老僧迎客进入松林，炊烟从僧厨升起，檐下花香袭向头巾，幽鸟在我面前鸣叫。华不注。

译水汇聚处像凹下的臼，这座山却像支柱一样独立，一峰直插太清，不与群峰为伍。层层山峰像螺髻，垂下的翠绿清晰可数。雨水梳理着石上的苔发，细云撕裂松树的长须。补天之风吹来，我来到这里，整理行迹走过半个山坞；盘旋的小径幽深曲折。奇花吐出奇异的花瓣，筋力疲惫，只能兀自坐着，想着振翅高飞。上界传来梵钟，采药人正在探寻仙境瑶圃。骑鹤的是什么人？恍惚间听见笑语。从前听说谪仙人李白曾在此振衣，千仞高的青色芙蓉山，萧瑟地散发清辉。赤脚仙人已无处寻觅，烟雨何等迷蒙。迎着风登上绝顶，猿猴和仙鹤时时相依。山顶上接天河渡口，一片石头显出支机石的形状；瑶台终究遥远幽深。夕阳斜照灵旗。怎么才能带着长锄来挖肥美的黄独，披散头发俯视泺水？悠然的本心却远远相违。翠微寺。道路曲折，经过尖利的石头；沿着溪流走，树木一片朦胧。寺院的门朝向哪里？倾斜的山坡上没有人的踪迹。陡峭的山崖高达万仞，惆怅之中林间道路已经走到尽头。哪里知道拨开荆棘，曲折的流水还会通向前方？一个僧人出来汲水，提着竹筒与我同行。长绳垂入深涧，突然发出巨响，惊动潭中的蛟龙。石潭中雨声淅淅，葛花间风声泠泠。沿着前方的小桥走去，树梢间传来清亮的钟声。傍晚行走山脚。水色和树色相互映照，清净的绿色仿佛生到衣裳上。阳光微弱，没有倒映的光影；石上苔藓发出冷光。先前走进翠微寺，如今经过黄花场【村名】。贪恋行走，到了傍晚还忘记返回；一弯纤月从东冈升起。古老高大的松树下，乱石堆积，像北邙山。树林昏暗，寒鸱鸣叫；风声飕飕，枯桑作响。俯仰之间想到古今人物，相隔千年，内心惶惶不安。黄花场。风吹橡树，寒日照着柘树。潭水幽静，出来寻找麋鹿的踪迹。这是幽深无人之境，不过是黄花场。哪里知道通往山寺的道路呢？为舍弟进入翰林而喜。这件事也很平常，哪里想到我竟然没有这份缘分？遥想甲辰年春天，我妄自以为可以登上云霄，近乎大错，最终却没有实现。才力浅薄，是上天吝惜；我只好降心屈志做选人，等待掌握百里之地的官印。不久到了丁未年夏天，失去道路，又有谁来过问？改任舍人一职，身体由另一条途径得到进身，按例充任书记，只能供人差遣。可怜只能吃人家吃剩的东西，拿笔跟随属吏；被轻贱抛弃如同泥土粪便，既无匹夫之勇，也没有一寸才能，三次鼓响终究不能振作。经历六七年，其中遇到闰四月四次。一两个同年朋友，在东观以才俊著称，自夸为文章宗伯；我气粗语乱，屡屡遭受责骂，眼泪落下便暗暗擦拭。于是才知道翰林的尊贵，高得像墙有八尺。如今你担任这个官职，比治理大郡还要荣耀。你我本是一身所出，如今胸中的郁愤得到释放。努力崇尚美德，读书以尧舜为榜样。抒发胸怀，呈给朱大司空。协洽年春光散发美景，炎热的风吹过午间夏日。我穿着草鞋扫拂门庭，困顿地驾着短车。回头看看自己不过像蚂蚁丘，哪里敢登临高大的楼台？手里的笏板正拿倒着，细葛衣也遮不住大腿。繁盛的景象没有根本，街尘飞扬，怎能跨越？我袖中带诗拜访张、韩二位，睁眼相看，屏除猜疑惊讶。先生是国家元老，德业近于稷契，声名流布。铿锵之声响彻，芬芳之气不断散发。您怜惜我从事校勘文字，志向是窥探鲍照、谢灵运的境界。白木长锄挂在墙上，青灯下整夜编织箫管。终年苦心雕琢，却把糟粕如何化为精华？一度担任执掌文书的郎官，已经很久荒废了樊迟那样的农事。汲取古书却没有长绳，珍藏美玉难道就没有知音识价？鬓发苍白，塞满困顿；勉强如鲁缟承受强弩射击。催促我接受公府征辟，光亮的刀刃仿佛照着磨刀石。诗文场中有百斛重鼎，我本来没有力量扛起；大海中遇到鲸鱼的利牙，刺痛手掌，内心不得安宁。烦闷困顿本来就是适宜我的处境，空疏失意，只能随流萍漂泊。譬如撞击编钟，为什么却拿寸长的木棒？发髻上插着牵牛花，红脸颊、长眉毛；等待出嫁却缺少好媒人，又有谁怜惜她的美貌？担任虞衡参议，品秩和被鱼钩钩住有什么不同？糊里糊涂地署名在文书末尾，俯仰之间就成了多余的赘疣。羁留的雌鸟使我误戴儒冠，如今才后悔谈论孔子、周公。穷困寒酸而守株待兔，道路实在遥远艰难。在官署中徘徊，花朵蜷曲而不能自由舒展。它向人寂寞地开放，风雨中长期滞留。燕地的刀混杂着郑地的刀，妢笴和卢矛并列。整年所颁发的物资，职掌之事一天天被搜刮削减。谁说事务琐碎？很少有不关系重大谋略的。钱财必须重视节制，细微之处也要考虑过失。纷繁的簿籍之间，我只能被揉搓得像柔软的手指。珊瑚高达百尺，清光长久照耀池阁。脚步声传到云霄，回身时寝堂中已经奏起管弦。自从过去聆听您的咳嗽声，我便受到鼓铎般的震动。大道之体关系到飞动，长风荡过辽阔天空。刚听见军中粗鄙急促的声音，便难以企及高远境界。先生爱古人，对今人也不薄；往往考察众多人才，百只鹰中举荐一只鹗鸟。我这个儒生羞怯忸怩，老夫胸中郁闷哪里堪忍？长久蜷缩如刺猬，也还希望像尺蠖那样求得伸展。承受恩惠从郭隗开始，可惜群才空有骏马般的资质。希望报答国士的知遇之恩，万古以来都思考如何开拓。《古欢堂集》卷二。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卷三，户部侍郎田雯撰，五言古诗。

译咏史。韩信乘木罂渡河，军中辩士奉上燕国书信；在井陉击败赵军，旗帜之下攻下五十多座城。可惜成安君没有采用李左车的计策。白马之间飞驰，营垒彼此争相驱逐；率军向东攻打齐国，难道肯让给一个腐儒吗？郦食其最终固然遭到烹杀，未央宫中的结局又如何呢？张苍制定章程，叔孙通建立朝仪。分封爵位，订立盟誓，把誓词写在丹书上，收藏于石室。诸王中吴芮仍在，列侯也保存着；恩泽耗尽，开国不过六七年，功臣便相继灭绝。谁说三尺长剑不足以建立宏大的规模？商山四皓形成辅翼，刘如意于是被毒杀，诸吕几乎使汉朝国运覆亡。痛快啊，朱虚侯刘章不是吕氏种族，他铲除吕产、吕禄，代王从西面推让帝位。三位宋昌乘车相随，为什么太尉周勃请求秘密行动时却畏缩不前？还不知道安定刘氏的功劳前后究竟应归于谁。《春秋》讥讽世代卿大夫，封侯为什么如此频繁？魏相多次上疏，用意实在苦心。徐福承受恩泽，至于上客又有什么可说的？原来是霍光想使妻子显贵，不愿让功臣的功劳完整保全。班彪真是博通的儒者，两次劝说撰成《汉纪》。班固和班昭，千秋之后都称为良史。宾客掌管文章，却为窦宪而死。火德赤伏符，名号在四七之数中兴起。国师公孙述确实是自取误国，也是刘向的后代。关西杨夫子的大节确实崇高峥嵘，为什么竟触犯了邓骘？可叹夕阳亭！遥想哀帝时，王嘉也有同样的心情。胸怀像千顷大波的，是牛医儿郭泰。一时之间，荀淑和陈寔相互称许，留下美好的言辞。李固年少时喜爱学习，背着书箱远行拜师。讲坛上征召樊英，诽谤毁辱却不断交相施加。夷、惠之间，正是君子所应处的境地。光明高洁容易受损污，盛大名声又有什么用呢？黄琼被授为议郎，哪里比得上东冈陂的清远呢？盛大的名声，是世人所嫉妒的。曹节挑起祸端，只有那位垫巾人没有遭受异灾。干宝、张俭成了亡命之人，投宿停留便引起波澜。哪里如同自行剪发？身居林虑山，遥想昔日战国之时，手持扫帚徘徊。最终造成坑杀儒生的祸患，使人为之长叹。梁冀、梁砀和佣仆同样，申屠蟠则藏身不出。卖官时开设西园，纳钱各有等级。崔烈本是名士，皇帝还郑重地询问他的儿子。从前孝文帝时，鼂错提出过这种主张；到了元狩年间，武功爵充斥，杨可、桑弘羊设置平准法，收纳粮食来充实京师。钟鼓响起，洛阳芒山仿佛鸿毛一般。英雄占据黄河以北，旌旗在风中萧萧作响。按剑的是哪一个人？侧目怒斥他的部属。天下有许多强健之士，难道只有董公豪壮吗？高举符节登上东门，长揖而行，横佩着刀。汉中告急的羽檄飞驰，众人却饮酒赌博，仍然优游。费祎真是才杰，何况还有陈祗、董允一流人物。本根渐渐衰败，却没有未雨绸缪；蜀人苦于用兵，仇国使谯周悲伤。陆抗任荆州牧，江左人才没有谁能比得上；他的儿子善于文辞，于是有陆机、陆云。可叹华亭的鹤，与上蔡门的悲哀没有不同。射蛟的周鲂之子，发誓以死报国，真是将军。侍子身在内地，刘渊有奇异姿态；隋朝的陆贽没有武功，绛侯、灌婴又缺少文辞。西域的树机能都督凉州军队，五部有许多豪杰，洛阳却只有一个健儿。卖李子钻取果核，拿筹码嘲笑王戎；夸奖三个字的掾吏，寥寥无几，几乎没有同类。狗尾也能续貂，钱神确实能够通行。城门的铜骆驼，后来果然陷在荆棘中。王衍出身清流，狡黠地经营三窟；石勒军队一到，推倒高墙，只能空求活命。江左以偏安为耻，在新亭长声叹息。银砚和柘木弓，记忆仍然恍惚；青衣行酒的人，传达宣令时却从未相识。咿咿呀呀，鸡在夜里啼叫；起身舞剑，声音清越。祖逖先行策马，渡到江心又击打船桨。习凿齿辛劳奔走，运送砖瓦；这种志向更加激烈。晋室政权逐渐衰败，诸位贤人内心炽热。这些人却被束之高阁。庾翼自称知人，山林隐士辞谢征召，虚名寄托于隐遁。成天咄咄书空，胸中郁结何由伸展？北伐遭受尘垢污辱，百姓疾苦不必再说。可笑桓温深源从神州出发，最终仍使中原陆沉。开闭通达的道理空谈而已，贤才应当如管仲、葛亮那样。抒怀呈给王茂衍先生，并为他送行入蜀。亭旁的槐树高达百尺，立在墙边，格外奇峭。早晨被雨水洗浴一番，清净的绿色映照层层轩窗。像马融那样，旧日的学生在座前领受谈笑。追忆最初授经时，登堂拜见，头发还未干。读书时喜爱菖蒲和韭菜，自许将来登上朝廷廊庙。分别以来二十年，经历壮年和少年时期的坎坷。病弱的翅膀又遭蛛网黏住，一生多有错误的预料。雕琢车轮般的苦功还没有停止，昏暗的灯下直到半夜；短绳勉强汲水，古代词场上后悔纵横驰骋。身体困顿如眠蚕，关门独处如枯井；躲避别人，害怕脸上显出忧愁，使怒气在心中郁结成病。座末的水曹郎，惶惶然混在簿籍事务中。鹤的俸料从哪里乞求？乌龟饥饿便只能自我反省。官舍如同易水般寒冷，萧萧暮色映着晚舂。红旗在风中飒飒作响，鼍鼓声隆隆。栈道跨过秦关，涪江盘绕向东。白盐山、赤甲山高耸，山势直摩苍穹。官阁位于峡口，正与夔门相通。雨后荼蘼花开，吟咏眺望，饮着郫筒酒。官吏散去，帘栊寂静；兵事停息，烽燧空明。在瀼西寻找杜甫故宅，千年之后追寻他的遗踪。青门的月色，敦牂年向西眺望香山的山岚。牡丹已经开遍，婪尾花正清润盛放。两首和韵的移居诗，澄澈得如秋潭。忧愁来时反复读它们，像倒吃甘蔗、剥开霜柑一样。玉沟边有千株杨柳，水声淙淙，拖曳出蓝色。怎么才能乘长风，吹落天边西南的云？只愿挑着书箱跟随您，剪除尘蔽，停下车马。夏日杂诗。儒者说要凿开门窗，可六经却遭受多次秦火。背靠着糟粕，张口便生出深奥曲折的言论；阐发洙泗之地的高论，追随前代百姓和班固、扬雄、司马迁、郑玄一类人物。文章中挑剔醇厚之处，试问灰烬残余之中，凭什么辨认真正的薪材？不过像井蛙一样自得，大海却没有尽头。腹中仿佛能容纳数百人，斜眼看世人全都愚昧；肝胆摩擦着坚垒，堂堂然甩臂而行。寻找古代欢乐，面对混茫世界，进入四方罗网和猎道，实在孤独艰难。三只枭鸟败坏摴蒲之局，九只猛虎守卫天关。一点勇气还未能出卖，一尺长的儒生已经蹒跚。终身才能只够烧一顿饭，寒热变换令人感叹人生如跳动的弹丸。钧天之乐奏响黄钟，声调不是牛铎可以相比。杜甫、韩愈盛大的正音，像天外凤凰的精髓。苏轼和黄庭坚的礼乐文章，陆游的诗篇确实美好。江河万古流淌，诽谤伤害只显出群小的鄙陋。我得到可以烧火的琴材，清亮的琴弦弹奏不止。弹奏高雅的《履霜》，洗净筝笛的耳朵。关门独居而少有人来，车辙声在屋角响起。早晚为炊事窘迫，饥肠辘辘，只能呜呜地托腮。怀念往昔贤哲，忽然有人来到座旁；花白的牙齿和胡须，雄奇的文章如同于菟。日夜思念却不能满足，污垢和瘙痒使人想抓挠梳理。面骨瘦削而峥嵘，照镜子只能徒然叹息。京城朝廷中的富贵人，肥白得像葫芦。有客人臂上架着鹰来到，大笑儒生腐朽。坐在床上要酒喝，袒开衣服，让鸲鹆起舞。拍着手上前说道：“独自行走实在太孤单，头发像飞蓬一样。墙下煮食五羖大夫的故事，人人都把荠菜当作甘美。为什么沉溺于苦茶？让我用酒浇灌胸中的烦闷。你唱，我来和你。”

译我的胡须只有几根，纷乱蓬松；苦于它不长，怎样才能像刺猬毛一样竖起？迎着风森然站立，敞开白色夹衣，在松树下长啸，掀动衣襟，清亮而高扬。座中客人仿佛桓伊吹笛，眼泪沾湿衣裳。脸色像紫色石头的棱角，牵着黄犬，臂上架着老鹰；出关冲入风雪，到南山南面射虎。阿谀逢迎究竟有什么用？刚直不阿也还不敢拥有一间蜗牛般的小屋，只有一扇窗，狭小得像从管中窥天。曲肘而居的次山羞于弯腰，元亮没有才能，只能见事迟缓、逃避名声。善于利用短浅的学问来学仙，读道书谈鬼神，供奉茶盌而任性狂疾；常常这样发作，怎么才能遇到和、扁这样的名医？夜里梦见和卜式慷慨地去边境输送财物，各自用十万钱取得爵位，爵位相连；谏议大夫尊贵，富民侯也贤能。醒来便自笑，空袋里一文钱也没有。鼂错首先上书提出此议，他的说法至今流传。汉代西园卖官的旧例，不过是徒然为贫穷之人悲悯。官船行。江上云彩飞动，如撕开的棉絮；江水日日翻滚颠簸。曲阿俯瞰长流，水清而迅疾，令人不忍吐唾。高大的船横在水中，像龙骧一般，载有万斛。老船工拉着百丈长纤，撑篙的船夫不止一个。船头探看并上前陈说，使者坐在车轩中。这条船起初有两把拂尘，丝毫不敢沾污。箫鼓在江心相伴，欸乃之声交相应和。两岸唱着黄头歌，帆腹饱满，乘风而过。扬子江南北，春水仿佛坐到天上。官粮从县仓支取，工役俸粮由郡中供给。唉，所谓全盛之时！军务兴起，供应戍卒；使用船只如同使用马匹，公文来取走其中一只，能留下另一只也值得庆贺。所苦的是路途年月遥远，风雨打破篷窗。削减租税来充作草料和粮食，舟子悲叹寒冷饥饿。监守之人不肯退去，像蚂蚁在磨盘上旋转。月明时芦花洁白，秋深时枫叶飘落。长胡须的赤脚人，天天僵卧在船头。使者听见这些话，抽泣叹息，心中无可奈何。今日服役和往昔不同，船轩飞驰忽然又受挫。船尾相接的小船来到，鸣锣齐齐转舵。黑夜中到吕防城，瑟缩着吟诵楚辞。由石▯到黄湓二首。两座山相互争高，飞流如霞落到天外。石上苔发碧绿，只有一握；涧边草卷曲如蝎。风雨每天薄薄地吹打，山腰分出青色云霭。小鸟的翠色很美，格格的鸣声从松涛中传出。尽情观览清幽的原野，微风吹动衣带。绵延蒙密数里，山崖和溪流仿佛尽在掌中；渡口也曲折相连。烟雾中的寺院遥遥相对，橘树柚树参差下垂，深浅不一。溪山之上，沙鸨背对着人飞去，竹鸡穿过树林鸣叫。寄身栖居于此，可以借此舒展胸襟；遥远的思绪却不能尽情欣赏。吃椰子。椰子大如斗，形状圆润，颜色赤红。用切玉刀剖开，汁液活活流出。这个蠢笨的东西从哪里来？群客任意撕咬。有的说像蜂蜜一样甘甜，有的说像乳汁一样洁白。怀疑它是楚国的萍实，哪里只是秦人的烤珠？山崖、蜑子村中，椰子累累垂在秋日田陌；山洞里的女子缠着衣带爬上树，争相采摘。使人醺醉的名叫椰酒，味道可与醇酒相敌。我也随客人品尝，醉得像喝了一石酒；大口咀嚼，仿佛越过屠门，胸膈中的郁块被填满。姜和桂违反世俗而崇尚辛酸，我只求自我适意，哪里能迎合众人的嗜好，供那些最先贪吃的人享用？我写了这首椰子诗，才力粗疏，语言杂乱。有客人因此怒气郁结成病，翻着白眼望向碧蓝天空。双莲寺高阁晚眺【试士】。皖山层层叠叠，山岚环绕四周；皖江水在烟树之间时隐时现，白塔和红亭也若隐若现。大龙山像圆笠一样，小孤山只有一拳大小。稻田的雨靠着石沟，苹花在枞川尽头；远处是二乔故宅。只听见渔歌响起。举起衣袖，长声一啸，半空中鸾鹤应声长鸣。天地元气环抱空旷之境，人世阅历着古今。寒柳妩媚地立在江岸，枯荷翻动着水禽。烟霭之间有黄色篾船，岸上斜阳照耀。岑参、涪翁已经远去千年，松石之间再没有知音欣赏。芙蓉花正在盛开，参差分布在秋水边。群花的叶子已经半数脱落，幽美而清澄鲜明。想招来释宝志，采摘花朵凌越江上烟雾。拄杖走到狸子峰，一路放歌，自在流连。城墙边乌鸦尾声嘈杂，回来借僧房睡觉。遇风受阻，和汤西厓、惠元龙联句。朔风吹过，乌鸦嘶叫；河水结冰，寒冷的夜晚无法渡河。鸭嘴形的冰层黏结，强弩般的船艘艰难前行。从卯时起牵纤百丈，到了酉时还没有走出一舍。船只首尾相接，旗脚冻住。黄头郎卸下公文，士卒敲打层层冰面。一军人忽然发出粗厉叫声，隶卒僵立，停止鞭打；官吏畏缩不语。牵挽大船的事情也变得怪异，天风不肯相助，只能撞击老蛟盘踞的水窟。鱼儿在裂缝中僵死，发出泼剌声。移着簦笠，小船的篷窗低短，几乎没到胯部。服役途中，雨雪按照行程而来，才像新嫁女子般羞涩难行【当时试淮士回归】。难以辞谢艰苦劳顿，只求安宁；宽额、沙哑、懦弱的心怀，仿佛吞食苦菜，只能说梦话夸赞甘蔗，称说惠汤的二妙。为了抵御寒冷，倾杯饮酒；石鼎避开蝼蚁的鸣叫。秦城的价值直如黄金，河岸连绵，饥鸱隔船啼叫，敲击着破旧瓦片。六角雪花结在裘衣绒毛上，柝声零碎，烟雾和桦树一同升起；齐声作洛生咏，侧身学习鲁缟承受强弩。束起书本，少作獭祭之态；世人却承受恐吓。和你醉了又饮，十爵也不放过。西南方三五星垂垂低落，船舵楼上仿佛泻下星光。捏住鼻子，后悔自己过去的旧习，狂态又突然发作。田巴老朽苍老，却鼓勇一战；曹国、郐国浅陋，哪里敢争夺齐楚的霸业？摩挲营垒，姑且建立功勋，激昂奋发，使腐臭化为新生。原唱：北风酿成寒天，发出凄厉的呼啸；半夜云压着云，寒意浓重【元龙】。冰凌堵住浪头，驾船的篙师蜷缩如刺猬；胶船等物捆缚在舍旁【西厓】。旗帜翻卷，乌鸦飞转；弓落下来，拨帆倒卸，竭力俯身，十步才向前，锤声一动，百名役夫齐声叹息【元龙】。凄厉得像怨女悲吟，气势激越如猛士怒吒；风箱和鼓风器不能任意吹动，谁能借我巨力？怒风盘旋空中，从孔窍里呼号【西厓】。钻入孔洞，巧寻缝隙；蚂蚁在穴中昏乱爬行，虱子艰难地横行在胯下【元龙】。金石之声每日撞击，像以莛击钟；衣裳每年都送去陪嫁。姑且只当作谨慎饮食、安排物资，任凭风声嘶哑地号叫。汤圆在石铫中煮着，珠露般的香气滴落；小槽中的甘蔗清汁，正宜爱惜着烹煮品尝。寒意将近杯盏，圆瓷与玉器一同温润【西厓】。寸炭贵如金，寒蔬堆满盘；铿锵的器物敲击着旧瓦，五枚骰子互争胜负，三根柴条接续燃烧【元龙】。懒散如嵇康打铁，放纵如李广射箭【西厓】。我羞于像苍蝇一样嗡鸣，宁可忍受腐败之物的惊吓【元龙】。舌根冷得更加麻木，作诗的工具窘迫而不肯宽赦；我将把这肮脏的心意【西厓】浩荡地向霜雪倾泻。灯架旁坐得几乎要到地上，更鼓声也偶尔响起；麾幢在堂前收起【元龙】。旗鼓声我已寻觅完毕；鲁国、卫国既然政事相同，齐国、晋国谁能继承霸业？一笑之后正好沉沉入睡，忽然间庄周化蝶【西厓】赠吴园次五百字

译我们纷纷身在紫薇省，小小的凤凰官职也不算坏；上下数百年，大雅之才为何如此寥落？西清署中的官衔，负责郊庙盛大制作，前后难道会没有人才？批阅诏敕，辅佐黄阁；信阳、震川，文章驰誉京城。更有吴国伦以七言诗取胜，淘汰了柔弱之作。康熙丁未年秋天，皇帝下诏改变班次等级；沈、张、乔、曹、汪等人，众多妙才争相寄托其中，竞相排列。青绫被上绘着花纹和凤尾，有人像阮元瑜，有人像东方朔；有人笔力如丰杠，有人书法如金错。我们这一辈阵容堂堂，磨砺营垒，思量开拓；肩接踵地评论前辈，猛禽之中谁是一只雄鹰？园次吴先生，这样的人才实在不薄；文采老练，如兔在风壑中长啸。牙须斑斑而雄健，岂能同小猕猴、獾獠相比？入籍后掌管制诰，咳嗽声都响如钟磬。文思像宋之问，诗篇像谢康乐。从前嘉靖年间，分宜权势熏天；容城出了奇异之人，上疏时气势磅礴。皇帝说：“你填词，最看重的是直言敢谏。赐给你七宝床，张设青油幕；琵琶配细腰鼓，按曲调演奏并夹杂拍击。念奴挥舞红袖，葛强穿着戎装；升任水部郎，官署中的梅花渐渐凋落。太守统辖大郡，五匹马套着黄金络头；高低相间的是道场峰，阴晴变化映着霅溪城郭。墨迹的精妙可汇集柳恽，洼尊可以邀请沈约；苹洲上防备月光下的笔锋，秋水淬炼霜刃。谁说交趾薏苡偏偏污浊？芜城的鹤鹿车，一两辆载着归来，行李担子已经空了。鲍姑梳着乌鸦髻，长须的人赊饮羊酪；解去官职二十年，在康山脚下著书。买来丝线绣平原君，筑起黄金埋葬骏马；乐府谱写宫商，旗亭中尽情欢谑。箱子里保存着《乞米帖》，亲手制成却老药；冷眼看世人都如腐鼠，万古甘于寂寞。我这个小子在江南，寒热交替像得了病；手持笏板，防备言辞锋利，只能守着斫轮的糟粕。先生脚步声传来，方圆因枘凿相合；用茶碗浇润舌根，以郢人之斤削去鼻上白垩。何况如今将要退官，狂放的姿态少了束缚。读您的《红豆词》，下酒一口气喝尽十爵。春蚕丝般的歌声窈窕，寒城更鼓铿锵；回帆驶向鬲津，关门安坐，饱食苋菜豆叶。扬州方氏园中，三月水已半干；数百株垂杨成行，小船可以停泊。鼠姑花盛开，箖箊竹青翠，竹箨已脱落一半；桑落酒不是独自斟饮，曼声歌唱，发出嘲笑戏谑。日暮风雨来到，树林里的鸟儿格格喧鸣。” 方氏园亭杂诗 倾斜的篱笆外一湾水环绕，四面都种着垂杨。进门后小径仿佛要使人迷路，转过廊子，花才渐渐繁多。有的红得像淡淡的胭脂，有的绿得像小小的凤凰。鸭子扑腾着沐浴，水声纷乱；鸟声清脆圆润，婉转鸣唱。用龟甲支着床脚，用泥封住酒瓮。杜陵占据我的草庐，东野只得拿出一半俸禄。大石头足以坐下千人，小石头缠绕在树根旁；其余石块多么高低错落，排列在幽静的轩舍周围。上面有无数木香花棚，蜜蜂蝴蝶喧闹，竟不知来自哪一座山峰。云气来往，自然伸展；蕉叶覆在鱼枕上，静静相对，已经忘了言语。一朵花名叫山樊，一株草用来作书带；所爱好的是奇异品种，凡是普通花草都可以淘汰。狭窄的地面插满篱笆，污浊的面貌需防止荒芜；尤其自夸繁盛蔓延，庸俗之物哪里能治好？芍药特意开放，香气和艳色不同寻常；风雨自然爱惜它，烟日也不使它衰败。赏玩娱乐时觉得它娇美动人，哪里只是使下蔡人迷恋。读书像蟫虫蚀书，痴痴地授课而困倦欲睡；毁坏茶具，发出索索声；蕉叶上的雨声仿佛在梳理。这里只能谈些饼食。傍晚天色绚丽，窥看园中黄鹂，却始终没有看见；辋川人独自登上斤竹岭。食笋 郊外屋舍只是一间瓦庐，庐前庐后竹子密密丛生；黄笋像小牛角刚刚长出，冲破墙屋，大的如猫头，采来好像成束的玉堆在盘中。妃子用手指剥来饱食，将军的肚腹也装满；江南盛产鱼鳖，厨师残害水族，车声中夹杂蟹奴的叫声，老饕仍苦于不够。我喜爱这绿色箨皮的竹笋，正产在春天的竹林中；拿着锄头不断挖掘，写在纸上教人识银鹿。谢友人馈赠茶饼 茶能破除睡意。六安茶不伤脾胃，霍山小岘茶在谷雨时节捣制，茶芽像枪旗初吐，妙绝于官焙之法。茶饼落入茶碾，多么美好；忽然馈赠三百片，难道不同于头纲茶的遗泽？上面有赤泥印，用青箬皮包裹。火炉旁听着煮水声，一两铛水足够，倾斜着须加小心；水沸起蟹眼泡，姜和盐都不适宜加入。茶面有土花鹧鸪斑，柴窑兼有定瓷之美；茶汤从头顶灌下，直到臂肘，两腋仿佛生出清风。近年来嗜好渐少，抱病难以支撑；肠胃枯槁，不必再搜求什么，舌头干涩自己最清楚。感谢你分给我几块茶饼，仿佛遇到了和扁这样的名医。栖霞山 摄山又名繖天山，山势高低相当。中峰无法辨认，混沌元气迷蒙。洞穴幽深，竹树交织绵延，遥远的烟岚不断移动。沿着小径攀登，倾斜的石头跨在山涧上，像飞驰的马。石头有的俯伏如运砖，有的挺立如抱瓮，有的像猛兽奔跑，有的像行驶的小船。众多槵树结实，青豆般的果实迎风下垂，红鹤似的花在雨中鸣动。疏朗处如散花，奇云如凤凰吐出。岩腰有白鹿泉，泉水活泼流淌，清凉如乳冻。面对齐梁时代遗迹凭吊，任飞鸿向远方飞去，寄托目光。上西河先生 黄河日夜奔流，巨浪不可阻挡。若不是善于操舟的人，怎能辨识它的始末？大江南北之间，树木受饥、水患兼作，尚未遇到和、扁这样的名医，疮痍无从痊愈。五月正卖新丝，却听不到整饬簠簋的政令。譬如折断车辕的车，陷在泥涂里哪里还能合乎轨道？一向小处的廉正，必定从大的法度开始。忽然有正直之人出现，澄清源流，整肃风纪。烹杀阿大夫，封赏即墨大夫，所到之处人们都避让而止步。先生胸怀道德与大雅，如今才开始做历官，已经二十年了，胸襟志趣多么洒脱！曾到西粤、蜀、闽等地，裹着被褥，担子空空；冰霜般的操守足以使四知凛然，清风随行，伴着一只鹤。皇帝说：“大司马授予他节钺。”豫章经历兵火之后，三吴地区民脂民膏都已枯竭；若不是先生奋力廓清，怎样使百姓家庭安定？公文次第传行，驿路旁野花盛开；狐狸听闻消息，蜷缩躲避，气势已经被夺。入夏草木繁茂，沿江风雨开阔。先生是稷、契一类的人物，经济世务的才略卓绝啊！我这个卑微的儒生，平生爱好章句；读书很多却愚昧，困顿浅陋，只能守着短短的步子。临时承当衡量文章的职务，不敢违背本来的操守；任职才几个月，在江边住了两年。迂腐笨拙，不能为自己谋划，屡屡遭到美人的嫉妒；就像拿着短桨，沧海哪里渡得过去？老母亲每日倚门盼望，我却未能迅速归去。先生一定能评定我的官声，自然能够了解其中缘故。我在漫长道路上守着株橛，伏在槽边唱迟暮之歌；愿意勉励自己的名节，老来作一篇《郊居赋》。《古欢堂集》卷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卷四，户部侍郎田雯撰，五言古诗 济南分题十六首 在鲍山拜谒叔牙墓 松树掩映的小路幽深曲折，我独自走去。雨水打湿了乌角巾，花瓣沾在红藤杖上。遗留下来的踪迹已经无法寻找，只听见樵夫歌声回荡。从黄桑院步行到扁鹊祠，傍晚登上防山。拴好马，拄着短竹杖，在黄桑院停下来休息，却没有看见采药的人。崎岖不平的石路曲折延伸；初夏天气晴朗，鸟声啁啾，声调也变了。在柳絮泉访寻李易安故宅 跳动的水波溅湿客人的衣裳，水流潺潺，沿着回塘延伸。李清照当年居住在这里，门外有垂杨树。一只沙鸟飞起，独自向前方沙洲飞去。城东五里，在小清河南岸，拜谒闵子骞墓。菰芦花还没有吐穗，菱叶荷叶已经散发香气。日暮时分太阳落到山尖，归巢的乌鸦纷乱回翔。石桴在溪边，没有风也使白杨发出声响。在莱庄观看边华泉墓碑 溪风吹过旷野，海棠纷纷飘落，花瓣像雪。青林之间令人惆怅，浅山中埋着一方残碑。傍晚天空洁净无云，万座山峰共同映着一轮明月。从锦绣川寻访芍药，直到水枝庵僧房品茶闲谈【刘函山先生读书处】泉水从竹林间流出，水流和山岚浮在溪面。山边花木繁茂，一川都是花。深处的招提寺传来清越的磬声，明灭的落霞在空中飞舞。俯仰之间，顿生悠远之心。在韩仓寻访白雪楼遗迹 径直经过丁香湾，便进入韩仓谷。谷口寂静无人，鸟声使幽独之境更加妩媚。藤萝花缠绕长松，雨过天晴，仿佛涂了油脂般润泽【丁香湾，水名；韩仓，村名】在柳沟拜谒沧溟墓 鞍山平坦如屋，瓢峰插立在它旁边。十里之外是茶臼河，野水浩荡流淌。我拄杖走过空林，松风吹动衣裳【鞍山、瓢峰，山名；茶臼河，河名】在四风闸寻访辛稼轩旧居 药栏围着竹洲，石泉在山脚边流淌；辛稼轩的风流已无法攀及，谁来营造这样一处山丘沟壑？斜阳照着甸柳庄，我放声长歌，自斟自饮【稼轩有《一丘一壑》词；甸柳，村名】许殿卿书楼在芙蓉泉西 晴日的霞光飞舞，湖水清澄，仿佛含着玉液。一丛白色荷花，无数红色蜻蜓。我爱许长史，他的诗思多么清冷悠远。杜康泉上的酒楼 碧绿的水波，青翠的乱峰；踏着夕烟而行，风吹帘幕引来燕子。飞雨经过辛家，放舟水边醉饮；酒醒得很快，花瓣落在风吹的潭面上。在北渚亭拜谒曾南丰先生像 云气像发髻聚集在远山之间，荒凉的祠堂环抱着清澈的水湾。小船停在对岸，鸬鹚在我归来时立在水边。万顷荷花迎风，我把它们的清香收进衣襟。在水面亭以南，拜谒薛文清、王文成二先生祠。小溪上架着简陋的独木桥，亭台水榭像村落的角落。数百竿箖箊竹，绿色竹箨在风雨中摇战。我徘徊许久没有遇见人，停下来倚着栏杆眺望远处的水浦。历下亭，是李北海、杜子美宴集并题诗的地方。修长的竹子不受暑热侵扰，清风吹到几席之前。鸥鹭自在徘徊，草木也繁茂安眠。栗留鸟叫了两三声，不知是谁如此纵情留连。傍晚坐在来鹤桥，听道士弹琴 泉水从历山脚下喷涌，远远流注而来，源头似在王屋山。琴声和谐，泉声清越，声响充满空谷。千年来没有知音欣赏，只有山鸦在灌木中鸣叫。在渴马厓闲步寻花 千尺高的渴马厓旁，三只鸭子在王口；遇雨时衣服已经半湿。此时已是寒食节后傍晚，我投宿川上村，红桃夹杂在绿柳之间。曲 酿酒先要制作酒曲，就像播种谷物的开始。白堕传下制作方法，只有牟麦可以使用。用姜汁和杏汁揉和，包起来像菰叶裹的粽子；曲饼裂成十字形。按《月令》，三伏中的仲日白天曝晒，正午炎热，夜间让花露滋润；赤脚长须的人，和猿猴没有什么不同。许多竹筐、木盆，早晚不断搬动。西村黍米将熟，新米由农夫送来。桑落酒、菊花酒开酿，浮蛆已经布满几瓮。车前簇拥着八名骑从，谁还会做这样的梦？只求酿曲取乐，并不依靠大官俸禄。面对酒曲口水直流，树间秋鸟也在鸣叫。枣 枣子成熟，何等繁密？有的像杨梅，有的像半红的卢橘横在醉红的脸颊上，全红得胜过丹漆。钟山枣大得像瓶子，羊角枣甜得像蜜。秋天枝头结满果实，我爱庭院里的这些果子；千头木奴、万户侯，也比不上它。把枣打下来装满竹笼，再混入梨和栗子。两个狡黠的小孩整日爬树不停，吃饱了三百颗枣，还争着说话，舌头都说得不利索。怕小牛伤害枣树，所以从未呵斥它。秋风从天边吹起，落叶令人感到萧瑟；还在想安期生的仙瓜，自己却已经衰老多病。豉 我听说调和豉的方法，像水獭祭鱼一样讲究次序；五味兼用药材，鳞次排列，还必须有多余的佐料。融入椒和橙来调和，胜过葵菜等苦味蔬菜。《楚辞》中已有记载，康伯还征引奇异书籍；把方法告诉山妻，匙筷都善于收藏储备。我生性厌恶肥腻，年老后像黄鹄一样清瘦；用麦冬暖胃，得到这种豉，心神便舒畅了。芋 芋头以“蹲鸱”为名，其中的意义也很模糊。有人多加怪罪、厌恶，难道这种偏僻的说法曾经见过吗？终南山的芋头大得能装满车，蜀都盛产，足以充作食物。懒残在寒火中煨熟，谁愿意取它一半？邺侯做了十年宰相，并不贫贱。西村种下两畦，园丁勤于浇灌。叶子像蒋菰，雨后更加葱翠。秋天芋头肥大，装满竹笼，挑来时泥巴没过小腿。早晚任意吃个饱，弄得满地狼藉，却更加丰盛。惭愧没有龙脑香，哪里有三城炭？芋头的根块令人感叹遭遇，它的下品和藜苋相同。蟹 连日遵行太常斋戒，蔬食多而鱼肉少；唯独对肥大的螃蟹，破戒也舍不得放下。用寒蒲草捆着几只，并不亚于馈赠龙鲊；一见它们，酒兴便生，老饕贪恋杯盏。两只蟹螯可以抵挡猛虎，菊花汤中放满菊叶。彭蜞不要自己误认，虫鱼之类煮熟后都合乎《尔雅》。两手何曾闲过，我真是个好事贪食的人。邀请元龙来吃饼 端庄的江南才子，读书却不爱饮酒，静坐在红豆斋。从早晨一直到酉时，天风吹落繁花，一朵朵落在你的手中；我的眼睛只能看见这些。孟郊、东野后来厌弃北方厨食，南方烹饪我有什么？姑且来这里面对菊花，撑开肚腹吃牢九。吃鲈鱼偶作。鱼出自我乡马颊河中，当地人称它为鲈鱼，并不是张季鹰所思念的那种鲈鱼。小巷里听见卖鱼声，馋得口水流个不停。鱼长一尺，鳞鳍泛红，一百钱可以买一条。不一会儿筷子间便香气四溢，煮出来果然肥美。虽名叫鲈鱼，却少了两腮，也不是松江水产的鲈鱼。用火铛煨一锅淡粥，在老屋夕阳里，不醉就不能入睡，下酒正需要这样的鱼。窗前柿叶变黄，飒飒秋风吹起。鬼车【十二月十六日夜三更，有人看见它；一说名为九头虫】

译鬼车是海上的鸟，翅膀下垂，张着嘴；大如车轮，叫声像笙簧。头部参差，共有十个，羽毛青苍。天狗咬掉其中一个，剩下九头纷纷低昂；它像转轴载着百鬼，凌空任意飞翔。阴风吹来，天空昏黑；额头流血，黄血滴落。偶然沾污人家，便使人家遭受祸殃。它一见火就惊惧，扑落在灯上，成为防备之患。癸亥嘉平月，这东西从哪里来？有人夜里看见它，惊骇恐惧，彼此徘徊。城中更鼓敲到三更，群星隐没，四周没有光亮。它发出呕哑声，像推着一辆车；魑魅仿佛排列在两箱之中。一张口发出一个声音，参差错落，调和宫商。群雁落在芦苇滩，霜中的胡笳声响在战场。怪啊，这九头虫的毒性胜过虎狼。我想拿弯弓射死它，把它遗弃在道路旁；否则就挥动长戈，把它驱赶到扶桑。鸱枭、鸺鹠等种种鸟都不是吉祥之物。怎样才能让明亮的太阳升起、天空澄清，使凤凰到来？我常读庐陵的诗，其中有几行写到鬼车；也像玉川子一样，蛤蟆也见于他的篇章。我为记载怪异而作此辞，不怕像鹤腿一样写得过长。在苏门山拜谒孙登像 小峰的石头只有一拳大，大峰的石壁却有千寻高。山顶传来风雨声，仿佛听见鸾凤的鸣音。我坐在长松下，弹奏一张龙唇琴。啸台拥抱着斜阳，俯仰之间为古今兴亡悲叹。顺风【道士洑，北行时被风阻挡三日，岸边有甘宁祠，于是前去祈祷。祈祷完毕风势转顺，半日行驶二百里，十分畅快，作诗记下此事】乌鸦在道士洑鸣叫，雾气埋没了马鞍村；船行艰涩，苦于寸步难移，逆风使江水昏暗。好比鞭打病牛，拉着破车驾坏了的车辕。两三名摇桨的人在舵旁背着太阳取暖，瑟缩着停泊在岸崖边，买米来接续晚餐。悠然走上土冈，白苇繁茂吐花；针塔高耸，破庙四周环绕着残败的墙垣。小和尚向我作揖，请我入内；深青色殿堂有两重门，里面是一位披甲戴胄的将军和一位佩环的美女。享受血食已久，神像俨然尊严；前殿悬着夔鼓，后廊飘着铃旛。野僧上前致辞，脸色像喝醉后剃发的老人，说是甘兴霸夫妇的两位古魂。残碑已经无法辨认，模糊残缺只剩一半。有人请托，我没有拒绝；花了几文钱置办炙肉，剪纸、击打瓦磬，向地上洒酒，倾空洼尊。愿借神力使船帆饱满高扬，如鸟儿纵身高飞。祭祀完毕回到小船，顺风后船夫大声呼喊；解缆冲过巨浪，又如快马奔跑。须臾行驶二百里，两岸传来猿猴啼声。北方人不善涉水，只适合坐在车中，何况又没有济川之才，只能守着四面墙的丘园。我自己嘲笑用猪蹄作祈祷，感应与否不是可以议论的；也许神灵怜惜船行迟滞，破屋中忧愁得像鸢鸟蹲伏。我作诗回答神意，残雪照着戍守的土墩；布被冷得像铁，喝尽酒姑且使自己温暖。猪婆龙【船停泊到半夜，水势涌起数丈高，涛声像鼓，几乎被淹没，幸而逃过。早晨起来一看，高岸已经变成深潭。船夫说：“这是猪婆龙。”于是作诗记下此事】偶然触犯了“临深渊而坐”的戒律，把船停泊在寒冷的港湾；弯曲奔流的江岸高过山岭，削立的石壁平得像屋顶。夜漏到了四更，一声巨响震动大地；轰鸣的闪电卷着彩虹，猛兽在山林脚下长啸，山石崩落形成沸腾的深渊，沙土溃散成为深谷。江豚鼓动背鳍，成百上千条游动着互相冲撞，几乎使船中人全都成了新鬼。哭到天明，责问三老，他们蜷缩得像冻龟，说这是猪婆龙，长久伏在泥中。往昔用兵之时，旌旗万斛曾在这里飞扬，也曾有人迎受它的锋芒；顷刻之间遭到淹没倾覆，听来只能空自叹息。这愚蠢的野猪是谁蓄养的，难道能同辽东的白豕相比？不必让孙弘来放牧；世上自有屠龙之士，千万不要逞强施毒。船篷窗下作此诗，水面上飘着滕六。采石作 江边树梢上的亭中，清澈的水流泻而过；泠泠的新月洁白，横拖在烟水之上。独坐时鸟声寂静，朦胧中听见渔歌。临汝郎多么快乐，风情何等幽雅畅快！吟咏历史，发出高亢长吟；文章如秋潮般雄壮。哪里料到运送租粮的船上，忽然有客人来访？千年来心意相投的人，佳事并不多让。慈姥花在暮色中低垂，牛渚潮水上涨。大雅之作难道还能复兴？临风怀念谢尚。和杨龟山《此日不再得》今日不可再得，应当抱守道义，学习庚桑楚；培育扶摇之风，不使生命受到夭折阻塞。万里天地多么苍茫！龙出现而雷声震响，安定沉静之中发出天光。凛然如冬日涉水，向荣之气又如春阳。不要说大隗迷失了枘凿，便把圆方割裂。进入世间，扫除蓬蒿般的私心；疑难之处分辨得如毫芒般清楚。江海能容纳百谷，善于处下才足以称美。精神完整而能与天地同游，即使坠车也不会受伤。平生仰慕斫轮之术，所得却只有秕糠。自己求得少有过失和悔恨，哪里知道深谷泽地中还藏着竹木梧桐？高达百尺，兰蕙独自散发芳香。管弦之声高亢，剑鸣之声清越；舌头柔软，牙齿刚硬。由此可以知道木雁之间的处世之心，惶惶不安之际，大雅仍然可以兴作。汲取古书如绳索很长，欧冶子铸成湛卢，骏马飞驰，康庄大道上发出啸风声。树林中斑斑可见虎豹纹，哪里肯追逐一群小儿，凭口舌夸耀独占场面？蛮触之间徒然纷争，鞭梢之后如同牧羊。天地不过是一只风箱，鱼笱一放，便已经忘掉。神情舒展，眉鼻生动；腹中充实，骨骼能够强健。譬如要泛游沧海，应当先整治船只。又如栽种佳树，培好根部，枝叶就容易成长。读《易》探求精微，观察消息之间的存亡。尘俗羁绊耗费光阴，弹丸跳动般的岁月实在可伤。订正顽固，针砭愚昧，志向在于希求狷狂之士。月下登象山得“静”字 雨停了，太阳已经落黑；树林幽深，四面山色昏暗。我整理衣履，沿溪而行，再也分辨不出水流的影子。群峰仿佛脚步声声向我走来，青色雾气纷纷聚集。请风停住，猿猴和仙鹤都睡了；月光沐浴松杉，四周寂静。我解开衣服，感到清凉；孤亭像一只小船。石笋高立千寻，风潭铺展百顷。到山下寻找水源，松花落在人头顶。水波平静，菱钱般的斑纹相间；水流收束，沙滩也显得宁静。岩石缺口处流动着白痕，树林寂静，我坐到夜深。引来泉水喝了两盂，向着林岭长声啸歌。陆子静祠 从前陆夫子面对水流，展颜一笑；疏导水流，滋润荆地百姓。烟雾笼罩的山峦任意回环，青色山石黏在鞋齿间，红藤垂下如花鬘。泉声与峰间云气一同收入衣襟头巾之间。我长揖，感谢遗留下来的灵迹；侧耳倾听潺潺水声。防、惠二泉

译两泉彼此相当，接连分布在城西角落。泉色如玻璃，泉味如醍醐；轻重相差毫厘，清澄甘美本无不同。一泉从地肺中流出，一泉从石腹中凿出；一泉积聚在玉池中，一泉灌入稻花渠。荆门山脚下，郡中百姓都需要这样的水。遥想桑苎翁陆羽，治水之事并不粗疏，为何竟然遗漏了它们？没有先设置驿站文书，我便来探访泉脉。水鸟向人鸣叫，亭榭开阔，使人敞开衣襟，心意与烟霞相伴。落花吸引山中小鹿，垂竿可以钓游鱼。怎样才能得到三五个夜晚，留连此处洗涤尘身【荆门城西称为象山，两峰并峙争高，都有四十丈，山势开张。山下有二泉，北边叫防泉，南边叫惠泉。一泉从山根石窍中清澈滴流，一泉从地下涌出，像串珠一样连续。于是凿石为池，捆竹建亭，花木禽鱼在四周掩映；荆地百姓常在这里游玩。泉水从山下流出，叫作防泉，涓涓不息，渐渐汇成江河，有防养万物的道理。惠泉像膏泽一样向四方流布，利益自然广泛。从前陆九渊任州牧，认为二泉细流容易枯竭，于是向山神祈祷，泉水终于变得浩荡无边，可以灌溉、蓄水、泄洪，使百姓享受其利而没有旱涝忧患。荆地百姓感念他的德行，祭祀他。菉萝山五百字 汉南有美好的山水，于是有菉萝峰。山地绵延百里，曲折重叠千万层。一座山峰刚迎面而来，我撩衣走入其中；山岚雾气首先引路，随着短杖曲折前行。忽然众峰接踵而来，无数青色芙蓉；山石与人争夺道路，山嶂插入天空，竞相显露雄姿。回头看时衣服颜色都变了，满身浸在浓重的空翠中。俯仰之间彼此依傍，逼塞处又玲珑多姿。猿猴不停哀啼，悲急的水流也不停止冲击。沅水贯穿山腹，昼夜冲磨。夸娥尚未把山搬倒，山势却奇诡而通灵。石块碰撞声不断，只疑心两耳都被声音充满。岩石乳液滴滴流下，形成狮、象、蛇、龟、龙等形状；两尊古佛合掌而坐，璎珞环绕。上面有贝叶经幢，下面有怪石供奉。正午追随峰峦伙伴前行，捡取景物，难以形容。前面像几间屋子，后面像两张石弓；左边像群雁群鸭，右边像虎豹丛集；凹处像残缺的杵臼，凸处像丰盛的汲冢；高昂的像触天柱，圆的像养鹤笼；小的像千钧弩，大的像万斛艨艟；站立的像鱼复阵，行走的像桓典的骢马；来的像细侯的车驾，去的像彭泽令的踪迹。青黑的像翠鸟羽毛，赤红的像丹枫叶；黝黑的像螺子黛，黄色的像蜜房中的蜂。斑斑点点像凤凰，分布错落像彩虹；像沉香木小亭，像馆娃旧宫，像修长浓绿的眉毛，像蝉鬓蓬松的发髻。有的像丑女子生了瘿瘤，有的像病夫溃烂的毒疮；有的像老僧拄杖，有的像道士鞠躬；有的像说法的宝志和尚，有的像搬家的葛洪；有的像五神车送行，有的像三素云蒸腾；有的像宾客相对作揖，有的像刘邦、项羽交锋；有的像祭祀时张牙开弓，有的像潮水泛起沨沨声；有的像旌旗壁垒，有的像战马同车进攻；有的像席间谈论捉虱，有的像送船时分开风向；有的像阡陌相互勾连，有的像稻谷低垂成熟；有的像天女散花，有的像俊鹘搏击长空；有的像盆、罂、俎、豆，有的像城阙鼓钟。奇花已经芬芳浓郁，高大的树木多么郁郁葱葱。雨后葡萄在白沙边泛白，红色的踯躅花从百尺高处垂下长须；杉树结五粒果实，仿佛摩擦头顶；松树和石柜相对，竹子发出声响；鸡栖在水边，水牛安眠；蝴蝶大如斗，狐狸竟变化成老人。混沌之中巧妙构成，惨淡之间仿佛鬼神施工。神仙彼此盘踞，洞窟住宅环绕东西。我从一条小路前行，凭虚驾着长虹。平生少见这样的景象，它开拓了万古胸襟，医治我长期的痼疾。我焚香感谢苍穹，先前往瀹鼎池，忽然听到脚步声，遇见一个瞿童。暂时与众峰告别，面对夕阳下山，发出清越长啸。白马渡 江水碧绿如眉，凤山黑得像乌鸦。军行的鸟道狭窄得只剩一发，巨灵也逃避斧斤。侧身贴着石壁转行，半山腰荡漾着层层云气。小径狭窄，左脚倾斜，外侧悬空二分。巨浪翻腾，奔向山崖，风吹落石，纷纷坠下。圆滚滚的鸥鸟在急流中嬉戏，鼍声在夕阳下冲荡。晚霞一望收尽，纷乱地沾满衣襟。白马山立在江面，晴日照耀，水面生出浪光。岩腰连接着山谷深处，四面山势彼此开张。忽然看见鹦鹉飞来，翠色鲜明，羽衣闪亮。江水澄澈，与天空同为一色；上下风回，鸟儿飞翔。人声寂静，可以数清龟和鱼；山林喧闹，松竹声嘈杂。石经和水志，有一半在桃川北岸【嵇康《琴赋》有“新衣翠粲，缨防流芳”；班婕妤《自悼赋》有“纷翠粲兮纨素”】鸡鸣关 清浪以西，山山相塞，缝隙险绝奇异，名叫鸡鸣关。还有什么地方能超过它？难道这里真有狗盗之徒相伴？即使遇到危急，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设置关隘虽然不算华美，栈道柔软如悬挂的绳索，小径空虚仿佛引着人的脖颈。向下俯视深达千尺，向上只通一个小孔。险峻的山崖任意显露锋矛，枯树少有文饰。潜伏的蛟龙晒着鳞鬣，青色猕猴站在岩峰。淡淡日光摇动黑色光影，阴风吹来如同没有白昼。新鬼旧鬼一起哭泣，里面的蛇和外面的蛇相互争斗。混沌初开之时，难道就这样错谬？轿夫告诉我疲惫不堪，在斥候处停下歇肩。我的马也疲弱不堪，踉跄失去步伐。我想派遣项羽来开辟天地，拓展俯仰之间的宇宙【鸡鸣关涉及孟尝君和燕太子丹的故事，太史公所引事例多与此相同，也如李广、熊渠子、苏武、张骞等事】石花 防防三岔河，矗矗万仞砦；地势突然展开，乌川汇成一股。两岸是古代劈开的峭壁，山势陡立而不崩坏。清和四月中旬，急流忽然浩荡奔涌；斑斓的石上花刚刚开放，卷曲如蝎子，远望像涂抹的朱红，仿佛天外落下的晴霞。奇花开放三五天，小的又渐渐长大；十里之间有几百丛，像赤城山缠绕着青色云气。有的圆如羽轮，有的飘浮如风旗。经过十天颜色渐渐变黄，清淡寂静，只剩残余的水滩；天女采花离去，花瓣和花蕊再也求取不到。水涨时害怕蛟鼍，碰到船只又多水怪。等到水落之时，石花已空，再难重见。壁上苔藓发出荧荧光亮，疏疏落落，没有根蒂；唯独适合远眺。巨灵为何如此狡黠。习安的山水很美，红溪环抱着青翠山岭；没有什么能比石花奇异，简直像优昙花林。怎能在初夏登临，回旋溯流去寻访一番？我驾着渔艇穿过烟雾，任小船漂在下沉的斜阳中；凭着船舷停息，浪鼓渐渐安静，高柳间幽禽鸣叫。把石花系在衣带之间，红霞映满清澈的胸襟；到胭脂井汲水，傍晚烧饭，仍独自斟饮。月亮升起后沿着山崖行走，回去听三潮的声音。关索岭作

译我的右脚跛，走路一瘸一拐；平时尚且害怕登百尺高楼，何况还要凌上霄汉？此岭像箭峰一样直立，仿佛倾斜的一根柱子；花朵层层叠叠像螺旋，山岚铺展开来如白练。鸟道只垂下一条细线，谁能借给我羽翼？清风泠泠吹来，踏着石级忽然不知走了多少，两腋间荡起闲云。竹轿张开挡风帷幔，经过树梢，正午钟声传来，依傍着露水湿润的僧院。平整的竹洲宽阔，泉珠不断灌注；品茶闲谈已经过了很久，久坐后乌巾都歪了。鸟声格磔不停，我的思绪追随着山禽，层层向山顶上行。峰顶冒出纷乱的明霞，古麋惊见客人而跳跃，隔着树丛可见戍守的旗帜。小雨使白石湿润，傍晚客店升起青烟烧火；高声吟咏《行路难》，夜凉引起醒后的叹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生儿 年过五十又六，老态龙钟，不能自量；婴儿疾病不止一种，何况又久居瘴气之乡。老了啊，像玉川子添了男丁，哪里承受得起？万里之外仍欣然自得，摆出汤饼和酒浆；抱来孩子，感谢孔子和释迦，吹箫击竽，赛过竹王。孩子面色黧黑如老木，鼻梁丰满，双耳修长；生于夜郎之地，便取名夜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百年〕 小伶人拨动檀木槽琴，殷勤举起玉杯。瓶中插着两三枝袅袅的鸭蹠花。堂上的客人不要喧哗，听我先说几句：我是老蚌生姜男，孩子是云蓝小袖儿，计算年纪十四五岁。这孩子出生时，老人已经七十岁，哪里能看见他将来成名？如今绕膝嬉戏，也聊以娱乐。我朋友送来书信，还惠赠一首《弄麞诗》。我笑得皱起脸来，搔着白头，鬓发纷纷脱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雨中移菊 低云遮蔽傍晚的山岭，残余的雨水在檐间鸣响。把东篱的菊花移来，繁盛的花朵不忍删剪。彭泽令陶渊明抱守隐逸风尚，真是风流；我想攀登楼台远望飞鸟，日暮时分何时才能归来？题徐道冲小像 漫天风雨，寒冷的水流从高林落下。是谁带来五十弦的琴，弹奏这泉石般的声音？并非没有车马宾客，只是盘腿独坐，自己长声吟咏。我平生对山水怀有深情，所得到的益处实在不少。可我对山水的痼疾，始终没有遇到和、扁这样的医生来医治。沉溺于此，你为何如此悠然，使心神远离尘俗？题黄砚芝太史《黄山采芝图》午睡正酣，清凉的雨经过庭院，树木受到洗涤。有客人脚步声传来，下马走进深竹林，招手召来黄海云气，山势从屋旁涌起。麝煤、廷珪、法荈、蕺龙、▯香，都是歙州美好的物产。带着青山，暗中携来这些东西，前去采芝归来，松花扑满衣裳。送刘沛原南归十首 若不是遇到勾龙爽，谁能比得上展子虔？刘生神采逸宕，挥动春日般的笔毫；山峰丘峦与花鸟，仿佛推门来到我的眼前。文章有韩退之，诗歌有杜子美，书法有颜鲁公，绘画有吴道子；我想给刘生的各种才艺安排位置，吴道子也可以拿来相比。绢素上的粉墨画面只占一角，远处有几座山峰；山童拿着线车放风筝，迎着春风飞上高空。你若不作出这种情态，岂不是太过冬烘、迂腐了吗？每天抱着绢来请求的人，接连不断地来到门前。即使把这些绢拿来做袜子的材料，俗人又哪里值得一谈！我默默坐着欣赏知音，等着茶煮熟、香炉温热。颧骨和面颊上添画三根毛，神采全在衣襟腰带之间。像优孟学孙叔敖那样，多少可以防止徒具形似而失其神意。所谓虎头阿堵之说，潇洒超然于笔墨之外。请他为我作画，画麦光山二十幅。脸色黧黑，胡须雪白，衰老为什么来得这样快！仿佛天女散下奇异的花朵，纷纷落满山姜的屋舍。魍魉在我面前呼叫，魑魅站在我身后。我走进鬼方之地，那里的鬼可以同我交朋友吗？笑看客人挑着远游的簦笠，满山奔走，任人揶揄。白色的，是绵延千里的云；黑色的，是万重山峦。上面连在一起，下面却不相通，山势连绵，仿佛浑然一体。山姜在夜郎的山水洞窟之间游览。驴子涉过筝笛浦，船驶过濡须溪。遥望毛公山，夕阳落向千山之西。雪花般的落叶扑到衣裳上，村中的乌鸦受寒，连声都不肯啼。好手啊，米芾遗留下来的遗迹，如今还安好吗？听不见淫靡的歌声。花影飞落墨池之上，什么时候才能吟咏一行诗？闲来拄着红藤杖。度曲 东坡也不如他人。其一说：度曲自古以来都要有懂得音律的人顾曲，千年以来只有周郎独擅其长。声音的道理，细微的锋芒也能分辨雅俗。如今梨园中各部胡乱狂吠，实在令人捧腹。我想洗净耳中筝笛的余音，悠然开阔地聆听琴瑟筑鼓。这件事有源流可考，追溯起来，飞虎仆才是它的发端。《诗经》三百篇继承《离骚》，清正而美善。声势轰鸣的古乐府，节奏却嫌过于急促。六朝格调再次变化，艳丽的词句接近桑间濮上之音。截取短句让小鬟歌唱，用丝竹和人声相和。寒天在旗亭饮醉，题写墙壁，仿佛陷入蛮触之争。盛唐最擅长扬名，其他人都平平无奇。元人争相崇尚，我曾把百种都读过。文章本来造就平淡之境，俚语也写得朴实有味。玉茗堂主人负有超逸才华，笔力强健，像黄犊一样。天池四声猿的辞采，超过潘岳和陆机。百子山樵所作，风流自会奔驰追逐。粲花主人编纂的作品，努力追踪大雅的遗风。箨庵最后出现，南北曲调都娴熟，合于节拍。九宫谱好比车子有轮辐，玉貌绣衣的少年引吭高歌，声调伸缩艰苦。手拿铜绰板，演奏却粗疏而过于急促。聊城有个赵生，他这个人像淡菊一样清雅。兴致一来便曼声歌唱，消解我的忧愁。季札当年观赏万斛乐舞，古音或许还可以恢复。山姜写下这首诗，不过是偶然蛇足罢了。题友人小像 神情清秀明朗，胡须卷曲，衣衫仿佛沾满烟霞；不戴帽子坐在一块石头上，如同乘着星河中的木筏。天风吹到脸上，清冷的松花纷纷飘落。扛鼎的力气未免太粗豪，豪放的腐儒不过是一条蠹鱼；周郎是个不受拘束的人，年纪三十多岁。到南山射虎归来，在雪夜里阅读道书。瘦诗五首 种竹也不如别人，吃肉又怎能吃得多？想用它医治庸俗、消除鄙陋，用心却也错了。衣带逐渐变宽，落日之下，骨骼相互摩擦。对着镜子看见自己的面容，何况鬓发也已经斑白。唉，山泽间的瘦人，老了又能怎样呢？少壮之年能有多久？光阴如跳丸，实在令人怜惜。长绳也无法把它系住，匆匆之间已经六十年。如今只剩皮骨，油脂明亮反而悔恨自己徒然煎熬。既然已经瘦了，就不可能再肥胖；粮食和药物都无能为力。只合骑上黄鹄，凌风做一个瘦削的仙人。狼仓进入京城，洛阳人有一半已经不认识他。胡须白得像皑皑白雪，头发黑得像乌鸦，身体已经枯槁衰朽。暮年为什么来得这样逼迫？譬如那条蠹鱼，躯干尚且穿入书中的孔穴。北风猎猎吹来，身体僵硬得像寒铁。长史谈论书法，说古人的肥厚之体不可企及。左边第二颗牙像叶子一样脱落，枯桑般张着嘴，喝人的乳汁，实在可笑。即使只有一张苍老粗糙的脸，也并不令人厌恶。烘烤芋头又有什么稀奇？即使让我消耗大官供给的粮食，反倒也像眠卧首阳山一样。天女散花图，要画得传神还颇费斟酌。自己厌恶这副龙种的姿态，近来心中不免感伤。带着鹰来的人，是豪侠少年。胡须森然，神情舒展，放开步子下马进入燕市。哪里像他那样面团团的，心满意足竟能如此！我却粗鄙而瘦削，骨头棱棱突起；每天脸颊凸出，肥白得像葫芦。今生大概已经如此了，像多病的沈休文，又像只吃饭粒的杜子美。

译题梅桐崖洗桐图 水声清冷，是宛溪的水；树木高挺，是峄阳的梧桐。奴仆拿着军持玩弄，洗涤梧桐，使它更加妩媚而幽静。月亮升起，照着无弦琴，斜光映满一庭绿色。独自坐在六尺藤榻上，梳头，观看《周易》。琴放在溪口，高峰上的花与敬亭峰顶的石头相对。水这样放纵流淌，究竟想做什么？原来桐君有洁癖。嵩阳观汉柏二株 一株柏树在观前，一株柏树在观后。我来这里敞开衣襟坐着，从早晨一直坐到酉时。老人攀登古木，又遇到了一位长着庞大眉毛的老翁。树上长着艾草般的苔藓，树下有茯苓。谁知道它们已经经历了几千几百年，还没有终了？嵩山的峰峦青翠，有人吹笙登上柏树顶端。高空的风多么清冷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它只像肥壮的小松树，却以同老瘦的桧树为耻。树色枯瘦而清洁，不可吐唾。日日同风雨一起向上生长，有服食术草的人在树旁结巢居住。饮酒吟咏使我的情怀愉悦，独自块然，仿佛帝江。烟霞使人积成痼疾，峰峦又仿佛彼此撞击。其他山岭都是凡俗树木，只有这两株没有龙鳞般的树皮。崇高的神灵来到这里，灵祇见到它，也应当相互作揖吧。柏树难道不值得尊重吗？将军还有作揖迎客的人，列在头衔中实在可笑。我替老柏惋惜【谚语说：汉代封为将军的柏树，就像东岱的大夫松一样；这件事并不合乎经典】。哪一年有这样的柏树，映带在这座山中？吟咏山水的文章雄奇，为什么还要精雕细刻而删削？哪里能够请郦道元和郭璞来为它们补注呢？李膺墓 我来寻找元礼的墓，它在襄城大道旁。龙门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山势遥遥相望。郭泰和范滂都已经同归消歇，因此心中感到悲伤。徘徊片刻后上马离去，只见四野天色茫茫。淮井 早晨到达胎簪山麓，中午登上胎簪山顶。车马和随从暂时停在淮井前。井水深一尺多，下面通向潜藏的深渊。越过这里，汇集众多水流，轰鸣奔涌，成为宽广的长河。群峰上的云气忽然落到巾帻边，又有幽岩间的花香随风吹来。风任意吹拂，风声和水声时而潺潺，时而飞溅。我披衣坐在井栏旁，心情实在惬意。庞雪厓郎中邀请我到枣花寺饮酒，分韵得“曲”字。雨后，空蒙的翠色润湿了古槐，增添了新绿。寺院中有三五株树，叶子肥厚，仿佛刚用油脂洗沐过。塔院里枣花开放，午风吹散浓郁的芳香。不知是什么鸟在树间【缺字】，声音像琴瑟筑。饮酒的人脱下夹衫，吟诗的客人追慕潘岳、陆机。我们在佛阁前徘徊，扶杖放眼远望。远山露出一角，闲云从山腹间飘过。向西再看，几座山峰时隐时现，令人惆怅于丛木之间。心意舒畅，便来到莲社；地方幽僻，仿佛寻找阮曲。老和尚送我上车，站在寺门口，像一只清瘦的鹤。题眷西堂为处士阎再彭先生 选择在枚叔的乡里居住，家在雷首山阳。远行的雁已经向南飞，闲云又向西飘。书带草低垂，两地都是郑公的故乡。客厅里安置着簸箕和扫帚，有一位像羲皇时代的人那样古朴的老人。民间的风流，实在无人可以攀比。滤酒时遗落了葛巾，这想念的究竟是谁呢？西方有一位美人。《古欢堂集》卷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卷五，户部侍郎田雯撰，七言古诗 题李龙眠画卷 弇州山人评定名画，把好手中的第一名称作龙眠。如今观看这卷画，惊叹它奇妙绝伦，张僧繇、吴道子、顾恺之、陆探微直可并肩而立。当他落笔时风雨仿佛骤起，鹅溪十丈的画面多么气势磅礴。山坡、竹洲、优昙花，苍梧山、洞庭湖，形势空旷辽阔。山口有一尊佛像仿佛将要行走，蛮君鬼伯成群纵横；幢幡璎珞、冠冕佩玉，呈现出奇异的变相。鸠摩罗什、卢女和苍虬精怪，各具形态。其后的诸佛或坐或立，有的捋着长眉，有的盘膝而坐；亚松、巨木和怪石伏卧其间。觉悟者抚摸腹部，趺坐者寂然无声。天魔赤脚，鼋鼍游动；阳侯兴起狂风，渤海一片昏黑。最后云气随着飞龙轰然直上，冲向蓬莱宫；万顷波涛翻滚，仿佛即将沸腾。前山雷雨纷纷而来。唉，这样的奇异之物世间罕见，金题玉轴打开了崭新的面貌。平津侯府中世代珍藏，当年从明光殿赐出。玄元庙墙上的画笔具有神力，正如公孙大娘舞剑，气势无与伦比。杜甫若得到此画，一定会大声惊呼；前代画家都显得纷纷失色。如此妙迹千年难遇，丰城的光焰也要为它护卫。我反而担心雷电驱使神丁，把澄心堂纸全都摄走。题写恽香山《辋川图》画卷。三十年来，萧、恽、蓝、陈四大家都是绘画高手：山水画直追董源、巨然以前的境界，花鸟画也不在边鸾、黄筌之后。章侯、田叔都爱好奇异之趣；尺木挥洒浓墨，何等淋漓！香山虽是布衣，却兼得众家妙处，在画苑中卓然挺立，被称为画师。这一卷共十幅，实在令人羡慕。王摩诘的别业，画在素绢上：斤竹岭上，仿佛传来樵夫的歌唱；茱萸沜外，山峰的姿态不断变化。花鸟深得没骨画法的精髓，人物画得如同活人；眉须之间显出善于苦吟的神情，因多病而苦思雕琢《离骚》，瑟瑟之声正是离愁。这样的《辋川图》，足以供我伏枕观赏。汝南秦少游顿觉病愈。《寒食行》，怀念潘次耕。去年寒食时节，郊外繁花盛开，桃花红、李花白，花瓣飞落在山椒；我任意踩踏春泥，弄脏了短袜，骑马随从一直转到林塘一带。酒意正酣、纵马驰骋的那个人是谁？是吴江的布衣，才华孤高出众。那时玉沟两旁流水潺潺，水边洲渚顺着浅滩迎接春潮；山鸟惊动了游人，冲着衣襟飞过，眼睛明亮可见。村落仿佛在招呼我们，白云迷蒙，旧日宫观隐约其中；苍松挺立，树干直撑青霄，带霜的树皮和青黛的颜色覆盖着檐沟，茅屋四壁没有一点尘嚣。长春老人已经脱去形骸而去，灵妃振动秀发，仿佛还能听见吹箫声。年老的我寻访仙人已有一万多日，恍惚间似乎在这里遇到了王乔。残碑以龟趺为座，像插笏一样直立；醮坛剥蚀残破，风声雷声交相止歇，马也卸下鞍来。借草地而坐，倾饮绿色蚁酒，捏着鼻子大声呼喊，听风声萧萧。下笔如有神，胸中能破读万卷；新作的乐府曲调，在檀槽琴上鸣响。舍人、黄门争相离席避让【方山、北山】；在我眼中，潘子真是人中豪杰。这样痛快的游赏，怎能草草结束？西园、濠濮之游并不算真正的逍遥；我忽然掉转头，拨动江南的船桨，十幅蒲帆横张在轻舟上。江上的茅屋大得像斗笠，土灶、菅草鞋以及垂到牛腰的东西，囊中没有一文钱，连饭也吃不饱。你胸中的郁结，谁来替你浇释？贫贱之中害怕见人，反而少了拘束；潇湘、衡山、霍山一带，又将逃到哪里去？今年寒食，东风吹起，柳花扑地，柳条拖得长长的。和你分别也不过隔了一年罢了，我却已经支离憔悴，朱颜凋零。斟酒击打酒壶，诗篇写在墙上；老屋里的短榻上，灯光飘摇。夹衣穿在身上微觉寒凉，山雨已经到来；空檐下乳燕鸣叫，度过春夜。《南太常园亭歌》。秋风中骑马而行，城西道路通向▯银防；来到城角的石阁，只见曲折盘旋的道路悬在凿齿般的山石之间，老槐树当门而立，森然有好几株。堂上供着神鬼，气氛冷清；旃檀香气萧瑟地吐出，直冲凌空的虚处。一个面色赤红的老人拄杖出来，身缠红色毛毯，胡须卷曲，指挥着奴仆，向我作揖，请我进去。石栏曲折幽深，花木疏落；铁索和竹制水斗通向地底，流水潺潺，汇成清渠。木客、山魈的毛发仿佛都在抖动，画工实在与常人不同。他自称曾泛海骑在巨鳌背上，天风吹送他来到尘世。向东走到扶桑，向西走到月窟，他以学习章句、同腐儒为耻。看见我辞家不过咫尺，却把异乡之悲看得如此深重，实在何其愚蠢！如今正值太平三十年，白环、银瓮等贡物送往上都。怎样才能使昆明池停止征战，让大夏的使者长久奔驰往来？《卖马行》，赠给李孝廉。李子性情倜傥，风采不凡；他拥有十匹龙媒騕褭，马身高长、双耳挺峻，都是大宛种，饲养了三年，身高七尺。马匹如锦云般高峻，连钱纹随着肌肉起伏，鬃毛萧萧飘动，毛色像玉花般赤红。有时他骑马出猎，游历幽州、并州的旷野和桑干沙碛。如今这些马在燕市踱步，向东顾盼，身影骄健；对着普通马匹空自嘶鸣，惊动行人，想求卖得千金的价格，却生不逢伯乐，只能感叹道路穷困。昨天防兵争相在市场买马，劣马的价格很高，騄駬这样的良马却很少。太仆寺的监牧官脸上毫无光彩，那些掌管大官火印的人究竟是干什么的？怎样才能得到一匹足以一骑敌万的战马，奔驰冲突的才能并不低下，雄健的姿态和洒脱的神采真正非同寻常？杏花色的鞍褥、珍宝制成的玦，金色的络头低垂。天子的马厩和沙苑中的人，难道知道它年年伏在槽边、对着风悲鸣吗？伏在槽边对风悲鸣，思念着汗血龙马厩旁的生活，而如今春草已经枯歇。不要让骅骝遭受轻贱，郭隗台边已经埋葬了死去的贤才。我的眼中，李子真是人中豪杰；他鸣鞭投笔，挥动盘云般的旗旓。一旦得志，便能日行千里，霜蹄蹴踏梁、楚的郊野。舍弟要游历江南，作此诗寄给他。鬲河的水流过几间清渠，城西角落有一间茅屋；桃花、李花在二月开放，落英铺满地面，像铺开的▯毺。亭前老树经受风雨，树冠覆盖檐沟，枝条疏落；故园的景物颇为清幽美好。边走边歌，带着酒意，这才真正是我的家。芋头、饭豆都吃不饱，实在苦于贫乏；张开两腿坐着晒头发，既狂放又迂拙。忽然蹒跚起身，匆忙收拾行装，出发渡过大江，向南向北长途奔走。鸡鸣声咿咿喔喔，晨星灿烂；谁来给车轴涂油，催促我上路？江上还没有听说战争停止，路旁村落已经荒芜成了丛林。运草的车轧轧作响，击鼓经过驿亭，小吏挥鞭呼喝。寒食时节风雨萧萧，酒旗之下少有行人，只能空自怀念黄公垆。何况听说你长期客居在外，亲自带着二三个童仆：赤脚的蛮獠中，小的那个身手太过狡黠，大的那个邋遢不堪，连完整的短衣也没有。野店、板桥，歇下行李；疲惫的破驴，随着猿猴一同前行。大丈夫处在贫贱之中，本来就是这样，这次出游恐怕并不是好打算。腰下系着犊鼻裈，难道可以这样终老吗？向人弹铗求食，也只是徒然卖弄。去年冒雪来到燕京官邸，挑灯独坐，彼此抽泣叹息；看见我的容貌日益枯槁，辗转忧思，心中苦得像吞食苦菜。我还没有辞官，你却在外作客；北堂白发的母亲长久倚门盼望。哪里才能与你一起在南亩耕作隐居，过着田舍生活，作息之间倾饮醍醐般的美酒？春草池塘边，鸟声急切；细雨中的垂杨啊，你回来吧。立春后的第二天，在李学士的园亭中饮酒，作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译月在单阏之岁，春风吹到屋檐，禽鸟拍着翅膀在风前鸣叫。我骑马出门，究竟要到哪里去？穿着短皮衣，摇着麈尾，冲入晴朗的烟霭。碧山学士邀请我饮酒，西勾曲折小巷中的茅堂偏僻幽静。刚到时辨不清道路，进出之间，莫非这里正通向林泉？恍惚如同武陵源引来流水，桃花夹着两岸，渔人的船只往来其间。此时玉沟还没有解冻，青翠的竹树交错连结。宾客们纵情长啸高歌，姿态矫健，像口渴的▯兽奔向长川。酒杯在手，书写在墙上；大簴与长剑仿佛缠绕着风雷。我擦拭龙唇，衣襟已经沾湿；酒喝到半酣，两翼般的双臂便想凌空飞起。昨天读到您所作的《富川》诗，觉得它足以与开元、大历年间的作品并肩。想用一揖拂去尘垢，以表敬意；但狂奴捏着鼻子，反而多有拘束。今夕欢会，频频举起大杯；脱下衣服据地而坐，何等自在舒展。坐等春泥融化的二三月，在城南选择风景胜处，享受春日温暖明丽的景色。柳花轻软，乳莺声调柔和；河楼边举行修禊，听见流水潺湲。酒兴发作便起舞，直到夜过半；灯火被夜色笼罩，像明星高悬。呜呜的号角声响起，行人寂静；我大笑着观看自己的珊瑚鞭。《洗象行》。玉河的水浩浩荡荡地流着，柳荫夹着两岸，垂向方塘。张起旗帜，敲起鼓，传令洗象；一时间观看的人拥挤得像堵墙。御房的厮养，二十四名天家奴仆；这些大象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蛮奴成队地跟随，骑坐在象背上；身缠红色毛毯，神采飞扬。长鼻子辘辘转动，森然张开；它们的窟宅如鼋鼍所居，气势不可抵挡。排开浪涛，凌驾潮水，任意出没，上下纵横，如风雨飞翔。自古以来开拓边疆，收取象郡；日南的贡物由此通往遥远的荒服。越裳的翡翠，也一同入贡；两阶之间列立仪仗，何等堂堂！汉室在昆明大举用兵，路途几万里；由于苞茅阻绝，无法遵行王者的章法。这样的庞然大物每天消耗大官署的粮食，杀牛饮马，也只是徒然令人悲伤。鼓吹声忽然停歇，人声寂静；水关一关闭，风声便显得苍凉。《松下观射短歌》。平圃的苍松距离这里不到十舍，我几次寻找松树，终于停在它下面；掀起头巾，斟酒独自抱膝而坐，看健儿骑着骏马盘旋。檿桑制成的弓张开如谽谺，两角弓发出的铁箭和筚篥般的声音在秋风中鸣响。在碣石山以北、渤海以东，箭一搭上弓弦，正好射落一双飞鸿。你没有看见吗？箭射入石中，羽毛几乎全没，正如射虎一般；从前的李将军真是英雄。昨日军帖征募杰出人才，边防文书上奏战事流血；你们这些人赶快整治装备，凭着好身手，把尉佗生擒到南越来。唉，为什么不把尉佗生擒到南越来呢？《拨火篇》。冻云聚拢，风雪堵住了门户，饥雀啄食积雪，屋瓦被风掀翻。十指像木椎一样，冷得瑟缩；我走去拨弄火炉，姑且让自己暖和。兽面纹的炉子雷声般回响，放在几案榻席之间。木柴上还有新近烘烤留下的痕迹。往昔少年时，黄犊般强健，短褐破旧不全，也不觉得寒冷。有时跨过野桥，脱掉衣服放纵自己，迎着狂风奔跑。如今齿发渐老，百般忧患汇集，心神枯槁，像空洞的眼眶。羊裘披在臂上，药物包在包裹里，整日默默坐着，亲手抚摸自己。忽然想起鹿关，此时正是雪花落地、群山连着村庄的时节。我想甩袖辞别神虎，又有谁能扶杖寻找桃源？呼唤仆人踏雪，敲打寒鼓，温一壶暖脚酒，在东轩睡去。报国寺送全郎中 慈仁寺的老树上升起晴日的烟霭，夜里风雨声淅淅沥沥。珠宫般的殿宇中，铁铎彼此应和；寒冷的水涛冲决水道，像奔腾的泉水。有客人在楼下停下鸣鞭，我振衣仰望霄汉，慷慨高歌。碧色的眼睛、紫色的坐骑发出呵斥声，宝马垂着尾巴，身上钱纹斑斓。你自称做郎官以来困于官职，盐铁事务的薄册纷纷纠缠。大丈夫活着若不能走遍万里，读书求取功名也将徒然。七星之野在交阯以北，纨袴子弟正狡黠轻佻。盘江、乌石形成犄角之势，军书在潢池边飞快传动。朝廷有诏书使你增添光彩，出关仗剑，不受拘束。近来听说粮食将运往蜀、楚，春田中哀鸿嗷嗷。我想杀牛击鼍鼓，使伏波将军般的威势惊飞鸢鸟。座中人举杯，毛发都为之振动；有人据鞍回望，心中还想着流连。古寺里秋花开放，酒意酣畅、耳朵发热，在松风之前纵情欢饮。

译学书 我一生学习书法，仿佛手腕上有鬼，摇笔苦苦临摹王羲之。青李、来禽等字帖，珍藏本很少，许多临本如野鸭混同于家鸡。偶然一见王献之官奴帖的真迹，像老妇从衣缝中窥见针脚的端倪。涿鹿箱子底下收藏着神妙的法帖，珊瑚百尺，青色玻璃般珍贵。我开始后悔从前把它们当作屏障上的涂画，捧心蹙眉，徒劳地皱眉哭泣。泼墨临池，总是羞惭叹息；元和年间的新式样，又有谁来题写？在黄阁中领取纸札批答政务，庾公六纸的书法又有谁能携来？攫取虚名如同争夺箕斗，退笔堆积如山，茅屋却低矮狭小。瓦砚池、灶煤实在令人厌恶，只能照例做书佣，内心惨凄。四十岁筋力疲惫，年纪将老，秋蛇春蚓般的字迹难以整齐。铁门立下的限制，我哪里敢触犯；实在是自己不善书，并非别人排挤。懒惰什么时候才能完全摒除？茫茫天地之间没有一点界限。竹瓦覆盖的三尺官舍低浅，雪叶敲窗，风声凄凄。十指瑟缩，只能自己呵气取暖；愁闷地铺开玉版纸，研磨端溪砚。用断脚的铛煨煮淡粥，只想着袖手不作，投身禅寺。从今以后把几丸墨郑重收藏，发誓不再涂抹，免得遗忘东西。浣纱行观剧 柳絮密密飞舞，春风柔和。法曲奏起，妙舞翩跹，扬声唱着清越的歌。梨园小部的演员，头上缠着锦带；红色拍板按着节奏，弹奏箜篌。浣纱女儿年仅十六岁，在君王身旁，容颜如玉。早晨随锦帆船沿泾水而行，晚上进入馆娃宫住宿。铁甲和水犀甲徒然纷纷，夫椒山上的臣妾如今归了谁？会稽送来的遗币，有太宰伯嚭掌管；东门抉眼，却没有伍子胥将军。鞭打楚国、征伐齐国，终究没有归来养老。少主在江边道路上郁郁不乐，徒然叹息伯嚭是奸佞之臣，白白托付鲍君维系旧日盟好。倒行逆施，令人多次叹息。白首英雄悲叹远途，西施也后悔以倾城之色误国，没有隐居萝村嫁入吴国。吴越春秋的事情就是如此，曲子终了、酒席散去，悲伤哪里有尽头？申包胥在秦庭痛哭，鸱夷子皮则在五湖远走高蹈。百丈旗观剧 宜春小部的教坊少年，拨弄筝、敲击鼓；双髻垂下白色发饰，花纹裲裆遮着眉毛。他登场时翻转腾挪，时而蹲下，时而奔跑；臀部撑地，双脚一高一低，背部弯曲如箜篌，腰部弯得像簸箕。青光闪烁的榧木几上燃着琉璃灯，他俯仰踉跄、舞姿轻盈，动作细微得如同累黍，精妙合拍，争分毫不差。身体轻得像一只鸟，多么流畅；手摇花饰，口吹箎。舞姿如游龙蜿蜒，绰板随着神女起舞；笑容像闪电，群舞彼此追逐。红色绢带交错，冯夷玩弄明珠，神女前来游嬉；云旗下降，神驾临空，斑纹狸随之出现。满座神色震动，既喜悦又疑惑。有客人感慨赞叹其神奇：这不是人的技巧，而是上天赋予的。公孙大娘当年也不过如此，西河剑气光芒灿烂。我观看这场舞蹈，禁不住叹息：凭一项技艺成名，也不过如此；像削木承蜩那样的绝技，世人无法窥见。檐花纷纷飘落，饮酒百觞；空台阶上雨过，飘来凉风。沉沉睡去，吃得饱饱的，这一夜不知到了什么时辰。点起灯来，高声歌唱《百丈旗》。我在京城十年，从未酿过酒。近来老仆从乡里送来曲饼，于是酿成两坛酒。酒熟以后，味道很美，作歌来记述这件事。我这个腐儒只吃粗食，只要能放进酒杯的东西都不嫌弃。唯独精细的酒，百钱一斗，来到都市，入口撑腹，实在难以承受。青州酒、平原酒都不坏，我的乡土酒确实美好，没有高低之分。罗家的美酒，错落着水流般的酒纹；酥酒胜过鹅子酒，黄酒远胜鲋鱼酒。向干涸的酒店索求，像监河侯一样，哪里能满足愿望？鸱夷子的滑稽故事挂在破墙上，蓝尾酒的精华搜寻进枯肠。曲车忽然送来酒料，十块裂开的酒饼，是赤脚老仆偷偷带来的。用两斛黍酿酒，贮藏在两只瓮中，活泼如乳，生出清香。把酒倾入瓶盆，夜里才到午时般明亮；寒声滴滴沥沥，听得酒压着酒囊，聒噪得无法入眠。跑去看酒糟堆，箕踞而坐，起身跳舞，心神飞扬。屋外北风摇撼秃树，檐下乌鸦不叫，只急急啄着瓦上的霜。靠近灯火，身体缩得像冻龟；童仆手脚僵硬，坐着读《汉书》。不计杯数地饮酒，酣歌反复击鼓，敲打渔阳鼓。屋角老梅将要开放，垂垂的铁色枝干长达三尺。古人爱酒，自矜能饮，有人枕着曲块、扛着锄头，为什么要故作狂态？鸡鸣呜咽，天将放明，我陶然进入无功名之乡。送赵铁源归胶西 赵先生年少而不受拘束，文章才思敏捷，风格古雅，嗜好饮酒，常常拿着五石容量的瓠。张军力能拉开千钧强弩。去年从羊城出使归来，锦瑟新词传遍乐府。山高鸟啼，庾岭春江空自环抱鲛人浦的明珠。当今你位列侍从、词臣，难道要拂袖辞别神武门吗？胶西群峰险峻如长矛，海风吹散蜃气，吐出飘曳的雾霭。拄杖穿行于云翠峡深处，呼唤歌妓登席表演柘枝舞。我同疲倦的鸟一样思念旧林，请早日在山中寄来当归的话语。何逊吟咏梅花费尽长调，东郭先生的笙竽哪里足以相提并论？明年春天想作二劳游，请你打扫草堂，准备酒和肉脯。水关行 船从水关出发，快得像奔马；敲鼓张旗，坐在旗鼓之下。山色破碎，天空蔚蓝。石栅参差险峻，崩腾的急流倾泻而下。两岸堤柳摇曳在晴空中，长枝短叶，花影纷纷。布帆没有力气，船工发出欸乃声，仿佛正在五湖三泖之间。田野小路上纷纷有人轻快奔走。上巳之前、寒食之后，村中女子在发髻上插着牵牛花，农夫手里举着桑落酒；轻捷的少年挽着双弓，穿着短衣，伸展猿臂射飞鸿。蚂蚁坟边杏花洁白，裂帛湖外斜阳鲜红。长句送峨嵋南归 我眼中的人物，有南曹、北曹和飞扬等人，文章豪迈，饮酒后耳朵发热，各自大声呼叫，脱下衣衫坐在地上，任风萧萧吹来。阿大精通乐府，谱写新曲，眉峰高峻一寸【“眉峰刚一寸烂醉起，嶙峋”是实庵的句子】。小谢以偏师迎战劲敌，像衙官屈原、宋玉那样极力搜求雕琢；旌旗壁垒各不相同，藩篱也无法阻挡其狂放骄纵。座中客人听了，掀髯而笑，争夺席位，挽袖伸臂，纷纷讥嘲。幽燕老将敲击刁斗，气势雄壮；粗鄙的绛灌之徒甘愿逃遁。天下若不是这两位人物，千秋岁月岂不是太寂寥了【上面几句叙述实庵谈词之事】？此时西山送来凉意，雨亭前老树间风雷交作；天色阴沉，乌鸦栖息，声音瑟瑟；夜色深黑，茅屋中的灯火飘摇。第二天早晨忽然买下潞河的船，纵横交错的书卷捆得像牛腰一样。大丈夫生逢时运，只沉溺于微薄俸禄，为什么还要戴杖笠去寻找渔樵生活？君山一峰最为奇峻，下临大江，潮水在这里涌动；烽烟落日之中蛟龙潜伏，秋风吹过芦苇，鸿雁哀鸣。浩渺的水乡漫布园宅，我把痛饮高歌《离骚》的乐趣让给你。燕市屠户和卖酒人遭受白眼，几个人还能击筑吹箫？我还要同北曹共同度过早晚，驾着短辕钝马一同游玩。暑气消退、秋雨之后，离筵被雨打湿，檐花迸落，伴着新蝉鸣叫。同木斋梁河方振在季霖寓斋饮酒，作诗赠送。

译锦秋湖有个李先生，骑着欵段马忽然来到燕市。里巷并不守着四壁小屋，却进入承明殿任舍人一官。如今将要老了，亲手掷下三百枚青铜钱，肚子撑得像装了太仓五升米。辛苦地每天临摹官奴帖，十指像木椎，髀肉都消瘦了。饮河的才能只够装满肚腹，却总是嘲笑冯德衰老；可耻的是，他哪里懂得支离淡荡之人？他不随黄鹞夸耀尖嘴，放眼远眺，曾登上华不注山。无数烟岚从脚下升起，旅舍中的挑夫神色憔悴。清冷的胸怀孕育新诗之美，这个地方的屠户和卖酒人向来就是同道。听说你来，大家面露喜色，凑钱置酒，放声曼歌。各自用百杯酒浇灌胸中郁结，还约定扶笏登上西山之巅，与你在裂帛水中濯洗冠缨。我们这些人清狂，就是如此。丙辰生日放言 我生下来已经四十二年，匆匆之间不知道衰老将至。今天早晨对镜一看，面容局促，神色衰颓，这是谁造成的？世人说额头高、肚子大的人，能够吃精米肥肉，注定富贵；他们反而奇怪我清瘦、多病又固执，只适合入山隐藏在薜荔之间。这是因为虞翻的骨相本来就困顿，甘愿让蔡泽获得不同的际遇。我执掌笔墨十年，却只做郎官；戴着帣韝喝一斗酒便醉。列名仕籍犹如身上长了赘疣，投递名帖见人便害怕，像缩成一团的刺猬。经商没有猗顿的本领，贪恋荣华又哪有灌夫的权势？黄鹞般的嘴爪尚且可怜，蠹鱼般的才能究竟有什么用？靠近城郭的二顷田地荒废已久，想靠五禽戏养身也只是徒然。老了投身空门，又以根性迟钝为耻；喜爱读《南华经》，也不过是强行记诵。四座不要喧哗，进一杯酒，看我拂袖整理归隐的打算。唉！我生下来已经四十二年，匆匆之间不知道衰老将至。九月十日，同北山、阮亭两位先生，实庵、蛟门、方山、修来、子昭、良哉诸位，介眉、家兄一起泛舟通惠河，嘱托郁生作图，并作歌记述此事。我这个卑微的人奔波服役，迟钝无用，像老牛拉车，鞭子也赶不动。车轮在泥路上咯吱作响，缰绳低垂，白汗如浆，四蹄沉重。五座闸口水流激荡，长河通过一座桥。白塔般的云耸立在河心。破旧的鸭嘴船摇橹唱歌，日子匆忙。官府文书照例耗费，水衡钱又不足；车子辛苦运送天庾贡粮，一百七十万石米，常常消耗东南百姓的力量。从春天到夏天，风和日丽，吏人奔走，像蛮触之争一样喧闹。两岸柳花，水深半篙，哪里有空闲延赏，作清雅的供养？重阳时天气料峭，西风急吹，老菊丛丛开放，燕麦已经播种。客人骑快马，穿轻衫，大声呼叫着上船，气概豪放。山崖崩塌，秃树横斜，黄叶翻飞如瓦片；一坛浊酒，白衣人送来转舵。船头开出百丈远，发出欸乃声；两匹跛马默默拉着缰绳。长年、三老从未见过这种事，赤脚仆人却拿它取乐。难道是操船的人张扬水上游戏？不过和敲鼓骑在屋脊上一样。可笑这次游览也草草结束，萧瑟粗野的情态汇聚在车马随从之间。日暮进入城中，寒雁飞来，软尘扑面，仿佛同做一场梦。郁生为我画《秋泛图》，我想作歌招来屈原、宋玉。官河浩荡，位于城东一隅；船头船尾相接，船夫呼喊着经过五闸。闸坝高高蓄水，水流直冲而下，跳跃如圆珠。九日已经过去，天气萧瑟。田郎准备酒食，邀请我们这些人；几条船并行，依次摆列几案，琉璃般的水色映照着红色毛毯。微风舒缓，旗脚转动；波浪平缓起伏，像靴纹一样粗细；野鸭水鸟在水中乱游，啄食荇藻。枯杨夹岸，森然有千株。在欸乃声中，渔网急忙收起。恍惚间仿佛进入江南画卷：溪桥小市，盛满虾菜，人声往往夹杂着燕地和吴地的方言。经过峡滩，水势平缓而清浅；用百丈长绳牵船，赶着两头驴。诸位轮流举杯，饮酒没有限数，发狂大叫，惊动僮仆。潞河浮图忽然映入眼帘，峭帆恨不得直凌江湖。回船攀萝，登上古城堞；苍茫的秋色来到平野。夕阳将落，寒山返照出紫色光辉，激荡在若有若无之间。郊坛陵庙的雄伟建筑，气势如风云惨淡，群神居于其中；这里龙蟠虎踞，形势应当如此，否则凭什么称为胜地？京城的游赏结束了，穿着短后衣上马，离开城头。傍晚胡笳吹得呜呜作响。曹贞吉说，京城东边的东门连接着东西夹城，城上的角楼很高。门外长桥跨过大河，运粮车轰轰驶过，车辆多达万辆。上桥后车轮马蹄纵横奔驰，争门的人和牲畜互相冲撞。平常送客时抬着篮舆，步履局促歪斜，几乎跌倒。今秋雨后初晴，尘土不起。田郎邀请我泛舟清澈上涨的河水，听事临水，满眼松竹。厨房到中午摆出肉脯等食物，我翻动匙箸饱餐一顿。沿河寻找突兀的并舟，此次游览第一次连船结队；排开的运米船，以绣缎红毯作为行障。远处堤岸上草木整齐，最令人喜爱；逆浪之中又怜惜放任游走的鹅鸭。岸边也有高低楼阁，穿朱衣的女子和青衣美人出来相望。客人喧闹，船身沉重，风力微弱。北方人操舟尤其粗放，长绳并用，追着青驴，牵动短篙。徒然想起黄头郎唱着五里歌，一座闸门却像墙面一样。一下闸板横在水面，船不肯相让；闸门东边还有两支船桨迎来。日光照在廉泉上，几座水闸高高相对；欢情烂漫，鞋履交错。主人高声呼喊，把官酿酒倒出，一时之间侍从奔走安排帐幕。我们这些人看着这一切，神色兴奋；这正是王京朝廷的官人所引以为荣的事。可我们如鱼上钩，只能徒然张嘴。开元年间选取胜景，后来成为旧文章；如今妄想在曲江边以钱财游赏。何况四郊战事昏暗，仓促之间寻欢，实在是放纵荒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两〕 人生的快意必须及时享受，不能徒然捶打朱雀桁的车壁。诸位一直想着绘制此图，田郎推举我来描写图中的景状。忠恕的精神虽然还没有达到精工，我却能够体会它的大意。寒夜里放笔写成绵蕞，指点溪山，呼唤巧匠汪懋麟。我一生无论身在何处都遇到重阳节，放船独自数说金陵的畅快。江心舵楼高一丈，坐在那里看洪涛吞纳千条河流。万顷赤色波涛连接扶桑，江豚突立，仿佛向天空朝拜。醉得酩酊，哪里知道津吏前来迎接；狂呼时常触犯船夫的禁令。自从饱受都市尘土的污染，常常想念秋空中漂浮的清气。潞河以西连接天庾，俨然像斥候分守疆界。田郎才华之大无人能比，衙署之前的秋水也因他而更加澎湃。敲钟击鼓，排列众宾；短诗长歌从官署中传出。昨夜龙山饮宴被雨阻断，早晨云层散落，仿佛崩塌。游鱼泼刺跳跃，彼此溅水；菊花沿着村落细细出售。庆丰闸的水争相喧闹，温暖的泡沫和旋涡转出幽怪的形状。海上的鲸鲵不能自我收敛，空中的雕鹗又有谁能将它射杀？金台已经平毁，马骨也已朽烂，举杯之时哪里有空闲谈论兴亡？同你细说金陵游览之事，梦魂相逐，怜惜这次远行。什么时候能与你携手登上三山之巅，俯看神州，仿佛细小尘芥？颜光敏。

译田先生，你能吐出趵突泉般飞溅的水流，骨格清奇爽朗，谁能同你匹敌？水关用石头砌成，所缚的亭子颇像张融的风格。岸上的船昨日还在，山雨蒙蒙而来，登高反而辜负了飞鸿。秋晨风色放晴，更好写信告诉我到东河游览。红螺作船盖，沙棠作船桨，紫英黄丛分别安置在两端。此地水流不过几尺深，老蛟也许潜藏在深潭里。还须防备贵客赶出船来，银匼锦帕纷纷交错。轿夫奔走便挥汗如雨，船夫牵挽，惊得喉咙发出哀声。五座闸门同时打开，水势浩荡，船底下泄，像圆鸥一样迅疾。世间的快乐哪里还有胜过这个的？观看的人摩肩接踵，提着新酿的酒。两岸老树被霜打得拳曲，鸟飞也救不了纷纷落下的枫叶。酒喝了一半，平头人轮流举杯；河岸上水流回旋，摇橹高唱。贺老的琵琶，李谟的笛子，声声传来，如翡翠鸟啁啾。大家都说快乐到了极点，不能再有更多；忽然侧转船舵，桅上的乌鸦收声。忆起你从前乘着小艇刺入湖心，莼菜丝卷着叶子，柔润如凝脂。面对这六桥若隐若现，我想起宗炳，心中悠然长远。西吴的郁生也是绘画高手，何不赶快把沟壑丘壑画出来？画成之后痛饮，躺在画下，群山倒映，侵入幽静的林塘。林尧英、田郎和我相识至今十年，你的新诗每日传诵，众人争相传播。三伏天黄尘扑面，火云炎热；每次诵读你的作品，都令我心中清爽。打开窗子给我看《秋泛图》，画出的五丈鸭头水，宛然像吴中的船。大通桥北的官舍最为狭窄，箕筥斗斛、囊橐等物堆在一起，喧闹拥挤。别人面对这种处境被束缚，无法离去，田郎却回头一笑，泛起轻轻的水波。两岸渡口花木稀疏，头发蓬乱，骑着跛驴，百丈长绳在风中牵引。五里、十里之外，长亭短亭相继出现；千丝万丝的柳枝、杨枝低垂如眠。当他心情快意时，哪里只是坐在天上？酒杯一到手，兴致来了便吟诗，甚至吟得癫狂。庆丰闸口只有这条水渠，不知曾有谁来回穿行。仓曹题写在柱子上的姓名数不胜数，像你这样飞扬跌宕，实在无人能比。长安的酒人一时作成长诗，我也面对客人挥笔，在银光般的笺纸上书写。篷窗寂寞，不妨再添上图画；我听从你的话，每日高声吟咏《秋水篇》。朱彝尊说：长安城中终日苦于拘束，骑马乘闲，姑且作旷达之状。尘埃扑面，容颜失色，兴尽之后，世俗情怀终究难以摆脱。我的朋友田先生喜爱奇异之景，半年以来被水衡事务困扰纠缠。秋深时度支官粮完毕，邀请我共同观看秋涛的辽阔。青帘白舫趁着风日，鸣锣击鼓寻找幽深开阔之处。座中主客全是名士，沿河歌笑，抚须吟咏。岸头老树枝干交错，洲边鹅鹳相互鸣叫。闸口尽头换乘千斛大船，回望奔流，快得像箭。云雾迷蒙、风浪拍打，正烦扰着沉睡的龙；这时有一只小渔船来了。一抹田频频呼喊，官酿的酒拿出来了，倚着栏杆大声呼叫。神思飞越，直到太阳西斜；醉得厉害，便随着归去的船桨而行，又登上高崖，俯身看鸧鸹。我们本来都是疏放闲散的人，做了这一官职反而使幽深的心怀受到割裂。为什么不掉头离开尘世，在清流旁闲坐，洗涤铜钵呢？谢重辉。《雷琴歌》，为张晴峯所作。一截三尺长的孤桐木，历经千年。张先生进入集市，偶然得到它。木上斑驳剥蚀，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面目；颜色像苔藓一样，长满疤痕和树瘤。白天用手摩挲，夜里剖开腹部查看。究竟是什么人遗留下来的？如今得到它也不妨。旧物经过剖析和整治，制作得精妙绝伦，堪比般与倕。那时坐客远远避开，横刀痛快地砍削，像剖开活的蛟螭。多年的风雨潜伏在木腹之中，捶打撞击使它崩裂，木屑像毛发一样吹到背后。琴上题有“宣和养正”字样，仿佛是为了防止错乱，又刻有《倒薤》《岣嵝碑》之类的字，题名为“大历雷氏制”。那是巴蜀巧匠，在西南边陲制作的。我听说雷威平素雅好古物，杂花亭舍无人窥见。断琴形成了纹理，像蛇鳞在雾中游走，翠色山峰连到峨眉。唉！这张琴一定有鬼神守护，正像汤盘、孔鼎一样，值得共同追寻。不然，唐宋兴亡的遗迹令人凭吊，斜阳下蟋蟀的秋声也令人悲伤。连金石都难免遭逢劫火，何况枯木呢？如今还能保存下来，难道没有可疑之处吗？琴身涂了髹漆，琴弦有七根；乡野粗人讥笑它的防护，这是多么卑陋啊！太古遗留下来的声音在指爪之间，却拿瓦缶来冒充珍藏，真是徒然；即使是灶下的弃材，世人也不应轻视。广陵绝调的同类，哪里知道蝙蝠在夜里飞翔，月色皎洁，踯躅花叶在大风中飒飒作响；看着我在一旁心绪纷乱，承着下巴、支着手肘，听颍师弹琴。我在旅店读放翁和溥庵主人谈论川中食物的诗，因而叙说京城的食物，以扩展他们的意思。冬天舂捣的米饭，米粒疏散而不粗糙。滦河的土脂可以宰食，槐树芽制成的虀和蕨芽肥美胜过肉。朱红盘中的鱼鲊和饼，花朵般的酥点，火煨的鹿尾，甘美而脆嫩。煮熟的一大碗牛乳，倾倒如醍醐。来禽果大如拳，樱桃像珍珠，紫色的脐螃蟹。没有时候不辜负这个肚子的，只有我这个腐儒。早晨吃豆粥，一直坐到日晡。十年之间哪里能办到只吃脱粟？饥瘦的肚肠咕咕作响。《趵突泉歌》。十年没有到趵突泉来，今夜观泉，心情十分舒展豪放。刚听见声音时，只疑心大地的肺腑裂开了；坐久了，又仿佛听见江中的鼍鼓涨鸣。清澄的泉水充满一池，竹树幽深，仿佛吞纳千条溪流；亭台楼榭空旷高峻，众山间回荡着呼啸声。泉水迸落，像屋檐上的花朵；高浪劈开，白沫如胡须。道士上前说道：“七十二泉各有不同的形状，只有趵突泉最为神奇。王屋山倒泻而下，夸娥氏使山崩裂；不必等到海髓干涸，泉水就从石窍中喷薄而上，直冲轩辕。奏起音乐，排列笙和镛；白虹摇着尾巴，饮入瓮盎之中。泺水源头的百条水脉都是潜流，这泉水却不知要归向哪里。”鹊山、华山高高耸立，像四扇打开的门；各面山峰都成为屏障。我听道士讲说泉源，尘念仿佛被扫除，精神神色都振作起来。解开头巾，振动羽翼，想要高飞，仿佛驾着樵风吹动五两。钱塘江强弩般的潮水射回，广陵夜雨中的听涛声也很壮阔。何况我刚从千佛岩顶回来，春风中有绿色美酒供作行帐。水波凌乱，荷花从中露出；山脚下桃花斑驳地开放。到了这泉边，天已经昏黑，冷冷的月色照在衣架上。有客人登楼踏着白雪，有谁吹笛送来高亢的歌唱？坡地崎岖，石块嶙峋，泥路湿滑；桥边有一只鹤与我相伴而行。《妙喜寺冬夜醉歌》。夜里的猫头鹰啄击瓦片，沙土敲打窗户，北风摇撼房屋，声音铿锵作响。午夜瞪大眼睛，困涩却睡不着；百般忧愁、万种事情都挤满胸腹，只能瑟缩着守在空佛案前。琉璃般寒冷，火焰烧着油灯。才知道弥勒佛也同我一起睡在佛龛中，铜铃和绣段随着幡幢摇动。为什么这尊佛没有冻死？却看见床下拜伏着老庞，饥饿的老鼠苦苦啃咬被絮，睁着嘴眼，胡须都含在口边；它把折断的脚铛任意播弄，铛声相撞，大得像狐狸互相扑击。城头的鼓和更柝响个不停，仿佛奔腾崩裂的战马交错撞击兵器。误把孔子、姬姓之事拿来谈说，腐儒腐朽而不能拥抱娥眉美人；倾空酒缸，偏偏学习枯禅，柳树竟生在肘上。可是对于清静之人的心，它却能使之降伏；眼前满是严肃的马匹，都令人畏惧。我没有像丰杠那样的大笔，怎能免得同辈讥笑浅陋？邾、莒、曹、郐这些小国怎能成就邦国？皱着脸用朱铅自我涂抹，官府又催促人来搬运。哪里才能得到一间土屋，躺卧在风雪中？西郭流水淙淙可闻。寺僧听了它，三次叹息；前轩中传来嘲笑喧闹，言语杂乱不清。于是起身到栗树林搜寻，点燃兽粪之火；铁盆里只剩梅树桩，像鹅黄色的东西一裂开便痛饮一场。我的心空旷寂然，如同鸿江。【结句用黄山谷语】寒食节送刘木斋提学到江南。

译刘先生风流倜傥，有天人的姿态；腹部宽大，胡须浓密。掷一枚摴蒲，便可赢得百万；品格清洁高雅，没有一点瑕疵。他精神强劲，能拉开千钧弩；文章细密吐出，像春蚕吐丝。无论江北江南，都称他为才子汇聚之处。皇帝说：“你去衡量、评定文章，国门外设祖帐送行；骑着官马，吟诗挥鞭，把珊瑚枝投赠给人。正逢寒食节，家家禁火；飞花扑地，正是温暖和煦的时节。宴席上醉眼朦胧，面对斜阳，斟满大白杯，先说道：韩愈、柳宗元、欧阳修、曾巩已经不能再出现，王安石、苏轼、唐顺之、薛瑄又从哪里去追赶？剽窃偷取而疲惫衰弱，却夸耀自己是巨手；纷纷写作，不过徒然发出声响，成了瓦缶，不是镛鼓。声音空洞如蚂蚁蚯蚓，没有蛟龙螭龙的气势。要重新裁汰伪体，使八代文风重新振起，扶持大雅之轮，期待流传千秋。这件事前途茫然，识得它的人很少；文章的元气，全靠您来支撑。河桥上驹马嘶鸣，忽然到了分别之时；杏花一路开放，东风吹来。” 《戏题友人扇上五蝶》。一只蝴蝶粉色褪去，额头半边发黄；一只蝴蝶触须短，衣色青苍；一只蝴蝶学着起舞，双翅塌下；一只蝴蝶狡黠顽皮，神情洋洋得意。还有一只蝴蝶，姿态最多，倒着飞，嘴眼睁张，神情古怪。菜花开遍，辛夷花飘香；凤蝶游荡嬉戏，春日的小马也狂奔。它们仿佛生在罗浮山葛仙人的宅第，娇艳得像寿阳公主的妆容。山间吐出晴日的雾气，水面放出光彩；勾栏四面环绕，花在中央。摹画得像滕王那样的真正妙手，画中蝴蝶仿佛活灵活现，被风吹到我身旁。送李欲仙赴蕲水任职。李先生入仕十六年，文章郁勃激越，诗才敏捷清新，胸襟高雅而气度不凡。他张口健谈，眉目疏朗，没有界限拘束。在燕郊骑马，酒友很多；乘楚地的船击鼓而行，布帆平稳。青门送客，唱起悠扬的歌。今日赴任，做蕲水令。一时间何戡唱起《渭城曲》：大声如蛟龙螭龙，小声如蚂蚁蚯蚓。蕲春山川最为峭拔，水边城郭的风花更加盘曲丰美。赤鼻山远处的山峰高耸千尺，白洲上的芙蓉插立万株。县堂上用鞭笞使愚民感到痛苦，长官却应以针药医治一邑的疾苦。手持笏板低头，像駏蛩一样；行列中张设军队，驾车佩好缰具。龚遂、黄霸、召公、杜母的政绩很难追及；东汉的马援、严助、徐稚等，多半也可讥笑。做郎官几年，牙齿头发都已衰老；水部郎官老态龙钟，连石甔也觉得困窘。哪里奇怪要纷纷追逐燕雀，和青红色的海市蜃楼没有区别？唐举的相术有谁传下来了？虞翻处境寒苦，徒然令人叹息怜悯。不应赶赴朝廷听报晓鸡，只适合浇灌菜畦、采摘野菌。山云像披散的棉絮，雨后清新如沐浴；井边梧桐萧瑟作响，叶子还没有坠落。旗脚被风吹转，听见击柁声；天空蔚蓝，秋雁引路。《驱蚊行》。蜗牛般狭小的屋子，龟壳般破旧；炎热的夜里蒸腾难忍，不能入睡。三更时披着闷热的衣服，沿墙行走；拿一柄蒲葵扇，赤脚坐下。暗中寻找茶碗，浇润舌根；抬头看星斗，仿佛蚂蚁绕磨盘。是什么东西长着尖嘴，边走边唱？有客人防护着自己的肉，既贪馋又饥饿。反而怜惜它脱去裤子，供它吃饱；若让它背山，又有谁敢吐唾沫呢？黍民、豹脚，也有许多名称；醯鸡、蠛蠓并不止一种。孙氏从来没有白鸟来，郭家哪里用得着青蝇祝贺？运斤斵鼻，早已被创伤；打开帷帐摸掌，反而遭到污秽。瓠壶肥白，也比不上张苍；鹤骨清瘦，不过是个穷书生。哪里禁得住它凶狠任性，纵情贪食？最苦的是翻来覆去，搅扰睡眠。蕲州琉璃灯，八尺高而黄色；槐国的黑甜乡，千声蝉鸣与这种痒相应和。必须请麻姑来搔痒；有床却难以参拜狮子座。怎么才能得到西风鏖战暑气，像一位将军格斗，持戈把你们驱走呢？【黄山谷说：“西风鏖残暑”，如同使用霍去病。】《秋夜饮宋子昭斋作歌》。公子作为客居之人，居处安排得像箕帚一样深广；大腹便便而谈论天道，口中险峻的言语常使人惊讶。蒲牢钟声鸣响，新词按照曲谱歌唱；神珠滚动，豪气不减，狂放的姿态又显露出来。从午时听到脚步声到来，一直坐到酉时。床下竹篦蠢动，排开石鼎；竹林间燃起活火，茶臼中的水沸腾。仿佛米芾的书画、荆关董巨的山水画，无不具备。抚摸它的堤防，像寒具上的油；六丁神施展雷电，呵斥鬼神守护画中的幽深奥妙。过去愚昧无知时，听公子谈论，已经领会了八九分。宣和堂堂，分辨甲乙；鹅溪绢上隐隐约约，足以辨别好坏。痛快地读剑南放翁的诗，瘿瓢里满斟易州酒。花开在瓦盆中，一株茉莉香气浓郁；剥开黄柑，再取五枚佛手。花奴击鼓，段师弹弦；雪儿按曲歌唱，自己又击缶助兴。只管围绕红袖美人，写满乌丝栏，哪里管白衣变成苍狗。题写夏圭的画。高低错落的几户村舍，村路优美；落日中乌鸦在树梢盘旋鸣叫。田垄背上雨水留下龟裂的征兆，石床上松花被风吹扫而过。险峻的山崖边缚着屋舍，酒旗斜挂；奔腾的浅滩旁停着桅船，渔人的蓑衣隐约可见。土墙半塌，红橘低垂；牧童横骑在黑牛背上。小港口柳阴下传来樵夫的歌唱，茅亭四面都有栖息的鸟。我家远在鬲津以西，画上的山丘沟壑如今看得清清楚楚。万座山峰高峻不齐，一湾流水环绕；愿意筑起菟裘，在这里终老。题写戴嵩的画。白沙、翠竹布满山谷；山风吹来，天色昏黑，像是将要下雨。江边尽头传来小艇轧轧的声音，一行饥饿的雁落到洲渚上。小童抚摸着老牛的角，手里拿着鞭子和棰子，仿佛在划桨。嘴眼睁张，破笠歪戴，横坐在牛背上，秃头急促地舞动。一头小牛撞来撞去，想要吃奶；年幼的牛还不能拉车，却像奔跑的猛虎。猎人和渔人隔着江浦相望，雕翎旁辨认箭矢，鱼在鱼网前跳跃。村中芦苇路上霜风斜吹，深潭中传来敲击拦牛鼓的声音。唉！戴嵩已经作古，后来的画家纷纷不足取法。同袁杜少游张氏园亭。园中有百株枳枥，树干粗到十围；城内空旷开阔，仿佛城外的小园。沙堑以柴条捆扎，门巷口用鸭栅，以水为界。下马穿过云影，衣襟沿池边拖曳；手持手杖而行。禽鸟和游鱼形态奇异，芭蕉正对门户，叶子像帘子。蔷薇牵引藤蔓，爬满墙壁，像长满疥疮。远处层叠着翠色山峰，千棱巨石横截一派奔流的泉水。莓苔平铺，柔软得可以坐下；藤萝高高搭架，正午也晒不到。阴暗的山崖上蝌蚪般的文字，仿佛是仓颉所书。假山像螺髻，仿佛遭到米芾礼拜。桥边边饮酒边行走，细腰鼓声响起。竹林中供应厨房，切成薄片的银鱼可食。我们这些人不妨尽情狂吟，向着火旗亭享受清爽的景色。等西风吹来、秋雁斜飞时再来摊饭，听松涛声。鱼。▯州的鱼味道鲜美，没有比得上的；舂撞防刺。长河汊口撒网，鱼鳞鱼鳍在水波中跳跃而泛红，窥见鱼缸里满是尺长的鱼。鱼笭和鱼箵刚刚有了缝隙时，只有春冰消融时才能捕到；渐渐地鱼少了，偏偏随着桃花凋谢，柳条可以贯穿，鱼脂可以宰割。江鲈和滦河鱼都在它之下；城北城南不过几里，罩网、簖具都可以画下来。月亮升起便划船，风浪簸荡，篷上落着雨；摇动鱼竿，泥水没到胯部。吃饱上百顿，切雪白鱼肉做脍，价值千钱，谁会吝惜按斤论价？莫非这里通向丙穴，贪馋的嘴和痴肥的肚子都是从天上借来的。官衙中每天只能持太常斋戒，不写赋诗归去，也不安坐休息。秋风里亲自驾着小船回来，将在水边同渔樵之辈结茅屋而居。酒。

译▯州的酒，味道淡，但名声却很美。按道理只应斟入浅盏，只怀疑是错把水加进去了。不算鹅黄、琥珀那样艳丽的酒色，夜里倾饮一斗也不能使人醉倒；软饱三升，反而还会按剑起身。刘伶何曾扛着锸去埋自己？王绩又怎能占有醉乡？去年冬天猫头鹰挂在后车上，雪片大如手掌；举杯饮白酒，无数次也不在意。地炉烧红，老眼昏花地面对铅椠，刚刚半醉却又容易醒来。客愁使人不眠，生出万般念头，才知道这种酒贵在醇厚浓烈。到青州、平原去询问酒官，▯州为什么要攫取美名？世事没有定评，多有欺骗夸饰；天下人流着口水，反而抬高了它的价格。这实在像《春秋》中吴、楚僭越名分【用放翁语】，并不是把清流投入浊流。病在于酒味太薄，却没有办法医治；虎豹般雄健的姿态，文采陆离，难道就值得相信吗？那长着尖嘴、像猃犬的东西回来谋划制曲；米在瓦盆中滤过，葛巾、糟床都在身边，也没有什么不满足。依照西凉葡萄酒的做法酿造，远胜过白堕和新丰店的酒。醉醺醺时拍手笑得像泥人，其中的妙理就在于酒杯并不滥饮。重经大通桥有感。月亮在作噩之年，秋天已经过了一半。天风飒爽，横空飞过秋雁。东城的桥横卧在长河之上，西山的峰峦压着层层山岭，仿佛把它们截断。差役击鼓摇竿，打开闸门，防止船只被牵住。驴子走在栈道上，庆丰八里都是野人家。千尺高的佛塔立在维摩院，溪水上涨到崖根，浪涛啃噬着沙土。竹篙插入树腹，暴雨冲垮岸边，豆田上下飞着蝴蝶。荷花洲一片苍茫，野鸭和鹳鸟鸣叫；车声轧轧，连车把黍米运到场上。瓜蔓累累垂下，架子倾斜；井水略微清澈，河水却浑浊。荞麦花洁白，蓼花鲜红；茅屋土墙间冒出炊烟。菜圃芋田用辘轳灌溉，柳阴浓绿，映照着张开的棚架。旗脚鲜红，晴日下球场转动；新生的小兔穿过莎草，小得像拳头。老雕从云中坠下，恰好遇到箭矢；健儿的手臂高举，牵着络鞲上的鹰。燕姬帘后露出当垆的面容，骑着款段马，何必担心走了又回来？往事只是空自追忆，一滴水也没有遗漏。《古欢堂集》卷五。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卷六，户部侍郎田雯撰，七言古诗。《移居诗》。东野的家具少得只能装一车，还要学习僧人的包袱吗？什么叫家？不过是一捆杂乱的书、十只瓦钵，由奴仆背着奔走，像狂奔的麋鹿。小巷逼仄堵塞，通向一座破寺。邻人指着说：“这就是官衙！”自己拿着簸箕和扫帚，扫土、剉土，糊窗、吹纸。西风斜雨，淋得屋子坍塌，瓦砾堆积，墙脚只剩残壁站立。山姜花在日暮天寒时开放，正好验证霜降的消息。秃树上飞来老鸦啼叫。短灯没有油，只有月光相照。二更三更，城鼓敲击，像鱼眼般空洞。瞪眼不能入睡，一直从万古追寻羲娲。水部田纶霞先生，是画省中受人瞩目的郎官，金闺里的贵客；家门高贵，才华如京兆题柱；位列虞衡之官，是潇洒含香的才俊。他风樯阵马般气势纵横，诗才追赶韩愈的恢宏奇崛；字如铁画银钩，风姿媚好，仿佛能与王羲之相比。东华休沐之时，庭院里很少有杂客；西曹退食以后，门前却常有好事之人。然而一官孤单，终究没有百花潭上的庄园；八口之家摇摇欲坠，哪里能有万里桥边的住宅？遇到詹尹，只能谈论卜居；遇不到伯通，又有谁替我们赁屋呢？盐瓶酱瓮频频在宣武街前碰撞；猪栏鸡窝几次迁到崇文门外。每每因为赊酒，惯常惹恼邻翁；只因挑书，常常让老仆叹息。这正像乌鸦飞绕三匝，先生已经自己起身嘲笑鹪鹩，借一枝栖息；众客也同声作赋。我有些狂言，姑且说来逗笑：不要因为多次混杂居住，便关上柴门；即使三次迁居，也不要迷失在曲折巷道中。只要有半弓宽的空地，就赶紧让阿段栽花。何况正逢九月凉秋，必须派长胡须的仆人去种黍。您不要生气，我还会来。如果询问大家凑钱进献的事，请准备和韵的诗；若谈到怎样取乐，不妨暂且卖掉文章所得的钱。姑且题写几句话，并给一同游玩的人看。陈维崧。田郎的诗格如同雪车，昨天新句已经传来。梦中移家，仿佛坐在漪亭；秋水中有万竿篬筤沉睡。冬官的事务少了，踏着墙壁躺到太阳还未升到正午，便先放衙

译。残书满前，自己从书中钻研，纷纷如雁字被风吹斜。并不缺少沈约、范云那样的赏识者，可在风亭月台吟咏梅花。屋子像蜗牛壳一样足够安身，摇膝而坐，爱与城头乌鸦作伴。成百的猛禽哪里值得计数？不妨试着蹀躞而行，最终参与击鼓。牵萝补屋，是绝代人物；千万不要因为没有匹配者而悲叹女娲。王士祯。载书何必需要三十车？牵着船停在岸边，如今便算有了家。才华雄健而官职清冷，沉湎于坐着长啸；身子随着鹓鹭般的同僚，心却像麋鹿。为了避开喧闹，住进狭巷，租一间茅屋。空檐下温暖的地方，足以安置蜂群。药臼和茶铛，已经足够摆放；天然曲几，任凭横斜。穿犊鼻裤，偏要讥笑南阮的富贵；俸钱少，也能买东篱的花。矮墙外远山可见，正好看秋色；哪里没有深柳可以藏乌鸦？暂且以滑稽姿态隐居金门，假装狂放，不愿像渔阳那样击鼓。几位朋友来此竞相高歌，也不妨鼓瑟驱逐灵娲。施闰章。东邻的跛象牵着两辆车，西邻的冷官频频搬家。门外草深，藏着鬼火；墙头被雨水冲坏，可以窥见山中的麋鹿。六鳌背负的巨大建筑也工于破碎，哪里还问谁是蓬户，谁是高衙？老屋巍然不倒，实在并不坏；稀疏的篱笆任凭风吹得歪斜。有时驾着小船送来白堕酒，难道不能吟咏远眺，以酬答黄花？点缀长空的景物幽静细微，晚霞红色的天空只有两三只乌鸦。暂时拍掌学鹦鹉起舞，霜重时夔牛还要击鼓。早就想跟您探究偏僻的事情，圆盖是否果真要劳烦女娲呢？曹贞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清晨碾碎霜屑，推着苯车；先生借了这块地，如今家在何处？街西围墙刚刚涂白，邻人渐渐聚集，像麋鹿一样。又听说寒花开得好，慈竹两行与稀疏柳树一同排列。窗壁像被冰油包裹，藤角在劲风中交错，帷帘斜斜地被指挥。房中设置麑皮几案，另置土箕，收藏松花香囊；铅椠器物也足够使用。秦皮色的墨迹比乌鸦还青，官阁有时召集诗客，斫取鲜物，击鼓作乐。您投给我的佳句发出逸响，仿佛五十弦瑟弹动了灵娲。林尧英。田郎改建居所，悬挂栎木车，索取绳索修葺菼屋；像山野人家一样，在南边正屋两侧立起短栅栏。浮萍可以喂鹤，莎草可以喂麋。请问怎样才能得到幽静空旷之地？水曹没有事务，不必上朝办公。向西望香山，隔着墙角，只见千峰万峰，云袖斜垂。于是摹写清幽景色，寄给寒竹。破旧的眼睛仍然明亮，丛生的竹节上开着花。您的才华是我的十倍，很使满座宾客惊异。飞虎扑来，挥动青鸦。我像江上的鼓，已经沉默很久。手中没有蜀木，哪里经得起敲击？读您的新诗，锻炼山的骨骼，直追天地造化，追随女娲。又。大地的轴忽然脱落，摇动了天车。天街十家房屋，九家已经倾颓。黑云扑向地面，行人四处奔逃，仿佛猎火惊动了麋鹿。布帷和毳帐争着露宿，席棚纵横排列，夸耀如官衙。田郎刚直如骨，打算像墙一样挺立；老屋也被西风吹得倾斜。只能容下一把锥子和两膝之地，哪里容易得到？彼此寻访，实在像优昙花一样难遇。早晨租到屋舍，遇见精洁的房室，笑声哑哑，骄傲地像乌鸦啼叫。小童背书，奴仆背瓮，鼓起勇气，不等相互鞭打，便可以铺席召来白堕酒，不必调瑟呼唤灵娲。汪楫。牛腰般粗大的书卷堆满驴车，这种壮观哪里像贫寒人家？为什么择居偏要进入深巷，潜藏在幽僻之处如同麋鹿？扫台阶，不许蚂蚁筑起土堆；打开窗户，正看见蜂群排列如衙门。木鱼、粥鼓在僧舍中沸腾，幡幢隐约随着风斜。早早用布袋买来太仓米，闲时在胆瓶中插上东篱花。灯火荧荧，照着不能入睡的人；摊开书夜读，惊动栖息的乌鸦。从前人行事不合心意，便举起如意在空中敲击。沉溺于古朴淡泊也很可笑，想要娱神又到哪里寻找灵娲？曹禾。京兆家中有书，足以装满几车；口中嗜好奇异滋味。像子家那样纵身文苑，放任游猎，愤怒地驱赶快马追逐麋鹿。冬官近来停止营建，太阳还未到正午就先放衙。新搬的小屋在深巷中，窗户暂且不必东倒西歪。手边整齐地放着杂乱书卷，只管高枕而卧。屋角东篱的花明艳可爱。回想大海中巨鳌翻动，一叶舟颠簸着随神鸦而行。如今将

译身投入逆浪之中，安稳地仿佛听见归帆击鼓。姑且买来野鸡和兔子试着宰割，燎毛烧肉，追慕羲娲。汪懋麟。斑斑兰兰，推着薄苯车；西曹老人刚刚搬家，忽然遇到柴车堵塞道路，万头牛拥挤践踏，喧闹惊动麋鹿。城门一开，空旷无边；怪不得道路狭窄，超过彭衙。竹炉瓦铫相互碰响，杂乱的书和破砚歪斜堆积。葛洪搬家正像这样，哪里还能有水部的官梅花？若把这景象画上图，只少鲍姑梳着双髻、像乌鸦一样的发式。先生大笑，又有什么可恨？我素来习惯击渔阳鼓，只担心秋雨使井又塌陷；补天的事但愿还要劳烦女娲。陈维崧。

译道路南北，书有一车。田郎和我一样，虽然搬家后每月俸禄各自分开，却都被五斗米呼唤，野性相同于麋鹿。浊酒装满杯，注入温暖的涞水；热水洗脚，歌唱《彭衙》。风帘没有额饰，星光明亮而破碎；短墙纵然修葺，仍然歪斜。窗前幸喜有两棵枣树，凝神想象将来满眼花朵。诵读子山的姜诗句，清爽得像暗夜静坐；翻飞的金鸦盘旋天空，刚硬的诗句尚未调和妥当。月黑时漏鼓咚咚敲响，铺着布被不能入睡，我也是如此。牵牛独自相处，讥笑女娲。朱彝尊。九日这天，同其年、升六乘船到蛟门石林集，在黑龙潭和韵。黄桑白杨的声音响个不停，老龙贪睡，沉没在寒冷的深潭中。拄杖登高，大家都已有几分醉意，哪里还顾惜青鞋和布袜？诙谐调笑佳客，不肯独自饮酒；支撑着干枯的肠胃，吃饱糠核。诸位吃猪肉如同吃人肉，嫌我避开世俗，就像躲避蝎子。沿着枳枥小径通到古寺，两面青红墙壁闪耀着灵阙。赤红蛟龙和山精摇动铃旗，呵斥着殿中的神官，拥着鬼卒。高台上行酒，杯盘狼藉；狐狸白天出来抢夺食物残渣。乌鸦在树上，蝙蝠在飞。西山层叠如发髻，苍鹰在空中搏击。野外空旷，不必担心撼动地轴；夜色清明，也不怕看见天上的孛星。乞丐敲着绰板，像伶人歌唱；庙巫戴鹖冠，学着官员拜谒。微寒可怕，借来一件皮衣；宽大的酒杯难以数清，只好辞谢百次罚酒。撞钟吹螺，声音传到城南。瓦雀格格乱叫，朔风吹过街道，泥水没到小腿。天色昏黑，回去的路上有关闭的关卡和更柝声。秋水、芦花自然清爽，晚山夕照忽然明灭。想要走到清潭边照看鬓发，却隔着戍楼和兵器。写信寄给你，龙啊，秋雨很多，请抱着下巴伏在洞窟里。到风氏小园探看奇松，铁一般的树干盘绕，占地十笏。西邻的枣树。西邻的枣树摇落露水，枝梢在寒夜里相互碰撞，像吹奏筊。越过墙头的枯叶不用脚也会奔走，纷纷投到屋顶的三层茅草上。上个月枣子累累垂挂，红得像刚剖开的橘柚。是谁让儿童把酸枣全打光了？风吹着高大的荆棘，空枝交错。忽然想起乡园正是这个时节，竹篮无数来到村郊。千株木奴尚且不值得数，何况还夹杂着梨、栗和瓜瓠。冬官吃这些也不满意，天天吃满笼饼，盘子却像没有巢穴。霜威折断丝绵，北地寒冷；夜里的虫子活动双腿，在堂前鸣叫。憔悴之中几次感叹汉南的树，凉热交替，思念煎熬，像粘着日胶。檐旁乌鸦摇尾向人，入夜后柳树的瘿结连连敲打床榻。隔屋听见的人三次叹息：这样的长夜，为什么还喧闹不休？正月。正月里，没有一天不是风沙阴霾，沙土黄、雾气黑；连书斋也闭门不出，摇着膝盖裹被而卧，耳根忽冷忽热，像得了疟疾，肚子半饱不饥。想到太仓米便流口水，忧愁地走过新丰街；长须仆人倚着屋檐烧土炉，老槐树盘绕树干，直立在空阶旁。清晨退食，来到城阙；大官呵斥开道，肩挨着肩，互相取笑，脸上满是尘土，脸上涂着朱铅，活像优伶。众鬼在道路上相互嘲弄，孩子们滑稽多话。腐儒迂腐笨拙，不懂世事；怀着杞人忧虑独坐，少有好心情。书卷纵横堆满几案，只好勉强把万古人物当作同伴；从《五行志》中验证灾异吉祥，有人说干旱会使农事失常。这样的春日消息实在不吉利，又接连多年兵戈纷乱。淮地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应时好雨，使平原和低地草木的根部沾润？等到二三月雏莺乳燕出现，便收拾布袜和青鞋，带一壶蓝尾酒出城，到香山的曲涧、桑干河边去。题周生临摹《黄庭经》卷后。我从前曾临摹官奴的法帖，也临摹过来禽帖，临邑曾有传本。十指像木椎，笔像杵；仿佛有鬼苦苦蹲踞在毫端。扇面屏障上胡乱涂抹，家鸡野鹜纷纷而来。前人爱我的书法，竟忘了它的丑与好。颜色难道一定要有倾城之美？我如今字势龙钟，像瘦竹。手腕僵硬强直，不再是当年闭门的书生；向笔管先生告谢。连鸡毛也不用花三铜钱，便可伸脚躺在冰席藤床上。旧砚长久以来已成支头的砖。周生临摹得精妙，足以师法王羲之。青黑色的墨迹将要写成《黄庭篇》，用麦光大纸，长达十幅。像吴地春蚕那样密致的小楷，笔势如风雷缠绕；临池的绝技竟能达到如此地步。抚摩观看三日，心中想要飞腾；我看着您的书法，痛切地改正自己。袜材即使被攫取，也不是没有权力；石底老蛤蟆，绝不能如此。从今以后仍要三次濯洗、三次沐浴。赠任希庵侍御。任先生闭门不参加朝参，吃饭读书，书卷都被蛀虫穿空；租住的房屋半已破败，在偏僻小巷中。竹制酒罂、石制茶铫，花丛中的佛龛擦拭得很洁净；几案掩映在北荣竹间，打开窗户便吐纳西山的岚气。藏迹清闲，守着尚书之职，却仍临池习书，从幽深处探求众多妙理。上至晋唐，历经千年；钟繇、王羲之、褚遂良，陈仓金石，都搜求临摹。黄蜡纸摹写的《倒薤》本，沉浸其中不能自已；澄心堂纸、廷珪墨，散乱在案上，心中贪馋。漏痕、虿尾、折钗股，各种笔法都在其中；解衣盘礴而书，酣畅如风雨。片刻之间楷法变换一格，数行字细密如春蚕吐丝。马陵夜色漆黑，仿佛飞出万弩；天女在屋角投下优昙花。哪里还论臣法、二王之法？只要有第一，没有第三。凭陵大叫，更是奇绝；床脚下黑沉沉地放着剩余的两只酒甔。郊寒岛瘦，我或许令人厌烦；鸾凤高飞，您又何必惭愧？安排交往，比试腕力，只苦于缺少像长锬一样强健的笔锋。只合在快雪时晴的夜晚，拼命倾饮斗酒，再来剖食柑橘。《丹阳津亭观延陵墓碑歌》。曲阿以西，勾曲以东，江波层层叠叠，飞着江上的鸿雁。老船工懂得事情，系船靠岸后上来。匆匆看见延陵墓碑，它在蒲苇和崎岖乱石之间，埋没在泥砖中。碑上刻着两行《岣嵝碑》文字，下面插入千尺深的蛟龙宫。我们摩挲碑面，闭口无言，只能拱手站着，面对这件奇物，呵斥神鬼来保护它。定公、哀公年代的事迹，仿佛出自获麟笔；一块突兀的石碑撑入青天。轩辕、仓颉、李斯、史籀，又哪里值得与人间万碑齐名？大历十年，殷氏亲手摹拓硬本，做得何等精工！碑面模糊，布满疤痕，像脱去的鸟壳；笔画纵横错落，如虹霓缠绕。为了防止窜改细微文辞，季札死后，考索僻事；东方朔穷尽采药、掘薇等故事，其德行让给子臧的大义值得称颂。面对苍穹，后来的作者如龙门史家，世家列传恐怕都没有不同吧？碑上背负鼇、盘绕螭龙，仿佛不会飞走；河岸崩坏，斜阳映红。击鼓开船，行了数里；奔牛酒店像新丰店。鸭嘴形的篷窗被细雨打湿，鸢村石屋在秋风中摇动。夜里不能入睡，用手指在被上胡乱描画，什么也记不住，只觉得头脑冬烘。登采石矶太白楼，观看萧尺木画壁，作歌。太白楼上江风寒冷，采石矶下江波连着群山。顾恺之和张僧繇都已不在，谁能在秋毫笔端任意施展？力量足以挽住万头牛，长啸声惊动两只虎；袒衣挥洒，青色天光之间。四面墙上画着四方山岳，仿佛从地面拔起；全由十指生出烟云山峦。峨眉、匡庐相对而立，西华、东岱也同样可以攀登。巨灵、夸娥搬山移岭，仿佛日月运行；乾坤之位、天地孔窍，神鬼盘旋其中。屋角雷雨之势飞动，墙根沟壑传来潺潺水声。牛渚的白纻山像蚂蚁和水蛭，天光破碎，沧海宽阔。蓝瑛、陈淳、萧云从等人都称得上大手，前面追赶董源、巨然，凌驾荆浩、关仝。尺木老人更加奇绝，仿佛驾驭大海，骑着虬龙和鸾凤。秋天到来，放眼远望，忘记了远行跋涉；凭陵万里，胸怀顿然开朗。寺院小径朦胧，松杉沾着雨；芦花茫茫，鼋鼍出没于沙滩。回顾四望无人同赏，便向波底高声呼喊：青莲居士，回来吧。

译皖城西拜山谷老人墓【试士】。长风沙口，树叶已黄；大江绕着城郭，水流汤汤。三桥坂以北有红鹤砦。涪翁的墓在灊山冈上，松树和枳树繁茂，山路崎岖。野烟迷蒙，狐狸藏身其中。摩围老人曾住洪都，在溪园十亩、双井塘一带。哪一年游历皖城，竟从此没有回来。石牛精舍，我来往徘徊。司空山、天柱山纷纷映入眼帘；罗隐、元放等人，也仿佛结伴而来。追想过去遭遇党祸，章惇、蔡京被贬宜州、儋耳，同样令人悲伤。几次想在清颍河尾买田，烧炉煮茶，遥望西湖。苏门词杰，晁、秦一辈人才斑斑可见。熊罴豹虎都非寻常，您的才华就像大国楚国；曹、郐浅陋，难以与之抗衡。我来到这里想要认识古人的面容，寒风吹落芙蓉般的衣裳。吟诵的魂魄像剪纸一样招不出来，四面山中的云气空茫茫。秋林红色压满千头橘树，江船白浪跳跃，载着八尺长的鳇鱼。洒酒再拜，太阳已经西沉；秋风突兀，吹向青苍高空。《濠梁古寺歌》。濠梁古寺在城北角。杨花、李花，只有三五株。殿瓦昔日的痕迹还在，鸟雀啄食其间；墙阴下荆棘丛生，鼪鼯奔窜。一位白头老僧，像老宫监一样拄杖守在门边，身后跟着两只小兽。他纵谈开元、天宝，手里像握着笔；袒露右肩，仿佛正拿着觚书写。堂上风声飒飒，吹得毛发震动，如雷霆。地神鬼怪仿佛呼喊，脸颊上有七十二颗黑痣，红罗衣下露出青珊瑚。说这是滁阳旧日遗像，铁冠道人指着说明，和常人很不一样。王者并非不死，如今也已经死了。千载英雄令人悲叹，这些只是寄奴二百七十余年的往事。嬴氏倾覆，刘氏败亡，令人长叹。江淮、楚、泗都是战场；钟山虎踞，号称留都。后来又发生靖难，战马再起；金川之役，究竟是为什么？洪熙、宣德年间，确实有贤明君主，西汉文帝、景帝之事并非虚妄。两次正统更替侥幸而过，国家尚未毁坏。世宗、神宗都没有良策；从熹宗到思宗，局势已经无法挽救。社稷于是不能长久延续，国家大事片刻之间轻易落入宦官手中。王振、汪直、刘瑾、魏忠贤，都是受过刑的宦官。夺门、议礼，事情大多纷繁；三案牵连如藤葛，何其愚蠢。朱高煦、朱宸濠作乱，不足为怪。强燕从过去就留下了祸患的格局，谁说东林没有君子？只是激成党祸的，实在是腐儒。我看着遗像，更加长叹；凭吊陈迹，走过春日荒芜的道路。前朝的史料，哪里容易得到？如今的作者，谁能像董狐那样直书？倒垂着马鞭，上马离去。落花扑满地，沾湿泥路。一路风吹来，夹衣寒冷；夕阳落在树上，乌鸦鸣叫。题颜修来小像。颜司勋高峻磊落。我们十位同人中，您不与众人相同。您的才华在上上等，我们在下下等。千百个琐碎鄙陋的人纷纷扰扰；叶林、汪、王、宋、曹、谢诸人，各种妙处固然不能混同香臭。钟鼓不鸣，却发出瓦缶声；要压服百怪，必须有雄健文章。您的诗富丽强劲，像晋楚之辞；邾、莒割据，难以平分高下。巧匠刻出山的骨骼，足以驾凌韩愈；挥笔如白练，追赶羊欣。谁为您画像，使您坐在怪石上，黑须红颊，像微微醉了。大腹便便，脱去头巾和袜子，耳中听见溪声湍急。松树披着铁皮，树顶光秃；崎岖山路通向江边。蓬乱头发的童仆抱琴站立，古锦蒲桃色的衣料包着桐琴。弹到《履霜》第二段起，又搜取汲冢书和皇坟之书。自夏至秋，秦淮岸边风亭月台花气氤氲。杜牧痴狂，爱小妓，人家宴席上常呼唤紫云。反而奇怪这幅图太过寂寞，为什么不一起画上两个红裙女子？我返回句曲不过百里，茅冈起伏，随着斜阳。穿短衣骑快马猎取雉兔，臂上鹰鞲重十斤。早晚在官署中等待，烧毛烤肉，煮食青芹。近年来奔走江南江北，鬓须衰白，筋骨劳苦。在京口渡船相送一次，三山映入眼中，心中深深殷切。您入春明门，直到年终，还要为郊庙撰写金薤般的文章，天花芬芳。寄语几位朋友各自努力，在文坛上纵横驰骋，一同张军压服百怪。【“弹压百怪”用庐陵语。】驱逐疟鬼。昌黎写《谴疟鬼》诗说：“輷輘地赠给疟鬼好话，我如今驱逐疟鬼，你必须早早躲开；否则就要再次受到责罚，不要叹息诉苦。”句曲四面山中有许多猛虎，我发檄文命令它们吃掉你，使伥鬼也不得饱。茅山顶上的神官足以镇压妖怪，再加雷火，轻轻施以刑杖。乖龙尚且可以割下左耳，用诅咒符箓、针灸和黄冠道士来对付你。朱亥挽袖举槌，竖起毛发；木客低头，闭目伏在山边。华阳古洞中竹木茂密，我带同伴伏在洞窟里，像麋鹿和罴熊。山县中十人有九人患病，你还嘲笑寒热交替，使人难以支撑。寒冷的人处在层层冰中，仍要赤脚；发热的人像进入深甑，遭受蒸煮。无论痿弱、癃闭、老人还是孩子，只剩筋骨，实在可怜，酷虐没有停止的时候。土地贫瘠，米少，又遇秋旱；宰羊祈祷酬神，纷纷如此，又有什么用呢？天子命我来到这个县邑，地势不容你继续肆虐；你若还放纵凶横，就变成苍鹰，去除害马。使者会斟酌处置你。东村西坞拾取瓦砾，半间茅屋并不是淫祠。彩绘青红，布置黑色光彩；役卒奔走，陈列牲牺。葛洪住宅旁边守着药灶；郁冈山后，骑着白马，潮州刺史在此，毒鳄也要躲避。文章能够感通神明，辛劳了我的毛笔。说完后，明亮的寒日已经升起，枕上顿觉霍然轻快。衮师。【当时儿子患疟。】寄给龚衡圃，并示李分虎、朱文盎。分虎的词作杰出，才华并不疏浅；文盎年少，也不是腐儒。他曾向我拄颊谈论蘅圃，说那个人堂堂正正，文采特别有力量，能扛起斛鼎，身手宏大，像佩刀上镶着青珊瑚。前些日子我见到文盎的书札，纸尾总谈到齐地粗人。粗人向来少有拘束，斗鸡蹴鞠，形体粗犷衰老；后来奉持符节奔走江南江北，像牛马一样劳累，勉强支撑自己。我常想起赫蹏，公子说过的话实在太多，确实不是虚妄。公子摇膝夜读，玉玲珑阁中蒲牢鸣叫。这次离开京城，正值好时节；槐花秋雨，西勾渠挥手，雷声隆隆。盛大地创作文章，郁勃奇崛，和《三都赋》相同。寄给您一柄纸扇，字势像瘦竹，气势粗豪，语言宏大，为什么还要这样忧愁？文盎嗜好古怪，见了便大笑；容许狂奴琴高在山下游兴不孤。莫愁湖上有人当垆，又告诉分虎，您老于世事，尽情狂歌烂醉，招呼我们这些朋友。《秦邮木瓜酒歌》。江南的名酒未必是美酒，哪里值得大杯痛饮？小户人家的兰陵酒甜如蜜，惠泉酒带酸味，酒神欢伯都不值得取用。秦邮野店的木瓜酒飘香，独自斟饮自有妙理，索要阿姥酿的老酒。我近年来沉溺于饮酒的乐趣，酒瓶酒盆常常斟满；乌鸦舞动，带着装五斗酒的油囊乘船而行。江蟹两只螯足以抵挡猛虎；杜康死去一千年，还有谁拿笔写酒谱呢？《郑簠八分书歌》。

译我向来对八分书愚昧，不能理解它瘦硬与变化的奥妙，实在苦于不会。世上有所谓作者，不过是粗人罢了。看他们下笔像冻僵的苍蝇，大小二篆由此形成一格。李斯、蔡邕的神鬼凭借不再，石经失传，八分书也断绝了。尚书、骑省的书体，谁还能承继？可怪羽人王次仲，竟变化成像苍鹰一样的大鸟。金陵郑簠有奇异的骨力，手腕转动，笔锋落下，仿佛想要飞腾。光和年间的石碑、陈仓的鼓文，都搜集结撰而不显骄矜。蛟龙盘绕，仿佛驾驭而来；程邈以炉锤铸成的气势，和赑屭一样追赶阳冰。山中书屋里，四个大字每字都是真的，足以抵偿十匹缯帛、千钱。还要买半束澄心堂纸，再扫取松江绫，带回我的屋舍挂在白墙上。黑云郁勃，红霞蒸腾。青溪五月天气炎热，柳边水阁深达三层。自从解官以来，门户常闭，抱着书烧药，曲肱而眠。得到郑簠的墨妙，擦亮病眼，脱下头巾索要酒，倾饮三升。《牛首山放歌》。老公牛瘦骨嶙峋，拉不进车厢；小牛犊肉肥体壮，强健如虎。它们聚首曳尾，整日抵触；两角相对排列，森然张开。商飙吹过馆舍，连接着段石冈；鞭打棰击也不能使它们移动，气势没有什么能抵挡。老聃骑牛离去，已经数千年；庖丁善于解牛，如今又从何处来？戴嵩画的这幅牛图，神态昂扬。大小牛只纷纷呈现，有的低头，有的昂首。我观看这些牛，停留了两天；放眼天阙，尽览八荒。又想到抛弃那些众多的牛群，凭借长风跨鹤，直上青苍。《鸡鸣山古寺歌》鸡鸣山寺，邻近清凉寺的佛塔。三层殿宇，四面厢房都已剥蚀。破墙中有蝙蝠，大檀树和深竹丛生，狐狸藏在半边倾斜的瓦塔里。地上生满青苔，丰碑高大屹立，连着石床。练儿这样的英雄无人能敌，八字舌文呼喊着萧郎。桓和一战，东昏侯败亡。莲花贴地，实在令人悲伤。晚年沉迷佛教，究竟是为了什么？举行清净羯磨，投向空王佛。用亿万钱赎回皇帝，群臣奔走，像在戏场上表演。那掘尾的狗子，竟自发狂起来。自从汝阴死后，三湘人把老公公捆来做寺主。青丝白马，来到寿阳。祭祀牲畜不再延续血食，炽烈的火焰在城中央熊熊燃烧。下马进入寺中凭吊陈迹，江中的鼍吹起巨浪，天色一片昏黄。沈约、范云呼唤也不能复生，只能白白参拜宝志和尚，见他睡在禅房。入夜后讲堂中，钟磬声寂静无闻。野风萧瑟，吹响枯桑。《彭城晓行》二更、三更时分，一头驴在床下叫，寒虫的哀鸣清晰可听。门外牛铃不停作响，小车轧轧催促上路。驿楼忽然打鼓报四更，十里之外又听见关门的梆子声。群鸡乱叫，乌鸦横飞。东方低垂着三五颗星，林谷昏黑，天还没有亮。村里的炊烟人家便是彭城，年长的船夫前来迎接。撑船渡河，蒲帆轻扬。山口的朝阳像衔着铜钲，野店土灶上煮着长腰粳米。又买来餦餭，烧烤蔓菁，骑在马上吃，大家一起显得可笑而粗俗。年年作客，在天涯奔走。《朱莱孺宝剑歌》欧冶子没有死，薛烛又出生了。步光、湛卢这样的宝剑如今重新铸成。阳面制成龟背纹，阴面布满绵密纹理；赤堇山的炉火熔炼着金属精华。我这位朋友从哪里夺得这样的奇物？神鬼都在呵护防守。那是苍龙的精魂，一条宝剑如触手般玩弄寒玉。三尺剑身出匣时，仿佛听见雷鸣。剑上有蛾眉纹，像太极；中间缺口细如黍米，像参星横陈。鱼肠、豪曹也不能相比，莫邪、干将又有谁能轻视谁？只须防它跃入延津水中，脱手后便难以捉住那摆尾的鲸鱼。芦中人被赐属镂剑，挥泪为桓伊抚琴。防庄说到这里，颇为快意；脱手放置，任其摆落，是多么峥嵘！阿髯性情倜傥，才华无敌，纵声长啸，不发出苍蝇般的声音。腰间佩着这样的宝剑，又是为了什么？只是胸中块垒累积，充满不平。索取酒来，接连喝下三蕉叶，离席捏鼻呼唤老兵。笑我迂腐迟钝，不过是一块老铁；即使百炼成锋，也只能彼此支撑。近年来化作绕指柔，苍凉的秋鬓已经白了几根。年轻时驰骋疆场的日子再也不能得到，只适合拄着脸颊逃回村中耕作【修剑拄颊的典故见《战国策》】。姑且割下猪肩肉，喝尽一斗酒；天亮时送你到燕山去。墙上的吴钩映照着你的容颜，城楼打鼓时才刚到四更。《高植墓石歌》屯氏河岸边，秋雨把土冲塌，露出一块刻有文字的石头。文字残缺，漫漶不清，很难辨认；其中豕亥、鱼鲁之类的讹误很多，文辞也支离破碎。碑文说：“君名植，字子建，是魏国济、青二州的相，也是司徒的儿子。难道这是曹家的旧墓葬遗物吗？官号和封爵都被削去，没有临淄的淘洗考证。我抚摸搜寻石头末端，记下年月，称其为神龟拓本，恐怕人世已经过去千年。六朝荒凉的残碑，竟留存到今天。碑主是渤海蓚县人，父亲名肇，属于北魏高氏一族，这些情况还可以考知。宣武帝当年宠信外戚，使他们权势赫赫，何其骄横？北海、彭城都遭毒手，朝野侧目，却将要怎么办？一旦马失偏侧、车轴折断，瑶光尼寺也同样悲伤。十八岁便任郎官，有贤能的儿子，统领六州刺史与将军的旌麾。铭文辞句已经不能辨认，是什么人写的？也许只能传信，不能传疑。瓦棺古墓埋着腐朽的尸骨，斜阳伴着流逝的河水，空自流过池陂。这块石头一旦落入乡民手中，就会被用来磨镰刀、捣衣；西风吹起时，我也将继续前行。来到河边忽然三声叹息，只见河岸古墓青苔累累；美恶是非，并不是同一条道路。岘首、峄阳各有碑刻，魏收撰写的污秽史书仍在简册中；要考证这些僻事，真像东方朔挨饿一样困难。我恨自己读书不够，只是空泛涉猎；否则几乎可以替陈思王洗雪冤屈。” 《叹须》白胡须不拔，黑胡须却折断。早晨起来照镜子，更添伤悲。白须凋枯，像败落的竹箨，任秋风吹来也空自下垂；黑须黑得像漆，才一寸长，手一碰便脱落得一根不剩。我写信询问上天这是何意？上天回答说，衰老而头发胡须变白，正是你这般老态龙钟的样子。今年四十九岁，留下那些黑须又有什么用？譬如一个满脸皱纹的村妇，涂抹朱粉铅黛，形貌只令人讥笑。即使后生轻视前辈，难道还要讨好年轻人，偷偷染黑胡须吗？我遗憾自己的胡须又少又短，零零落落，像兔葵。最羡慕那些蓬乱如猬毛、根根直立的胡须，仿佛锥子脱出囊中。崔琰长着虬髯，刘琨有赤须参军般的威仪，顾盼之间自有雄姿。使君弹筝也非同凡俗，谢安座上夸赞桓伊。于思于思，我没有这样的福分。唉，两手托着空下巴，画家替我画一幅小像，黑白各半却仍不匀称。秃鬓苍颜，哪里像有福之相？红泉绿树，也不是供肥胖痴人享用的。京城朝廷中的大官，我已经绝不妄想；只愿避开人的骄态，免受鞭笞。夜里梦见起草檄文，骑马上阵；猪肩肉和一斗酒，怎么值得推辞？百战功成，受封爵位和土地，坐拥翠袖美人，听她弹奏朱弦。醒来后狂笑不止，于是不能入睡；城楼梆声响起，凉风生出。胸中如此郁结，须用酒浇灌排遣；安排好后车，寻找酒器。养生之术姑且假借五禽戏，避开尘世，聊作营造三径的资粮。捻着胡须向天连叹三声，从今以后黑白胡须也任它去了。身体将要隐退，文章又有什么用？人关起门来，唱着《扊扅歌》。《酒》

译黄封御酒百壶，我没有分得；黄虀百瓮，我也不同享。我在西城外有两顷田，村中收来十斛高粱米。家中小奴学会酿酒法，狭小的屋子忽然变成了新丰。装曲的车轧轧驶来，白如鸦雪；水清，粥面浮着蛆，炉火通红。七天后便可以打开糟床，酒神欢伯施展神通。桑落酒、羊羔酒哪里值得一一计数？督邮、从事等酒名一齐来到。得到这样的大杯痛饮，难道是小户人家封侯的酒量吗？足以在万里之外夸说英雄。刘伶的妻子太鄙陋，她的责骂听来全像牛马耳边的风。十月霜降，树木干枯，叶子脱落，天边孤鸿长鸣飞过。酒力撑满肠胃，柔软而饱足，颇觉快意；仿佛一口吸尽百川，直摩青天。我的奴仆不肯让给刘白堕，我老子原本就是王无功。《题杏村读书图为谢员外方山》鬲津河水潺潺流淌，蛟龙抱着明珠藏在黑暗深渊。两岸一万株杏树开花，天风吹散花朵，化作春日烟霞。寒食时节，丝丝细雨像跳动的珠子；片片水面上，落花像胭脂钱。土墙茅屋只插着几根椽子，谢客在这里读书三十年。青蒲和白鸥相互映衬，花须和蝶粉在阳光下缠绕；读书人像蛀鱼穿行在书卷的穴孔中。龙唇砚、檑具放在床头悬挂，为什么还不拂袖归田？这倒让我羡慕山姜窗下的睡眠。南村老人有诗百篇，我要和你在长河边细细谈论。今天看见这幅图，流连不去；画这幅图的人，是摹仿巨然。《铜鼓歌为孙给谏树百》夔牛皮鼓一响，蚩尤便仿佛空无踪影。密须国的铜鼓传来逢逢声，春官用蒯草做的鼓槌击打，载于《周礼》。旃檀木来自于阗，东方花奴的羯鼓都不足相比。汝阳王把绢帕插上槿花红，谁在击打细腰鼓，骑上屋脊？宛丘之地鼓声坎坎，这正是《陈国风》。可笑曹操设置击鼓的官吏，渔阳鼓手赤身击打三通。轩辕、仓颉、史籀使文字由蝌蚪文演变；马已经相同，车也已经坚固。如今好古的人少了，韩愈写了歌，还须派苏东坡来相和。黄门从哪里得到这面鼓？腰身纤细，鼓首宽大，外面包着铜。雷门的灵鼍鼓也不合格，雕镂琐碎，烦劳神工。识货的人说这是诸葛亮所制，五月渡泸，真是英雄。木牛流马已经不存，只遗下这一件东西，声音咚咚作响。伏波将军在南郡铸造铜鼓，也曾有这样的东西，莫非与它相同？真假不必辨明，无妨我们这些头脑冬烘的老夫。万仞芙蓉山中有我的书屋，只要把它捆好装载，悬挂在屋中。我摘下铜丸敲击蜀地的木头，声音传到百里之外，与黄钟相应。叹息博物学者张华已经死去，考证僻事的东方朔也已穷困。《元祐党籍碑歌答乔子静》岁在渊献，秋九月，我观看元祐党籍碑，从漓江石壁上拓下墨本；抚摩着病眼，在前朝悲事面前感慨。三百零九人，刻在一块石上的奇事，最初是谁制造了这样离奇的先例？碑上题写大字，采用八分书体，笔画气势如刀锥；左仆射臣蔡京书写，拜伏叩首，撰成这篇词文。它被插笏般立在德殿门前，遍行颁布各郡国，流传到南方边陲。司马光等人已经死去一半，仍要禁锢罗织，这究竟为了什么？他们把皇帝玩弄得像木偶，像青丘九尾狐那样的雄狐狸。任雨淋日晒也不崩坏，六丁神的雷火也无时停息。龙岩老洞中凿刻着石壁，绿苔碧藓藏着蛟螭。唉，这难道是有鬼神守护吗？五百年后仍长久存在。猺女、狪奴不识文字，错把它同岣嵝山尖的刻石相比，睁着横眉怒目的口眼；樵夫在碑下砍柴，穿着毡衣，梳着蛮髻，猿猴在旁奔驰。玉鸡太史素来喜好古物，在七星峰顶摇动旌旗，攫取断崖上的旧刻数纸，抖擞着放回行囊。我看见这些，不禁想到当年蜀党、洛党分立门户，彼此挑衅，翻找瑕疵。膺滂、牛李并不是同一回事，东林、熹庙之事也足以叹息。小人借此窃取国柄，错误地把粉黛涂抹在嫱施脸上。上天保存这块碑又有什么用？也许应当遭朱亥铁椎击碎。唯有书法极其可爱，适合摹在玉板上，用乌丝格临写。临川的文章还值得再读一遍；夕阳西斜，庭树上寒鸱鸣叫。粤西山川多瘴疠，九疑、六管远在天涯；我将到浯溪、岘首探访陈迹，穿芒鞋，持竹杖一路相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九人〕 《答惠元龙，即次来韵》庚申年见到你的面容时，你穿着荷衣、系着蕙带，戴着乌角巾；手中拿着马挝珊瑚，赤袖下露出诗卷，卷上有冰蚕纹。句曲的官衙太狭小，我在江头两次见到新开的梅花；怪只怪我奉节出任并不得意，连累你受寒挨饿。孟东野一时之间，文人酒客全是豪杰，如今却都散去，一个也没有留下。你骑着跛驴来这里，夏末住下，又经历秋冬春三季。竹竿小巷像村落，长河环绕房屋，槐树正对门；只有鸭子、猪豚插在木栅旁，绝无车马塞满街尘。白蠹穿穴，鸡声咿喔。你说要沿黄河万里探寻昆仑，放声高唱一阕《红豆词》，沉醉中倾尽葡萄酒。朔风吹雪，欺凌破旧衣衫；寒冷如泉水垂下的天绅，衣料和被褥又何足挂齿。新诗冷艳，排遣冬日的寒冷；胡荽、泽蒜等北方食物已经吃惯，厨子粗陋，农家又贫寒。感念你滞留将近两年，与我半夜对灯谈论文章；分割毛毡、投辖留客，我常为此自惭，不知拿什么来娱悦嘉宾。把小字写在赫蹏纸上，寄给南飞的大雁；这些事情，且说给尧峰人听吧。雪中前往济南，将要出发时，韩坡送来酒，把一瓶放在后车中，我作诗答谢他。两头秃尾驴拉着一辆车，两天走了二百四十里。披着絮裘茸衣，也抵挡不住寒霜。树林中的太阳将落，朔风起来，鸱鸮满空。新酿的曲米春酒，像鹅黄色的蛋壳，尝试着放入口中。你的酒又有什么不同？像孟东野得到朋友送来的炭火，暖得弯曲的身体重新变直【孟东野谢友人送炭诗中有“直身”之语】。《百门泉上听雨作歌》我家住在卫泉的尽头，乘兴来访卫水的源头。这里在辉县城北六七里，十亩地有一个池塘，像瓶盆一样；土层肥厚，水清澈，其中有百个泉眼穿过石头。大泉像珠，小泉像小珠，在盘旋的水涡中流走；天地间的水流汇聚奔腾，径直向东北入海，远可由碣石通到析津。拄着手杖来到这里，正是夏五月；祖龙不动，炎热的云气聚集。抖擞衣服登上千仞高处，在清晖阁纳凉，河朔之地尽情倾饮酒樽。苍松古槐立在倾斜的岸边，秃柳丛竹排列在门前。只怕天漏下大雨，空蒙浩荡，山的形迹都看不见。四面风来，葛衣生寒；屋檐前蝙蝠飞翔。黄昏时鹿角关连接着读书人的宅院，这水也流到山姜村。今天在山水深处徘徊，新诗和美酒哪里值得再谈？还要下太行山询问济水源头，再探黄河，直到昆仑。《黄鹤楼放歌》

译鹤啊！鹤啊！在大江岸边。瘦骨清姿，羽毛凋落。辽海的丁令威，你什么时候归来？飞翔着落到隽水，栖宿在鄂渚。云梦泽足以吞纳，供给稻谷粮食；大别山横在眼前，送来风雨。汉川、甑川两岸，摇动着汭口、沔口。万座山峰起舞，只有一块孤矶独立江头。历经劫火灰烬，熊渠水势狂猛，化作砥柱。芦洲洞窟深邃，盘踞着老蛟；羊祜般的巨浪飞起，仿佛挽动神弩。你这只鹤为什么不离去，是喜爱栖居高楼吗？枣亭旁边，藏着瑶圃。楼高百尺直摩长空，六月里也寒冷。赤壁兴亡，都付之于挥动谈麈之间。苹花溪连接陶侃宅，瓜圻烟霭接着刘郎浦。可惜才子祢正平，曾以绝妙文章题写鹦鹉洲。荆峡涛声半夜传来，深沉有力，像击打渔阳鼓。已经见过周郎击破曹操，还要说孙策攻打黄祖。凭吊古迹，倾酒三百杯；败酱花开，满布林莽。山高鹤睡，寂静无声；渔人一声歌唱，橹声呕哑。《小孤山》名山广大绵延，横亘百里；有的山峰成千上百，有的只有几座。唯独小孤山如此挺拔高峻，标格奇绝，直摩苍穹。浩瀚长江之中，它亭亭独立，像一枝青色芙蓉；四面都是陡峭石壁，无路可渡。只有悬索和鸟道，攀扪藤萝才能通行。岩壁空虚，半边垂悬；石齿森然；梅花将要凋落，花朵重重叠叠。山顶有一座小亭，小得像斗笠，下面还有佛阁。云气朦胧，野僧拖着手杖经过，彼此并不相识。他们睁眼弯腰，快步去敲钟，进入厨房煮蕨菜，供客人吃斋饭，剩余的米粒施给鱼龙。倚栏长啸，心胸眼界顿觉开阔；八荒四海，谁能尽览？匡庐山横在面前，像屏风；五老峰相对而立，仿佛作揖。马当山、康郎山枕在左右，彭蠡湖、湓浦连接东西。白居易在江州泪湿，柴桑翁陶渊明由莲社饮酒相送。神鸦结阵，绕着山岭背面飞翔栖息。橹声呕哑，斜阳微红，像沾染了颜色。我贪睡在舵楼底下，雪花纷纷吹来寒风。想要游览名胜却没有器具，只好向西回望而笑；筋力衰弱，头发斑白，不禁感叹自己老态龙钟。《题胡循斋汉江帆影图》黄鹄与赤壁，天风吹破长空；秋花纷纷飘落，江船驶过万顷寒烟。十幅蒲帆张开，两岸霜枫映照，猿声一声。船拍浪而行，船夫们懂得向浪婆祈拜，黄头水手一起唱歌。篙师坐在平林中，短屋用茅草捆缚而成；船在急流中奔走，快得像马。有人背手扬起下巴，独立在苍茫天地间吟诵《楚辞》，放纵狂态仿佛孟嘉；险峻的诗语能使鬼胆惊惧，又有李贺的风格。我从前曾手持江上旌麾，吴头楚尾尽是尘土。皖口船桨旁，沙鸥圆转；瓜步一带，江豚随风跃起。橙黄橘绿，已经历过多少秋天；青山白石，又有谁来应和？今天看到这幅图，惘然若失；空寂斋舍日暮时分，心情无可排遣。画家的手笔和诗人的构思都清丽绝伦；山水游历十天之后，便卧在云林之间，竟胜过米芾、米友仁。洗手之后，不要再沾染寒具。《云梯关观黄河注海歌》章亥没有到过的地方，天边的荒墟遥远；昆仑山有一孔通向重霄。黄河从汉津开始奔腾，大地中轴裂开，冯夷和沃焦纷纷来朝。雍州积石山是黄河的源头，水从龙门倾泻而下，随着神风奔流；底柱、孟津环绕大伾山。中华大地与沙漠相连，直到元枵；洪水向东迤逦流去，大陆北部地势平坦，土层疏松，山势不起伏。河流一出一伏，延绵千万里；大弯小弯，风雨中水色浑浊，黄泥沙十之有六；风轮般的阵势逼来，马也不能停下嚼环。颍、亳、徐、宿处在河流前端，曹、濮、单、郓排列在中腰；云梯古关是尾闾之地，通向扶桑和沧海洲，谁来招引它？它来自天上，又归入地底，谁知道这水从哪里消失？三门四折，又分为九派；锡圭一脉的祖源，哪里能够废弃？碣石已经沉没，水患苦于泛滥；旧河道不能恢复，水势强悍而骄横。白马沉入水中以后便无消息，瓠子决口的浪涛横贯空旷之地。有人主张筑堤，有人主张堵塞，天天聚众争论；治理黄河、漕运，群臣纷纷喧哗。贾让、贾鲁都曾被请到席前，史册上的言论仍在，可作为准则。华容武功印川子，那人罗列如北斗；在关前下马搜寻遗迹。天晴时海面拖着青色美玉，洪涛光亮迅疾，仿佛闪电；黑齿旗竖起，鼋鼍搭成的桥出现。这才明白万物都有归宿，而浮生奔逐只会使朱颜凋零。精卫衔木填海，又有什么益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斗〕 尹公的幻术实在无聊，落日西风穿透白色夹衣；连绵愁绪中听着番禺潮声。寄语司空早早积存物资，山路乘檋车，泥路乘橇。《赭阳酒民歌——戏作》赭阳的土俗古老，很少有潘水那样清甜的水；酿成酒后，家家户户都以曲米相斗，酿得多的有百缸，少的也有十瓿。糟床下流出鹅黄色的酒，味道比索郎酒也不差。这种风俗延续千年不变，传说大概是杜康之后留下的。清晨独自斟酒，带着微醉出门；聚钱买酒，招呼同伴，分组畅饮，几乎没有一天空着。有时三五个人，有时八九个像刘伯伦那样的酒徒；这样埋头饮酒，难道还不算酣畅吗？这里是王绩的故乡，在全国可算首屈一指。痛快啊，全国都是欢伯的子民；可惜没有螯，空着左手，只能把醒当醉、把醉当醒。谁喜欢鼓瑟，谁又喜欢击缶？前年刺史来到这里，新官眼花，仿佛掉进井里；官印悬在肘边，沉溺饮酒，一到听事堂，簿书放在左边，杯斝放在右边。百姓快步上前，举着兕觥称贺；喝得茗艼大醉，骑着马或车，由役隶扶持而去。这样真可以求得通侯之爵，再加九锡、赐圭和卣。我也遇到车上流着口水的醉人，过了一夜哪里能停下大斗饮酒？不要空说习俗善于改变人；鲁人猎较，孔子尚且有所取，难道还没有听说男耕女织吗？愿意废除曲蘖，告诫男女老少，不要让嵇康、李白知道这种事。老生常谈如同破扫帚，酒喝得软饱便匆匆上路。夕阳已在山间，乌鸦鸣叫柳树【赭阳是楚地的方城，即今天的裕州；当地善于酿酒而且以饮酒为能事。早晨起来独酌微醺，出门便招呼伙伴畅饮；喝到茗艼大醉后才回来。全国人都是如此，终年没有停止。有时有清醒的人，众人便惊异不已。这里土地空旷，百姓贫困。】《古欢堂集》卷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卷七，户部侍郎田雯撰，七言古诗 《晚渡荆江》乾坤广大无边，神禹的功业如山；五条大河分流四方，中央的长江浩瀚无际，是大河中的一大盘旋。天地元气勃然生发，洪水流向尾闾，万里注入大海。地乳般的三澨水穿过胸胁；嶓冢、华阳之间，从秦地到蜀地，沱水、潜水相连，云梦泽直通苍穹。熊渠这样的强国，撑起砥柱；岷江水势高耸奔怒，前来冲磨。上牢、下牢之间水势倾泻，黄牛峡险峻；浮水流向巴东南面，戒直水与汉江汇合。洞庭、彭蠡的支流通到沙市，城郭笼罩在蜃雾中；西塞山的竹林隐藏着渚宫。石尤风激起巨浪，声势轰轰；鼍鼓结阵，声音逢逢。武昌、白帝纷纷映入眼中，天光霞色摇曳着青红。我来此经过，驾着小船；没有戒备临水高堂的危险，匆匆前行。二更时分在虎渡口泊船，舵楼上星斗垂照长空。《三丰道人壁影歌》神仙之说究竟有没有？哪里见过员峤山和方壶山同时存在？不过是像风蝉蜕骨一样的幻术罢了，用来逃避名声、欺骗世人，夸说有清都仙境。刘安鸡犬升天的故事颇为怪诞，彭祖、籛铿的寿数也多有虚诬。汉武帝不识东方朔，反而祭灶求长生，实在愚蠢！人生不过百年，五伦最为重要；学仙和谄佛，都是粗俗之人所为。罗施自古号称鬼国，碧鸡、金马在西南一隅。草木与山水之间充满瘴疠，或许有修炼烟霞的隐士，练熊经鸟伸之术，秘藏寸田尺宅的道理；难道粗陋的土地中会有大斗的丹砂吗？彭亨的鼎火、铅汞的肥美，真是奇异啊！张三丰与偓佺为友，践踏着道士群体，彼此呼喊。永乐初年，他来到黔地防峨城市，吹奏都卢，石钵中的泉水清澈而美好。庙阶上的老桂树荣盛不枯，城外层层山岚高耸千仞。忽然在山顶传来他的形貌，勾展、顾吴为他画了一幅小像，俨然是一幅行走仙人的图画。他戴着华阳笠，穿着两只芒鞋，手拖藤杖，向西方走去；飞瀑直冲，仿佛流入袍袖。松花落下，黏在胡须上；他凭虚御风，将要到哪里去？为什么不为我停留片刻！石壁上留下“神留宇宙”四个大字，笔法如倒薤，清楚不模糊。是谁在峭壁上构置这幅字？巧匠凿削，惊动天吴。如今才相信神灵遗迹并非虚妄；我徘徊不去，直到太阳偏西。想求长生，姑且借助六禽戏；前村下雨，鹧鸪在雨中鸣叫【平越城西有山叫倒马坡，半坡可见隔山石壁如屏，悬崖高达千仞。壁上有张三丰的仙影，头戴华阳冠，侧身拄杖向西而行，清楚可辨。仙影旁刻有“神留宇宙”四字。】《樱桃花歌》山城连续几天响着蛮鼓，声声催促牛群出牧。桃花飘香，仿佛晚开的梅花，依次绽放在枝干上；和老桂树同样长久，枝条却参差倾斜。麦穗和大树，究竟是谁亲手种植？南边的廊屋、北面的窗户，为什么这样纷乱？风吹花瓣沾上衣服，像春雪飘出山岚；柳絮在晴霞中生长，黄莺含着春意，鸟儿偷偷啼鸣。三月将尽，樱桃红如火齐、靺鞨，绝非夸张。难道还用野人送来竹笼吗？鲜红的色泽徒然验证年华已经久远。官舍冷清，不能称心；燕子在社日飞来，蜜蜂像排班升堂。收拾樱桃和竹笋，正是好时节；尝鲜后痛饮大醉，不必叹息。《迎春诗》【有序】木德盛旺，见于《月令》开篇；在郊外举行迎春仪式，验证条风刚刚到来。汉代祭祀时，八佾舞配以云翘。唐代制度中，春官分属三省，赐下春胜。《东京梦华录》说，仪仗敲打土牛；《荆楚岁时记》说，用纸剪成春燕，簇簇生菜配饼摆上盘，翩翩风蝶随花嬉戏。金吾放宽禁令，夜间放人通行；人们观看安福寺的花灯，踏歌声响彻四方。传递柑橘，插柳枝，享受正月的良宵；把面食做成蛾形，在火上照看，以应验开元遗事。天津桥上，李谟是吹笛少年；渔阳鼓声中，祢衡竟成了试鼓的狂吏。云霄间观看灯火，仙山般的仪仗车驾垂下彩虹。道士桥上举行夜宴，夺来昆仑油幕，嘉宾举杯畅饮。将军座前，职方志所载的礼制也没有废弃。《风俗通》记载，这些风俗自古已有，天下大体相同；黔地风俗也值得记录。朱楼画栋，高低排列如战马；风中旗帜如玉，容貌姣好的绣衣男女成百上千，僰人少年少女吹奏六孔芦笙，和谐地奏出宫调、徵调之音。社鼓敲三通，人们跳起鸜鹆般的舞蹈。驼头、凤脑的装饰，制作于苗村；鹤焰、鳌山灯景，高擎着木老火树。星桥之下，九条街道喧闹拥挤；木瓜、金筑之间，百蛮之人都穿着盛装。于是可以占卜年成，实在是丰收之年；借此观察民风，难道不是乐土吗？宜春帖子张贴起来，和乐的蜜蜂般人群喧闹排班。寒梅枝头片片雪花飘落，沾湿鞋履；扶着竹杖前去饮酒，正好来到太常的斋舍。用蒟酱陈列在台阶上，欣喜地看见乡傩的旧俗。斗鸡、蹴鞠，不同于齐风楚风；跳月、杀牛，难道又何必嫌弃鬼国、罗国的风俗？教化流行，风俗美善，因革都不可违拗人情。凿井耕田，升平景象总归于 帝王的力量，于是记录一时的盛况，姑且相当于太史的陈述。土制的犎牛秃而毛短，颜色赤黄；勾芒梳着乌鸦髻，鞭子长，需千夫抬举。蜃雾吐出春帖，红艳黏腻的蛮花张开；岑牟戴在头上，手持掺挝，依次起立表演立部伎，何等堂堂！一队老农模样的人，扛着锄头驱赶牛犊从事春耕；高举斜旗，上面大书“丰年”二字。头戴草笠，腰系鹑纹衣裳；山歌、秧歌的语言难以辨认。众人睁着大眼，口眼夸张，结队相连，各自变作风中旗帜、战马阵势，神采飞扬。僰人少年十四五岁，脸上涂着朱粉，穿锦绣裲裆；有的弹箜篌、拨筝吹笛，有的披甲执枪，有的骑着犀牛、大象，扮作佛子国人，有的争斗珠贝，扮作波斯、羌人。强壮者像牧人筑垒，美丽者娇艳如施、嫱。旋风般的舞蹈哪里像天魔舞？在筵席上也不是成都歌伎。最后一队更加奇绝，身体轻捷如鸟，在空中飞翔；耸起臀部、翘着脚，站在同伴肩背上，争相比试公孙剑器的锋芒。斑纹狸猫奔走，云旗摇动；游龙蜿蜒而来，究竟来自哪里？棹竿细长摇曳，又有一队▯獚犵狫排列两旁。村中老人、侏儒和女子，装成狰狞鬼怪，摇铃跳月，心神癫狂；双眼镀金，牙齿贴银，戴着假面狮子，唱着西凉曲【白居易有《西凉伎》诗，上句即使用白居易语】。钟馗手拍铜绰板，嘲弄调笑，随着白狼起舞。傀儡登场，竟然如此热闹；不知是哪一年从宜春坊演变而来？木瓜、金筑连接着六诏，西南疆域相隔万里。山色青翠，不必叹息瘴疠之毒；雪水消融，且喜梅花飘香。罗施之地的戏舞和迎春曲，放衙后前来观看的人多得像堵墙。他日把这些采录为《黔俗记》，记下芦笙、夔鼓和牂牁乡的风情。《柳阬行》

译柳色如曲尘，杨柳经过春天三次吐芽；天气晴朗，柳絮纷飞，铺成白毡。两山夹着河岸，生出野烟；栗留鸟在树间鸣叫，何等轻盈。蓝色般的一片池塘清澈而有波纹，下面是万丈深的蛟龙之渊。母黑马下嫁，柔丝牵引；不一会儿，异物蜿蜒而来。昏暗的云气纷纷勾连，神骏在乌江边生长。往昔在洪武年间进贡，蛮王上笺拜伏。它的毛像雪，鳞片像拳头；头高九尺，身上有连钱花纹。能压沙八斛，箭已上弦；奚官用不着珊瑚鞭。天闲十二监人声喧闹，争相夸赞这匹马天下无双。天子下诏，用黄帕缠裹，赐名“飞越峰”，用以传入沙苑的云锦，也没有能与它并肩的。王毛仲，你的将才徒然；贰师将军李广利，更是可怜。西域人笑着指向中郎将张骞，罗鬼岭下奔流着红泉，剩下的只有春水溅溅流淌。按图索骏，只能徒然盘旋；老鸦关上斜阳高悬。臣濂的笔力丰健如椽，放声高歌，更有青藤先生的篇章。《谒武乡侯庙》铜鼓峰插入城南，陂塘、渔矶高达百尺，溪水弥漫流淌。蛮地云气故作姿态，凝滞不动；山上覆盖着诸葛丞相祠。丞相渡过泸水为何如此迅速？手执羽扇，遍历牂牁边地。祁连山尚未出兵，首先便平定南方；眼前的雍、孟之地，像蚂蚁和蚳虫一样细小。九月凯旋，捷报上呈；瘴烟茫茫，将军把它当作游戏。遗庙只有三间，供着泥塑神像；还有一位酋帅济火的儿子，头缠青布，身穿藤甲，野花覆盖额头，连到双眉。毒箭重达千钧，箭有三十支；黄区月耳，乌色骏马。当时众人在道路左边拜伏，聚集粮食、修整道路，没有人敢推辞。僰族士卒一队拥护前后，向丞相乞怜，丞相答应了他们。功成之后配享庙祀，英风仿佛握在手中，可以召集群鬼，摇动灵旗。我望着庙宇三次叹息，为此撰写文字，磨刻在丰碑上。水西黑罗最为狡黠，你的鼻祖究竟是什么人？攻心为上之术确实高明，诸葛公的做法很值得后人学习。千年以后凭吊陈迹，石屋深处、竹林之间藏着狐狸。长涧潺潺，拨弄着寒水，仿佛听见宝瑟弹奏哀丝。四山寂寞，秋色已老；霜白的枫叶红得胜过脂膏。《碧峣书院歌，吊杨升庵先生》【有序】杨升庵先生是新都才子，也是前朝名臣。追溯家学渊源，他以程颐、朱熹自守；争论朝廷典礼，又同君实、禹玉一起归于父师之道。皇帝解下官印，命人明理务农；您便抗辞仗节，悲号之声直达殿陛，几乎使朝廷空缺，最终被贬谪流放到蛮荒之地。何必忧愁万里之远？这正是国家养士的盛况，也是臣子守义的荣耀。他们起初以尊敬亲人为辞，又说谁没有父亲；但最后却招致丰祢的讥诮，难道古代不是本来就有典章吗？丰严又怀着什么心思？即使张璁、桂萼也没有料到会到这种地步，只能叹息老夫已经老了。您在忧患中编纂著述七十年，遥望君门；教化恩泽却浸润到六诏之地。酒旗戏鼓之间，流浪度过余生；凭借残山剩水，到处品评题咏。才华丰盛而遭遇吝啬，仍把美名写入兰台、石室的典籍。败壁颓垣之间，遗迹留在蔓草荒烟之中。只有眉山先生采集风俗、询问民情，吊古伤今；回忆左顺门跪伏的时节，正是与高王父共同供职的日子。长久追述祖德当年的风采，又有谁与我共同抚摸这些芳踪？先世忠贞的身影宛然可见，恍惚间风流仍如昨日，哪里能说只是遥远的前代？荒榛杂草令人怜惜，好在还有毛公的祠宇。人们称二位并美，德行原本就有相邻相近之处。以那二百多人作为始终，并不是没有反复翻覆的手段【丰坊也在其中】；唯独在这西南荒远边疆，一生一死，众人传扬其激烈刚正的名声【当时滇人毛玉受杖刑，因伤病而死】。只因遗留的教化还在人间，长期建立祠堂以教化世人。山川依旧，仍然是争流竞秀的景象；庙貌保存，也不免使人感到年代久远、事迹湮没。除去荒草污秽，于是重新修葺；献上蘋蘩祭品，使祭祀得以延续。地方仍叫鸡麓，本来就是先生魂梦流连之处。题名“碧峣”，借用了旧日题额【升庵曾为毛氏别墅题名“碧峣”】。君子的恩泽没有断绝，滇人的仰慕尤其长久。于是缀成篇章，以表达敬仰之情。尘风吹着菵露，哀牢山一带的疆域，山川瘴疠难以抵御。当新都公子老去，戍边的孤臣远在万里，实在令人悲伤。享年七十二岁，金鸡传来的消息杳然；白头凋落，身在西南羌地。当时世宗讨论大礼，您撞击宫门，痛哭进谏，声势足以撼动千夫。手持符节上疏抗争，言辞刚正，亲手触犯皇帝逆鳞，于是被投进蛮荒【先生说：国家养士一百五十年，抗疏仗节，正在今日】。程子已经不在，朱子也已去世；今昔濮议之事，谁来衡量【先生说：臣所坚持的，是程子、朱子的论说】？大礼尚未定论，大狱便兴起；批逆鳞、折宫槛，最终只是徒然激昂。张璁、桂萼等人以同列为耻，哪里知道制造先例的竟是丰坊【先生说：学术不同，议论也不同，臣以与桂萼等同列为耻】？明堂秋祭时又聚众争论，余毒仍与李林甫相争，拍手张狂【指严嵩】。唉，先生从此再也没有回来；箐中的酋长、峒里的獠人结队而来，木弩含沙，火云炽热。上天让老者吞食红色的防物，榔吴用粉涂脸，两边梳丫髻，簪花簇拥伎乐，何等逍遥。都卢倒吹，泼洒醉墨；僰人儿童围观，像堵墙一样。白狼嗥叫，鸟爨嬉弄；百斛重的文鼎，绝非寻常。雷声震响，光焰留在南诏；好手浓浓煎煮班马文章的香气【使用黄庭坚语】。我搜取残存编籍，排列在几案上，仿佛嗅到艾纳、都梁的香气；文章藻采、格调堪称绝唱，更何况在大节方面尤其堂堂正正。海庄的旧址在碧鸡山麓，猩猩白日里在书仓啼叫。先生头戴巾帽、手持杖，逍遥自得；古图和遗像焕发光彩。竹子和桧树夹着一条流水小径，菊花枯萎，枫叶飘落，寒云凝滞。潮州、儋耳与这里同一遭际，祠庙高大，碑刻摩挲直入青苍。小子我像蚕作茧一样把自己束缚起来，形骸枯槁，困居黔阳。哪里能够登上台阶，再剪纸招魂，送您的魂魄回到蚕鳬乡？高声吟诵“死去谁怜”的诗句，又有谁怜惜？明亮的冬日早晨照进屋中。《铁锁桥》山势连接天际，水面铺到大地；山石嶙峋向下伸展，下面有幽深黑潭，是龙的居处，敏捷的猿猴和飞鸟也不敢渡过。庄蹻瞪眼望着，只能空自叹息。巧匠锻造三十六条长铁索，东西两端穿入山鼻，贯通石腹。铁索桥高高屹立，横陈在两山之间，直把天险变成平坦大道。红花酣艳，白花纷纷；两山口喷吐着蜃雾，群峰昂首而立。画家的本领如此高超，李将军在澜沧江上所见是否也是这样？缥缈的五城十二楼，如神山海岛和昆仑山丘。铁剑般的山峰劈入长空，人竟不知道险峻；今天且畅快地驾着天风游览。《清溪行》【哀悼瞿氏】

译万山沟壑中松涛鸣响，滕六张开风旗，风卷过清溪曲折之处。军门击鼓三通后停歇，一队番蛮从西南而来。两边立着毳毛帷帐，刀矛森然；众人低头不动，像口中含着枚。中间拥着一个双鬟女子，妆束华美，额上花钿，身佩宝衱，头插金钗；她想前进又不敢前进，半遮着面。一句话还没有说完，肝肠已经摧裂。雍门周的琴声，师旷的笛声，加上杜鹃啼血，何其悲哀！她自称丈夫是土酋长，身体强健，勇力多能。敦牂年间遭逢祸乱，天狗坠地，声音如雷【使用韩愈语】。只怕巢覆之后没有完整的鸟卵，唉，一旦之间便化为劫灰。智伯的头被做成饮器，门客中有豫让，这又是为什么？她逃藏在僰地竹林中，经过五年，留下的孤儿怎忍遭受狼豺吞噬？她夜里呼喊天门，山川震动；秦庭白日痛哭，神鬼都在讥笑。不要让叛逆的儿子杀害留后的遗孤，我这孱弱身躯早愿埋在荒烟之中。使者听后连连叹息，泪水洒在白骨上，白骨遂生青苔。麾下甲士个个怒目欲裂，霍霍磨刀，争相喧哗。第二天惊传持节使者已死，贞洁的魂魄又在何处徒然徘徊？月明之下环佩声无法招来，只能把村酒倾入酒樽祭奠。清溪岸上的雪有一尺深，山花被风吹落，满眼皑皑。洞口幽禽实在无赖，迎着狂风飞舞，抖动蓬松羽毛。我如今作歌记述这件事，只是山野潦倒，实在没有作诗的才华。《东川女官歌》我看女官，仿佛在看图画。阎立本所绘的《职贡图》，在我看来，女官又像一场异梦；形貌奇异诡怪，不止一类。我看女官进入破寺，阴风惨淡，魑魅呼唤古鬼；昏灯照着钵盂，老佛立在那里变换法相；狮子、蛟龙奔走，妖狸、骷髅涂抹粉黛，修罗披甲胄吹奏笙竽。女子用青巾包裹蓬乱头发，男子碧眼，胡须卷曲。女官的气势雄伟，像大丈夫；用火浣布缠裹身体，手持九真的藤杖和红珊瑚，双耳垂着金环、珍珠；腰下斜挂双湛卢剑，绣裙拖地，身穿莲花襦。她自称年纪八十多岁，幼年生长在东川一隅；通侯爵印大如斗，只拥有刀剑，没有诗书。爨、僰之地有两万户人家，女酋帅如母鸡般统领部众，风采特别。四海如此广大，却环绕着一个岛；九州之外，还有什么名称和区域？天子神圣，如今已经一统天下。白环、银瓮进献到上都，夜郎难道不知道吗？汉朝大军在门前接受归顺，并非面对顽愚之人。黔州水西的黑罗氏，他们的国土如邾、莒小国，形貌粗陋，像▯獚犵狫，不值得计数。傀儡戏，难道就是这样吗？《白水岩放歌》【九言】我天生的嗜好与世俗不同，酸咸之味中，唯独对高山流水般的奇景贪馋。匡庐瀑布天下都称奇绝，哪里比得上白水河灌入犀牛潭？仿佛银河倒泻，三级叠落而下；又像白玉虹霓饮入山涧，万丈深处哪里能够探测？水声如丰隆奋力震地，风把水势吹得破碎；浪涛如天孙织锦，水花纷纷飞散。水珠飞溅，行人的衣襟都被打湿；云烟下垂相接，山寺峰峦显得尖小。小牛出来游荡，连太真也照不到；怪龙结队而来，古代的冶长岂能将它们杀尽？水势半红半黑，飞舞如斗大的蝴蝶；千章万株的松杉森然排列，树干粗达十围。猕猴、熊、狸，须髯爪牙俱全；古老的鼋、鼍、蛟、螭，昼夜在风雨中酣游。哪里能得到十天五天，坐在潭上，与两三个酒友看月亮直到天明？我这头脑昏昧的老冬烘，郦道元没有给我注记，谢灵运也多半会为自己的鞋齿无法通行而惭愧。我要解衣盘礴，箕踞在潭旁，对着青天搔首。我歌咏白水岩。送徐谕德华隐还朝 先生在此乡主持选士三年，行省使者纷纷相望而来；远近各级次第出榜，旌旗塞满道路，意气昂扬。越、吴、秦、楚、蜀、齐、晋各地，严安、枚乘、东方朔、司马相如般的人才都争相较量；罗施鬼国却最为闭塞鄙陋。青山只如一发，西南方蛮烟瘴雨使太阳都显得消瘦；峰峦如黑蛇、毒虎般凶猛，烟雾黄蒙蒙地延伸到万里之外，人人都以此为耻。官囊并未因此丰润，也没有文章显达的人奔走于此地；人们蜷缩瑟缩，内心悲伤。按旧例，主司只能降格任用；东宫儒臣本不应到华隐任职，翰林左谕德为何带着传车来到炎方？皇帝说：“人才难道会受地域限制吗？我询问你：你大力破除蛮荒，为天下发现前所未有的人才；乌防水西产名马，九方皋一到，便不会遗漏一匹良马。”先生如用金篦刮去眼中的尘垢，秋灯夜焰中生出红色锋芒；一串串明珠般的人才纷纷出现，仿佛六丁神将驾着雷电下来取走。一榜二十名副榜之士，四纵驰骋，有前有后却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他们力量足以挽动万牛，长啸声震荡风穴，斑斑熊豹般的才气绝非寻常。过去奇异之物很少有人识得，头脑昏昧，手脚僵硬。倾城名姝固然难遇，世俗的爱好却并不在真正的西施、毛嫱身上。两年间，我在牂牁自得其乐，提携玩弄犵狫以及[字疑]；苗箐子弟争相来请教文字，鸟语般的声音和椎髻服饰排列在两旁，极爱食用昌歜。后来探寻幽奥，剔取精华，仿佛倾倒天上的琼浆。先生取士竟然如此，在暗中反复摩挲，争相显露锋芒，其中最出色的十人得其五。仿佛千丝网底透出珊瑚光；京江的阁老、文章宗伯，推荐他们到郊庙中，使文章声如雷响。渔洋夫子喜爱奇士，见到这些人才大叫，欢喜得几乎发狂。若能请麻姑伸出双鸟爪替我搔背，胡须都要因此张开。得到人才如此盛多，值得记在庚午夜郎的军阵中，那阵势何等堂堂！独自扛起文章这百斛大鼎，不知还有谁能与之抗衡。奢香驿前马蹄声震动，麻哈江水浩浩荡荡。僰人挑着酒担，脚穿青鸭皮；獠女梳着发髻，插着红色佛桑花。哪里能随风化作蓬草，凌空向北飞翔？竹垞山人倘若问起，就说我已老了，住在田山边。[末句疑有脱误]冬夜与渔村论诗即送北上 霜威折断了绵絮，寒风怒号；草屋架在岩石上，山势并不牢固。蟋蟀逼近床边，乌鸦惊动树木；飞的、鸣的，都在寻找同类。山姜睡不着，手在被上比画，孤独僵坐。忽然松膏灯亮了，李子下马，敲门进来，大声叫着索要酒喝，多么粗豪！桑落酒从瓶中倾出，浇润舌根；我们纵谈千百年来的风骚诗篇，凌驾韩愈，超过杜甫，风格并不只有一格。寒虫对我说，仿佛身处穷僻郊野而获得良材：才气雄健，轻视诗家，视他们如鸿毛。半夜谈诗，胆气更大，仿佛横持戈矟来磨砺交战；衣襟张开，眉毛飞动，专说险怪之语。弥明道士天明便逃走了；澜沧江水深碧，鸡足山耸立在昆明海边，群峰高峻，雨声淙淙而过；从袖中取出瑟瑟作响的秘宝，风雷交相携带，写出奇文共同欣赏。千丝结成罗网，网罗英俊；抖擞皮裘，向东归去。马蹄穿破云层，黔地四周酒具中苦于没有螃蟹，只好送你槐叶饭兼冷淘。又想起故乡此时，春醅浮在酒瓮上，双手掰开螯足；在牂牁岸上彼此送别，树叶脱落，山谷回声飒飒作响。送祝山人回滇

译昆明道士祝天宁，方形瞳孔，圆润脸颊，长眉青黑，家住碧鸡山脚下，闭门每日诵读《黄庭经》。屋旁环绕着万株松树，大的有十围；还能挖到千年苍灵芝。葛洪、鲍姑仿佛与他同坐讲席，他拥坐弟子，驱使神丁。石缝间流出泉水，清澈而[字疑]。竹筒置于灶下，风声冷冷。一日，他穿着芒鞋来到筀竹，抬脚直踏东海。为了我停留了几个月，小马进城时，车盘铃铛摇响。他纵情谈天，少有拘束，大声轰鸣，惊动雷霆。自称读书并学习剑术，撞钟吹螺，能够与精灵相通。曾在神仙山洞底遇见仙人，化作一只白鹤，双翅修长；修炼长生、辟谷，探究幽深奥秘。射鸟的人为何还要羡慕，追逐鸿雁呢？他与我斗酒，夜将过半，[字疑]根倒卧，喝空了三瓶。那时厅堂外的树木在风雨中摇战，如同韩信的赵军旗帜倒下井陉。天亮后，轩辕弥明前往漾濞；[字疑]町藏起身形，龙头猪腹，足以震破鬼胆。雪花落下一寸，埋住了寒山。麦秀两岐歌 山东百姓喜欢吃硬饼，毕罗不托，圆而且大。百亩田地中有一半种麦，大小麦一齐耕种。石榴花、枣花盛开，月亮正当午时，青黄相间的麦穗低垂，像马鬃一样。冬季播种，夏季成熟，正当此时，田垄上打场的鼓声砰砰作响。拾麦穗的孩子结队而行，农父挥镰，交错发出铿锵声。涒滩之年，正逢丰收，车辆和箩筐纷纷赶来争相搬运。麦子高的齐腰，低的能没过裤子。抬头忽然看见一双燕尾，天边雁阵上下飞行。月光照着竹林影子，风吹动水波，像磨出的弹丸升起。妇女孩子吃得饱饱的，烧荒买牛，村中犬声相闻。皇帝询问我公，镇守齐鲁，开怀抚治三年，张起牙旗。雨水滋润临菑、即墨，国风清和，鳬绎、龟蒙一带[字疑]。齐国濒临大海，横亘泰山，歌咏这乐土，延续精华、含露而生；并非只有鄙陋的粔籹餦餭才多而便宜。膏泽丰盈，仿佛河、淮、江水；我也在这里持竹节、领节钺，谦逊惭愧之心因此降低。撑着肚子闲读束晳的赋，酿成曲酒，倾满春日的酒缸。万户摩肩接踵，歌唱不停；小孩子欢快地跳着都卢舞。历下亭诗 历下亭子坐落在历山脚下，七十二泉水都流到门前。四周垂柳环绕，插着百株红藻、碧菱；水波翻动，水草缚住窗户，像一顶圆笠。石子铺地，建有三重轩。夏日树木绿荫浓密，鸟语格磔，争相喧闹。黄鹂的颜色极其可爱，哑哑啭鸣百转，舌头几乎无法停歇。仿佛与佳客坐在临风的水榭中，留连至夕，谈话清雅温暖。这座亭子支撑至今已有几千年，饱经劫火，难以一一述说。杜甫、李邕不再出现，谁还会在北渚斟酒高饮？亭子架在山壑、嵌入岩石，正好看见今天的景色；苍木怪石迎着朝阳。济南名士自然不少，上追骚体雅诗，才华飞腾。华不注峰立在东郭，十里之外直通韩仓村。又有边、许二人号称词中豪杰，整理纸张，招来吟诗之魂。我想着醉卧亭上，看溪光岚影彼此吐纳。转眼岁月已如煮熟的羊胛，迁居鹊湖却多次失信。我要从泺水源头到泉水尽头寻找水脉，抽取书函，彻底搜考郦道元。长句赠赵生 东坡家中有密云龙茶，黄庭坚、秦观造访时，请朝云煎茶。我家里只有储酒的浮蛆瓮，小槽滴沥，如春泉流淌。赵先生脚步声响起，前来挑选茶叶；新茶在露水中争胜，空中传来秋雁的鸣叫。我怀疑你的前身就是卢仝，所以送你月团茶三百片。有一天，你洗涤了十多遍，抖衣而下；阆风岑看着你，清瘦得像黄鹄。你向来有嗜水的怪癖，拘谨龌龊的人子弟必须早早避开，否则我的背上便会生出芒刺。酒酿熟了，我独自在米于菟上斟饮；客人郑重作揖，[字疑]倪清幽闭静。这一生还能穿几双木屐？何况我的鬓发胡须已有九分白！老夫哪里还承受得起作《洛神赋》，只能徒然扫拂几尺鹅溪绢。张僧繇、吴道子、顾恺之、陆探微哪里值得夸耀？《宣和旧谱》也杂乱纷纷。唯有赵生是真正的妙手，足以与边鸾画蝶鸟、黄筌画花相媲美。箫、笛、笙、管、琵琶、筝、砧杵、铃、柝，在秋风中鸣响晴日的丝弦，奏成一阕。夜正当午，听米嘉荣歌唱《水调》，令人忧愁。宫、商、角、徵、羽彼此应和，乐府的律吕把它写成法令。愿你不要进入玉茗堂，不要陷入诘屈聱牙的弊病。茗饮行再示赵生 我过去出行在大江以北，三月曾进入三洄游览【三洄，六安山名】。江村正值谷雨好时节，小岘【六安茶名】万株茶树抽出枪旗般的新芽，官焙茶十斛，用黄色竹篾包裹。经过彭城一路，防备双牛；我天生爱用茶浇润舌根，十四年来一直把它当作朋友。加姜加盐半煎，无不可饮；茶装在中箱，随我带到黔州。蟹眼水在彭亨鼎中日日沸腾，竹炉、葵扇摆在床头。暖胃远胜门冬饮，司马相如多病，如今全都痊愈。防风花、松萝茶我不入口，顾渚雀舌真如仇敌。前夜在客席上喝了两碗，一夜睡意全破，反增添千般忧愁。鱼眼般的水泡孤独地翻滚，我指着被子说话；乳茶如此刻毒，又能怪我什么？譬如交友不可泛滥，冷热相交也不应超过薰草与莸草的差别。水边小儿应当狂笑，粗鄙之人捏鼻子也实在可羞。聊城赵生善于斗茶，健壮的鸿鹄振翅凌越清秋。品格高标、骨相奇异，却不为人识；为了寻找头纲茶，穷尽雕镂搜求。苍头因茶受困而遭人嘲笑，我却从头顶直倾三十碗。卢仝的七碗茶还不足以计数，口渴的长虹摆尾，仿佛长江奔流。竹竿小巷中瓦雀鸣叫，茶乡全仗你来封侯。老夫毁谤茶，只是沉溺于酒；十天五天都睡在酒糟丘中。我与你如刘邦、项羽一般不相上下，堂堂壁垒以鸿沟分隔。屯氏河水黄泥混浊，不知还有什么水可以用来置驿传书？正当红蓼白苹映照的傍晚，树叶瑟瑟，秋风飕飕。劝你暂且与刘白堕一同饮酒，在灯前痛醉，高唱商调。种瓜行赠韩坡 韩坡种瓜，瓜一旦成熟，便摘下千百筐。小瓜斑青，成行成队；大瓜肥大笨拙，排满两旁。河村绵延十多里，人们骑驴敲门而来，拍着手夸耀他的瓜美，超过东陵侯的五色瓜，绝非寻常。十字巷中水浪花少，椰子、萍实都显得粗野荒陋。《耒耜经》和《齐民要术》中，这件事早已记在书中；还有一种西洋瓜，剖开如乳汁，倾出满壶浆水。瓜皮纹理细如头发，仿佛仓颉的鸟篆争相显露微妙锋芒。雨后瓜果累累，正逢丰年，扛来送给山姜品尝。日头正当午，任凭贪馋的嘴吃，肚腹撑得如蝉腹龟肠。脸上堆满尘土，又苦于炎热；迎风一吹，牙齿间便生出清凉。仿佛与高士共同度过晨夕，面对红泉绿树，心情自在徜徉。明年我也学习老农，亲自操持犁锄，练强身手。与你入山，称作种瓜隐士，不必只惊羡水上歌唱《沧浪》。清凉寺双桧歌

译清凉寺是一座破败古寺，处在古佛国中，里面有两株幽深可探的桧树。癸酉九月二十六日，厌次老子来到这里；刚从城南出城，便遇霜信寒冷，沙土堆积数尺。山峰岚气间忽然传来午钟，蒲牢吼鸣；山门前赤脚头陀参拜维摩诘。庭院只有十笏大小，狮子倒坐，鸠摩罗什像憨态亭亭，两株桧树分立东西。西边的一株属兑女，东边的一株属震男。经历秦灰汉垒几千年，铁皮般的虬曲树干何等深沉。一株如巫支祁锁在水底，太阴般的黑色深入蛟龙潭；一株如晋鄙遇朱亥，右肩袒露，毛发蓬蓬。一株根部生出丑妇般的瘿瘤，一株枝条缩曲，像瓮茧中的蚕。雷雨从空中垂落，雷电奔走；树脂仿佛藏在洞窟里的茯苓，甘美可食。夕阳映在瓦上，西风吹起，铃铎忽然响起，天空蔚蓝。仿佛淮阴侯挥动赵军旗帜，井陉战士旌旗纵横；又如蚩尤排列奇阵，十万鬼兵横持长戟。树下有艾纳香，大如手掌；石床上花瓣扫过飞钵昙花。四溟山人究竟是怎样的人，诗篇竟一首也不含咀？我今日留连不肯离去，倘若韦偃在此，必定无心绘画。哪里能把它移到山姜屋旁，让我一天用两手摩挲三千遍？竺先生看着发笑，一边摸虱子，一边与残僧交谈。傍晚归来，乌鸦尾声落在楼角，寒意袭人；[字疑]弥勒佛同龛而眠。双节诗 闽地山岭的理学，推重前代大雅，足以继承传统，难道竟没有人吗？文章与节烈本来是一条道路，识者必须分辨虚伪与真实。延平先生不在了，考亭先生也死了；那些语录已经腐烂成刍狗，陈姓盗名窃位，攫取奇货；庸俗之徒张口乱叫，只顾屠门大嚼，任意快活。他们哪里知道六经并非荒芜之地？建安夫子、东瓯俊杰，使我们的道统向南传播，谁能与他们相比？在三十六峰下读书，支撑着忠孝名儒的醇厚声名。可叹海邦遭遇祸乱，慷慨之士在绵谷申明大义。何况还有眉案前的双魂和古代遗书，残破墙壁中含着青色磷火。理学若有像先生这样的人，才可以设俎豆祭祀，追继先民；否则那些黄鹞般的人只会用嘴争斗，像病中的呓语，摇动缺齿的嘴唇。平日吹竽饮酒，已经泛滥；高谈水枢与风轮，凌驾程颐，超过朱熹，自鸣得意，仿佛黄口小儿忽然加冠。一天之间，假狐的面目全都暴露，像伪造的鲁鼎，究竟多么困窘！乾坤广大，九州遥远，先生奇伟的节操高耸嶙峋。薪火相传已有几千年，不会让这条道埋没在荆棘丛中。我作一首补歌，正当槐花时节，檐溜如天绅般垂落。题庞雪厓像 水曹郎是诗人，历来可与何逊、杜甫、张籍相比；只因才华和地位，必须得到相称的位置。冬官自古没有粗鄙之人，庞子作诗如水泼洒，万顷波涛奔入江湖。退衙后脱去官服，飞虎仆倒在空堂；风雨虹霓都奔向宏伟诗篇，排比铺陈十多卷，万人的传诵填满京城道路。不要奇怪他气势豪迈、言语夸张；铁如意能击碎红珊瑚，三日新妇也并非柔弱婀娜，汉廷老吏不是只会支吾【元人评诗语】。近代有这样作者，声如蒲牢，与蛙蝇完全不同。画中人苦苦吟诗，没有多少闲暇；穿荷衣、系蕙带，道貌清瘦，却甘愿退让给横目两足的凡人，自己脸面肥白，像葫芦壶。山姜老而懒散，认识的人少；用金篦刮亮眼睛，展开这幅图。梅花争相开放，春日温暖，翠微峰顶铺满烟光。我要与你在酒楼斗诗，出城而去，鞭梢飞动，笑着指向黄公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题殷彦来周策铭咏李愬诗后 昌黎的刚硬文辞，写成《淮西碑》；玉溪的高妙手笔，写成咏韩碑的诗。裴度的特殊功勋，如今已经过去；千年以后，只剩空洞文辞。三十六体和西昆体艳丽骈俪，偶尔隐藏冷僻字眼，夸耀瑰奇。唯独这篇在乐曲终了时偶然奏出雅音，仿佛听到钧天之乐弹拨朱弦。它直视昌黎，毫不多让；可以与汤盘、孔鼎一同追攀。文章若有二位先生这样的作者，便如两雄争力。将军夜里举起军旗，率十四万甲兵直入蔡州。天色昏黑，兵马疾驰；戎滕六沉没，马槊与鹅鸭混乱鸣叫。寒风吹来，元和年间记录功劳的册文，留下了陈迹。读二位先生的作品，仿佛亲眼看见平定淮西的盛事。柳宗元的文章兼有风、雅、颂，格调不卑。渔洋山人高雅地嗜好古文，群贤都向他北面，称他为老师。入座后举止庄重，江南的子张军也奋臂而来，以手支颐，各凭健笔跟随大帅。前锋来自唐、邓，摇动旌旗，把我的新篇投入门中，声音如敲门。应门的奴仆缩得像冻龟，雪片像手掌那么大，积了半尺深。我正向火煨烤蹲鸱，把诗朗诵了一整天，接连倾饮数斗玉练槌。送冯敬南之任梧州 纨绔子弟喜欢驰骋于裘马场，我辈却沉溺于山水之乡。山水深处，六千里之外搜寻奇异幽僻之景，来到蛮荒之地。离家不过一尺之地，却总觉得自己受苦。张骞、甘英难道是痴狂吗？人生若不做白翎雀，便只能在北地的树桩上使羽毛僵硬。我还没有踏上西粤的木屐，只听说那里唇齿相邻，靠近夜郎。那里的水深沉[字疑]，从蚯蚓洞般的穴隙中一线贯通江流，发出戙歌般的声势。山上岩石斑斓，五色相间；雨过天晴，白、绿、赤、黑、黄都显现出来。马援庙连着乌熊馆，虞舜祠隐藏在红佛桑中。桄榔树下蚺蛇丑陋，睁大眼睛伸缩而来，究竟来自何方？好奇之士能够痛快地看一回，虫鱼的《尔雅》也会增加几行。冯子正值少壮，牵丝任职，拥着传车在苍梧意气扬扬。韶濩遗音与铜鼓一同敲响，猩猩、猿猴仿佛担着椰浆说人话。午间衙门散后，飞虎仆倒；饮酒一石，诗一囊。雄伟文章若非在此地便写不出，必定能排成几卷新篇。监州若有螃蟹，愿意更加满足，绝胜于西行时笑看山姜衰老。老了之后百般嗜好都不能实现，只能把远道土产带来相赠。二三个瓦盆装着末利花，成百上千片蒟叶包着槟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年〕 临漳县怀古 鸬鹚陂上，太阳将要落山；杨柳渡头，行人正在渡河。将要下雨却还未下，云从半山升起；乌鸦欲啼未啼，飞入树中。当年亶甲的故都，如今空空荡荡。漳河浊水，在乱流中奔涌。人们说老瞒的铜雀台简陋，还比不上石虎的九华宫。太行山歌 太行山是天下的脊梁，幽州、河内如游龙蜿蜒；黄河从天上泻下，直截而过。重重山冈、层层土阜纷纷相接。济源以北，更加秀美。二十五里之外，三座高峰之下，有奔流急速而下，不知是什么东西在这里蹋蹖。传说神鳌伏在地底，背负山岳，稍有动作便没有踪迹。小县孤城，背靠山脊，枕着石头，面向流水。诸侯封车经过，车轮都被摧折；羊肠坂上苦寒，吟咏眺望，何等老态龙钟！如今我持传车走孟门道，手握长剑，拖着竹杖，直上此山绝顶；向西拱手拜望恒山、霍山，向东拜望岱宗【魏武《苦寒行》说：“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羊肠坂诘曲，车轮为之摧。”韩退之诗说：“是时新晴天井溢，谁把长剑倚太行？冲风吹浪落天外，飞雨白日洒洛阳。”】王屋山歌

译王屋山并不孤立，峰峦秀美高耸，群山之中没有哪一座能与它相比。山椒水流疏落，地肺潜伏在岩腹中，仿佛跳动的珍珠被吹散。济水的天井溢流，绵延千里万里；溟海都奔向它的源头，既然汇流却不混入六斗泥沙。为什么庙前老松高耸千尺，孤独挺立，和山水一样清瘦？山高水澄，真是两种奇绝。树木繁茂，冬天也不枯黄。精药苗木，用松枝生火煎煮，其中有羽客栖息在方壶仙境。周围清虚开阔，洞天广大。陶弘景的《真诰》，言语却很粗略。我家住在济水尽头，持节祭祀济渎，神鬼都聚集；孟门、太行山尽收眼底。面对轵关城不过徒然忙碌，卢仝不在，岑参已死，还有谁来此清游取乐？日暮时整理衣襟，自吟自赏；泉声不断，山禽鸣叫。北邙山歌 黄河以北，孟津的原野上，土石高低不平；山脚下的树木经过千年砍伐，已经尽了。汉代各陵可怜，旧日遗物连石马也没有。温洛向东流去，仿佛翻动太阳车。洛神如今在何处？只见斜斜烟波。行人到了日暮，还走在轘辕道上。春风吹落了北邙山的花。【《春秋说辞》说：“洛”字有绎续之义，水流绎绎，光彩照耀。先儒说洛居天地中央，气候温和，所以称温洛。李贺诗说：“华清源中▯石汤，徘徊百凤随君王。”】轘辕关放歌 【轘辕关在二室山之间、缑氏县东南。《左传》说，晋国栾盈经过周地，周王派候者把他赶出轘辕。《献帝春秋》说：“车驾出洛阳，从轘辕向东，杨奉、韩暹引车追赶。”就是此处。《管子·地图篇》说：“轘辕的险要。”房玄龄注说：“是说道路形状像轘，又像辕，缑氏东南的轘辕道就是这样。”缑氏今为偃师。】五丁神力，一齐争强；二室山仿佛被凿破，森然张开。层层洞壑，立成门户；下面疏导洛水，奔向洛阳。车马不能从这里进入，七位圣王迷失了道路。风沙中的黄色轘辕关，是从哪个朝代开始的？道路崎岖错落，回旋如羊肠。大的石块像石囷，小的石块像珍珠般的弹丸。大禹行经这里治理洪水，错落敲击鼍鼓；涂山氏女子前来相伴。这些野语出自《淮南子》和《搜神述异》，多么诡谲狂怪！五乳峰的云岚仿佛近在咫尺，山尖上神泉高低喷涌，三色素云与斑驳霞光一同升起。笙声从天际漏下，王子乔摩挲青天。妖邪的桃花堵塞道路两旁，翠竹与天棘排列成行。惊涛声震动缑氏岭，匹练般的瀑布从金牛冈飞落。白胡子老翁作为游嵩山的客人，带着八风、四扈自在徜徉。春山淡雅妩媚，向人含笑；燕子和戴胜鸟在村边鸣叫。于是便要与洪崖先生采药而去，亲手抄录道术篇章和长生方。云车一驾，群灵接引上朝三十六位玉皇大帝。【用了李贺诗语；陈希夷诗说：“忽然火轮煎地脉，惊愕间神泉涌上山尖。”《列子》说神泉就是《易经》所谓山泽通气。道书《入道秘言》说春日有三色素云飞行，四扈是四时之鸟。皮日休诗说：“白日半窗抄术序，清泉一器授芝图。”】李贺的诗说：“我为您手持这件物品，使它凌驾于苍苍青天之上；上朝时面对三十六位玉皇。”李白的诗说：“三十六位天帝正要前来迎接，仙人展开羽翼，从云中乘车而下。”唐代张泌的诗说：“溪风送着雨掠过秋日的寺院，涧中的石头惊动了飞泻的急流，急流落入夜色中的深潭。” 卢岩瀑布 两山忽然张开，一匹白练垂落，仿佛将要断裂；天风不断，把它吹下注入山涧，如奔马一般，山根随之摇动，像惊天鼓槌。泉石之癖深入骨髓，哪里能够假装不爱？一定要寻找佳处，结一间茅屋；告诉我家老游岩，要与他一同来观看这瀑布。桐柏山歌 蜿蜿蜒蜒的桐柏山，另有天地，不是人间【用了前人语】。胎簪、大复等名称不一。重重山峦叠叠峰嶂，垂下青色发髻。山上有老龙伏在洞窟中，水痕破碎，泉流潺湲。神禹曾在这里疏导淮水，脚胼手胝，乘橇驾橇，何时才能回来？祖逖避居于此，只有数间屋子。岩花纷纷飘落，色如燕支。没有登山胜具，我却凌越绝顶；虽然望而不见，心中仍追逐攀援。琵琶石门拱手相迎而立，唐、邓、淮、蔡诸山排列成天关。万株桐柏树，树大十围，参天蔽日，苍皮深红。回想混沌之初不知何年种下，蔓延充满山涧，无法删削。杜甫、李白的木屐都未曾到过此处，我的诗才也浅薄。傍晚我整顿容颜，向山作揖，登车离去；山禽一路相送，声音绵蛮。香防歌 【产于密县荒山石孔中，随水流出，一出来就僵死，只剩下枯[字疑]，但形状还完整。樵夫偶然能够得到，并不是常有之物。重量只有五铢，气味像兰花。放在巾箱里，香气经过一年也不会衰败。】千百年以后，没有张华、陆玑、罗愿那样的几家著书者，真是咄咄怪事！密国的[字疑]，还有谁能识得，只能徒然叹息。可笑窦攸治理《尔雅》，足迹却不到溱水边；神丘古穴产出异物，豹纹五彩，又有什么值得夸耀？它从石缝中窜出，立即就死；两只耳朵尖尖的，像两只束发的乌鸦。飞鸓、竹[字疑]，都以与它为伍为耻；它干枯不坏，皮与牙都在，腹中藏着艾绒，号称璞尹，难道是这样可爱的孩子，形貌却如此妖邪？哪里料到河东、相州一带的东西，气味可以与幽兰相比？莫非是公房升仙而去，没有随鸡犬一同上天？它在沙上爬行，三次洗濯三次清洁，自行吐出肠脏；景公的社祀惭于纷乱，盗肉的文书也会羞惭。早知如此，便应避开饮河，洁净身体实在值得赞美。人的贤与不肖，好比[字疑]，相差千里，岂只是毫厘？长吉用练香熏宋鹊，昌黎蚀月吟咏虾蟆；我作长歌歌咏香防，敢与《冰柱》《雪车》相比。十二连城歌 连城城北有十二座城的村墟，草木仿佛都成了甲兵。旧日鬼魂渐渐磨灭，三百年来天阴雨湿，青磷火生起。当年靖难之役兵马兴起，旌旗斜斜遮掩安陵城郭。五十万大军从南方而来，方山的树叶像秋日竹箨般卷落。燕云黑压压地逼近金川门，齐、黄二人徒然纷乱。济水之上还传说铁太守，白沟河边徒然遗恨李将军。衰柳残阳下，长河古鸦结阵遮天，数也数不清。荞花豆叶争迎秋风，平坦荒野中迸出战场遗土。听毛防侯弹琴 儒林中的老先生毛公，世人只欣赏艳丽的“幼妇辞”，却不懂高雅音乐；他在腕下运指，十指弹拨朱弦。蜗牛般的小屋中天地空阔，三五只黑鸦，红霞低垂。先生停下马挝，袍袖中仿佛山涧泉水奔落；松风吹过十三徽，老蛇蝮般的古调略通宫征，生出新奇，响起《水仙操》。第二段中，天女花与神珠飞驰；山林幽暗，海水仿佛直立相连而下。斑纹狸伏在我面前，我把十年间土气、鼻垢和尘垢尽数洗去、刮掉；各种笙竽筝管琵琶笛声无不在其中。双耳一旦被洗净，奴仆烧铛供茶，我便带着轩辕石鼎来吟诗。城角残日仿佛沉没的鹘鸟，风雨摇树，旌旗般作响；你索要我作歌，学习孟郊，何苦要听这寒虫般的悲声？题毛防侯画

译我天生沉溺于泉石之美，常常在画上寻找山壑。顾恺之当日卧游山水，还不能说只是看画。世间风马牛般相距甚远，既没有王维，也没有顾恺之；毛公前辈却可与王、顾相匹。千峰耸立如插天，十二座楼阁般的奇峰间有万株怪松，风声飕飗。半空垂下天河般的水，投入林梢；木桥横跨险崖，浮在奔流之上。一位老者蹲在山涧中，像猕猴，手摇竹竿，正在求取鲂鱼鲤鱼。柳花覆盖水面，莎草脂润柔软；栗留鸟想鸣未鸣，数声低回。画家似乎夸赞山泽的幽深，使我精神振奋，心有所动。画上还题着几个字，笔势遒劲曲折。红色印章含着双虬，悬挂在素壁上。何焱、攸蓝、陈萧、恽[字疑]之人都要感到惭愧。我攫取这幅画，便产生清越歌声；它不亚于美酒，遇到新醅便醉入乡城，如今仿佛已被封侯。山姜想要歌唱，能够解决疣病；我摩挲堤岸，寒具油润。送丁郎中守重庆 年老的郎官一文钱也没有，却奉一道符节出任太守，堂堂而去。回头看那些瑟缩的白云曹，二三个旧友正在愁苦吟咏。尖峰万仞，乌江斜流；百蛮社鼓咚咚敲响。春来巴渝景色极好，有杜鹃鸟，也有杜鹃花。送毛郎中守思南 诗人出任思南太守，踏上行程。远处青山如一发，仿佛就在眼前。蛮族村寨极少，只有红苗、白苗。喜欢听春日歌声，正是巴人的曲调。记录行程刚经过雄渠之邦，采集民歌已经到达牂牁江。峰腰间骏马缓步而行，五匹骅骝；树梢上下，飘着两面旌旗。送朱郎中守贵阳 夜郎是怪雨盲风之地，怎么又要做夜郎客？乌罗如果询问旧日使君，就告诉它我两鬓已经全白。太守在春日白昼风流游乐，带着队伍出游，举行水上嬉戏。木瓜村擂鼓，竹王故宅有鸭蹠蛮花，丞相祠也在其中。枣花寺集饮，漫赋长句送徐华隐学士归里，兼示公凯、西厓两翰林。枣花古寺在城南角。老槐高耸树干，有两三株。鬓发如丝的人坐在禅榻上，罗列酒友；仿佛驾着小船，游遍五湖。柳陌春风吹来，吹过我身旁。红色骏马踏破草痕。不要说席上没有管弦乐，群莺纷纷乱啼，燕子也和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斋厨竹径旁，松风在檐前鸣响。煮鼎中鱼眼般的水泡升起，曲木几和蒲团旁的茶浇润舌根。野桃花纷纷落下，纵横满地；李汤才华出众，文采盛美。摩垒高声长啸，惊动林中鸟雀；[字疑]许来下一局棋，赌一座宣城。令人徒然想起羊玄保。佛阁风铃忽然自语，井栏边的柳絮还在争相飞舞。堂上响起一声午磬，花下蝴蝶纷纷飞来依恋。时光飞逝，哪里会妨碍羊胛肉煮熟？回首二十年来的长安街道。痛饮必须进三百杯，为你送行；你是将归而尚未归去的客人。您作的诗，史官之笔足以匹敌董狐；诵读起来接连不断，如同贯珠。我这个老人的客愁心情像头[字疑]，得到这首诗，一天要反复梳理三次。行李家具多么潇洒，寒虫般的凄切声可比孟郊。秋风起时我也要归山东，去探访你那里橙黄橘绿的景色。湖上书所见 天光摇动，湖光破碎。人在湖湾中行走，如蚂蚁绕着磨盘旋转。斜阳照着官柳，生得可怜；黄鹂默不作声，燕子安静地停着。东堤十里，又有西堤；深溪五里，又有浅溪。宝马踏过莎草，金色匼匝闪动；秧田中水流纵横，木駃騠[字疑]穿行。小忽雷歌【有序】【《南部新书》记载，韩晋公韩滉入蜀，砍伐奇异坚实、质地如紫石的树木，制成大小两把胡琴，名为大忽雷、小忽雷。后来进献给德皇。《乐府杂录》说：文宗朝时，两把忽雷还在内库，内人郑中丞尤其擅长弹奏。李训、郑注之乱后，才流落民间。孔博士在东堂从燕市得到它，大概是其中较小的一把，名为二弦琵琶。】马上的乐器，不过是琵琶罢了。忽雷有大小之分，为什么这样命名？大的仿佛潜藏在蛟龙洞窟中，小的飞起时发出霹雳般的声音。曲颈、锦带缠绕，长二尺；上弦、下弦，像雌雄相应而鸣。《南部新书》记载这句话：“羌笛、箜篌都不值得一数。”据说韩滉入蜀时，工匠用斧头巧妙砍削蜀地树木。韩滉进牒献给德皇，皇朝内库中，郑中丞翻奏《六么》。训、注之乱后，它如败叶落日中的鹘鸟，风声萧萧，飘零在临颍。弟子容貌美好，法曲妙舞，世上却无人知晓。玉貌绣衣，如今都已白头。教坊供奉泪湿胸襟，何况这件乐器零散民间已有八百年？凤尾檀槽，实在可惜。当日女官都能弹奏，花下二弦谁是第一？孔生东堂邀请我作歌，青衫司马又能把你怎样？玄都道士若来访，郓州还会想起樊花坡【我于丁丑四月与天坛高链师一同听樊生花坡弹小忽雷入调】。题武则天夜宴诗卷后 金轮皇帝武则天，是女中雄杰；在武成殿上，并非老态龙钟。她涂脂抹粉，梳着高髻，两只玉手挥笔，手腕脱然，快如飞鸿；写成十二个陆离奇绝的大字，直使上古仓颉、穷狄薛臣之类也惊叹绝伦，拜伏叩首，三呼嵩山万岁。这就是《万岁通天帖》。天枢颁出后，通天宫锦背的真迹由王方庆入朝进献；光彩熠熠的硬黄摹本收藏在内府，铁柱支撑，铜龙盘绕。此卷写的是夜宴柏梁体，武瞾的书法何等精工，像折钗、渴蜺，世间再难见到。后来流传散落，随东风飘荡；皖江中丞夺得这件奇物，珍重地收藏在巾箱中，拿给我观看。天气正热，我用病眼摩挲，头脑昏昧；上面连着八页麦光纸，下面盘绕着虬龙形的燕支红印。唉，李氏的国运已经转移，她还操持奁具，反复磨砺十指；为何不把这些东西一并交付明堂之火，让猪立人哭，神鬼来攻？宋代苏轼、黄庭坚很少说话，卷尾树木光秃，山岭如剃发的童子。庚辰六月题写长句，乌丝栏中的墨迹嫌写得匆忙。

译佛手柑歌为王防芬太史 太仓太史来到江南，带着十枚佛手柑投赠给我。它们盘曲突兀，堆在晴窗下的瓦器中。我一天摩挲三枚：一枚绿皮像小凤凰，一枚黄脸像瞿昙；一枚像会蠕动的老拳，一枚像挽起短袖、牙须酣张的人；一枚像怪石雕成的虎豹头，一枚像长着两耳的瘿妇。有的大得像四轮车牵引的跛象，有的小得像飞出的乳汁，呼喊千男。还有两枚柑像青玉香钵，迸裂时生出烟岚；提罗花开放，竺干种的狮子尾巴摇动；如来乘坐的橘橙之类真多。屈指数说草木的形状，穷尽嵇含《南方草木状》；空王合掌，却偏偏伸出爪子，精妙的道理要等安静的人参究。太史拥传车前往夜郎国，面对珊瑚铁网，内心毫不惭愧。陆贾的行囊中，少有多余物品，只有丰笔和长戟。蒟酱、槟榔可以装车载运，唯独把这些东西放进两只竹篮。山姜已经衰老白头，如今服役在外，每日只能煨淡粥，吃鱼泔，身体强健也不如人，何况已经老了。勉强要在万里外的昆仑寻找鬓发，禅榻上的维摩诘病了，夜里弥勒佛也睡眠；与你同龛，停舟在河桥下，登门来稍稍安慰这七种不堪。旃檀般的胸襟，不要轻易分别；渭城之外，又有谁来唱《何戡歌》？洪泽湖大风雨歌【庚辰七夕】洪泽湖浩浩荡荡、奔涌不息，荒远而广大，是蛟龙聚居的地方。十六只巨鳌驮着大地，水底老蛟在波面游行。太乙星神的头颅、阴精之类不懂事，偏要施展这种伎俩，狂妄而迂腐。四海之外还有四海，禹、益撰写的记载并非虚妄。为什么不迁居扶桑洞窟，偏偏安居在小小的盆池里，徒然拘束？胎簪山藏在岩腹中，也不过一勺之地。七十二条水道群相呼应，尾部太大而不能摆动，水势向东倾泻，如奔跑一般。万马长驱，丙子年举行祭祀；桐柏山十道旌旗，唐、邓诸地的道路通向庙宇，入庙拜见宣王。天子下诏让道士击鼓吹笙竽。神灵面色白皙，踞坐高榻，穿赭袍，戴黑头巾，卷曲胡须；水官排列在前，水卒拥护左右，身材僵硬，形骸粗拙，像用纸剪成的神灵。祭文招请神明，以酒洒地，依次祭到东西两厢的角落。我来到淮南，仿佛早已相识；河桥本来就是旧交，和新交不同。老子峰头太阳将落，水面映着晴日光色，红霞铺展。我支颐清吟，任意眺望；几行垂柳间，千只乌鸦鸣叫。黑云崩裂，西风骤起；五神的车驾从天而下，鞭打山石疾驰而来，仿佛将军挥动赵军旗帜；怒风与蚩尤鏖战，符浪鼓声滂硠。茅屋被吹破，渴虹俯饮酒盎；飞天吴刚奋力而来，隆隆震地，大雨倾盆，仿佛天漏，始终不停。一会儿，蛤蟆登上床，狐狸白天说话；阳侯故意来惊吓腐儒。长庲之中谁来举起[字疑]？荆山、潼沱之事究竟有无？杞人抱持忧虑，为什么呢？苍水使者多有良策，郎顗却不被采用，只能发出叹息；王褒的《九怀》徒然呜咽。唉，王褒《九怀》徒然呜咽，汉代陈登才是真丈夫。中秋对月放歌 一轮完整洁白的圆盘升上天空，东边[字疑]罗参斗，垂照中天；光明彻照四海，四海之外又有四海，清虚一片，只有一道清冷天风。天地荒老，月亮已经古老；年年不停挥动修月的斧头，吴刚砍削白土，愧对郢人的良材，徒然劳作于八万二千户。李白原来是酒中人【李白诗：“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谢庄下笔如有神，却只知道庾亮登楼的雅兴，可愁煞卢仝这虮虱般的臣子。寒夜中捣衣杵声寂静，露气浓重；秋来捣药的嫦娥病了。谁在吹笛，哀怨如杨柳？有客人敲鼓，骑在屋栋上。鹤想起舞，雁儿可怜；草木摇落，长声吟咏《秋水篇》。淮南无尽的关山泪，洒向小山丛生的桂树旁。

译题王瑁湖宫詹下直传经图 大郎已经长大，神情清秀而清瘦；大郎眼睛明亮，风骨非凡；大郎脸色白皙，是个美丈夫；大郎文采如于莵。刚束发便接受经书教育，急忙趋步到堂下，来到父亲面前；堂上呼喊：“大郎！”小时候穿红罗襦，五岁年纪，肥壮得像葫芦壶。老翁退衙时，太阳已经偏西；四腮鲈鱼吃得饱饱的，江乡风和日丽，花暖，满座生春。还有一只野鹤、两株松树。五郎姿态骏逸，像五匹騊駼；天骥生下龙梭般的小马。六经内容连贯，出口成章，如口中贯珠。河汾一带门下有许多学生，将来都会一齐驰骋在康庄大道上。老翁的快乐就是这样吗？山姜的儿子痴呆而愚拙，大的只会吃梨枣，小的又粗又笨。陶渊明曾有这样的儿子，令人叹息；卢仝晚年添丁，也不值得羡慕您。退衙后传授经书，观看和临摹图画，抚弄白胡须。冬夜陪渔洋饮酒，在卞令之少司寇斋中听小伶人唱曲；卞令之拿出吴道子画的维摩像，请我题诗。头戴绛色帕巾，皮肉肥厚。向西行去，究竟归往何处？名蓝精舍，麦光纸上的道场。看不见天花飞舞，只说这是延陵道子的笔意。弟子翟琰替他敷设色彩，画中病骨嶙峋。全然不像维摩诘变相，世人哪里认得是欵冬树下？将要下雪的天气，展看米家父子的书画。清歌妙舞，一个小鬟在旗亭边新唱着词曲。逃禅之人终究不受禅法所误，毘耶长者正与我交谈。坐在红袖环绕之中书写乌丝栏，这便是优昙花香飘散的地方。《西山行》——赠张蘧若侍御 神丁驾着电火，蚩尤卷起狂风。朱亥击椎之声隆隆作响。狐狸魑魅，哪里能够躲避？群神披发露首，千山一片空寂。西山遭受玷污，将近百年。貂珰的臭骨，如今在哪里？杨涟、左光斗的英魂，无法招回。碧云寺古老依旧，世事却已沧桑变迁。熹庙遗事，哪里还忍心谈论？山椒空有寺人之坟。远处的景陵，只剩一抔土。柿林寒叶，秋风中纷纷飘落。张公上疏，才是真正的御史。骑着骢马来到这里，且行且止。试看青翠的山色，风雨已经过去。一只鹗鸟横空飞过，落在夕阳之中。《长句送慕给谏见晓》岁在辛巳，十一月，漫天飞舞着纷纷大雪。花卢皋想渡河，却没有渡成。道路崎岖泥泞，寒风斜吹。荆轲、高渐离当年饮酒的酒市，筑声悲苦。行囊已经收拾好，正走向天涯。于思，于思，你双目突出，面貌棱棱如削。瓜云来到江乡，在林屋峰顶献舍而居，餐食烟霞。从来以奔走求仕为耻，不学风蝶随风飘荡。自言仕途太过草率，卑贱之臣如虮虱一般，也无所嗟叹。东方朔饥困，驱逐金门中的同伴；主父偃出仕，寄身淮南官署。年已五十，头发还没有白，手持如意徒然向空中敲击。霜寒威严，棉被冻得像铁；小店里鸡已报晓，挑担的人喧闹起来。用羊皮裹紧策骖的马，四蹄冻僵了还在沙地上爬行。老朽我送你，也只是自我相送；连夜归去，梦中却纷乱不堪。蜡烛只剩三寸，侍仆已经歇息。西邻破寺里传来神鸦啼叫。《长歌题四女祠》贝州破庙坐落在河岸，古鬼阴冷地守着昏灯；残碑倾斜，墙根的泥砖已经被淹没，一株秃柳旁乌鸦喧然啼叫。四尊塑像都是女子，戴着儒巾，形貌古怪；当地人奉香供火，疑心她们是神女。传说这里是学士宋女的宅第，尚宫的逸事至今还值得夸说。饶州司马廷芬，把她们的母亲黄媪当作父亲供奉；她们梳着双髻丫，晨钟暮鼓从不停止，老翁和老妇坐在上面，仿佛官衙审事。唐书所载的女子五祠，列传相隔四千年，不必惊怪传闻有所差异。她们读书，不以学蛾眉而嫁人为荣，鬓边也不插牵牛花。历经三朝，掌管图籍；先生的官号，多么清雅华美。因训注之祸，宪宗赐死；茱萸偏少一枝，只能徒然叹息。母鸡已经啼叫数声，柔枝上的武媚歌声喧哗。上官婉儿是才思敏捷、善作文章的女子；通天宫旧事，只令人悲叹淫靡之音。《女论语》编成，足以匹敌七条诫令；与十二字相比，实在太过妖艳。清阳的妇女拥戴才俊，世间男子反而徒然争扰。这本来就是诗人延清的后裔，红裙飘散，如天风中的花朵。哪里料到当年曾被讥笑口臭，后来才归入粉黛之列，乘香车驰骋。低头回身长揖，便上马离去；祠门外社鼓咚咚敲响。《鬲津草堂观剧放歌》七十岁的老翁还有什么要求？每天只管靠着枕头、伴着酒糟丘醉眠；不然就让玉貌绣衣的少年铺毯于地，边舞边唱。两旁丝竹声聒噪双耳，琵琶、箫、管、筝、箜篌一齐奏响。鬲津草堂，正值五月，茢薽和豨首草木幽深，忽然令人心神寂静。袒开衣襟倾饮杯盏，忍冬花酿成的酒黑如涂漆。姑射仙人从何处来？像惊鸿回雪，驾着赤虬；双凤口衔红绶带，蛾眉长袖，随天风起舞。段师奏弦，花奴击鼓，仿佛真珠一串；歌声不停。把《小秦王曲》翻作《水调》，三五只黑鸦在斜阳收尽时飞过。昔人作俑，旗亭夜饮；汗流面颊，画壁留痕，心中所想至今仍是当时。小鬟不再唱那些标列甲乙的诗名，实在令人羞惭。我只管饮酒来驱除百般忧愁！唉，头发已经全白；今日的快乐竟能如此。世间万事本来风马牛不相及，七十岁的老翁还有什么要求？《苏禄王画像歌》脸色黧黑，满腮胡须，穿着乌色袍服，头戴黑帕，红帕交错如螭龙；佩山桑木雕弓，鹳翎箭，珊瑚宝玦和大食刀；衣襟短、袖子窄，敲击鼍鼓，形状狰狞怪异，真像鬼中豪杰。两旁站着丁丁，两名海女，像西施、郑旦一样双双妖娆。一个插着雀钗，露出粉面；一个调弄鹦鹉，身穿薄如冰的绡衣。左边的拖着裙子，捧着玉斗；右边的晒着头发，吹奏秦箫。传说这是苏禄巴都王的画像，画在澄心堂纸上，魂魄逍遥，画工真是高明。原来是大手笔、虎头将军般的画家，像吴道子一样挥动画笔；于阗以东六万里，青山远得只如一发。中原朝见永乐皇帝，接受珍宝贡物，和南楚进献包茅有什么不同？高大的船破浪送他回去，天吴神隔着大地在空中逃窜。沧海小岛茫茫，船尾摇摆；大小魑魅，成群相互招引。天津败芦苇中，蟋蟀相吊；卫河崩岸上，鸱鸮鸣叫。朝廷大臣上奏笺文，谥号为恭定，赐以玉篆，沉入烟壕。下诏葬于鹿苑，筑起马鬣形坟墓，碑碣、堂庑俱全，苍山长存。当时景隆停止酣战，十二座城被包围，四周尽是荒废营垒；残箭在夜月下寒冷，颓沙中奔马，寒花飘过，便买酒浇在坟土上。火珠迸落，华表高耸。玉鱼、金碗，如今在哪里？当年把性命看得轻如鸿毛。我观看这幅图画而生出叹息：村原上长着禾黍，秋风萧萧。《苦雨叹》

译《五行志》中记载的事，我从前曾诵读郎顗的高论；贾谊痛切叹息，天漏了有什么办法？只能堵住商羊的那只脚，任它朝人鸣叫。丰隆震动大地，火仿佛要流下来；羲和停止前行，缰绳一动不动。鼋鼍鼓动背鳍，来到堂前；蛙黾拍鸣大腿，跳上屋梁。甑口釜底都冷了，灶烟稀薄。妇女孩子抱头哭泣，老农喧叫。夏日可怜，四壁空空；千村没有秋收。可悲的是五谷，八月徒然过去，天空只剩一握绿色文书。听说长吏低头徘徊，官府文书却仍送来；野外忧愁，踏过土地木材造成灾害。朱色公文限期征收的官粮，比平常更重，只得卖牛卖女，充当道路上的役夫。一百钱只能买一斗米，竟还要拿来进贡；河伯、雨师降雨本也是职责。骄横飞扬，太过放纵；长吏告病，泽门发白。鸜鹆跳跃，防备又有什么用？羊盘乌栊，也不要叹息。秋雁一声，燕麦种子被污损；破瓯中装着小猪蹄，朝元高阁上铁凤鸣响。《古欢堂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卷八，户部侍郎田雯撰，五言律诗 《野行》村村流水都很浅，树树斜阳映照如花。飞行的双屐仿佛合着雨声，经过时只听一声蝉鸣。集市离得很远，听不到箫筑；人们闲适，亲近于垂钓耕作。桃源若真有道路，鸡犬之声一定更加多情。《送友还蜀》酒垆连着客巷，一匹马奔向天涯。驿路经过秦川，沾着春雨；蜀道上春风吹花。进退行藏令人怜惜郭隗，带着书剑老去，像侯巴一样。只要看见黄梅成熟，便知你已经到家。锦官城外的道路，山色正等待归人。春柳摇动着新水，鸣鸟背对着落日余晖。巫峡旧日仍有干戈，草堂在风雨中，不再只是独自饮酒。郫筒酒边长吟，吟成《采薇》之赋。《翠微寺》幽僻得不像人间，佛寺建在这座山峰上。悬崖垂下千尺瀑布，对岸有两株松树。径直进入烟霞深窟，寻找麋鹿的踪迹。攀着藤萝才能到达，车马无法通行。《退谷亭子》苔藓洁净，水色更加碧绿；雨过天晴，山色更为青翠。什么人来到退谷？在石上建起一座闲亭。荒草淹没陵原上的碑碣，风吹佛阁铃声。这里的隐居者，吟咏长啸，门扉常常关闭。《碧云寺》半里路便到山腰寺院，一层层走向高处的佛殿。渐渐听到僧磬声，却分辨不出药苗的香气。鸟道穿过千林，幽静无声；龙湫流过万壑，绵延不绝。一路走来筋力疲倦，便在赞公房中稍作休息。《来青轩》群峰历历相抱，凭栏看翠色烟霭；收拢晚岚，浮塔摇动；新月坠入溪流。四面白云升起，万山红叶正值秋天。题名仍有遗迹，墨色至今还留存。《松磴》乱石间通向樵夫小径，云深之处层层山岭重叠。潺潺流水之外，树林昏黑，太阳已经西沉。无数飞鸦聚集，长久地在涧边松树上鸣叫。归途中遇见老和尚，他拄着杖，暂且与我同行。《七夕》官职冷落，仿佛只能招隐；空斋之中只管醉眠。在异乡遇到七夕，客途中又过了三年。离别的泪如潇潇秋雨，秋声中蝉鸣细碎。鹊桥哪里能够渡过？只能惆怅地望着牵牛、织女星。《闻周屺公在真定赋寄》带着瑟奏出新声，哪里还有平原君的旧客？你可曾遇见赵胜？不知哪一天渡过滹沱河。岁月令人悲伤，如杨柳凋落；衣衫也像芰荷一样衰老。卖浆的地方有隐士，相见时心意如何？《送屺公南还》秋日鸿雁的身影安然无恙，青枫映入船桨歌声。凉云截断江边渡口，落日照着渡过黄河的人。身在外地，妻子儿女为时局艰难而惊怪，我流下许多眼泪。小船驶向鉴湖，家中的音信近来如何？《舍弟归里》柳色碧绿，像新酿的酒；蝉声清亮，仿佛船歌。如今正处在秋色里，却怎能忍受离别？官税还要依靠新收的庄稼，庭花也防守着旧枝。反而嫌杜陵老人太老，连鹅鸭之事都说得太多。《偶出西郊阻风村店》十月阴霾升起，天空昏暗，野外的太阳也失去光辉。朔风从雁塞吹来，疲马独自在山村间行走。沙路斜斜通向城郭，人家白天也关着门。停下马鞭投宿野屋，烟火之气令人魂销。《闷》命令鞋子冲过泥泞，害怕举杯，只想醉眠。如今沉溺于寂寞，和住在林泉中没有不同。小小的官职违背了最初志向，名山又耽误了壮年。面对一盏灯，百般感慨聚集；回头想逃入禅门。《丰台观芍药晚归》忽然满眼花朵，迎着人片片飞落。花蕊残败，仍

译在日光中摇曳；蝶香散入迎面风衣。地面开阔，山光映入；歌声停歇，酒力微弱得如泥。大家一齐拍手，醉后竟忘记归去。《阳丘术石髪来都门》你在长白山麓著书，在绣江楼上高枕而卧，正可以成为真正的隐士，为什么还要写远游之赋？新诗流传之后你会后悔，短褐破旧也值得忧虑。劝你回到山中去，明珠不要暗暗投弃。《送宋荔裳先生之蜀》在燕市闲暇时裁作辞赋，傍晚暂住梁园。常常携带青竹杖，时时走到翠微山西面。饮酒追随荆轲、高渐离而醉，声名原可与李白、杜甫齐名。翩翩的驷马车客，又将走下浣花溪。《黄氏山庄》与友人并马走在青郊道路上，看山究竟要往哪里去？名园依傍山谷入口，流水从村篱外流出。鸟群纷乱，被行人惊起；藤蔓深密，垂在门旁。濠梁之游足以产生幽雅兴致，独自与乡野之人相约。《山中赠黄中丞》白发之人轻着朱色官服，在空堂中放养白鹇。今日的烟霞如同辋川入口，往昔曾持节钺镇守秦关。雁柱筝声相和，匏尊酒器斑驳。我来拜访遗老，满山青翠映入面容。《黑窑厂晚步》一望翠微山色，西边平林笼罩在落照中；低飞的乌鸦鸣叫，风吹入树，水波摇动，月影仿佛吞入溪流。土屋藏着烟火，青山送着马蹄声。像习家池上的游客一样，一路醉得如泥。《懒》苍山在西郭之外，衰柳靠着玉沟水边。终日驱赶疲马，什么时候才能执起钓鱼丝线？病势深重，便想入道；交往日久，渐渐看透人情。不只是贪恋高卧，近年来是真的懒了。《偶登潞河城楼》傍晚村边传来笛声，高塔顶上乌鸦筑巢。日色昏黄，莎草低短；树色碧绿，酒旗斜挂。画栋仿佛将军幕府，风帆如使者乘槎。天津渡口距此三百里，潮水涌起，映着晴日霞光。《拨闷》京城的城门常常关闭，田园之兴已经违背心愿。想要睡觉却听见雁飞过，独自坐着看花飘落。只好借闲暇服药治病，为了谋求炊食甚至典当衣服。官职清贫，人事往来减少，连僮仆也应该稀少了。《僧房二首》虎头将军传下画壁之名，宣鼎中焚烧沉香；今日幽静的心意得以满足，放声高吟也无妨。前来寻找支遁的同道，仍宿在赞公房中。傍晚莲花洁净，钟声传到石床。你拄杖持锡，何年才能来？我在翠微山安禅而住。诸天花雨之界，老和尚身穿水田衣。钵中米粒惊动檐雀，茶烟混杂着落日余晖。乘着闲暇常来造访你，千万不要关闭山门。《得到庞潜之的书信，兼怀念李宾王》知道你睡得安稳，吃得安稳，回家已经两个多月了。春日遥远，雁已衰老，故人的书信也姗姗来迟。微薄的俸禄难以留恋，还是带着酒到长河边钓鱼吧。李先生有意装作狂放，近来的消息究竟如何？《送客》春日送客走在城中道路上，顺便观赏城外的山。远峰青翠，历历可数；飞鸟疲倦，知道归巢。积雪堆在官桥下，霞光照亮野寺之间。五陵少年正逢年少，穿着裘衣骑着骏马，面色酡红。《花朝别友人》整日阴霾升起，岁月蹉跎，渐渐走向柳条。今夕在黯然之中，竟分辨不出是不是花朝。小院里飞着寒雨，回旋的风吹落怒放的花。天涯处处春草碧绿，越发怜惜故人远在天涯。《祖家园看芍药分体六首》花影密密随屐而行，一路走去，游人的头巾都被露水沾湿。烟村中树色澄明，溪路洁净，不染衣上尘土。细雨使鞭梢沉重，斜风中鸟语声声频繁。不要徒然忧愁天气渐热，卖花的人并不少。沙径尽头名园已近，柴门在古寺西边。数行垂柳浓密处，黄莺纷纷啼叫。楼阁凭风摇动，午后花阴整齐。来到这里大家争着拴马，穿着木屐踏过芬芳泥土。小憩在孤亭上，藤花从四面垂下。野塘深不过数尺，老鹤已经站立多时。竹帘收起蚕子，风巢里燕儿安睡。纳凉时新月升起，树影也纷披摇曳。抱水长堤景色优美，垂帘小店幽静。黄鹂成双飞入树中，白雨一阵登上楼来。落花轻轻飘下，池水平静不流。什么人牵着小牛经过，敲着牛角唱起清歌。贪恋行走，经过寺院北面；回头一看，已经到了村东。桥随着溪流转弯，林木深处借鸟声引路。秧苗像针一样刺入水中，麦浪在暖风中吹动。花意仍在引人前行，畦边还有落红。整理马鞭，前峰幽远；敞开衣襟，午后空气清爽。井深转出石头，小径狭窄，只能沿篱行走。俯仰之间这是什么地方？园林虽空，情

译趣仍在。苍凉的水阁边，留有濠濮旧日题名。《饮申叔斾寓斋》

译篱笆下多是残菊，天边传来一声雁鸣。酒杯消磨着短短的烛火，深夜谈论官场境况。失意失路，感叹又有什么用？痴心渐老，也慢慢平静。想归乡而笑张翰，何必一定等到秋气澄清？《花朝怀友人》春天来得迟，新水上涨，河上的柳树如烟。离马在东陵之外，怀念友人在燕地社日之前。暮云投入大壑，远树连接青天。二月多风雨，花朝最令人怜惜。《大佛寺》在城西让马休息，寺院空寂，林野开阔。鸟声在万峰环绕的楼阁间回荡，一条小径上只有孤僧站立。积雪埋没萧梁时代的碑碣，灯悬在佛像前，映着象鼻形的宝珠。侍中的遗像仍在，香火旁有龙符。《柬北山先生》我辜负了登山的约定，本来要和你寻到群峰尽处。只带一枝葛陂杖，哪里才有翠微山？钟声、鸟名奇怪，难以辨识；花木繁茂，小径自然封闭。不知岩下的寺院，支遁、道安二位高僧可曾到过？《城西溪上》城郭之外风光极好，偶然骑马来到这里。最宜欣赏溪水上涨，映衬着野花盛开。一路上黄莺与蝴蝶相伴，千株柳树夹杂着槐树。西山望不见了，行到转弯处的小桥边。《赠徐胜力》这张榻是为谁铺下的？我一路吟歌走入翠微山。贫穷使我甘愿少投名刺，懒散也使我不再留恋旧日游踪。风雨穿过秋日屋舍，干戈使布衣之人老去。借来的书常常读到深夜，住在偏僻巷中，掩上荆扉。《三月三十日》今夕成为欢乐之时，赏景当饮酒，留恋落日余晖。醉后仍挽留客人，坐到老去也害怕送春归去。两只乌鸦扑向树枝，迎风飞来一只蝴蝶。明夜便进入夏季，年华将晚，更加怜惜芳菲。《再过城西溪上》城外是重游之地，溪边远望，视野开阔。蝉鸣迎客，堤边柳树在风中倾斜。野架上垂着瓜蔓，稀疏篱笆间落着豆花。老农仿佛旧日相识，为我谈说桑麻。《寓园杂诗同庞舍人》闲坐最适合听雨，空斋中嘉树很多。今夕面对酒杯，烽火如今怎样了？藤花压弯架子，低帘下燕子飞过。荆轲、高渐离遇见旧日同伴，暂且停下筑，不要狂歌。细雨中红鱼浮上来，回廊边碧藓滋长。蚂蚁穿过树腹，蜘蛛静静整理檐边蛛丝。不醉便难以安眠，长吟也不必因病而停止。闭门戴巾，懒散无事，只像住在山中。修竹频频迎风，丛花蔓延不分。亭中微雨过后，池上听见一声蝉鸣。离开山谷并非栖鸟，归向山峰正是疲倦的云。乡愁由此生出感慨，独立面对斜阳。不要说官衔好听，官场清闲不过是闭门而已。鸱夷子皮藏身越地，赘婿如同齐国的髡布衣。试着在药栏下品茗，把床移到松树根旁。看老鹤高飞，哪里还会留恋大夫的轩车。《题新居壁》选择住宅依傍深巷，秋风一吹，客居的心情也焕然一新。只是稍嫌买酒的地方太远，却不厌其烦地浇灌花木。寒叶将要离开树枝，飞鸿也想避开人群。杂乱的书有十几卷，不要笑阮家贫寒。三间白板屋，当年与你租住时，矮墙外听见有人击缶；一株孤树旁，奇怪地题写诗句。小乐队演奏《凉州曲》，寒钟从太乙祠传来。巷南巷北，除了你我还能住到哪里？灵川县在天边，任官结束后抱琴归来。那里是瘴疠流行的三苗之地，须眉男子都须经百战才成。缺刀用来凿垄脊，苦酒拿来冲椰杯。那些往事仍值得回忆，曾经射虎归来。《刘富川殉节诗》【名钦，邻仪真人，辛丑进士】危急之言、妖异之光，折断了神灵的旗帜；奋臂张口呼喊，足以收取盗贼的碧血。苍梧天色昏暗，群蛮哭泣；寒风中一柄剑，守在孤岩疆界。各位将领官吏可曾认识颜杲卿？典礼官常备诗书，使士气得以伸张。九重宫中昨日下诏，洒泪追念孤臣。张巡庭前的笏板，睢阳战后的尘土。腐儒没有丝毫补益，发誓死战的究竟是谁？《庆丰闸闲步》村口人家稀疏，园圃依傍野塘。疏导泉水灌溉菜畦，细细铺地的芥花散发香气。斜着穿过堤岸的柳树，饥饿的乌鸦飞上钓鱼台。燕子尚寒，适宜种高粱，也可插下稻田秧苗。五里沙村的道路，渔庄笼罩在湿烟中。小桥在垂柳下，古庙靠着野花。风吹过，雕翎飘落；山色昏暗，雨脚垂悬。敞开衣襟进城，野外的兴致令人流连不已。《山行先至广惠寺》马头迎着春风，沿着山腰细路前行；夕阳下，舂米声从悬崖边传来。千重山岭层层叠叠，平坦园圃中有一株圆松。白塔像孤鹤高高飞起，矗立在野寺旁。僧堂钟磬发声，坐着听来已经悠然自得。《回至八里庄》树林深处看不见人，谷口鸟儿一同归巢。回头望村西道路，岩间花朵高低飞舞。什么时候再带着青竹杖，来访钓鱼的石矶？傍晚冒雨投宿空寺，山僧不要关闭寺门。雨后出右安门，从祖家园到丰台看花。五里村庄的炊烟在北面，一弯春水在西边。天刚放晴，云还未散；频频走到路上，却仍常常迷路。向渔舍讨火，听见黄莺飞上柳堤。风柔沙路松软，花朵安然落下，不沾泥土。树旁帘子翻动，屋舍临水；卖浆的人走过桥头。桑葚垂下，桑刺耀眼；麦穗挺直，齐到腰间。斑鸠妇呼唤，残雨又落；鱼儿在细苗间游动。野外行走，天气渐热；团扇已经配上絺蕉。不愧是丰台之地，村村都被花幕围绕。斜篱上编着木槿，矮屋上架着蔷薇。树林安静，反嫌鸟声喧噪；行人走动，又妨碍蝴蝶飞舞。哪里知道疲倦的游人，白头之时还怜惜芳菲。桥下行走，人与倒影相互映照，溪光与天景交错。抚摸我病弱的双眼，夕阳山色笼罩在霭气中。回头看树林梢头，飞鸦已经在暮色中归返。骑驴进城，号角声始终没有停止。《赠比邻姚岱麓黄门时，我将归里》偏僻之地临近南边道路，因此来租屋居住。贪睡使过客稀少，性情偏狭而疏远人群。冰雪般清白的三条巷子，萦绕着四库书香。尤其怜惜姚给事，他穿着蜡屐来到庭院。坐下依着树谈话，斜日中饮新酿的酒。屋子破旧，秋萤飞入；山色昏暗，暮雨到来。隔墙听见鹤鸣，分出俸禄买花栽种。寂寞中安于时命，愁苦地登上郭隗台。《涿州城南》作揖告别西山，向南归去，已经接近故乡。白沟河水寒冷清冽，独鹿山势苍苍。残叶埋着村中的碑碣，饥鹰扑向猎场。塞外云气从西北升起，像楼桑村的偃盖。到家以后，追忆在都城中的往事，感慨叙述，写成五首诗。亲自整理归乡的旌旗，新任官衔已罢左司。正因为请求归乡，反而追忆初入燕京之时；遭遇际会令人伤心，年华流逝，鬓发胡须都已变白。旧林中望见飞鸟，它们已经栖息在高枝。温室树究竟是什么树？追随权贵，反被腐儒讥笑。才力浅薄，惭愧未受锻炼；削去踪迹，混迹于泥涂。鸿宝之书全部秘藏，西清宫中的鸟自鸣。可怜我只是丞相府属官，只惭愧不如阮元瑜。山谷树上红樱繁密，溪边花朵黑丑而繁盛。虾墓淹没山路，撕裂丝帛去访河源。细雨围绕千章高木，我来到青山，俯身进入一轩。不能抑制濠濮之间的兴致，逸兴足以翻飞。高处可以享受文酒之乐，招呼友人寻访，听马嘶鸣；夜间灯火通明，不惜醉得如泥。屋上什么东西横着落下，花间鸟声怪异地啼叫。同游时忆起陶渊明、谢灵运，芳草正茂盛。还不肯抛下书卷，何妨挂起酒瓢。虚名招致世俗忌恨，冷淡的面孔避开他人的骄慢。借着水边来年的春燕，分出钱来购买药苗。鞋袜材料总是自我珍惜，瑟缩之中更加无聊。《拜李于鳞墓》下马拜谒，在沧溟荒山之间，乱石横陈。炎热的天气里没有白雪，远树旁却传来泉水声。边许二人的才华相互辉映，华山峰顶正晴朗；弇州先生如今已经逝去，谁还来振兴济南诗人？

译《过献县》小县人烟稀少，曾经传说汉献王来过。秋色清明，经过此地；雨后豆花飘香。寻找断碑上的遗迹，停车在大道旁。滹沱河涨起寒水，一只雁飞落在斜阳中。《良乡道中见西山》远山笼罩在昏暗烟霭中，离开这里已有一年。酒旗挂在官柳树下，梵寺坐落在石桥旁。花朵开放，迎接行人到来；鸿雁飞过马前。何必又向西山发笑，只管吟咏远望翠微山巅。《胜水庵远眺》野外秋色很多，村居数日，十分清闲。出门才走二里，便进入翠微山。寺院隐在蝉声中，人行在树梢之间。路上遇到支遁的同道，他邀请我进入禅门。风吹柿树，叶片片落到庭前树枝。不进入深山，哪里知道红叶这样多？幽静的厨房从竹帘中冒出炊烟，寂静门户垂着藤萝。小憩在幽静僧房，却又怎能奈何鸟儿啼叫。重重山岭高达千尺，层楼悬挂在这里。远望秋雁飞落，何况正是夕阳时分。风吹落涧边石块，鹤巢在松树顶枝。浑河绵延三十里，斜斜绕过督亢陂。我想跟随山鸟，高飞到第一峰。振衣于千沟万壑之间，回首望见万朵芙蓉般的山峰。霜后采食丹实，林边聆听暮钟。野云自来自去，哪里还能寻访幽人的踪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尺〕 《寒食郊行风日甚佳》城外春光很好，清明时节更加不同。柳烟浸润水面，杏酪在村中出售。楼上有吹箫的游客，花边蝴蝶随风飞舞。香尘铺展十余里，穿着木屐任意向东西行走。蚂蚁坟边有道路，虾蟆陌上有泉水。燕子衔着新泥，小雨打湿秋千。村舍用红线系着酒，游人以白打钱。家家都知道禁火，一眼望去很少有炊烟。天气渐暖，减去衣服；赊酒时仆人还能够应付。树木向溪边长得茂密，山在雨后更容易攀登。春日冶游景色幽美，微醉困倦，恍惚欲眠。听说丰台已近，桃花不知是否开放，我还没有到那里。到寺中陪僧人谈话，举杯靠着野巾放风筝。风力强劲，便下马；拄杖随人走，社日的愁绪无赖难排。花朝病了十天，清明如今又过去，白白辜负了一年春光。《古欢堂集》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