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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古欢堂集十二

古欢堂集卷二十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06–134 段

万行草诗序今天下十有五省,犹周之采风十五国也。然周之采风至汝汉而止,故十五国有诗,而楚无诗。楚犹不与,况逺于楚数千里乎?楚虽不得与于风,而周之季,屈原、宋玊独以骚传。其所云澧兰沅芷,则骚也者,亦至沅而止。沅之西又不与焉。汉司马相如曾西至滇,授经于盛覧、张叔、顾长卿,善赋,未尝赋滇之山川。则知滇黔为西南荒徼,荘蹻多事,其为鄙▯不足道,自昔然也。眀之世始郡县其地,与他省等。二三百年以讫今日,课吏取士,崇文兴行,而其乡之闻人学士,与夫山川风物之美,鸟兽草木之竒观,亦遂多可采者焉。凡游其地者,往往以诗传。如王余姚、杨新都诸先辈,皆以迁谪来也,姑不具论。而诗人之挺防者,何大复以奉诏至滇,吴眀卿以衡文至黔,各擅风雅盛名。考其篇章多寡,则信阳较富,直俟之今日。余同年友无棣克庵之诗一出,始无遗憾毫髪,而有洋洋观止之叹也。克庵,诗人中之挺防者,衔命拥传,自楚而西,由黔入滇,讲学于防苍洱海、哀牢、隽唐、碧鸡、金马之间,驱车所厯必搜竒抉险,发为啸歌,诸体无所不工,可以被之管弦鼓吹,一代一似欲以滇风声诗补十五国之阙者。其间感激流连,疏宕清越,又合乎离骚之变音,咄咄克庵为诗一至此矣。余之诗不逮克庵逺甚,三载于黔,诗既尠,而语无一工,即偶得一二,积至百十余篇,究无当于风骚之旨。傥吾克庵见之,未免捉鼻而笑,谓真夜郎不知汉大也。

干臣诗序余少时读徐文长谢茂秦之诗,洒然异之,以为二子韦布士也,而以能诗名闻当世,百余年后风雅未坠,覧其篇章,犹忾然想慕其为人,何也?夫文长之为诗也,似学昌黎、长吉,而好竒过之,盘空硬语,稍失之傲兀诡异,而含英咀华,光焰万丈,真有浩浩落落不可一世之槩,陶石篑、袁中郎所以叹美不置也。茂秦为嘉隆七子之一,自竟陵之说起,言诗者以王李为讳,矧附王李之骥尾者,而当日诗学大昌,实与于鳞、元美诸君子执櫜鞬于坛坫之上,以文章奔走天下者数十年,其人之贤隽为何如也?考其生平,眇君子之为人,风流文采,倜傥不羁,燕赵、梁宋之游世,犹传贾扣遗事,以为美谈。文长著书天池,得事胡少保为幕府上客,草露布于马蹄盾鼻间,白鹿一表,又复誉噪公卿,声闻当宁,呜呼,非一代人豪哉!大抵二子负嵚防歴落之才,皆托之诗以发其光怪雄竒磅礴郁蒸之气,故名士未有不能诗者,今得之干臣为尤异也。余固未获与干臣交,而索序甚殷,必以余为知诗者。夫诗本乎性情,而足迹所至,山川风雨,慷慨激昂之致,有以助之,干臣之诗纒绵凄恻,近于骚,而温厚和平,复归于雅,三百篇之正变叅半焉。幽燕老将,三河少年,干臣实兼之,余固未易闚量其端委也。至其从军出塞之作,杨桞雨雪之吟,又非雕虫小技,区区附防于风云月露者比也,以视青藤、四溟,何多譲焉。

译《万行草诗序》。如今天下有十五省,正如周代采集民歌的十五国。然而周代采风到了汝水、汉水一带便停止了,所以十五国有诗,而楚国没有诗。楚国尚且没有被采入,何况距离楚地数千里之外的地方呢?楚国虽然没有参与《国风》,但在周代末年,屈原、宋玉却独以《离骚》流传。他们所说的澧兰、沅芷,说明《离骚》的范围也只到沅水为止;沅水以西同样没有被包括。汉代司马相如曾向西到达滇地,给盛览、张叔、顾长卿讲授经书;他擅长作赋,却从未写过滇地的山川。由此可知,滇、黔是西南边远荒僻之地,庄蹻在那里多有事变;那里作为鄙陋之地,不值得称道,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明代开始在那里设置郡县,使它同其他省份相等。二三百年来直到今天,考核官吏、选取士人,崇尚文教、振兴教化,于是当地的闻人学士,以及山川风物之美、鸟兽草木的奇异景观,也逐渐有许多值得采录的地方。凡是游历那里的人,往往凭诗歌流传下来。如王余姚、杨新都等前辈,都是因贬谪而来,这里姑且不详述。至于诗人中才华杰出者,何大复奉诏来到滇地,吴明卿到黔地主持考试,各自都以风雅之才享有盛名。考察他们诗篇的多少,信阳人较为丰富,直到今天仍可期待。我同年好友无棣克庵的诗一问世,才真正毫无遗憾,令人发出洋洋大观、叹为观止的赞叹。克庵是诗人中才华杰出的人,奉命持符乘驿车,从楚地向西,经黔地进入滇地,在苍山、洱海、哀牢、隽唐、碧鸡、金马之间讲学;车马所到之处,必定搜寻奇景、剔抉险境,发而为长啸高歌,各种诗体没有不精工的,可以配入管弦鼓吹,仿佛一代之间,正要用滇地的风声诗篇补足十五国的缺憾。他的诗中感慨激越而又流连深长,疏放而清越,也合乎《离骚》的变调。唉,克庵作诗竟达到这样的境界!我的诗远远赶不上克庵,在黔地三年,写诗既少,语言也没有一篇工巧;即使偶然得到一两篇,积累到一百一十多篇,终究也不合乎《风》《骚》的旨趣。假如克庵看见,免不了捏着鼻子发笑,说我真是夜郎,不知道汉地有多大。《干臣诗序》。我年轻时读徐文长、谢茂秦的诗,觉得清新异常,认为这两个人只是平民士子,却凭借能诗而名闻当世。百余年后,风雅并未坠落,读到他们的篇章,仍然慨然追想、仰慕他们的为人,这是什么缘故呢?文长作诗,似乎学习韩愈、李贺,却比他们更爱奇特;诗句盘旋凌空而刚硬,稍微显得傲岸怪异,但含英咀华,光焰万丈,真有浩荡磊落、不可一世的气概,这正是陶石篑、袁中郎不断赞叹的原因。茂秦是嘉靖、隆庆年间七子之一。自从竟陵派的主张兴起,谈诗的人便忌讳王世贞、李攀龙,更何况那些依附在王、李骏马尾后的诗人;然而当时诗学极其昌盛,他确实同于鳞、元美等君子一起,在诗坛上执掌旗帜,凭文章奔走天下数十年。这样的人品才华是怎样的呢?考察他的生平,他有君子的品格,风流文采,倜傥不羁;游历燕赵、梁宋之地的事迹,至今还传着类似贾岛、韩愈遗事的美谈。文长在天池著书,得到胡少保的赏识,成为幕府上客;在马蹄、盾鼻之间起草露布;写成《白鹿表》,又使公卿竞相称誉,声名传到皇帝那里。唉,这难道不是一代豪杰吗!大概这两个人都具有高峻险拔、坎坷纵横的才华,都借诗歌发泄光怪雄奇、磅礴郁积之气,所以有名士就没有不能作诗的;如今在干臣身上看到这种情况,尤其奇异。我本来没有机会同干臣交往,但他恳切地请求我作序,一定把我当成懂诗的人。诗本来出于性情,而足迹所到之处的山川风雨,以及慷慨激昂的情怀,又能对它有所助益。干臣的诗缠绵凄恻,接近《离骚》;同时又温厚和平,重新归于《雅》,兼有《诗经》三百篇中正声与变调的一半。幽燕的老将、三河的少年,干臣都兼有其气质;我本来就不容易窥见、衡量其中的根由和详情。至于他从军出塞的作品,吟咏杨柳雨雪的诗篇,又不是雕虫小技、仅仅附会于风云月露之作所能相比的;同徐渭、沈德潜相比,又有什么可让步的呢?

二十四泉草堂诗序二十四泉草堂者,王子秋史书屋也。依歴下城西郭,沿射圃上千佛山脚,才二里。屋前后蔬畦芡塘,流水映带。墙外老桞数株,苍皮空腔,髙垂屋顶,长条踠地。茆茨镫火,吟诗声与泉声争响,即其处也。泉曰望水,明殷棠川相国筑川上精舍,于此园中篬筤箖箊以万计。今斤竹已尽,大石犹存。王子数椽在焉。得葺屋诗四章句云:“百年竟落书生手,满郡犹呼阁老亭。”是也。曽南丰谓齐多甘泉,冠于天下,其显名者以十数,色味皆同。盖泺水之旁出者七十二泉之名,见于齐乗,元于钦所编。望水泉列第二十四,则其雁次相缀,非笃论也。余尝取而阅之,趵突、芙蓉、濯缨数者而外,其名率俚而不雅。望水尤俚之甚者。于钦注泉水,其词防不及郦元逺甚,而华不注之华泉,明水镇之净明泉,皆失不録,抑又踈矣。今夫诗人之可传也,百世后并其山川里巷而亦传之。如阮籍之縠水,卢仝之玊川,司空图之王官谷,无不割据一林麓谿涧之胜,弗以譲人。而诗人读书之屋,亦前后逓授,庸夫俗子不得而托足焉。如宋玊故庐,则庾子山居之。王右丞辋口山庄,乃宋之问旧宅也。余每怪济南名泉不乏诗人,边廷实、李于鳞、许殿卿辈生于其乡,曽未闻于某泉之侧,攫半弓隙地为别墅者。白雪楼在韩仓村,或云在防桥防市间,漫无可考。独棠川先生以相国工诗,搜抉望水之竒,卜筑其上,阁老亭是以传焉。而今古上下偃仰流连,落王子秋史之手,此其所以矜喜自负,气足以豪,而诗因之日工也。余论秋史之诗,仍以泉喻可乎?夫泚然以奫者,泉之源也。淰淰而濏濏者,泉之波也。当夫风雨喷薄,水石湍激之际,于猨啼枫落时闻之,不啻雍门之琴,荆山之泣,有助人凄其而不能自已者。秋史之为诗,悲歌慷慨,郁陶莫释,一徃苍凉萧摵防憏无憀之音,髣髴似之,识者。叹为骚体之遗,才人之髙致矣。一变而叶于金石,归之大雅。犹夫泉之垂溜,天绅众山皆响,滙为风潭,万顷而汗澜,卓踔以放乎江河,讵可量哉!噫!是时秋也,泉之上,白雁书天,水明木瑟。余将欲撰杖草堂,扫殷园之风箨,听佛岩之石雨。酒酣濡笔,易望水为秋史。泉亦阮曲,郎官湖之意,殆以洗于钦之陋,而补郦元之所未注欤?

桐余吟集序今夫大江限南北,而钟才遂以絶异。子舆氏谓北方之学未能或先,意以奨许,陈良其立词抑扬髙下,实若袒护北学,推而崇之为不可易。及者,南与北何优何绌,亦视其人何如。大抵才以地较,非千载公论也。梁庾信西昆艶体,擅文章之长,而开府清新,则自其使北以后称道之。然信在南与徐陵齐名,在北又与王褒同称,亦犹唐之沈宋、李杜、王孟、皮陆诸人,各有侪偶,不欲落落孤行于天地,分路扬镳,主盟并驾,可谓才人之极致矣。余以为褒亦一南产耳,北地岂其无人?信客北地乆,何至必引江左之彦为其匹敌?薛道衡、卢思道辈不足以争衡,而韩陵一片石独不可与兰成枯树赋角技逐鹿于词坛之上耶?此又南人袒防之私怀,或亦温子升之所不屑也。叶孝亷蕃乆,江左名流,负隽才,抱经术,胸舂志塞,悉发之于诗,诸体已优,其揭调尤在乐府,读之如房露之曲,唐山夫人之遗响焉。其防时愤俗,又如贾董之疏,白太傅之秦中吟焉。余昔者尝持一节以程才于江南矣,挂扬子之峭帆,惊泷骇浪,以为天之所以限南北者在此。而数年来所与徃来交游,多嵚﨑歴落之英,瑰伟通明之士,指不槩偻,而论诗则皆退让辟易,推蕃乆为能工。噫,徐陵、王褒之流,大江以南,岂今日末可多遘耶?阳羡陈君子万,为迦陵难弟能诗者也。持蕃乆诗来示余,因书此为序。

译《二十四泉草堂诗序》。二十四泉草堂,是王子秋史的书屋。它靠近历下城西郭,沿着射圃走到千佛山脚,只有二里路。屋前屋后有蔬菜畦地和芡实池塘,流水相映环绕。墙外有几株老柳,苍老的树皮空洞,中空的枝干高高垂到屋顶,长枝弯曲着落到地面。茅屋、灯火,吟诗声同泉声争相作响,这就是草堂所在之处。泉名叫望水泉。明代殷棠川相国曾在泉上修筑精舍,并在园中种植成千上万竿篬筤箖箊。如今竹子已经砍尽,大石还在,王子的几间屋子就建在那里。修葺屋舍时得到一首诗,四章中有句说:“百年终于落到书生手里,满郡还称它为阁老亭。”说的就是这里。曾巩说齐地有许多甘泉,冠绝天下,其中显著的有十多处,颜色和味道都相同。大概泺水旁边分出的七十二泉之名,见于元代于钦编纂的《齐乘》。望水泉列在第二十四位,这样依次相连,并不是确切的论断。我曾取来阅读,除了趵突、芙蓉、濯缨几处之外,泉名大多粗俗而不雅,望水泉尤其粗俗。于钦注释泉水,文辞远远不如郦道元;而华不注山的华泉、明水镇的净明泉,他也都遗漏未录,未免更加疏略。如今诗人能够流传百世,连同他的山川、里巷也会一起流传。例如阮籍的浈水、卢仝的玉川、司空图的王官谷,无不占据一片林麓溪涧的胜景,不肯让给别人。诗人读书的屋舍,也由前人后人相继承接,庸俗之人不得借此寄身。比如宋玉的故居,后来由庾信居住;王维的辋口山庄,原来是宋之问的旧宅。我常常奇怪,济南著名的泉水并不少,边廷实、李于鳞、许殿卿等人都出生在那里,却从未听说他们在某一泉水旁占据半弓之地修建别墅。白雪楼在韩仓村,有人说在泺桥、泺市之间,漫无依据,无法考证。唯独棠川先生以相国身份又擅长诗歌,搜求发掘望水泉的奇胜,在泉上选择地点筑屋,阁老亭因此流传下来。如今古今上下的人们俯仰流连,这处地方落入王子秋史手中;这就是他因此自矜自喜、气足以自豪,而诗歌也日益精工的原因。我评论秋史的诗,仍然可以用泉水来比喻吗?泉源清澈深幽,是泉的本源;水波细密而绵延,是泉的波纹。每当风雨喷薄、水石湍急之时,或在猿啼枫落的季节听到它,简直不亚于雍门子的琴声、荆山人的哭泣,其中有一种使人凄楚而不能自已的力量。秋史作诗,悲歌慷慨,郁结难以排遣,一味苍凉萧瑟、凄恻无聊的声调,仿佛就是这种泉声;有见识的人自会明白。人们叹赏说,这是《离骚》一体的遗韵,是才人的高尚情致。诗风一变,又和谐于钟磬金石,归入大雅。正如泉水垂流,像天上的白练挂在众山之间,处处回响;汇聚成受风吹拂的深潭,水面广阔而波澜起伏;卓然奔放,流入江河,哪里能够估量呢!唉,此时正是秋天,泉水之上,白雁在天空排成字形,水色明亮,草木瑟瑟。我将要扶杖来到草堂,扫除殷园中的风吹落叶,聆听佛岩上的石雨声。酒意酣畅时濡笔题写,把“望水”改作“秋史”。泉水也像阮籍的曲调、郎官湖的意味,大概是要洗去于钦的浅陋,补上郦道元未曾注释之处吧?《桐余吟集序》。大江隔开南北,而人才因此显得格外不同。子舆氏说北方的学问未必能超过别人,我认为这话是褒奖;但陈良措辞抑扬高下,实际上像是在袒护北学,把它推尊为不可改变的定论。至于南方和北方究竟谁优谁劣,也要看人本身如何。大体说来,才华因地域而比较,并不是千百年来公认的结论。梁代庾信擅长西昆艳体,文章才华出众;他出任开府后的诗歌清新,则是出使北方以后才受到称道。庾信在南方同徐陵齐名,在北方又同王褒并称;这就像唐代的沈佺期、宋之问,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皮日休、陆龟蒙等,各自都有相匹敌的人,不愿孤零零地独行于天地之间,而是分路并驰、共同主持诗坛、并驾齐驱,这可以说是才人的最高境界。我认为王褒也是南方人,北方难道会无人吗?庾信在北方做客已久,何必一定要援引江左才俊作为自己的匹敌?薛道衡、卢思道等人不足以同他争衡,难道《韩陵片石》不能同庾信的《枯树赋》在文坛上较量高下吗?这又是南方人袒护自己一方的私心,或许也是温子升所不屑的。叶孝廉蕃久是江左名士,具有俊逸才华,通晓经术,胸中郁积的志向和情怀,全都发泄在诗中;各种诗体都很优秀,尤其擅长乐府调,读起来如同《房中露》《唐山夫人》的遗响。他讥刺时弊、愤慨世俗,又像贾谊、董仲舒的奏疏和白居易的《秦中吟》。我过去曾持符节到江南考察人才,挂起扬子江上的高帆,经历惊险的急流骇浪,以为上天用来隔开南北的屏障就在这里。然而几年来我所往来交游的,多是才华高峻、遭际坎坷而又卓异通达的人,人数多得无法一一列举;谈到诗歌时,他们却都退让避开,推许蕃久最为工巧。唉,徐陵、王褒这类人物,难道大江以南今日竟不能多遇到吗?阳羡陈君子万,是陈维崧的弟弟中最能作诗的人。现将蕃久的诗拿来给我看,因此写下这些话作为序。

稼雨轩诗序今夫人不竒,则诗必不工。诗不工,则可以弗作。世之能诗者,谷量石计矣。古人今人,目未了数家之书,輙尔矜诩,揭调挦撦,剽盗补缀篇章,非不巻帙饰美,争谓可观。余尝取而喻之,如世巧女,文绣动人,设欲作锦,究非异锦。又如偃师之戏,舞中节拍,舞罢则索然无生气。世之能诗者,如是也。余乡识渔潢于黔阳,从余论诗,已叹其人之竒,诗之工矣。今官庶常,两年来读书署斋,数椽困风雨,夏秋苦赋愁霖,冬月畏寒,突不黔者旬日,而吟咏不少辍。追随学士之班,因以尽悉石渠天禄之藏,沿讨源流,而横发其才思。间骑一欵段,出城门,又复造余论诗,每于世之能诗者狂噱捧腹。曽有句云:“安得世人尽聋瞆,凭君髙座说文章。”是也。然此其诗之进境也。诗之工,实不自今日始。设使当年唐防不辟道,刘蜕不破天荒,黔有斯人,岂遂湮没不传耶?六诏之有盛览、张叔,其人自竒,固不待司马长卿之来,可知也。余于渔潢滋愧焉。渔潢之诗,有以新为工者,有以竒为工者。新如蠒丝出盆,游光濯色,天女散花,幽香万片。竒如夏云怪峰,千态万变。世之能诗者,何足以知渔潢之诗?余爱之深,故不觉其言之长矣。

鸭脚园诗序天下有名山五,二在河南,其三在河北,歴陈、卫、淮、晋之郊,所见诸山,谓足以当之,陋矣。论诗亦然。自余之论诗,海内能诗者二十年来殆尽,识之大都,一峰一壑,秀防在望,未尝不惊叹称絶。今得学山之诗,则振衣嵩岱之巅,视他山直培塿耳。余废然悔乡者之论。顔之推云:“观天下书未徧,不得妄下雌黄。”余诚陋也。昔韩愈、张籍之在京师,四方之士以文章造请者,皆乐为之称引,成盛名流传当世。今而知两公之失士,正多矣。学山隠居海上,而雅好诗,初亦根柢于歴下集,英略秽能复变化出之,发响焱攸落,手芊眠。譬石季伦觞客,俎馐殽核不离世品,而麟脯凤炙间出,天下所未尝之味。世之以诗悬国门者,未足多也。夫五岳之游,有心者笻迹思遍矣。海上三神山,青瑶拖荡,罕有津逮者。学山之诗,殆亦犹是乎?是为序。

龙标诗序余少时曽识龙标于济南,不知其能诗也。距今四十余年,得其诗读之,龙标亡矣。龙标之诗,矜声调,芟蘩无不脱齐音,间作楚些。大率多宛转沉吟,侘傺悲怨之作,如雍门之琴,子野之笛,荆山之泣也。今夫人之传,殆有幸焉。龙标才气腾踔,睥睨羣流,特以遭遇迍邅,故其词伤,其志瘁,而磊落不羁之槩,犹浮动毫楮间。比之王右丞凝碧管弦诗,益妍妙未减,才人旷致矣。闻其晩年以著书自娯,有时徴朋呼酒,蜡屐命游,吊琅琊之荒台,慨牛山之秃树,徜徉歌啸,濯色磨光。嗟乎!龙标文采风流,借以不坠,盖有诗篇存耳,讵非幸与?余昔在武昌,同叶井叔观李伯时画唐平阳柴氏主临渭水上,靓妆戎服,开幕府,草木旌旗,山川暎带,想见清渭照军容,秦王为之动色时也。龙标诗境,庶几似之。

塞上草诗序出塞诗,唐宋人作者林立,独杜少陵前九首,后五首,睥睨今古,罕有匹敌。秦州近体诗,尤刻深妍妙,从未重趼其地者,读之如闻陇水呜咽,隂山觱栗,凄其欲絶,而况焉槊铁衣,结束戎行乎?王之涣《凉州词》,黄河白云,宛然玊门关图画,即以诗论,亦造截句神境,古乐府勅勒穹庐无以过之。他作则巻舌同声,一丘之貉耳。武功两至塞上,得诗如干篇,离竒郁勃,轹后陵前。盖武功平时雅抱清襟,摆落凡近,穿穴书传,含英咀华,故下笔光铓万丈,非拘牵一切所及。是行也,出井陉,歴雁门,上不窋冡,渡无定河,吊李陵、苏武陈迹,览祁连、贺兰、狼居胥、瀚海之胜,故其诗入秦则为秦声,小戎铁驷,击缶板屋也;入塞则为关山之曲,戍台明月,羌笛梅花也。大抵于马蹄盾鼻,炙牛挏酒间得之。诸体之工,观止矣。昔之人树绩絶域,眺跕跕之飞鸢,不有沉石立柱者乎?武功抑然逊谢也。虽然,出塞诗莫不俎豆少陵,武功之诗实权舆于三百篇小雅之杨桞雨雪,国风之东山零雨,反覆流连,姿态叠出。武功涵泳变化,以风人之致发诸篇什,少陵作又西河白豕矣。丁丑夏至前三日。

译《稼雨轩诗序》。如今一个人如果不奇特,诗就一定不会工巧;诗不工巧,也就可以不作。世上能作诗的人,多得可以用谷来量、用石来计。古人今人,有些人眼睛还没有读完几家的书,就自我夸耀,标榜声调,拉扯拼凑,剽窃补缀篇章;不是没有把卷帙装饰得很美,却争相说值得观赏。我曾拿这事作比方:如同世间巧手女子,刺绣能动人,若要织锦,终究织不出奇异的锦缎;又如偃师制作的木偶戏,舞蹈合乎节拍,舞完便索然无味,没有生命气息。世上所谓能作诗的人,大多就是这样。我在黔阳结识渔潢,同我谈论诗歌,已经感叹这个人奇特、诗歌工巧。如今他任庶常,两年来在官署斋舍读书,几间屋子困于风雨;夏秋苦于连绵阴雨,冬月又怕寒冷,灶突十多天都没有熏黑,但吟咏并未稍停。他跟随学士的行列,因此得以尽览石渠、天禄所藏的书籍,沿流溯源地考订探讨,从而纵横发挥自己的才思。他偶尔骑一匹劣马出城门,又来同我谈诗,常常对世上所谓能诗的人大笑,笑得捧腹。曾有诗句说:“怎样才能让世人全都聋瞎,凭借您登上高座谈说文章。”说的就是这种情形。不过,这只是他诗歌逐渐进步的阶段。他诗歌的工巧,实在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假如当年唐蒙没有开通道路,刘蜕没有打破天荒,黔地有这样的人,难道就会湮没而不流传吗?六诏之地有盛览、张叔这样的人,他们本身就很奇特,本来不必等待司马长卿到来才显现,这一点可以知道。我面对渔潢,更加惭愧。渔潢的诗,有的以新奇见长,有的以奇特见长。新奇的,如蚕丝从茧中抽出,流光洗润、色泽鲜明,又如天女散花,幽香化作万片花瓣;奇特的,如夏日云气和奇异山峰,千姿万态、变化无穷。世上那些自称能诗的人,哪里足以懂得渔潢的诗呢?我因为喜爱得深,所以不知不觉说得长了。《鸭脚园诗序》。天下有五座名山,其中两座在河南,三座在河北;如果走遍陈、卫、淮、晋的郊野,看见一些山,就说足以同它们相比,那就浅陋了。谈论诗歌也是这样。自从我谈论诗歌以来,海内能作诗的人,二十年来几乎都看遍了;大体上,每遇一座山、一道沟壑,看到其中的秀美风光,我没有不惊叹称绝的。如今得到学山的诗,就像在嵩山、泰山之巅振衣远望,看其他山都不过是小土丘。我徒然悔恨从前的评论。颜之推说:“天下的书没有读遍,就不能妄下褒贬。”我确实浅陋。过去韩愈、张籍在京师,四方士人带着文章来拜访求教,他们都乐于为之称扬引荐,使盛名流传当世。如今才知道,两位公卿错过的人才,实在太多了。学山隐居海边,却雅好诗歌,起初也以历下诗集为根基;他很快就能变化而自出机杼,发出铿锵的声响,文思飞动。譬如石季伦宴请宾客,席间的菜肴果品都不超出世间常品,却间或出现麒麟肉、凤凰炙这样的天下罕有之味。那些把诗歌悬挂在国门上自我标榜的人,实在不值得过多称道。五岳之游,有志之人只要留下脚印,大概都能遍历。海上的三座神山,青色美玉般的山影荡漾,却很少有人能够到达。学山的诗,大概也正像这样吧?这就是序。《龙标诗序》。我年轻时曾在济南认识龙标,却不知道他能作诗。距今四十多年后,得到他的诗来阅读,而龙标已经去世了。龙标作诗讲究声调,删去繁杂之处,无不脱离齐地的声调,间或写作楚辞之歌。大体上多是婉转沉吟、失意悲怨的作品,如雍门子的琴声、师旷的笛声、荆山人的哭泣。如今一个人的流传,大概也有幸运与不幸运之分。龙标才气腾跃超迈,睥睨群流,只是遭逢困顿艰难,所以言辞伤感,志气疲惫;然而他磊落不羁的气概,仍浮动在笔墨之间。把他同王右丞《凝碧池》管弦诗相比,精美奇妙丝毫不减,真是才人的旷达情致。听说他晚年以著书自娱,有时召集朋友叫来酒,穿上蜡屐命人陪游,凭吊琅琊的荒台,感慨牛山的秃树,徜徉歌啸,洗炼文采、磨砺光彩。唉!龙标的文采风流能够借此不坠,大概只是因为有诗篇留存;这难道不是幸运吗?我过去在武昌,和叶井叔一起观看李伯时所画的唐代平阳柴氏之主临渭水图:美丽的妆容和戎装,开设幕府,草木旌旗,山川相互映带,仿佛看见清澈的渭水映照军容、秦王为之动容的情景。龙标诗歌的境界,大概接近这幅画。《塞上草诗序》。出塞诗,唐宋作者众多,唯独杜少陵前九首、后五首,睥睨古今,很少有能够匹敌的。秦州的近体诗尤其刻深妍妙;即使从未重走过那片土地,读起来也像听见陇水呜咽、阴山风声凄厉,凄惨得几乎令人断肠,更何况手执长矛、身穿铁甲、整束军队呢?王之涣的《凉州词》,黄河、白云,宛如玉门关的图画;即使单从诗歌来说,也进入了绝句的神妙境界,古乐府《敕勒歌》也无法超过它。其他作品则只是咬住舌头随声附和,同属一丘之貉。武功两次到塞上,写得诗篇千篇,奇异壮盛、郁勃有力,超过后人而凌驾前贤。大概武功平时就怀有清雅胸襟,摆脱凡俗浅近,贯通钻研书传,含英咀华,所以一落笔便光芒万丈,不是拘泥牵强的一般诗人所能达到的。这次出行,他走出井陉,经过雁门,登上不窋冢,渡过无定河,凭吊李陵、苏武的遗迹,观览祁连、贺兰、狼居胥、瀚海的胜景;所以他的诗进入秦地便成为秦声,像小戎铁车、击缶板屋;进入塞外便成为关山之曲,像戍台明月、羌笛梅花。大多是在马蹄、盾鼻、烤牛肉和饮酒之间得到诗意。各种诗体都精工,真可说叹为观止。从前有人在绝域建立功绩,远望高飞的鸢鸟,难道没有沉石立柱这样的遗迹吗?武功大概也会因此稍稍逊色。即便如此,出塞诗无不以少陵为祭祀效法的对象;武功的诗,实际上取法于《诗经·小雅》的《杨柳》《雨雪》和《国风》的《东山》《零雨》,反复流连,姿态层出不穷。武功涵泳变化,把《诗经》诗人的情致发扬到篇章之中;若同少陵相比,他的作品又像西河的白豕一样稀有。丁丑年夏至前三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篇〕

丹壑诗序余尝谓前之诗人无如义山、子瞻之竒者。义山之诗博奥极矣。摭拾羣书,抉搜隐怪,至于放诞风流,清言丽句,虽自谓国人尽保展禽,酒肆无讥阮籍,夫谁信之?其大致欲敺温、段诸人,皆出已下乃已,西昆之冠也。而韩碑一篇则又不然。闚其意,既作韩碑,何不径效昌黎?清庙明堂,曲中雅奏,平日獭祭之繁,无所用之。世之徒以艳体目玉溪生者,浅也。子瞻之诗,泉源万斛,其涌也莫可端倪,其渟也▯无涯涘。夫诗至元亮、子美观止矣。沿波讨澜,通津委注,譬之黄河所从来逺,而昆仑之墟去嵩髙数万里,尚可溯而识之。咄咄坡老,世之论诗者有重趼追寻,望风谢路已耳,是以竒也。丹壑赡学,多通才,辞美茂,集英略秽,骈罗横陈,故为诗也,事出于沉思,义归于翰藻。官侍从有年,闭户著书,嗜好特殊,其诗竒,其人竒也。欧阳永叔云:学士一官,非文章不可。当代著作之林,能诗者亦多矣。丹壑分其才技,可了十人,即他人所作,逺次于丹壑,亦足以薄风骚,立坛坫。不知丹壑之诗,遽与之论义山、子瞻之诗,可得而闻乎?王道充得《相鹤经》,飘然有乗气御风于天地间之意,顾所蓄皆胎禽凡鸟,梦想青城芝田,知无从问涂耳。余读丹壑诗,惊叹称竒,而悔乡之为诗也。众吹竽焉,又建鼓而从之,亦甚惑矣。

芝亭集序余尝谓宋人之诗,黄山谷为冠,其体制之变,天才笔力之竒,西江诗派,世皆师承之。夫论诗至宋,政不必屑屑规摹唐人,当宋风气初辟,都官、沧浪自成大雅,山谷出,耳目一新,摩垒堂堂,谁复与敌?虽其时居苏门六君子之列,而长公虚懐推激,每谓效鲁直体,犹退之之于孟郊、樊宗师焉,矧其他耶?匡庐、彭蠡之胜,不乏诗才,前乎山谷者,有临川焉,有庐陵焉。山谷之诗,力可以移王、欧之席,而其盘空硬语,更髙踞于梅、苏之上,所谓西江诗派也。毛子芝亭,盖西江之学者,以秋官郎栖迟冷署,萧然自逺,位置偏豪,故诗格亦似之。僦屋委巷,放衙回,茗椀炉薫,髙吟长啸,排成诗巻,輙袖以就正于余,而余亦乐得芝亭之诗而论列之。今芝亭一麾出守,冲牂牱之蛮烟,听冉駹之夜雨,山谷入黔而诗境益进,芝亭可知矣。昔山谷寄孔毅父云:“如某子之诗,皆可望以名世。”予犹能阅世二十年,当见服周穆之箱,絶尘万里,芝亭勉乎哉!子为之序,欲以示天下后世,知今日西书多诗人,不独前嘉隆时王、李辈文采风流,照耀白云司也。康熙戊寅嘉平月既望

丛碧堂诗序余少时爱读白陆之诗,嵫景蓦昳,益癖嗜痂。每当侘傺忳郁,胸舂莫解之际,一摊卷,心目旷怡,无异尘疴之去体。余斋仅三间,日眠食其中。栏荣下置栅以卫余地,二三笏种菊,数本。室以内无长物,鬓▯禅榻,风雨萧然。几上白陆集在焉。此外《南华》《楞严》二者而已,他书皆束▯髙阁。即陶渊明诗,亦不一寓眉睫也。渊明之诗,要当与一丘一壑者共之。若夫白陆之作,掉臂游行,脱手皆有生趣,多至数千百首,随时即事,无非快境,殆所谓近于道者与。杜少陵诗非不多且深,其大致悲天悯人,雉噫凤叹,忧思约带,▯愤无憀,势必苦吟,髭断不免于耒阳之一夕。虽崛竒之气,不以千载譲人,而飰颗之诮亦随之。说者谓天寳之季,遭遇使然。王右丞生亦同时,仅伤心野烟一篇耳。诗之得于性情者各异,遭遇非所论也。余之所以嗜白陆,盖于诗外求之矣。雪崕之诗,其权舆未尝不自少陵入,力厚而思沉,乆之渐造平淡,无镂金错采之痕,而饶初日芙蓉之致。诗之多胜于白陆,兹以第四集示余。吹气若兰,弄骊取珠,斵轮匠心,出之以自然,风防花落,水散茿踈,不以当其快境。雪崕臞羸喜病,病则焚香扫地而坐,旬日不飰。病良已,人彊之饮,不过蕉叶三合。啜荈汤则十倍玊川。间与至枣花寺僧房对奕,日舂忘归,恢谐啁笑,似东方曼倩、郭舍人之流。再与之扬扢今古,纵悬河之辨,听者豁然。自是君身有异骨,世人那得知其故,雪崕之谓也。余斋中白陆而外,又安置雪崕。此巻白陆篇章,实与余衰暮相宜,是以笃嗜之。雪崕兼香山劔南之长,得之叅悟而近于道,如伯牙学琴于成连,刺船至海上,波声汨没,山林杳冥,作水仙操也。余将以蔷薇露浣手,并《南华》《楞严》日披读一过矣。

译《丹壑诗序》。我曾说,前代诗人没有比义山、子瞻更奇特的。义山的诗博大深奥到了极点,搜集群书,发掘隐僻怪异之事;至于放诞风流、清丽言辞,即使他自称天下人都保护展禽、酒肆中无人讥笑阮籍,又有谁会相信呢?他的总体意图,是要让温庭筠、段成式等人全都处在自己之下才罢休,是西昆诗派的冠冕。但《韩碑》一篇又不是这样。看它的用意,既然写的是韩碑,为什么不直接效法韩愈?清庙明堂之作,应当合于典雅的乐声;平日搜集繁多典故的做法,在这里没有用处。世人只把玉溪生看作艳体诗人,实在浅薄。子瞻的诗像有万斛水的泉源,涌出时无法探明端绪,停聚时又浩渺无边。诗歌到了陶渊明、杜子美,已经可以说达到极致。沿着水波探寻波澜,通行于渡口,追溯其汇流;譬如黄河源流久远,而昆仑山所在距离嵩山高达数万里,尚且可以溯流而上,辨认源头。唉,坡老如此奇特,世上谈论诗歌的人不过反复追寻、望见风采便在路上认输罢了,所以说他奇特。丹壑学问丰赡,才艺多方面,辞采美盛,搜罗群籍,骈列纵横,因此他的诗,事由深思而出,义归于文采。任侍从多年,闭门著书,嗜好特别;他的诗奇特,他这个人也奇特。欧阳永叔说:“学士这个官职,没有文章才能是不行的。”当代著作家中,能作诗的人也很多。丹壑把自己的才华技艺分开来,可以抵得上十个人;即使是别人所作、远远次于丹壑的诗,也足以稍稍接近《风》《骚》,在文坛上立足。不知丹壑的诗,倘若拿来同义山、子瞻的诗讨论,能不能得到他的见解呢?王道充得到《相鹤经》,飘然产生乘着气、驾着风遨游天地之间的想法;只是他所蓄养的全是普通鸟禽,梦想青城山、芝田,却知道无从问路。我读丹壑的诗,惊叹称奇,同时悔恨自己从前作诗。众人吹竽,我又击鼓跟随,实在太糊涂了。《芝亭集序》。我曾说,宋人的诗以黄山谷为冠冕;他的诗体格局发生变化,天才和笔力奇异,西江诗派,世人都师法承袭。谈诗到了宋代,正不必琐琐拘泥于摹仿唐人;宋代诗风刚刚开辟时,都官、沧浪自成大雅,山谷出现后,令人耳目一新,堂堂正正地同前人抗衡,还有谁能与他敌对?他当时虽然列于苏门六君子之中,但苏轼虚心推许激励,常说自己学习鲁直的体格,正如韩愈对于孟郊、樊宗师一样,更何况其他人呢?匡庐、彭蠡的胜景不缺诗才;在山谷以前,有临川王安石,有庐陵欧阳修。山谷的诗,力量足以改变王安石、欧阳修在诗坛上的地位;而他盘空凌厉的硬语,更高踞于梅尧臣、苏舜钦之上,这就是所谓西江诗派。毛子芝亭,大概是西江诗派的学者;他以秋官郎的身份闲居冷清的官署,萧然自守、远离尘俗,处身偏僻而气概豪迈,所以诗格也像这样。他租住在偏僻小巷的屋子里,下衙回来,品茗焚香,高声吟咏长啸,编成诗卷,常常把诗卷藏在袖中来我这里请正,而我也很乐意得到芝亭的诗并为之评论。如今芝亭受命出任太守,冲过牂牁的蛮烟,听冉駹的夜雨;山谷进入黔地后诗境更加进步,芝亭也可以由此推知。过去黄山谷寄信给孔毅父说:“像某人的诗,都可以期待它名扬天下。”我还能够再阅历世事二十年,应当能看见他驾着周穆王的车箱,绝尘万里;芝亭,你要努力啊!我为他作序,是想把它示给天下后世,让人知道今天西方的书院中有许多诗人,并不只是前代嘉靖、隆庆年间王、李一辈人的文采风流照耀着白云司。康熙戊寅年嘉平月十六日。《丛碧堂诗序》。我年轻时喜欢读白居易、陆游的诗,暮年时更加沉溺嗜好,甚至爱到如嗜痂成癖。每当失意困顿、内心郁结无法排解时,摊开诗卷,心胸眼界便舒畅愉快,如同尘垢疾病从身体上除去。我书斋只有三间屋子,天天在其中睡觉吃饭。栏杆下设置栅栏来守护空地,种着二三笏菊花,只有几株。室内没有多余的物品,只有鬓丝、禅榻,风雨声萧然。案上放着白居易、陆游的诗集。此外只有《南华经》《楞严经》两部书,其他书都捆束起来高置阁上。即使陶渊明的诗,也没有放在眼前。陶渊明的诗,应当同隐居山林的人共同欣赏。至于白居易、陆游的作品,纵情游历,随手写来都有生趣,多达数千百首,随时随事,无不令人畅快,大概就是所谓接近道的诗吧。杜少陵的诗并非不多而且深厚,只是大体上悲天悯人,像野鸡哀鸣、凤凰叹息,忧思缠绕,愤懑而无聊,势必要苦苦吟咏,胡须脱落,也免不了客死耒阳一夕。虽然他奇崛的气势不肯在千百年后让人,但“饭颗山”的讥诮也随之而来。评论者说这是天宝末年的遭遇造成的。王右丞也生在同时,却只留下《伤心行》一类野烟诗篇。诗歌从性情中得到的东西各有不同,不能只讨论遭遇。我之所以嗜爱白居易、陆游,大概是还从诗歌之外有所寻求。雪崖的诗,起源没有不是从少陵入手的;力量厚重而思虑深沉,久而久之渐渐达到平淡,没有雕镂金玉、错杂文采的痕迹,却富有初日芙蓉般的情致。他的诗数量超过白居易、陆游,这一点从他拿第四集给我看便知道。气息如兰花般清芬,戏弄黑骊而取得明珠,像斫轮工匠般独具匠心,却以自然的面貌写出;风吹花落,水散草疏,正好构成令人畅快的境界。雪崖瘦弱而喜欢生病,病时焚香扫地而坐,十多天不吃饭;病好了,别人强迫他饮酒,也不过饮三合蕉叶酒。品饮荈茶,则超过卢仝十倍。有时同我到枣花寺僧房下棋,直到日头偏西也忘了回去,恢谐谈笑,仿佛东方朔、郭舍人一类人物。再同他纵论古今,辩才如悬河,听的人顿时豁然开朗。真是此君身上有奇异的骨相,世人哪里知道其中缘故;雪崖,说的就是这样的人。我书斋中除了白居易、陆游,也安置了雪崖的诗。这一卷白居易、陆游的篇章,实在同我晚年的情怀相宜,所以我特别嗜爱它。雪崖兼有香山、剑南的长处,是从参悟中得到的,接近于道;如同伯牙向成连学琴,划船到了海上,听见波涛声沉没,山林幽暗,于是作成《水仙操》。我将用蔷薇露洗手,同时每天把《南华经》《楞严经》通读一遍。

木斋诗序余尝谓后人之訾謷歴下亦太过矣。歴下纵有可议,议之斯已耳,何至偻指其字句,挦撦其篇章,谓为风雅之下流,声偶之极弊乎?百年万里,我辈中原,浮云落日,黄金白雪,自蹈重复臭腐之诮,而又引海陵生之戏语以痛斥之,发轩渠而恣狂噬,初不解其何意也。李义山之论卢骆王杨曰:“当时自谓宗师妙,今日惟观对属能。”诋毁之至,仍多含蓄。杜子美则以为“别裁伪体,不废江河”,故千古之知诗者,莫子美若也。夫隠秀之说,昉于竟陵。后人攻歴下,兼攻竟陵。今不数十年,而竟陵之学光沉响寂,攻者之学传之者几人?求如王李七子执櫜鞬、立坛坫、奔走一世于嘉隆之间,政未可必也。歴下讵无可议?使竟陵诸人与之并聚于一堂,譬彼张仪出而从人之约,皆解。又如樊哙、英布,虽善用兵,然终非淮隂敌也。亦可以见后人之陋矣。木斋之诗,权舆歴下,槩其平时似不专力于诗者,长髯大腹,磊落倜傥,天资絶世,豪气间作,发之吟咏于七言律,尤踞其胜。吾甚怪夫穷年専力于诗,自矜风雅者,偏不若木斋之工也。谢茂秦有言:“凡作近体,诵之行云流水,听之金声玉振,观之明霞散绮,讲之异茧缲丝。”所谓诗家四关,木斋兼之。江左之彦,党防乡人,而近日之訾謷者亦复不少,谓其多游夫之口号,画客之题词。甚矣,诗之难也!少陵不薄今人,爱古人,庶几近之矣。

艳体诗序艳体诗原于毛诗国风之有郑卫。小戎之章曰:“在其板屋,乱我心曲。”东山之什曰:“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此艳之至者。故紫阳以郑卫为淫风,后之学者多非之。汉唐已来,张衡有同声之作,繁钦着定情之句。下暨子夜、清商、西昆、香籨诸篇,温、李、段、韩诸人亦云艳矣。假使尼山而在,亦必不删之。则以郑卫为淫风,诚非也。谓艳体诗可以弗作,皆未读毛诗者也。从来有老庄之▯言,即有徐庾之丽句,亦文章之不可阙者。余同年玉峰少宰,伟人也。体丰才雄,大腹便便,可容十人馔。趋朝启事,听鸡唱,盥栉毕,饮斗酒,噉一生彘肩,而后登车呵道以行。洎放衙退食,辄复解衣盘礴,挥毫落纸如飞。日所作诗文不下数余篇。甫脱稾,即以示人。观者骇其摩垒堂堂,旌旗变色。是乃昂藏豪迈者之所为。及读诸艶体诗,则恍乎遇藐姑射之仙,肌肤氷雪,绰约如女子。所吟弄者,才人正未可测也。余尝谓大风垓下,咄嗟而办,格古音谐,刘项何以能之?唐太宗功业雄卓,所为文竞靡鬬华,嫣然儿女嬉笑之声,如温泉铭、小山赋。又尝学庾信体,斯亦竒矣。而最竒者,莫若陶渊明之闲情赋,柔心丽语,竟出于髙士之口。宋广平之赋梅花,风流冶宕,此何以说欤?大约毛诗有兴比,有美刺,正变总归于得性情之正而止。昔人所作多具风人之致。由此推之,即河间妇一传,亦必别有寓言,非栁子厚淫防之辞可知也。先生之艶体诗,其渊明、广平之赋乎?惟善读毛诗者,乃足以知之。

译《木斋诗序》。我曾说后人诋毁历下诗派也太过分了。历下即使有可以议论的地方,议论到此为止就是了,何至于逐字指摘,拉扯篇章,说它是风雅的下流、声律对偶的极端弊病呢?相隔百年、万里之外,我们这些中原人面对浮云落日、黄金白雪,自己反复蹈袭陈词,遭受重复腐臭的讥诮,却又引用海陵生的戏语来痛加斥责,发出大笑而肆意狂咬,起初实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李义山评论卢照邻、骆宾王、王勃、杨炯说:“当时自以为宗师妙绝,今日只看对偶才能。”即使诋毁到了极点,仍然多有含蓄。杜子美则说:“分别裁取伪体,并不废弃江河。”所以千古以来懂得诗歌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杜子美。所谓隐秀之说,起始于竟陵派。后人攻击历下,也兼攻击竟陵。如今还不到几十年,竟陵之学已经光芒沉没、声响寂静;那么攻击它的人,他们的学说又有几个人来传承呢?想要像王、李七子那样,执持弓箭、站立诗坛、在嘉靖隆庆年间奔走一世,如今实在未必能够。历下难道没有可以议论的地方吗?假如竟陵诸人与历下诗人聚集一堂,就譬如张仪出面使合纵之约解散,所有争论都会消除;又如樊哙、英布虽然善于用兵,却终究不是淮阴侯韩信的对手。由此也可以看出后人的浅陋。木斋的诗,以历下诗派为起点;看他平时,似乎并不专心致力于诗歌,长髯大腹,磊落倜傥,天资绝世,豪气偶尔发作,表现在吟咏中,尤其在七言律诗上占尽优势。我很奇怪,那些终年专心作诗、自以为风雅的人,反而不如木斋工巧。谢茂秦说:“凡是写近体诗,诵读它如行云流水,听它如金声玉振,看它如明霞散绮,讲解它如奇异的蚕茧抽丝。”这就是诗家的四道关口,木斋全都具备。江左的才俊,往往偏袒同乡;近来诋毁他们的人也不少,说他们的诗多是游夫的口号、画客的题词。诗歌实在太难了!少陵不轻薄今人而又喜爱古人,大概差不多接近这种境界。《艳体诗序》。艳体诗源自《毛诗·国风》中的郑风、卫风。《小戎》一章说:“在那板屋里,扰乱了我的心曲。”《东山》一篇说:“新婚妻子多么美好,旧日的妻子又将怎样呢?”这是最艳丽的诗句。因此朱熹把郑风、卫风看作淫靡之风,后来的学者多对此非难。汉唐以来,张衡有《同声歌》,繁钦有《定情诗》。下至《子夜歌》《清商曲》、西昆诗、香奁诗等篇,温庭筠、李商隐、段成式、韩偓等人也都可以说是艳丽的。假使孔尼山还在,也一定不会删去它们。由此把郑风、卫风说成淫靡之风,确实不对。说艳体诗可以不作,都是没有读过《毛诗》的人。自古以来有老庄的玄言,就有徐陵、庾信的丽句,这也是文章中不可缺少的。我的同年友玉峰少宰,是个伟岸的人物。他体格肥壮、才气雄健,大腹便便,可以容下十个人的饭食。上朝办理事务,听到鸡鸣便起床,洗漱完毕,饮一斗酒,吃一只整猪肩,然后登车呵道而行。等到退衙吃完饭,便又解衣盘腿而坐,挥笔落纸如飞。每天所作诗文不下数篇,刚脱稿就拿给人看。观看的人惊骇于他的气势堂堂,仿佛旗帜一变,便令群雄失色。这是昂藏豪迈者的作品。然而读到他的艳体诗,却恍惚遇见藐姑射山的仙人,肌肤如冰雪,姿态柔美得像女子。他所吟咏玩味的才华,实在不是可以轻易测量的。我曾说,垓下大风歌,刘邦在仓促之间便写成,格调古雅、音韵和谐,刘邦、项羽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唐太宗功业雄伟卓著,所作文章却竞相追求柔靡华丽,像嫣然的儿女嬉笑之声,例如《温泉铭》《小山赋》。他又曾学习庾信的文体,这也很奇异。然而最奇异的,莫过于陶渊明的《闲情赋》,柔婉的心绪和华丽的语言,竟然出自高士之口。宋广平写《梅花赋》,风流冶荡,这又该如何解释呢?大概《毛诗》有兴、有比,也有赞美和讽刺;正声与变声最终都归结为获得性情的正当表达。古人创作,大多具有《诗经》作者的情致。由此推论,即使《河间妇传》一篇,也一定另有寓意,并非柳子厚所谓淫靡的文辞,这一点可以知道。先生的艳体诗,莫非就是陶渊明的《闲情赋》和宋广平的《梅花赋》吗?只有善于读《毛诗》的人,才足以理解它。

枫香集序诗变而日新,则造语命意必竒,皆诗人之才与学为之也。夫新非矫也,天下事无一不处日新之势,况诗乎?顾以诗之新者,譬之文锦焉,织以天孙之巧,濯以蜀江之波,而后天呉紫凤,其色鲜也。又如湛卢焉,采五山之铁,精镕六合之金英,而后▯文缦理,其锋淬也。不然,沿常袭故,率以旧窠俳体,充斥满前,今与昔一丘之貉,是以尘饭土羮,充大官之馔也可乎哉?即竒亦非怪与诞也,自有风雅以来,学者之心思日出,陵今轹古,自具机杼。昌黎所云「巧匠斵山骨,险语破鬼胆」,庶几近之。若夫诗中竒字,亦前人所不废,班马等赋所以使人▯耳嵬目者,正由时出竒字以映带于行墨之间。吾党之士,雅怀复古,其谁不愿熏班马之香,而上子云之亭也耶?《子青枫香集》一▯其才长,其学异,其句之佳者,如「三间竹子桐孙屋,一尺荷茎蓼穗泥,老木晩风声瑟瑟,小花秋焰影垂垂,晴云襞絮参差出,新雁迎风次第飞,红透枫香霜后叶,白开荞麦晩田花,夕阳半露烟中塔,黄叶全遮郭外楼,芦笋乍抽三寸碧,柳丝才放二分黄,麦浪翠边风舞燕,花须红外客骑驴,斜日霭红秋雁腹,野花香抱晩蜂腰,紫叱拨穿秋桞,緑锦屏风映暮霞,红最爱白云连络处,更看苍雁两三行,白菡萏垂经雨重,红蜻蜓出带香飞,残星数防月将落,老屋一灯门未开」。求诸晩唐诸人集中,政不可多得矣。余尝谓少陵之称庾子山曰「清新」,何今之为诗者,耳濡目染,陈言弗去,夫已之唾已及于地,曽未闻有复纳诸口者,而顾甘拾他人之残沈,含咀不吐,可乎?世纵有一二好竒之子,非白头辽豕,则搜神述异,此也伤于无竒,彼也又竒之过而不经。吾知子青必哂之惜之,故其为诗也,新而不靡,竒而有则,新如山川之出云,竒如淮隂之用兵,盖天地清淑之气萃于诗人,而以其才与学播。之风,雅能如此,可以张吾歴下之军,无疑矣。

纪盛诗序士君子读书破万巻,按其才气,光怪郁蒸,思一从军絶塞,遇事见竒,得于秦关汉月,雨雪杨桞之间,磨盾鼻以草露布,而文章出焉。即不然,锵洋螭头,日给笔札,为朝廷颂德歌功,纪飏美盛,雍雍乎清庙之朱弦,明堂之苍璧,其为文章,亦炳蔚而可观也。若夫栖心禅恱,吟唱徃复于白莲社中,相周旋,乃陶渊明辞彭泽以后事耳。既已幸际圣朝无暇计此,以故文章瑰伟之士,或为曹郎,或列侍从。凡夫郊庙歌辞,平铙鼓吹,柏梁温室,应制诸作,自不譲他人为之,又岂方外所得与耶?今诸君与云峰之诗同纪一时盛事,是严、徐、东、马竟与支遁、慧逺一流同声赓歌,亦竒矣哉!诸君之诗词可庄诵而思致闲适,云峰之诗意态横生而藻采尤踞其胜。应制鸿篇,忽于精蓝名梵、鬓丝禅榻中得之,此又文章之剏美也。余故披读而乐称道之。

龚叅军诗序今夫天下事之竒者,莫如海市。茫茫万顷,淼漫浩荡之中,海不自知其市也,而由人观之,则忽而城堞防帜焉,忽而人马车桥楼台树木焉。变幻神妙,在须防间,谁其臆测之者?故或以为蜃所吐,或言洲岛神仙小试其术以为娱戏之具,皆非也。夫蜃一介族之细耳,何能如是?而安期羡门辈又太劳而多事矣。吾以为海之大,无所不包,而其光怪郁蒸沉塞陆离之气,徃徃不自遏抑,而鬬华逞巧于青瑶白榆之间,此其所以市也。而诗文亦然,彼屈原之《离骚》,防庄之《南华》,以暨三都两京之赋,子美太白之诗,岂非其学如海而发之为市也欤?呜呼竒矣!龚子佐郡东牟,濒海百余里,每于暮春新夏之交,旭日半晴,条风微扇,鸟声清越,天色蔚蓝,海市出焉。登髙凭襟而观之,而叹造化之竒,所得非浅。故其为诗也,有时整兵骇鼓,有时拈花微笑,有时神嚣森立,仙的孤临,而复多烟云吞吐,不可思议之状。其学海也,其诗市也,龚子何可测矣!况佐郡多善政可纪,脱使淬干将之飞光,刷俊鹘之劲翮,必有措施炳卓者,而顾以之沉埋下吏,谁之过欤?余别龚子五年,老态龙钟,又留滞金门,未能如苏子曕之来海上,以耳目烦神工,也能无怅然?

译《枫香集序》。诗歌不断变化、日益创新,那么遣词造意就一定奇特,这都是诗人的才华和学问造成的。所谓新,并不是故意矫饰;天下万事无不处在日新月异的趋势中,何况诗呢?但诗歌的新奇,就像文锦,要用天孙的巧手织成,用蜀江的水洗濯,然后像天吴、紫凤般色彩鲜明;又像湛卢宝剑,要采五座山的铁,精炼六合的金属精华,然后剑身有龟纹般的文理,剑锋经过淬炼而锐利。否则沿袭常规、因循旧法,统统用陈旧的套式和俳体充斥眼前,今人与古人同属一丘之貉,这难道可以拿尘土做的饭、泥土做的羹,充作大官的膳食吗?即使奇特,也不是怪诞荒唐;自从有风雅以来,学者的心思日日涌现,超越今人、凌驾古人,各自织造机杼。韩愈所说“巧匠砍凿山骨,险峻的语言击破鬼胆”,大概接近这种境界。至于诗中的奇字,也是前人不废弃的;班固、司马相如等人的赋之所以使人惊耳骇目,正是因为不时出现奇字,在行文之间相互映衬。我们这些人崇尚复古,谁不愿意薰染班固、司马相如的芳香,登上扬雄的亭子呢?《子青枫香集》一卷,才华有长处,学问很奇异,其中佳句如:“三间竹子桐孙屋,一尺荷茎蓼穗泥;老木晚风声瑟瑟,小花秋焰影垂垂;晴云襞絮参差出,新雁迎风次第飞;红透枫香霜后叶,白开荞麦晚田花;夕阳半露烟中塔,黄叶全遮郭外楼;芦笋乍抽三寸碧,柳丝才放二分黄;麦浪翠边风舞燕,花须红外客骑驴;斜日霭红秋雁腹,野花香抱晚蜂腰;紫叱拨穿秋柳,绿锦屏风映暮霞;红最爱白云连络处,更看苍雁两三行;白菡萏垂经雨重,红蜻蜓出带香飞;残星数点月将落,老屋一灯门未开。” 即使到晚唐诸人的诗集中去寻找,也确实难以多得这样的作品。我曾说杜少陵称庾子山为“清新”,为什么今天作诗的人耳濡目染于陈旧言辞,却不肯除去它们?自己的唾沫已经落到地上,竟没听说有人再把它含回口中,反而甘心拾取别人的残余唾液,含在嘴里咀嚼而不吐出,这可以吗?世上即使有一两个喜欢奇异的人,不是像白头辽东豕那样自以为稀奇,就是搜罗神怪异闻;前者是奇得不足,后者又是奇得过分而不合常理。我知道子青一定会对此又笑又惋惜,所以他作诗新而不靡,奇而有法度;新如山川吐云,奇如淮阴侯用兵。大概天地间清明淑美的气息汇聚到诗人身上,又凭他的才华和学问传播开来。这样的风雅,足以壮大我们历下诗派的声势,这是毫无疑问的。《纪盛诗序》。士君子读书破万卷,凭借他的才气,光彩奇异、郁积蒸腾,想要一旦从军远赴边塞,在所遇之事中见到奇异,在秦关汉月、雨雪杨柳之间磨盾鼻起草露布,于是文章便产生了。即使不是这样,而是在螭头之下铿锵应答,每天供应笔札,为朝廷歌功颂德、记载宣扬盛美,像清庙中的朱弦、明堂中的苍璧那样和谐庄严,他所作的文章也同样光明显盛而值得观赏。至于寄托心神于禅悦,在白莲社中往来吟唱、彼此应答,那就是陶渊明辞去彭泽令以后的事情了。既然已经有幸遇到 当今圣明的朝廷无暇顾及这些,因此那些文章瑰伟的士人,有的担任曹郎,有的列入侍从之臣。凡是郊庙歌辞、平调铙鼓吹奏之乐、柏梁台和温室殿的应制诗作,自然不会让别人代作,又岂是方外之人所能参与的呢?如今诸位的诗和云峰的诗一同记述一时的盛事,这就使严、徐、东、马竟然同支遁、慧远一流共同唱和,也真是奇异啊!诸位的诗词可以庄重地诵读,其意趣闲适;云峰的诗则意态横生,文采尤其占胜。应制的宏篇巨制,忽然在精美的佛寺、著名的梵刹和鬓发如丝的禅僧禅榻之间得到,这又是文章创作的奇妙之处。我因此披读它们,并乐于称许传述。《龚参军诗序》天下奇异的事,没有比海市更奇异的了。在茫茫万顷、浩荡无边的大海中,海自身并不知道有海市;但从人的角度看,它忽然像出现了城墙、城堞、防御设施和旗帜,忽然又像出现了人马、车辆、桥梁、楼台和树木。它在片刻之间变幻神妙,谁能凭空猜测它呢?所以有人认为这是蜃吐出的幻景,有人说是洲岛上的神仙偶尔施展法术,借此取乐;其实都不是。蜃不过是一个微小族类,怎么能做到这样?至于安期生、羡门子一类的仙人,又未免太劳苦而多事了。我认为大海广大,无所不包;其中光怪陆离、郁积蒸腾、沉塞杂陈的气象,往往不能自行抑制,于是在青玉般的天空和白榆之间争奇斗艳、施展巧妙,这就是海市形成的原因。诗文也是这样。屈原的《离骚》、庄子的《南华经》,以及三都两京的赋、子美和太白的诗,难道不都是因为他们的学问如海,而发散出来便成为海市吗?啊,真奇妙啊!龚子在东牟辅佐郡政,那里距海一百多里。每当暮春初夏之交,旭日半晴,东风轻轻吹拂,鸟声清脆高远,天空蔚蓝,海市便出现了。他登高敞怀观赏,感叹造化的奇妙,所得并不浅薄。因此他作诗,有时像整顿军队、震响战鼓,有时像拈花微笑,有时神采喧腾、森然挺立,如仙人孤高降临;同时又多有烟云吞吐、不可思议的景象。他的学问像海,他的诗篇像海市,龚子哪里是可以测度的呢!何况他辅佐郡政时有许多善政可以记载,假使让他磨砺干将剑的锋芒,振刷俊鹘的强劲羽翼,一定会有显赫卓著的施政作为;却反而把他埋没在低级官吏之中,这是谁的过错呢?我与龚子分别已有五年,如今老态龙钟,又滞留在金门,不能像苏子瞻那样来到海上,以耳目烦劳神工,怎能不感到惆怅呢?

使蜀草序陆次山奉命讲学齐鲁,治装少辍,手编使蜀,诗示余。余尝叹天下山水之竒,盖无如蜀者,而文章之士亦然。汉唐已来,司马相如、王褒、扬雄、李白之徒,可谓竒矣。宋之眉山长公,尤竒之甚者。其为文章也,泉源万斛,云行风偃,一意孤行,飞扬防扈。凡古今著作家,縦号宏博,无不可温寻端委,探闚涯涘。独至长公所谓神仙中人,未有能识其所以然者。后则明之,杨新都以风流倜傥之才,掉鞅词塲,亦未易多遘也。岂非其山水既竒,一徃清迈之气,槃勃郁蒸发于数人之文章然欤?夫瞿塘三峡,水驶而险,劔门巫岭,赤甲白盐诸山,尖峭而挺防。峨眉之峰,更矗天半,实陵轹他山水,不屑雷同。故其人之文章亦犹是也。考之古人,如少陵、放翁蜀中之诗,皆与山水称而当。其入蜀时,道涂所经,马蹄篮舆所至,陈迹寓目,冯吊流连,亦无不见之篇什,形诸咏歌者。次山使蜀所作诗,殆本乎少陵、放翁之遗意而得之故,其词防谸绵,风格渊雅。三复兹编,想见先生坐浣花草堂,酌郫筒酒,劈碧鸡坊十様蛮牋,麾豪落墨时也。虽然,齐鲁之邦,山有日观峰之髙,水有东海之大,可与蜀并。次山于是廵游其地,拥臯比而讲学焉,英辞硬语,骈出横陈。次山之诗之富于使蜀,可知也。次山馆甥赵子维炎附诗一篇于巻尾,洒洒千余言,句云:“纪游展吟帙,山水盈乌丝,清新妍妙,亦一时之词杰云。”

兼隐堂诗序诗有源流正变,学者于古人一家之诗,含英咀华,辄诩负其才伎,以成篇章。非不自号作者,而为之沿波讨澜,寻端竟委,则实难言之。盖诗之为道,上下数千百年,作者林立,必按其人代,考其源流根柢,而诗始出。如黄河然,歴积石,逾流沙,探昆仑之墟,而后四折九派,以暨乎尾闾归海。是也,不然,可与作诗,必不可与论诗。风云月露,脱手满纸,去古人实逺。是犹夫观黄河之一曲,神飇奔浪,已惊为耳目之竒也。其为诗,罕有津逮者。《三百篇》之正变,诸体毕具,或托之鸟兽草木,以引申其兴比之义,或劳人思妇贞淫美刺防趣之不同。非好学深思,诚未易心知其故也。雨峰雅嗜古人之诗,尝为余粥粥言之,源流正变,条分缕析。此岂浅学所可咄嗟办哉?今夫论诗者,莫不上遡汉魏,下讫四唐,纵有歴下、竟陵各逞其态,究未有蔑汉魏四唐之俎豆者。余以为风气迭易,抵牾易生,何不直追《三百篇》,进而益上《风雅颂》之规模,歴乆不祧?四言之中,不已櫽括五七言而露其端倪,辟其堂奥乎?雨峰沉酣以入,通侻以解,故其诗波澜老成,光辉发动,体制必摹古人,而意到神行,箾篸浏莅。所谓潘陆之华绮,季之实,殆其兼之。余每乐与之论诗,欲明诗道之所以然也。昔杜陵诗史也,别裁伪体,而戒后生之指防,流传殆于源流正变之间,反覆三致意焉。彼无端之吟唱,直衙鼓耳。雨峰自此执櫜鞬于骚坛,睥睨一世,可矣。

石楼和苏诗序昔人作诗,有拟古者,无追和古人者。追和古人,见于苏公之和陶。当公谪居儋耳,寘家罗浮之下,独携幼子过,负担渡海,葺茅竹而居之。日啗藷芋,因自谓半生出处,较渊明为有愧,故欲以晩节规摹其万一。今按其诗,自《时运》以至《刘柴桑》,凡一百有九篇,大略依陶韵为之。至其记事用意,则又两人各不相袭。以是知诗道之大,惟眎其人自为辟阖,而非一切拘牵声韵者所得叅也。世之为和诗者,吾窃疑之。河梁之咏,彼詶此唱,已发其端,读之如见苏李当日促席对语时。魏晋而下,以迄于唐,和诗者日众。然有意相呼应而韵别者,有用韵而顿放次第各异者,歩韵之诗,唐元白皮陆诸家为最。而后之学诗者,遂尊之。巻舌同声,拟足并迹,搰搰役役于一家之体制,一时之情事,其为诗岂复知有变化哉?石楼之和苏也,本乎苏之和陶也。和苏而不泥于苏,亦犹苏和陶而不囿于陶。如李光弼将郭子仪军,旌旗改色;禅僧拈佛祖语,信口无非妙道。只自抒其胸臆,所欲吐而隐然与之神行意防,斯亦竒矣。夫苏之在儋耳也,阅歴已深,故其诗萧散醖借,感慨而有余悲。石楼以文学侍从之臣,改官郎署,生平不可谓不遇,而要其偪仄鬰塞,孤行于当代,浩浩落落,豪宕不羁,悉发其竒情藻思,以追和苏于千载之上。苍然而幽,充然而艳,极镵刻瑰异之状,则与苏之防趣防合。而苏以陶之一体和陶,石楼以苏之全体和苏,此其所以追和古人以能变化为独工也。苏公自谓作诗如泉源万斛,昔人称陶公诗若绛云在霄,舒巻自如。观陶与苏,可以晓然于石楼之诗矣。

古欢堂集巻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古欢堂集》巻二十五户部侍郎田雯撰序

译《使蜀草序》陆次山奉 命令到齐鲁讲学,整理行装之余稍作停息,亲手编成《使蜀》一书,把诗拿给我看。我曾感叹天下山水的奇异,大概没有比蜀地更奇异的;文章之士也是如此。汉、唐以来,司马相如、王褒、扬雄、李白等人,可以说都很奇异。宋代眉山的长公苏轼,更是奇异中的极致。他写文章,仿佛有万斛泉源奔涌,又如云行风偃,专意独行,飞扬跋扈。古今著作家,即使号称宏博,也没有不能温习探究其源流、窥见其边际的;唯独到了长公所谓神仙中人的境界,就没有人能看出他所以如此的缘由。后来到了明代,杨新都凭借风流倜傥的才华驰骋文坛,也不是容易多见的。难道不是因为蜀地山水既奇异,那种一往清迈的气韵,盘结蓬勃、郁积蒸腾,发散在这几个人的文章中吗?瞿塘三峡水流湍急而险峻,剑门、巫岭以及赤甲、白盐诸山,尖峭挺拔。峨眉山的山峰更高耸至半天,确实凌驾于其他山水之上,不屑与它们雷同。因此蜀地人的文章也正是如此。考察古人,杜少陵、陆放翁在蜀中的诗,都与当地山水相称而恰当。他们入蜀时,沿途经过的道路,马蹄和篮舆所到之处,眼前所见的遗迹,凭吊流连的情怀,也无不见于篇章,表现为吟咏歌唱。次山出使蜀地所作的诗,大概本于少陵、放翁遗留下来的意趣而有所获得,因此文辞绵密,风格深厚雅正。反复读这部诗编,仿佛能看见先生坐在浣花草堂,斟饮郫筒酒,劈开碧鸡坊所产的十样蛮笺,挥毫落墨的时候。虽然如此,齐鲁之地有高耸的日观峰,有广大的东海,也可以和蜀地并列。次山于是巡游那里,坐拥讲席讲学,精英的文辞、刚健的话语接连而出,纵横陈列。次山在出使蜀地期间诗作如此丰富,由此便可知道。次山寄居在外甥赵子维炎家,赵子维炎在卷末附诗一篇,洋洋洒洒一千多字,其中有句说:“记游展开吟诗的书卷,山水映满乌丝栏;清新、妍丽、精妙,也是一时的词坛杰作。” 《兼隐堂诗序》诗有源流,也有正体和变体。学诗的人面对古人一家之诗,含英咀华,往往夸耀自己的才艺来写成篇章。他们并非不自称为作者,但若要沿着波流追寻源头,探究始末,那么实在难以说清。诗道上下数千百年,作者如林而立,必须按照人物和时代,考察它的源流根柢,诗才算真正产生。它就像黄河,经过积石山,越过流沙,探寻昆仑的遗迹,然后四曲九派,直到尾闾归入大海。正是如此;不然,可以和他一起作诗,却不能和他一起谈诗。风云月露,挥笔便满纸,距离古人实际上还很远。这就像只看黄河的一段,见到神奇的风奔浪涌,已经惊叹为耳目所见的奇观了。他所作的诗,很少有人能够真正通达。《三百篇》的正体和变体,各种体制全都具备:有的借鸟兽草木来引申兴、比的意义,有的写劳人思妇、贞淫美刺,情趣各不相同。若不好学深思,实在不容易从心中明白其中的缘故。雨峰特别喜爱古人的诗,曾恭敬而详尽地对我说起这些,条分缕析地讲述诗的源流和正变。这哪里是浅薄的学问所能仓促办到的呢?如今谈诗的人,没有不向上追溯汉魏、向下直到唐代四朝的;即使有历下、竟陵各自逞奇,也终究没有轻视汉魏和唐四朝诗学传统的。我认为风气不断更替,抵牾也容易产生,为什么不直接追学《三百篇》,进而更进一步学习《风》《雅》《颂》的规模,使它们历久不衰呢?四言诗中,不是已经概括包含了五言、七言的端倪,打开了它们的堂奥吗?雨峰沉浸其中而进入,又以通达洒脱的态度加以领会,所以他的诗波澜老成,光辉迸发;体制一定摹仿古人,而意到神行,清新流丽。所谓潘岳、陆机的华美绮丽,季札诗歌的充实质实,他大概兼而有之。我常常乐意和他谈论诗,想弄明白诗道所以然的道理。从前杜陵是诗史家,能辨别并裁除伪体,又告诫后生不要误入歧途;他流传下来的诗,几乎处处涉及源流正变,反复三次致意。那些无缘无故的吟唱,不过是直把衙门的鼓声当作诗罢了。雨峰从此执掌诗坛的弓囊和弓箭,睥睨一世,是完全可以的。《石楼和苏诗序》古人作诗,有模拟古诗的,却没有追和古人的。追和古人,见于苏公和陶渊明的诗。苏公被贬居儋耳时,把家属安置在罗浮山下,独自带着幼子苏过,挑着行李渡海,修葺茅屋竹舍居住。每天吃番薯芋头,因此自称自己半生的出处进退,比陶渊明有所惭愧,所以想在晚年仿效陶渊明万分之一。现在考察他的诗,从《时运》到《刘柴桑》,共一百零九篇,大体都依照陶诗的韵来写。至于记事和用意,两个人又各不相袭。因此可知诗道广大,只看诗人自己如何开合变化,而不是一味拘泥声韵的人所能参与的。世上作和诗的人,我私下对此很怀疑。《河梁》诗中彼此酬答,已经开了先例,读它就像看见苏武、李陵当日促席相对交谈。魏晋以下直到唐代,作和诗的人越来越多。有的是有意彼此呼应而不用同韵,有的是使用同韵却把诗句次序完全放开;至于依次用原诗韵脚的诗,唐代元稹、白居易、皮日休、陆龟蒙诸家最为突出。后来学诗的人于是尊崇这种做法,舌头相同、声音相同,步子相同、脚迹相随,在一家一派的体制和一时一地的情事中辛苦劳作,这样作诗哪里还知道变化呢?石楼和苏诗,本于苏公和陶诗的做法。他和苏诗,却不拘泥于苏诗,也如同苏公和陶诗而不局限于陶诗。就像李光弼统率郭子仪的军队,使旗帜因之改色;又像禅僧拈出佛祖的话,随口说出无不合于妙道。只要抒发自己的胸臆,想说的话在冥冥中与对方神情相通、意趣相合,这也就奇妙了。苏公在儋耳时,经历已经很深,所以他的诗萧散含蓄,虽有感慨而余悲不尽。石楼作为以文学侍从的臣子,改任郎署官,平生不能说没有遭遇,但总的说来,他内心逼仄郁塞,孤独地行走于当代;他的浩荡旷达、豪迈不羁,全都发为奇情藻思,在千年之后追和苏公。他的诗苍茫幽深、充实艳丽,极尽刻画瑰异的形态,这些地方与苏诗的意趣相合。苏公是以陶诗的一种体制来和陶,石楼则以苏诗的全部体制来和苏,这正是追和古人而能变化、独自精工之处。苏公自称作诗如万斛泉源,古人称陶公的诗如高空中的绛云,舒卷自如。观察陶诗和苏诗,就可以明白石楼的诗了。《古欢堂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卷二十五,户部侍郎田雯撰序

龙竿集序余于甲戌春重来都下,华颠白纷,问学荒落,遂缄口不复论诗。以故四方文章之士以诗见投者,亦从不一卒读,犹入五都之市,触目琳琅绮绣,徒惊其翠粲流离已耳。大抵架上之蟫穴与枕上之蝶乡,两相遭辄两相弃也。独王子方若,殷子彦来剥啄造门,则不禁披衣以起,又复攘臂论诗,命觞浮白,欢然意得,夜分不能去。顾以二子工于诗而知不病,余言之寡当也。彦来之诗,雅渊疏朗,焱攸▯绵,古人所谓初日芙蓉,镂金错采,庶其兼之。《岁寒吟》诸篇,早已脍炙人口,盖其才胜也。方若齿壮于彦来,则以学力胜,平日读书得力于左丘明《檀弓》、屈原、庄周、司马迁、相如、枚乗,以及唐韩栁氏,故其为诗如终南太华之峻防,沈雄虎豹龙蛇之腾攫,变化元虞集,自比汉廷老吏,方若有焉。至于精能之极,间造平淡,则又停云渊泉,朱弦清越,方若固无所不该也。咄咄,彦来将相争乎?抑相譲乎?吾知二子分帜诗坛,政不必有瑜亮之叹矣。今夫学者之论诗也,必泝其源流,考其正变,而后诗之道乃全。歴代已来作者几千百家矣,古逸乐府、河梁十九首,非三百篇之续响乎?建安而后不可无嗣宗矣,六朝而后不可无子昻、太白矣。退之之《琴操》可叶元音,韦郎之五字直追正始,钟嵘《诗品》、徐陵《新咏》,唐人选唐诗,下暨髙廷礼之品彚,冯北海之诗纪诸书,分门别苑,沿波讨澜,其道至今日而大备。设执一巻之书,守偏家之说,以求风雅之防,佛非不自负通才,究亦木偶人之衣文锦耳。方若好学深思,于诗之源流正变无疑义,所以与之论诗有合也。昔少游文濳同学于子瞻,子瞻以为秦得吾工,张得吾易,余诚不敢自居于苏,方若、彦乗二子,其在秦张之间乎?余老而废诗,姑与之论诗,以自饰其防陋云。

鹿沙诗集序夫诗盛于唐,尤莫盛于盛唐。王孟李杜,世皆爼豆之矣。犹夫今之为文者,率学欧曽,寻声拟迹,非不貌似古人,吾究不知其神理安在也。宋人之诗与夫唐人之诗,渠有异道乎?惟其生于宋也。二程邵子竞趋理学,遂以训诂语入四声,去风人之防,实逺。南辕以后,杨诚斋辈又俚俗过甚,于是谈风雅者一槩抵牾呰窳之谓宋诗为非,譬啜狂泉而病啽呓也。嗟夫,亦尝攟摭宋代梅欧王苏黄陆各大家之诗,按其篇章而一闚其大略否乎?束书不观之徒,寓目「云淡风轻」一首,辄诋宋人之诗,比比是矣。余尝谓学诗者宜分体取法乎前人:五言古体,必根柢于汉魏,下及鲍谢韦柳也;五七言近体,则王孟钱刘晩唐温李诸人也;截句则王李白苏黄陆也;至于歌行,惟唐之杜韩,宋之欧王苏陆,其鼔骇骇,其风瑟瑟,旌旗壁垒,极阖辟雄荡之竒,非如是不足以称神明变化也。学诗者何分唐宋,总之以匠心求工为风雅之归而已。然戛戛乎难之。刘子鹿沙,恢竒多闻,深沉好书,自三百篇之后,上下数千百载,无不追溯其源流,宏该包搜,尽作者之能事,苦于学故工于诗,于七律更踞其长。《北省集》若柯篇,藻思坌涌,濯濯英美,殆欲合唐宋而一之,哂彼抵牾呰窳者之陋,而无缭戾破碎之观。余为之称赏不置。当今右文之日,士之以文章名者政不乏人,以刘子位置其间,吾知温子升可独擅邺下也。刘子既工于诗,尤精研于欧曽之文,他时锵洋。帝廷以逴跞于骚苑之班,余将以观其诗之进境也。刘子勉乎哉!

译《龙竿集序》我在甲戌年春天再次来到京城,头发花白,学问荒疏,于是闭口不再谈诗。因此四方文章之士把诗投给我,我也从来没有完整读过,如同进入五都的市场,满眼都是琳琅美玉和华丽锦绣,却只是惊叹它们翠色灿烂、光彩流离罢了。大体说来,书架上的蠹虫洞穴与枕上的蝴蝶梦乡,两者一相遇就彼此抛弃。唯独王子方若、殷子彦来敲门拜访,我便不禁披衣起身,又挥臂谈诗,命人斟酒畅饮,欢然自得,到了半夜也不肯离去。只是因为二位长于作诗,知道我的评论不会有害,才不嫌我说得少而不恰当。彦来的诗高雅深厚、疏朗明丽,光焰绵延,古人所谓“初日芙蓉”、雕镂金玉而错杂文采,大概兼而有之。《岁寒吟》诸篇早已脍炙人口,大概是他的才华胜人之处。方若年纪比彦来大,却凭学力取胜;平日读书从左丘明《檀弓》、屈原、庄周、司马迁、司马相如、枚乘,以及唐代韩愈、柳宗元诸家得到力量,所以他的诗如终南山、太华山一样峻拔雄奇,如虎豹龙蛇腾跃攫取,变化无穷;虞集自比汉廷老吏,方若也有这样的气象。至于精能到了极点,偶尔进入平淡境界,又如停云深潭、清泉幽渊,朱弦之声清越,方若本来就是无所不包的。哎呀,彦来和方若将要彼此争胜吗?还是彼此谦让呢?我知道二人分立诗坛两面,正不必有“瑜亮之叹”了。如今学者谈诗,必定追溯其源流,考察其正体和变体,然后诗道才算完整。历代以来,作者有几千百家;古代散佚的乐府诗和《河梁》十九首,难道不是《三百篇》的余响吗?建安以后不能没有阮籍,六朝以后不能没有子昂、太白。韩愈的《琴操》可以合于古代本音,韦应物的五言诗直追正始;钟嵘《诗品》、徐陵《玉台新咏》、唐人选唐诗,以及下至高廷礼的《品汇》、冯北海的《诗纪》等书,分门别类,沿流探源,诗学之道到了今天已经大备。假如只执着于一部书、守着一家偏见来寻求风雅之道,即使自负为通才,终究也只是一个披着锦绣衣服的木偶罢了。方若好学深思,对于诗的源流正变没有疑义,所以我和他谈诗能够相合。从前秦少游和文潜一同向苏子瞻学习,子瞻认为秦观得到我的工巧,张耒得到我的平易。我实在不敢把自己比作苏轼;方若、彦乘二人,大概处在秦观、张耒之间吧?我年老而废弃作诗,姑且和他们谈论诗,以此来掩饰自己的浅陋罢了。《鹿沙诗集序》诗在唐代兴盛,尤其没有比盛唐更兴盛的。王维、孟浩然、李白、杜甫,世人都把他们奉为典范。就像如今写文章的人,大多学习欧阳修、曾巩,追求声调、模拟形迹,未必不像古人,但我终究不知道他们的精神和义理在哪里。宋人的诗和唐人的诗,难道有不同的道路吗?只是因为生在宋代而已。二程、邵子竞相趋向理学,于是把训诂之语纳入诗的声韵,距离《诗经》作者的旨趣实在很远。南宋以后,杨万里一类人又过于俚俗,于是谈风雅的人一概把粗陋、乖谬说成宋诗的过错,这就像喝了狂泉而患上呓语病一样。唉,难道也曾搜集宋代梅尧臣、欧阳修、王安石、苏轼、黄庭坚、陆游各大家的诗,按照篇章考察而略窥其大概吗?那些束起书本不看的人,偶然看见一首“云淡风轻”,便动辄诋毁宋人的诗,这种情况比比皆是。我曾说,学诗的人应当分别体裁取法前人:五言古体,必须以汉魏为根本,下及鲍照、谢灵运、韦应物、柳宗元;五言、七言近体,则学习王维、孟浩然、钱起、刘长卿以及晚唐温庭筠、李商隐等人;截句则学习王维、李白、苏轼、黄庭坚、陆游;至于歌行,只有唐代的杜甫、韩愈,宋代的欧阳修、王安石、苏轼、陆游,才能使声势惊动、风骨森然,旗帜壁垒,极尽开合雄荡的奇观;不是这样,就不足以称为神妙变化。学诗的人何必区分唐诗宋诗?总之,是以匠心求得精工,归于风雅罢了。然而这实在困难。刘子鹿沙,才华宏奇、见闻广博,深沉而好读书;从《三百篇》以后,上下数千百年,无不追溯其源流,广泛包罗搜集,尽作者之能事;苦心学习,所以长于作诗,尤其擅长七律。《北省集》若干篇,文采和思绪喷涌而出,鲜明英美,几乎想把唐诗宋诗合而为一,嘲笑那些把宋诗一概说成粗陋乖谬者的浅陋,而没有缠绕乖戾、破碎不整的面貌。我为此称赏不已。当今崇尚文治之时,以文章著名的士人正不乏其人;把刘子置身其中,我知道温子升可以独自专美于邺下了。刘子既然长于诗,又尤其精研欧阳修、曾巩的文章,他日必将声韵铿锵、气势洋溢。朝廷一定会让他在文坛的行列中卓异出众,我将用他的诗来观察他的进境。刘子努力吧!

讱斋诗集序诗之变而日新也,谁昔然矣?作诗者之心思,犹山川之出云,晴隂朝暮不同,而各成其峰峦烟雨之态。不然,沿袭故常,徒拾前人牙后慧,是无异绘云于壁,而兾其峰峦烟雨飞动无已时也,乌可得乎?以乐府论之,汉魏歌辞,唐山夫人十七章,骎骎乎商周之颂。迨苏李五言一出,诗体遂变。虽六朝之鲍照,唐之张籍、王建,尚沾沾规摹乎古,縂不敌昌黎之琴操十首,为变而更竒也。厥后元杨亷夫、明李西涯辈,别辟新境,渠非瑰意雄响哉?李太白工于乐府矣,杜少陵何以不作?乃变为《兵车行》《哀江头》《前后出塞》《石壕吏》诸篇,大槩可知也。再以截句论,太白之作,擅美词塲,少陵并生于盛唐,不得不矫枉为之,独剏一格,宁甘饭颗之诮,务避雷同之迹,因以知西子之笑颦,邯郸之跬步,今与昔一丘之貉,皆作者所▯然弗屑也。余尝以此论质之同年友讱斋先生,意相脗合。今读讱斋之诗,令人游心骇耳,咋舌避席,新而不诡,变而一归于正。五言古诗,气骨深稳,体集众妙,子夏之止义礼,庄周之道性情,左思之咏史,阮籍之咏怀,靡不▯之。歌行如秋空行云,晴雷巻雨,沉郁纵横,所向无前。五七言近体,则兰芬玉润,蚕丝牛毛,不足拟其精洁也。截句则豪鹰掠野,独鹤呌羣,不足比其隽迈也。至于乐府,又复自成机轴,不囿于籓篱,而房露铙吹之遗意,可以静防异哉?先生之诗,一至此矣。合而观之,讱斋之诗,官西清舍人时一变,为曹郎;一变在黔;一变今,讲学于齐鲁,又一变,日新而日工,此其所以不可及乎?夫鲁人申公,齐人辕固,皆善诗者也。千百年来,诗失其传乆矣。讱斋毅然以诗教为已任,讲明申辕之学,散华落藻,沾丐逺近,士之扬风仡雅,游于讱斋之门墙者,不啻登洙泗之堂,观洋洋大国之风而兴起焉。讱斋之为功于齐鲁,不大且逺也欤?故并书。之,以为序。

醒斋诗集序徃与余同年醒斋先生论诗,谓今之为诗者,言汉魏两晋六朝四唐南北宋,家持一説,纷无定观。遡而上之,何不直学三百篇?是犹叩万石之钟,伐灵鼍之鼓,古乐纵不可复,自与繁筝哀笛,靡靡之凡响有间也。夫三百篇诗教大备,然大雅三颂与典谟训诰无殊,可以庄诵;而风人之防与夫作者之思致,敦厚和平之音声,则具于国风小雅。尼山所云兴观羣怨,多识鸟兽草木之名,盖于国风小雅中居十之八九焉。间尝取而读之,不必概举其全,如硕人、小戎、七月、东山诸篇,国风也;四牡、北山、蓼莪、大东、小东诸篇,小雅也。流连吟咏,众妙毕出,所谓词不能宣,图不容绘,而诗传之者也。善学三百篇者,屈原变为离骚,庄周变为南华,何莫非自国风小雅来也?前人之论诗也详矣,乃谓蜉蝣、鸨羽不如驺虞、鹊巢、民劳、板荡,不如巻阿、旱麓、閟宫之章、清庙之什,不可与兎罝之野人、采蘩之妇女同日而语。嗟夫!后人拘曲之见,能免匡稚圭所轩渠哉?汉魏而下,数千百年,作者林立,而以学者之深思笃嗜,曽未闻有专言三百篇者。虽然,又窃疑之。世谓繁钦《定情》本之郑卫生,《年不满百》出自唐风;王粲《从军》得之二雅,张衡《同声》亦合《闗睢》。前人娓娓言之,然求如三百篇之片语,政不可得,抑又何也?此学三百篇者之难也。醒斋先生闻之,每以余为知言。今读先生之诗,冲然复古,涵泳于三百篇之神理,而得其遗意;及其藻思之横溢,鬬艶争竒,探幽排奡,则又该括歴代作者之长。其度槃姗容与,其词箾篸浏莅,其防究归于敦厚和平而止。古乐可作,絶非靡靡凡响,所谓风雅之防,佛其在是乎?昔者先生尝讲学于大江南北矣。余以乗韦之先,糠粃之前,名与位逺逊于先生,而于文章得失之林,人才抑扬之故,徃徃有合。盖论文与论诗,其道同也。大江南北多竒。士乡为余与先生所亟赏者,今犹萃于都下。如王子方、若殷子彦、来桐、髙辈,游光扬声,各以风雅着美。余欲与之共读先生之诗,可以无疑于余论诗之大槩矣。

译《讱斋诗集序》诗歌不断变化而日日更新,古往今来谁不是如此呢?作诗人的心思,如同山川间升起的云,晴天阴天、早晨晚上各不相同,于是各自形成峰峦烟雨的姿态。否则一味沿袭旧套,只拾取前人牙缝里的余慧,就如同把云画在墙上,却希望峰峦烟雨永远飞动不止,哪里可能做到呢?以乐府来说,汉魏歌辞和唐山夫人的十七章,渐渐接近商周的颂诗。等到苏武、李陵的五言诗一出现,诗体便发生变化。即使六朝的鲍照、唐代的张籍、王建还沾沾自喜地摹拟古人,也总不如韩愈的十首《琴操》,变化而且更加奇异。后来元代杨廉夫、明代李西涯等人,另辟新境,难道不是奇异的意旨和雄健的声响吗?李太白擅长乐府,杜少陵为什么不照样作呢?于是他改作《兵车行》《哀江头》《前后出塞》《石壕吏》等篇,大体可以由此看出。再说截句,太白的作品在诗坛独占词采之美;少陵与他同生盛唐,不得不矫正偏失而另创一格,宁可甘受“饭颗”的讥笑,也务必避开雷同的痕迹。由此可知,西施的笑和皱眉、邯郸人的小步学步,古今一丘之貉,都是作者所不屑做的。我曾把这个观点拿去同科的朋友讱斋先生讨论,意见彼此吻合。如今读讱斋的诗,令人心神驰骋、耳朵惊异,惊得咋舌、离席而避;它新奇却不诡异,变化却始终归于正道。五言古诗气骨深沉稳健,体制汇集众妙:子夏所说的止于义礼,庄周所说的使性情畅达,左思的《咏史》,阮籍的《咏怀》,无不包容其中。歌行如秋空中的流云,如晴天的雷卷着雨,沉郁纵横,所向无前。五言、七言近体,兰花芬芳、美玉温润,即使蚕丝牛毛,也不足以比拟它的精洁。截句则如猛鹰掠过旷野、孤鹤向群鹤长鸣,不足以比拟它的俊逸高迈。至于乐府,又自成机轴,不受旧有藩篱限制,而房中曲、铙吹乐的遗意,也可以安静地体察,难道不是很奇异吗?先生的诗,已经达到这种境界了。合起来看,讱斋在任西清舍人时诗风一变,任曹郎时一变,在黔地时一变,如今在齐鲁讲学又一变,日日更新而日日精工,这就是别人难以赶上的原因吗?鲁人申公、齐人辕固,都是擅长诗学的人。千百年来,诗道失传已经很久了。讱斋毅然以传授诗教为己任,讲明申公、辕固的学说,散发文采、抛落藻饰,使远近士人都得到滋润;那些发扬风雅、游学于讱斋门下的人,简直如同登上洙泗讲堂,观览洋洋大国的风气而受到激发。讱斋对齐鲁所建立的功劳,难道不广大而且深远吗?所以一并写下这些话,作为序。《醒斋诗集序》从前我和同年醒斋先生谈诗,他说如今作诗的人谈汉魏、两晋、六朝、四唐、南北宋,各家都坚持一种说法,纷纷扰扰,没有固定的见解。既然向上追溯,为什么不直接学习《三百篇》呢?这就像敲击万石之钟、击打灵鼍之鼓;古代音乐即使不能恢复,也自然与繁复的筝声、哀伤的笛声和萎靡的凡俗音调有区别。《三百篇》的诗教十分完备,但《大雅》《三颂》与典、谟、训、诰没有不同,可以庄重诵读;至于《诗经》作者的旨趣和思致,以及敦厚和平的声音,则都具备于《国风》和《小雅》中。孔子所说的“兴、观、群、怨”,以及“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大概十之八九都在《国风》《小雅》中。我偶尔取来读它们,不必把全部篇章一一列举,例如《硕人》《小戎》《七月》《东山》诸篇属于《国风》,《四牡》《北山》《蓼莪》《大东》《小东》诸篇属于《小雅》。流连吟咏,众多妙处全都显现,这就是所谓语言不能完全表达、图画不能完全描绘,而由诗传达出来的东西。善于学习《三百篇》的人,屈原变化为《离骚》,庄周变化为《南华》,哪一个不是从《国风》《小雅》而来?前人谈论诗歌已经很详尽,却说《蜉蝣》《鸨羽》比不上《驺虞》《鹊巢》,《民劳》《板荡》比不上《卷阿》《旱麓》《閟宫》诸章和《清庙》之什,不能与《兔罝》中那些乡野男子、《采蘩》中那些妇女相提并论。唉!后人拘泥于曲折偏见,能免得被匡衡、孔稚圭之流讥笑吗?汉魏以后数千百年,作者如林而立,但凭借学者深思笃爱,竟没有听说有人专门谈论《三百篇》。不过,我私下又对此有所怀疑。世人说繁钦的《定情》本于《郑风·卫风》,《年不满百》出自《唐风》;王粲的《从军》取法二雅,张衡的《同声歌》也合于《关雎》。前人说得娓娓动听,但若求得像《三百篇》那样的一两句话,恰恰又无法得到,这又是为什么呢?这正是学习《三百篇》的困难。醒斋先生听到这些话,常常认为我说得有见识。如今读先生的诗,只见它爽朗地复归古风,涵泳于《三百篇》的精神义理而得到其遗意;至于文采思绪横溢,争艳斗奇,探幽发越,又兼括历代作者的长处。他的气度从容舒缓,文辞清新流丽,其旨趣最终归于敦厚和平而止。古代音乐仿佛可以复兴,绝不是萎靡的凡俗声调,所谓风雅的旨趣,大概就在这里吧?从前先生曾在大江南北讲学。我在才华、学问和地位方面都远远不如先生,但对于文章的得失、人才的抑扬原因,往往和他有相合之处。谈文章和谈诗,道理是相同的。大江南北有许多奇才,过去我和先生极力赞赏的士人,如今仍聚集在京城。像王子方若、殷子彦、来桐、高氏等人,游历四方、声名远扬,各以风雅之才著称。我想和他们一起读先生的诗,这样就可以证明我谈诗的大概意见并没有错误了。

丰原客亭集序诗之道大,作诗者必其人磊落英多,陵轹侪偶,而后有开廓心胸,推倒一世之槩。昌黎所谓「李杜文章光铓万丈」是也。夫青莲天姿既髙,才思奔放,称著作之雄矣。按其篇章,神理静深而缜宻,间不容髪。如所作古乐府,法度准拟古人,谱之管弦,犹是房中铙吹之遗意。少陵之诗,于晩节尤细,似非凭依才气之所为,而其中夭矫挺防,沉郁瓌竒之观,非易测识。乐府变而又变,截句不屑苟同,何其豪也!世之人俎豆李杜,而不知李杜之所以然者,又岂少哉?虽然诗道大矣,数千百年来,李杜而前,李杜而后,剏述不一,种源流不一派,学者势必驰骋纵横于古今上下之间,以身入乎防嵬浩▯之途,冀为吾诗之进境。噫!诗道诚大,无得以雕虫浅言之。不然,循拘墟之见,曰「李杜李杜」云尔,此何异守一花一卉而忘园林春风之无尽藏也?是漆园生之所笑为醯鸡者也。赵子丰原贯穿六经左史,旁及离骚南华,又力探歴代诸大家,发为吟咏,靡体不工。公车来京师,示余《客亭集》一编,光铓动荡,莫能廹视。然此亦只其半豹耳。昔苏子瞻见唐人刘梦得《竹枝》之第一篇,叹曰:「此奔轶絶尘,不可追也。」余于丰原云然。

丙臣诗序古人之诗,学为之乎?抑其才为之也?间尝偻指数人,论其大致:如初唐之卢、骆、王、杨,盖以学胜矣。髙岑、王、孟,为盛唐诗人之冠,果亦以其学胜与?夫髙岑摩垒堂堂,各成一家,而读之数过,尚存组织锻链之迹。独至王、孟,则尤擅其妙。余每读王、孟之诗,谓如天女散花,幽香万片,落人巾帻间,境静神怡,不可思议,所以为诗之至者。又窃臆测其所从来,似其胸中腕底,生平得力,亦不过数巻之书。非若中垒之广覧,茂先之博闻,特其落笔异耳。此正所谓才也。才非十倍曹丕之谓,而天姿之髙,领悟之竒之谓也。学王、孟而不得其什一,犹越鸡之不能为鹄,才不足故也。以此论诗,诗可知矣。赵子丙臣之诗,摛词精该,用意闲逺,俛视一切,掉臂游行,殆如天马之不受羁,而实有按辔雍容之乐,非以其才胜乎?矧日于此,熏班马之香,而吞潘陆之华,讵易量其学之所至也?余欲为之割半氊矣。

西山纪游诗序西山去城不过数十里,每于退朝时,冯舆望之,排闼青来,云垂烟接。洎归僦舍,则屋垣障蔽,不复见逺峰一角,欲效阮嗣宗破四壁以看山,乌可得也。乡者余官西清舍人,休暇裹粮,曽三探其胜槩,然亦仅信宿于碧云退谷而止。即或纪以诗歌,落落数章,不足以尽翠防之大致,西向而笑,辄愧山灵矣。吾侪平日无济胜之具,又鲜登髙作赋之才,日困坐蜗牛庐中,无以托怀寄兴,亦甚陋矣。黄君自先以冷署余闲,徧歴西山,归而辑其纪游之诗,累七十余篇,篇各有纪,一再读之,泠然善也。夫康乐之于永嘉,子厚之在桞州,可谓取畅游情者,子厚无论已,康乐伐山开道,卒徒千人,虽穷岩壑之竒趣,殊厌车马之喧阗。黄君防红藤杖,随一赤脚长须,携军持不借而徃,自是诗人本色,故遇夫竒峰幽涧,精蓝名梵,乔木修竹,烟村茅舍,莫不各有诗。矧当斯时,寒芜落日,秋隼槃空,眺柘岭之白云,踏杮林之黄叶,而其诗亦夭矫变化,娟秀苍凉,诗之美殆非一境也。黄君擅诗名有年,故诗日益工,自有西山以来,前后作者皆逊谢也。余于西山不再游,即游而亦无诗,伥伥然烟峦云霞之徃来于几席间而已。读黄君诗,可以当少文之游矣。

紫钧制艺序今夫古文与时文无以异也,浸淫乎六经,出入于两汉,可以言古文矣。而时文尤戛戛难之。以儒生挟兔园册,侈谈六经两汉之文,犹未足以合八股之绳尺,不得不墨守传注,拘泥篇幅,甚至揣摩声调,以投世俗之好尚。欧阳公所谓顺时故也。天下魁垒杰出,渊颖秀防之士,徃徃为时文所困,既不敢肆力于古,又不欲诡随于时,束髪受书,皓首穷经,而庶几于一遇者有之,何其难也!余尝论人之受才不同,故为文逈别。譬彼蚕丝,黄白而茧象焉。若乃防稽野茧,从江淹集壁,鱼化出缫而为丝,遂成异锦,此殆造化之灵竒,天地之慧巧,岂区区蚕妇所可一槩论乎!知乎此,又可以言时文矣。赵子紫钧,南宫甫防,出平日所为文百余篇,梓以行世,请余序之。余为言时文如是,古文亦复如是,而紫钧之文与余论有合,大抵以魁垒秀防之才,发为光昌俊伟之观,文章之技,观止矣。盖其受玊峰先生之训,趋庭诗礼,好学深思,得于六经两汉者既深,故能驰骋上下,摆落凡近,所谓异锦也。天呉紫凤,翠粲而成章者也。以之为古文,吾知班马之香可熏,潘陆之江海不足吞也。古文与时文,渠有异哉!余将与玉峰先生尊酒细论之。

译《丰原客亭集序》诗道广大,作诗的人一定要胸襟磊落、才华英发,能够凌驾同辈,然后才有开阔心胸、推倒一世旧习的气概。这就是韩愈所说的“李杜文章光焰万丈”。青莲天资本来就高,才思奔放,是著作中的雄杰。考察他的篇章,精神义理深静周密,细密得几乎不容一发。他所作的古乐府,法度取法古人,配入管弦,仍然保有房中曲、铙吹乐的遗意。少陵的诗到了晚年尤其精细,似乎不是只凭才气写成的,但其中矫健挺拔、沉郁瑰奇的气象,又不是容易测度认识的。他使乐府不断变化,写截句也不肯苟同旧调,这是多么豪迈啊!世上奉祀、尊崇李白杜甫,却不知道李杜为何能达到那种境界的人,难道还少吗?然而诗道广大,数千百年来,李杜以前、李杜以后,创作和述作各不相同,流派源流也不止一支,学诗的人势必要纵横驰骋于古今上下,亲自进入险峻浩渺的道路,希望使自己的诗有所进境。唉,诗道确实广大,不能用雕虫小技般的浅薄言语去谈它。否则只是拘泥于狭隘见解,说“李杜、李杜”罢了,这和守着一花一草而忘记园林春风无穷无尽的蕴藏有什么不同呢?这正是漆园先生所讥笑的把自己看作醯鸡之人的情形。赵子丰原贯通六经和《左传》《国语》等史书,旁及《离骚》《南华》,又努力探究历代诸大家,发为吟咏,没有一种体裁写得不好。他奉公车之命来到京师,把《客亭集》一编给我看,光芒震荡,使人不能逼视。但这也只是他才华的一斑罢了。从前苏子瞻看见唐人刘梦得的第一篇《竹枝》,感叹说:“这奔放超逸、绝尘而去,无法追赶。”我对丰原也这样说。《丙臣诗序》古人的诗,是靠学习写成的,还是靠才华写成的?我曾偶尔屈指数出几人,谈论其大概:比如初唐的卢照邻、骆宾王、王勃、杨炯,大概是学问胜过才华。高适、岑参、王维、孟浩然,是盛唐诗人的冠冕,难道果真也是因为学问胜过才华吗?高适、岑参的诗气势堂堂,各自成为一家;但读过几遍,还能看出组织锤炼的痕迹。唯独到了王维、孟浩然,则尤其擅长其中的妙处。我每次读王维、孟浩然的诗,都觉得像天女散花,幽香万片,落在人们的巾帽之间,境界宁静,精神愉悦,不可思议,这就是诗歌的最高境界。我又私下推测他们的来处,似乎他们胸中腕下平生所得力的,也不过是几卷书,并不像刘向那样广泛阅读、张华那样博闻多识,只是下笔时与众不同罢了。这正是所谓才华。所谓才华,并不是说才力十倍于曹丕,而是说天资高妙、领悟奇特。学习王维、孟浩然却得不到他们十分之一,就像越地的鸡不能变成天鹅,是因为才华不足。以此来谈诗,诗的道理就可以明白了。赵子丙臣的诗,铺陈文辞精美完备,用意闲远,俯视一切,甩开双臂自由行走,简直如天马不受羁绊;但实际上又有按辔徐行、从容自得的乐趣,难道不是因为他的才华胜人吗?何况他如今每天熏染班固、司马迁文章的芳香,吞纳潘岳、陆机文章的华采,哪里容易估量他的学问达到了什么程度呢?我真想把自己的一半毛毡割给他。《西山纪游诗序》西山距城不过几十里,我每次退朝时,乘车远望它,只见推开门便有青山迎来,云气下垂,烟霭相接。等到回到租住的房屋,屋墙遮蔽,便再也看不见远峰的一角;想仿效阮嗣宗打破四面墙壁来看山,又哪里做得到呢?从前我任西清舍人时,休假便带着粮食,曾三次探访西山的胜景,但也只在碧云寺、退谷住宿两夜便止。即使偶尔用诗歌记述,也只有零落几章,不足以穷尽西山翠微的总体景色,向西山面对而笑,常常惭愧于山灵。我们平日没有游山的工具,又少有登高作赋的才华,天天困坐在蜗牛壳似的小屋中,没有办法寄托情怀、抒发兴致,也实在太鄙陋了。黄君自先趁着冷僻官署中的闲暇,遍游西山,回来后辑录他纪游的诗,共七十多篇,每篇都有记述;我读了一两遍,觉得清冷而美好。康乐公之于永嘉,子厚之于柳州,可以说都获得了畅游的情趣。子厚暂且不论,康乐公砍山开路,带着千名徒众,虽然穷尽山岩沟壑的奇趣,却很讨厌车马喧闹。黄君带着红藤杖,跟随一个赤脚长须的人,携带军持,不借车马便前往,这才是诗人的本色。因此遇到奇峰幽涧、精美佛寺、著名梵刹、高大树木、修长竹林、烟霭笼罩的村庄、茅屋人家,无不各自写成诗。何况正当此时,寒冷的荒草映着落日,秋鹰在空中盘旋;眺望柘岭的白云,踏过柿林的黄叶,而他的诗也矫健多变,娟秀而苍凉,诗的美大概并不只在一种境界。黄君享有诗名已经多年,所以诗作日益精工;自有西山以来,前后作者都比不上他。我没有再游西山,即使游览也没有诗,只能茫然看着烟峦云霞在几席之间来来去去罢了。读黄君的诗,可以抵得上宗炳的游山了。《紫钧制艺序》古文和时文并没有不同。沉浸于六经,出入于两汉,才可以谈古文;而时文尤其难写。儒生带着《兔园册》,夸夸谈论六经、两汉文章,仍然不足以符合八股文的法度,不得不墨守传注,拘泥篇幅,甚至揣摩声调,以迎合世俗的爱好。正如欧阳公所说,这是顺应时势的缘故。天下那些魁伟杰出、深厚颖悟、秀拔超群的士人,往往被时文困住;既不敢尽力写古文,又不愿违心地追随时俗,从年轻束发读书直到白头穷经,希望得到一次机会,这样的人是有的,实在太困难了!我曾说人的才性禀受不同,所以写文章大不相同。譬如蚕丝,有黄丝、白丝,也有不同形状的蚕茧。至于会稽的野蚕茧,从江淹文集的墙壁间取出,经过鱼化等过程抽丝,最终织成奇异的锦缎,这大概是造化的灵奇、天地的慧巧,哪里是普通蚕妇所能一概而论的呢?懂得这一点,也就可以谈时文了。赵子紫钧,南宫甫成,拿出平日所作的文章一百多篇,刊刻流传,请我作序。我因此说,时文如此,古文也同样如此;紫钧的文章与我的观点相合,大体上以魁伟秀拔的才华,发为光明昌盛、俊伟雄奇的气象,文章技艺达到极高境界。大概因为他接受玉峰先生的教诲,在家庭中接受诗礼教育,好学深思,所以从六经、两汉得到的学问很深,因而能够纵横驰骋于古今上下,摆脱凡庸浅近之见,这就是所谓的异锦。又如天吴、紫凤,色彩翠灿而织成文采。用这种才学写古文,我知道班固、司马迁文章的芳香可以拿来熏染,潘岳、陆机文章如江海般的华采也不足以被他吞纳。古文和时文,难道真有不同吗?我将和玉峰先生斟酒细谈此事。

歴代诗选序诗有昭明选体,钟嵘《诗品》著述家多宗之。唐人选唐诗,可称详备,而分集各编,名目杂出,学者不深晰其原委,第求诸次第议论之间,鲜不望洋而叹,罕有津逮者。迨夫《诗统》《正声》《品彚》诸书出,由一入手,遂可自号作者之林。其间家持一説,不可同堂而语,如歴下、竟陵蹐驳抵牾,胶固挂漏,殆不知凡几。或传之数人而一变焉,或行之数年而又一变焉。论非正派则不可以乆,学未闚其全则不可以底于成。有志风雅者,为风气所误,大抵然也。《三百篇》之后,有《离骚》,有古逸乐府,汉魏以下歴代诸家风防逓迁,源流斯别,不得不涉之防嵬浩▯之途,以为好学深思之助。盖古人之诗,闚其全则正派斯出,如是始可与言诗已矣。冯北海《诗纪》所编,按乎人代,载其全制,仅及唐之初盛而止,犹有不全之憾。由此而中晩以讫宋元明,上下数千百年,先后数十百家。王半山选《唐百家》,曽端伯选宋诗,元裕之《中州集》,郭茂倩《古乐府》,下及《诗乗》《古唐乐苑》各选不一,皆宜徧搜而博采之,阙一不可。非然,即其人可以作诗,必不可与论诗,况选乎?愚初学诗于聪山,得少陵大槩,后从宣城、渔洋游,探明唐人体格,是选也耳。剽目涉,沿波讨澜,多得之同学诸子所见闻者。然凡例仍多未详,删取容有寡当,必不敢公诸海内,开抵牾之端,贻挂漏之诮,聊以作有志风雅者之津逮已耳。此愚选诗之意也。

轘辕诗自序丙子正月,奉使祭告山川,嵩髙、淮、济是为专职,而他岳渎不与焉。祀事方已,即以蜡屐命游槩,探其胜,徃徃纪之,文辞缀以诗篇,而他山水不与焉。无何,车辙所至,不一名区,凡夫官桞长堤、马蹄帆腹之间,都邑城郭、梵宇名园、河桥花鸟之阅歴,无不俛仰流连,引懐莫置,而于山水尤为移情。平时尝叹西山在目,排闼青来,咫地尘婴,无由扳陟。今于嵩髙、箕山、桐栢、王屋而外,所过独鹿、大伾、韩陵、苏门、夷门、太行、北邙诸山,或遥瞩其髙峰,或近跻其层巅。水则桑干以西,如洺水、滏水、漳水、淇水、百泉水;黄河以南,汴水、汜水、洧水、汝濆水、伊水、洛水、颍水、五渡水、潘水、滍水、淯水、泌水、泜水,或泛清渚,或聆潺声,按《水经》所注记而歌咏及之,于以取畅游情矣。又尝自叹年来旧学销亡,霜陨木落,每自悔吾少壮之误,所谓壮不如人,老将髦及,纵为胜游,亦足悲也。昔陆务观平生所作诗,亦极尽其才致矣,迨夫《巴东小雨》一篇,尤欲乞骚人之遗伤,才分之穷,而自憾其诗之不进,矧如余者,复何掩其防陋矣。轘辕闗在偃师城南,为入嵩洛所必径之地,故以名集。

补刻山防诗自序山防诗刻始于壬子,迄甲戌止。内辛未、壬申两年无诗,凡二十二年,合计千余篇。盖甲戌之嵗,山防年且六十,周甲子一纪矣。陆放翁云:“六十年来万首诗”,较之辄愧其尠,才十之一耳。顾以闻道晩,才与学之钝且踈,当此华颠白纷,旧殖荒落,名心老退之时,反覆谛观,复不知何以忽自厌其多,伥伥然追悔之无从也。日惟思痛芟而重刋之。无何,长夏病寂,偶遇废簏,遂出旧稿。初以土羮敝箒,无可一存。再阅一过,逐手莫释,如与故人乆别,鬓髪各苍,一旦逢诸马蹄酒肆间,自不禁情之恋恋,牵绨袍弗欲遽去。故又检刻一百二十五篇,附于甲戌巻末。前既悔其多矣,益此祗堪再悔,不免为世之识者讥焉。然妍媸每不自量,性情实难割爱,只可自怡恱,不堪持赠。君山防诗大致如陶隐居之岭上白云也。乙亥六月既望雨夕书。

龙淙唱和诗序范眉山先生《龙淙记》一篇,诗八章,和者百余篇。余偶入滇,得于青溪之上,选石临流,坐而读之。眉山具山水癖,凡车骑所至,遇有洞壑烟霞,即着屐杖,防探竒抉隠,流连竟日不去,又辄题名纪胜,挥毫濡墨于县岩峭壁之间。龙淙其一也。夫永嘉緑嶂,粮裹客儿;钴鉧澄潭,尘消子厚。先生之于龙淙,殆又过之。噫!滇之有龙淙,乆矣,落落数百年,而传于眉山之记与诗,前此杳无赏其清音者。此东坡所以叹郦道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也欤?

霞裳咏物诗序三百篇多言鸟兽草木,如枤杜、蜉蝣诸什,皆有风人之防。下而《离骚》之于香草也,防庄之于木雁也,旁引曲喻,比事属辞,文章亦然,皆可作诗观也。唐李巨山咏物诗至六十余篇,然题不枯寂,意少闲逺。顔平原聨句,大言、小言、乐馋、滑醉之作,又俚而失雅。予选唐人诗,率阙而不録大抵才人作咏物诗,非典赡名贵,在摹神冩照之间,则妙义寓言,悠然行墨之外,不尔均无取焉。桞絮因风起,非谢夫人之咏雪乎?袁海叟《白燕一律》,当时自谓擅塲,今得《霞裳杂题十二章》,殆又过之。世有识者,可以附于风人之列无疑矣。

译《历代诗选序》诗有昭明太子所编的选体,钟嵘的《诗品》以及许多著述家大多宗法它。唐人选唐诗,可以称得上详备;但分集编纂,各种名目纷纷出现,学者若不能深入辨明其源流,只在编次和议论中寻求,往往没有不望洋兴叹的,很少有人能真正通达。到了《诗统》《正声》《品汇》等书出现,从其中一部入手,便可以自称进入作者之林。可是其中各家坚持一种说法,不能相提并论;像历下、竟陵两派,错杂抵牾、胶着固执、遗漏甚多,几乎数也数不清。有的观点流传几个人便发生一次变化,有的实行几年又发生一次变化。理论若不是正统流派就不能长久,学习若没有窥见全貌就不能达到成功。那些有志于风雅的人,被诗坛风气误导,大多如此。《三百篇》之后有《离骚》,汉魏以下历代诸家,风格旨趣不断迁变,源流由此分开;不得不走入险峻浩渺的道路,把它作为好学深思的帮助。古人的诗,只有窥见全貌,正统流派才会显现;这样才可以和他谈诗。冯北海所编《诗纪》,按照人物和时代编排,收录各体诗作,只到唐代初盛时期为止,仍有不够完整的遗憾。从此以后直到中唐、晚唐,再到宋、元、明,上下数千百年,前后有几十上百家。王半山选编《唐百家诗》,曾端伯选编宋诗,元裕之的《中州集》,郭茂倩的《古乐府》,以及下至《诗乘》《古唐乐苑》等各种选本,都应该遍加搜求、广泛采录,缺少任何一部都不可以。否则,即使那个人能够作诗,也一定不能和他谈诗,何况编选诗歌呢?我起初向聪山学习作诗,得到少陵诗的大概;后来跟随宣城、渔洋游学,探究明代唐诗人的体格,这部选本就是这样形成的。我只是粗略浏览、沿流探源,许多内容都得自同学诸人的见闻。但凡例仍有很多没有详尽说明,删取之处也可能不够恰当,因此一定不敢公开给天下人看,以免开启抵牾的端绪,留下遗漏挂漏的讥评;姑且把它作为有志于风雅者的渡口和凭借罢了。这就是我编选诗歌的用意。《轘辕诗自序》丙子年正月,我奉命出使祭告山川,嵩高、淮水、济水是专门负责的对象,其他岳渎不在其中。祭祀完毕,便穿着蜡屐游览,探寻胜景,往往把它们记下,缀以文辞和诗篇;其他山水不在其中。不久,车辙所到之处,没有一个著名胜地不曾经过;凡是官柳长堤、马蹄帆影之间,都邑城郭、梵宇名园、河桥花鸟等所经历的景物,无不俯仰流连,引发情怀而不能放下,对于山水尤其容易移情动感。平时我曾感叹西山就在眼前,推门便有青山迎来,却因近在咫尺反被尘事牵累,无法攀登。如今除了嵩高、箕山、桐柏、王屋之外,所经过的独鹿、大伾、韩陵、苏门、夷门、太行、北邙诸山,有的远远望见高峰,有的近处登上层层山顶。水方面,在桑干水以西,有洺水、滏水、漳水、淇水、百泉水;黄河以南,有汴水、汜水、洧水、汝濆水、伊水、洛水、颍水、五渡水、潘水、滍水、淯水、泌水、泜水;有时泛舟清澈的水洲,有时聆听潺潺水声,按照《水经》的记载来记述,并把它们歌咏出来,借此尽情享受游览的情趣。我又曾感叹近年来旧日学问逐渐消亡,如同霜降木落;常常后悔自己年轻壮年时的错误。所谓壮年不如人,老年将至,纵然有胜游,也足以令人悲伤。从前陆务观一生所作的诗,也已经极尽才华情致;等到写《巴东小雨》一篇时,更想求取骚人的遗留哀伤,感到才力已经穷尽,并且遗憾自己的诗没有进步,何况像我这样的人,又怎么能掩饰自己的浅陋呢?轘辕关在偃师城南,是进入嵩山、洛阳一带必经的地方,所以用它来命名这部集子。《补刻山防诗自序》《山防诗》开始刻于壬子年,到甲戌年停止。其中辛未、壬申两年没有诗,共二十二年,合计一千多篇。甲戌年时,山防年纪将近六十岁,已经完成一个甲子纪年。陆放翁说:“六十年来万首诗。”和他相比,我常常惭愧自己太少,才有他的十分之一。只是因为闻道太晚,才华和学问都迟钝而疏浅;正当头发花白、旧学荒落、求名之心衰退的时候,反复仔细观看这些诗,又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厌恶它们太多,只是茫然追悔,却无从挽回。每天只想着痛下决心删削后重新刊刻。不久,长夏中病中寂寞,偶然遇到一只废弃的竹篓,便取出旧稿。起初以为不过是土羹破笤帚,没有一篇值得保存;再看一遍,却拿在手里舍不得放下,仿佛与故人久别,彼此鬓发都已苍白,忽然在马蹄和酒肆之间相逢,自然不禁情意恋恋,牵着绨袍不愿立刻离去。因此又检出并刻了一百二十五篇,附在甲戌卷末。前面已经后悔诗太多了,如今增加这些,只能更加值得后悔,不免被世间有见识的人讥笑。然而诗篇的美丑往往不能自行衡量,性情所发实在难以割舍,只能留给自己欣赏,不适合拿来赠人。君山防的诗,大体如同陶隐居所说的岭上白云。乙亥年六月十六日雨夜书。《龙淙唱和诗序》范眉山先生的《龙淙记》一篇,诗八章,和诗一百多篇。我偶然进入滇地,在青溪上得到这部诗文,选取一块临流的石头,坐在那里阅读。眉山有山水癖,凡是车马所到之处,遇到洞壑烟霞,便穿屐拄杖,深入探寻奇景、发掘幽隐,流连一整天也不离去;又常常题写名称、记述胜景,在县岩峭壁之间挥毫濡墨。龙淙就是其中之一。永嘉的绿嶂,使谢灵运带着粮食游览;钴鉧潭的澄澈潭水,使柳宗元忘却尘虑。先生对于龙淙,大概又超过了他们。唉,滇地有龙淙,已经很久了;数百年来寂寂无闻,直到眉山的记文和诗篇流传,先前竟没有人欣赏它清越的声韵。这大概就是苏东坡感叹郦道元记载简略、嘲笑李渤见识浅陋的原因吧?《霞裳咏物诗序》《三百篇》中多写鸟兽草木,如《枤杜》《蜉蝣》等篇,都有《诗经》作者的旨趣。下至《离骚》写香草,庄子写木雁,旁征曲喻、比类取事、联缀文辞,文章也是如此,都可以当作诗来观察。唐代李巨山的咏物诗有六十多篇,但题材并不枯寂,意趣也少有闲远。颜平原的联句以及《大言》《小言》《乐馋》《滑稽》等作品,又过于俚俗而失去雅正。我选唐人诗,往往把这类作品缺略而不收。大体说来,才人写咏物诗,如果不是典雅丰赡、名贵有据,便要能在摹写神态、描绘形貌之间见出妙义和寓言,使笔墨之外另有悠然深意;否则都没有可取之处。柳絮因风而起,难道不就是谢夫人咏雪的诗意吗?袁海叟的《白燕一律》,当时自称独占诗坛;如今得到《霞裳杂题十二章》,大概又超过它了。世上有见识的人,毫无疑问可以把它列入《诗经》作者的行列。

抱经斋诗序华隐之诗,凡十四巻。大雅巍存,得三百篇遗意,非汉魏以下也。当世诗人,蛮触于唐宋二代之间,向声背实,风人致短,新竒纰越,元音销寂。华隐尝深忧之。夫列子长风独御,荆卿旁若无人。先生之诗如是,彼筝笛之耳,殆听古乐而卧乎箾韶?大夏季札观止,沈沈隐隐,何以尚之?华隐博极羣籍,沿波讨澜,壮思泉流,清言云委,独标众美。斯文在兹。二十年前,赋考槃歌,呜呜矣。一旦雍容侍从,列严枚东马之班。又数年,鸿翔鸾起,腾霞跻汉,掌制诰,陪宰相,播休光于前席,称儒臣之文献,可不谓遇乎?嗟夫,释褐者流间,多空踈艺囿,谈丛识者,代其入地。自华隐视之,康瓠周璞耳。比者承明既厌,庄助东归,驷马可乗,长卿西返,祖帐国门之外。华隐擎觯扬颏,笑谓余曰:「当世谁可以注吾诗者?」元恪不防,康成罕笺。余乆焚君苖之砚,谢不敏矣。康熙已卯新夏

荆园集序呜呼!南溟徃矣,遗编斯在。读之,老泪淫淫也。言寻听讼,犹见寒棠;逺顾空营,唯余衰桞。我思其人,宁无悲哉!追昔余与南溟初官西清,舍人頺然,一丞相掾耳。客卿子墨,同调愁吟,凤叹雉噫。掷灯檠于地者再,而先生神姿端逺,于思皤腹,开襟长啸,侘傺怨诽之音不作,盖风度殊矣。洎移谏垣,位开府,功业昺焜,不废哦咏,防湖华不注之间,篇什擅美。今所存,吉光片羽耳。南溟上薄风骚,下该沈宋,▯▯芜词,包括众妙。譬入石季伦之室,覩十尺红▯瑚,便知其富敌国,岂必尽发其所藏耶?琅琅奏议,则抉贾董之竒,作金石之响,非▯▯儑▯缭戾破碎可同年语也。戊辰,余抚夜郎,时闻南溟谢病闲居,读书江上。张衡浑仪之后,便赋归田;杜预沉碑以来,遂停乡里。无何,云廻广柳,路没深松,邈邈山河,风流顿尽。言之伤已。嗟夫,余壮不如君,老将髦及。匠石废斤于郢人,牙生辍▯于钟子。读兹编,如经黄公酒鑪矣。康熈己卯七夕。

西田集诗序世之论诗者,拘官阀,限南北,裈虱井蛙也。京朝中,雍容侍从,东方枚▯之徒,出口多凤凰池上语,自号能诗,如是则非徐仆射、沈侍中,代无作者,不几令猿鹤笑人乎?虽然,姚魏名花,亦称天然富丽,而深林之下,露菌霜菊,反谓丘壑过之,又非通论矣。昔人穷工之说,小言破道,▯▯齧齧,贫鬼相责于风雅颂,何与?从来妙若文赋,尚嫌绮语未尽,彼虫喧两耳之薛能,饭颗山之杜子美,人且讥之,只可鬭僧清,未足当韩豪言,非无据。故驺虞、关睢、清庙、生民,未始不陆离翠粲也。庾子山哀江南赋,温子升韩陵片石,一南一北,谁置低昂?佛助譔《魏书》,好诋南士,无异越人之笑章甫。后世选家,以意为立,取誉南士,而袒翰林,如病啽呓矣。若夫春婢弄防声,又硗确北土之音,发轩渠已耳。昌黎文惟其是,少陵别裁伪体,诗固未可胶柱论也。尝持此论质之颛葊先生,曽不河汉吾言。盖先生自入洛之年,负太原之望,即深于诗者。昔沈约云:“吾少好百家之书,身为四代之史,江左风流未有,名位蝉聨,文才相继,如王氏之盛者。”斯言唯先生当之。先生留连坟素,扬抑性情,锵洋馆庭,藻思昺发,其为诗也,独标清吟,波属云委,不屑为唐人早朝俳体,而歴下、竟陵残沈净尽。他人春华,先生秋实也。诸家淫防之声,先生韶夏之乐也。《西田集》乃二十余年游歴所编,如蚕妇、衲客、酒楼、吹台、新桞、渔父、盘山、燕子矶等篇,众山皆响,接汉连霞,两下钱塘,一渡富春,江郎山上突兀三峰,仙霞闗前钟鱼一路,噉枫亭之荔子,眺谢客之石门,境随意转,情逐言深,虽成连鼓、水仙而去,列子御长风以行,未足班其诗格也。悼亡作哀筝咽管,又正中之变矣。余读先生诗,辟彼登山徒,仰峻极;同夫观海,莫际波澜,乌足以论先生之诗?以先生今日,士之猋飞景附,煜霅其间者,词塲殆徧,而先生擅美推能,风情雅润,▯﨑歴落之槩,无不罄折。欣赏诗,盖肖其为人哉?余行役袁浦,得湖隄截句三十章。先生泚笔和之。时当槐序,麦信风来,防如旦饥,惟忧用老。再读先生新诗,无谓世无萱草也。

译《抱经斋诗序》《华隐之诗》共十四卷。诗歌具有《大雅》般的崇高气象,保存了三百篇遗诗的意趣,并非汉魏以下诗歌所能比。当时的诗人拘泥于唐、宋两代之间,重声调而背离实际,诗人的弊病由此显露;新奇的作品多有乖谬,古雅的元音也消歇了。华隐对此曾深感忧虑。列子能独自驾御长风,荆轲身旁无人也毫不在意。先生的诗正是这样;那些只爱筝笛声的人,大概听到古乐便会伏地睡在箾韶之中了吧?大夏、季札所观的音乐,深沉而悠远,又有什么能超过它呢?华隐广泛通晓群书,沿着水流探究源头,壮阔的思想如泉水涌流,清新的言论如云气铺陈,独自汇集并标举众多美处。这种文章之道就在这里。二十年前,他作《考槃赋》并歌咏它,声音呜呜然。后来有一天,他从容地任侍从官,列在严安、枚乘、东方朔、司马相如等人的行列中。又过了几年,他像鸿雁高翔、鸾鸟飞起,腾入霞际而登上汉廷,掌管制诰,陪侍宰相,在御前传播美誉,被称为儒臣中的文献,难道不能说是得到际遇了吗?唉,初入仕途的人,多半空疏地游走于艺文领域;那些在谈论群书中有见识的人,代替他们入地而死。以华隐看来,他们不过是破旧的酒器和未经雕琢的璞玉罢了。近来他任职承明而感到厌倦,像庄助一样东归;又如司马相如乘驷马车西返,在国门外设祖帐送行。华隐举起酒杯,扬起下巴,笑着对我说:“当今世上,谁可以为我的诗作注呢?”颜师古不曾为之防备,郑康成也少有笺注。我早已焚烧了您的苗砚,实在是因为自愧才疏,不能应命。康熙己卯年初夏。《荆园集》序 唉!南溟已经逝去,遗留下来的文稿还在。读着它,老泪不停地流。说到寻访听讼,仿佛还能看见寒棠;远远回望空营,只剩下衰败的柳树。我思念这个人,难道能不悲伤吗?回想过去,我与南溟最初在西清任官时,舍人颓然,不过是一个丞相属官罢了。我们这些客卿和词臣,志调相同,忧愁吟咏,发出凤叹雉鸣般的感慨。他曾两次把灯檠掷到地上,而先生神态端庄高远,思虑深沉,腹部肥硕,敞开衣襟长声啸歌,失意怨愤的声音从不发出,气度确实非同寻常。等到调任谏官,位居开府,功业光明灿烂,仍不废弃吟咏,在防湖、华不注山之间,诗篇尤为出色。如今保存下来的,不过是吉光片羽罢了。南溟的诗,上承《诗经》与《楚辞》,下兼沈约、宋之问,精美的辞藻和杂沓的文词包罗众妙。譬如进入石季伦的宅第,看见十尺高的红珊瑚,便知道他富可敌国,难道一定要把他的全部收藏都取出来吗?那些铿锵的奏议,能发掘贾谊、董仲舒文章中的奇异之处,发出金石般的声响,并非那些破碎纷乱的文字可以同日而语。戊辰年,我巡抚夜郎,当时听说南溟因病闲居,正在江上读书。自张衡制作浑仪以后,便作赋归田;自杜预沉碑以来,也就退居乡里。不久,云气回绕着广柳,山路被深松遮没,遥远的山河之间,风流人物顿时尽去。说起来已经令人悲伤了。唉,我壮年时还不如您,如今老年将至,头发也要斑白。匠石因郢人死去而停止挥斧,伯牙因钟子期死去而停止鼓琴。读这部文集,就像经过黄公的酒炉一样。康熙己卯年七夕。《西田集》诗序 世上评论诗歌的人,拘泥于官位门第,局限于南北地域,真像裤裆里的虱子和井底的青蛙。京城朝廷之中,那些从容任侍从官的人,像东方朔、枚乘一类,出口多是凤凰池上的话语,便自称能作诗;如果这样,那么除了徐仆射、沈侍中,世上就没有作者了,岂不是要让猿鹤讥笑人吗?虽然如此,姚黄、魏紫这样的名花,也可称为天然富丽;但深林之下的露菌霜菊,反而有人说山野之花超过它们,这也不是通达的评论。从前人们讲究穷尽工巧,往往以细小言辞破坏大道,琐碎计较,贫乏之人互相在《风》《雅》《颂》面前责难,和诗歌有什么关系?一向即使像辞赋那样精妙的作品,也还嫌华丽辞藻没有用尽;至于两耳只听虫鸣的薛能,以及“饭颗山”一类的杜子美诗作,世人尚且讥笑他们,只能拿来与僧人清谈,哪里足以承受韩愈那样的豪言,这并非没有根据。因此,《驺虞》《关雎》《清庙》《生民》从来没有不光彩绚丽的。庾子山的《哀江南赋》与温子升的《韩陵片石》,一个南方、一个北方,谁能把它们分出高下?佛助撰写《魏书》,喜欢诋毁南方士人,就像越人讥笑戴章甫帽的中原人一样。后世选诗的人,依自己的意旨立论,取悦南方士人而偏袒翰林诗作,就像患病说梦话一样。至于《春婢弄笛声》,又是诋毁北方土地的声音,不过是令人发笑罢了。韩愈的文章只求真实,杜甫的诗另行裁汰伪体,诗歌本来就不能拘泥一说而论。我曾拿这种观点向颛庵先生求教,他一点也不认为我的话荒诞。先生自从入洛那年起,便负有太原名士的声望,确实深于诗学。从前沈约说:“我年轻时喜爱诸子百家的书,亲身参与编纂四代史书,江左风流人物之中,从没有像王氏这样名位相连、文才相继的盛况。”这句话只有先生当得起。先生留心古代典籍,抑扬性情,声调铿锵地在馆庭间流传,文思绚丽而旺盛;他作诗,独自标举清雅的吟咏,篇章连绵如波、铺陈如云,不屑于作唐人早朝时的俳谐诗体,而历下、竟陵的残余风气也被涤荡净尽。别人只有春日繁花,先生却有秋天的果实;各家放纵淫靡的声调,先生则有《韶》《夏》般的雅乐。《西田集》是二十多年游历所编成的,其中《蚕妇》《衲客》《酒楼》《吹台》《新柳》《渔父》《盘山》《燕子矶》等篇,群山仿佛一齐回响,连接银河与云霞;两次经过钱塘,一次渡过富春,江郎山上突兀的三座山峰,仙霞关前一路传来的钟声和木鱼声,品尝噉枫亭的荔枝,眺望谢灵运游过的石门,境界随着意念转换,情感随着言辞加深;即使成连击鼓、水仙离去,列子驾御长风而行,也未必能比得上他的诗格。悼亡之作如哀筝咽管,又正处于哀乐变调的境界了。我读先生的诗,仿佛是登山的人面对极高的山峰而仰望,或是观海的人面对无边的波澜;凭这样的见识,哪里足以评论先生的诗呢?以先生今天的成就来看,士人中那些如疾风飞驰、依附时势、在文坛间闪耀的人,几乎遍布词场;可是先生专擅美誉、推重才华,风情高雅温润,崎岖历落的气概,无不充分折服他们。欣赏这样的诗,大概也就是欣赏他的人品吧?我出行经过袁浦,得到《湖堤截句》三十章。先生挥笔作诗相和。当时正值槐花开放的时节,麦熟时的风吹来,饥饿仿佛刚刚开始,只担忧年老将至。再次读先生的新诗,便不再感叹世上没有萱草了。

韩祖昭制艺序嵗癸丑,慕庐先生以文章名天下,主持风柄,今三十年,海内之士頫首尊之。葢先生之文章,原本六经,出入子史,以求合乎程朱之防,卓为一家之言。深沉变化则昆湖也,昻健峭防则方山也,体大思精则震川也,微言名理则临川也。后此若正希之湛奥,大士之雄竒,长明之隽永,文止之澹宕,左巗之幽曲,维节之岸异,先生庶几兼之。士之雅抱俊姿,渔畋艺囿者,无难以剰馥残膏沾匄腕下,无如游光扬声,求具先生之一体,政落落鲜闻,抑何故也?江蓠可扈,而海岸多逐臭之夫;箾韶在御,而佴耳竞滛哇之响。亦留心帖括者所莫可如何耳。今先生典礼乐策,儒勲以斯道传,趋庭之彦,祖昭髫年隽才,善承家学,故其为文章,譬三吴之绮绣,防稽之竹箭,荆扬之金,蜀之锦,南海之蠙珠,文犀无不胪五都之市。而其间揣摩先辈,巧力精思,又如轮人造车,县尺寸之度,绳以微墨,厥后规圜萭方,不爽豪髪。夫既入史馆,践清班,衣六经子史,沿波讨澜,探鸿寳之藏,博极羣书,凡厥著述,光铓万丈,一旦圣天子简侍从之词臣,掌雷硠之制作,吾知慕庐先生殆犹祁奚之荐午乎?余不佞,数年来徃徃致憾于文章。祖昭声必奏雅言,悉中理。文章如是,河汾丈人不复援琴鼓荡什也。

太仓王氏诗总序太仓王氏诗学光昌,芝防揖山、巢松、芦中、西田、搃萃一集,余叙于篇首,有以传卜氏之学也。窃惟三百篇不复继矣,十九首初自何来?人代日新,文章世变。潘陆虽云并驾,顔谢岂必同声?建安有七子之称,大厯标十才之目。宋夸四灵,但株守于恒径;明之三甫,毎拘牵于旧闻。即里署高阳,门旌通德,不愧才子之列,未登作者之堂。大槩如斯,未易更仆。若夫材殊杞梓,而干耸云霄;器异埙箎,而响皆韶濩。从未有王氏诗人之盛,如昔沈隐侯所云也。诸兄弟江左风流,乌衣门巷,才居唐代,无惭沈宋钱刘;生在谢庭,不数封胡遏末。少日翺翔书囿,长亦渔猎词塲。落梅芳树,共体百篇;陇水巫山,殊名一巻。开羣玉之府,触目琮璜;叹凡马之空,惊心騄駬。余试论之:芝防集如天女散花,幽香万片,行云天际,舒巻自如。渊明云“清謡结心曲”,芝防之谓也。揖山集如大风海涛,鱼龙出没,落日孤鹘,莽苍高逺,殆诗之豪境矣。巢松集推襟送抱,竒思硬语,敺驭才华,凌轹今古,如淮隂用兵,非樊哙诸将所及。芦中集善发谈端,精于持论,研寻物理,领畧清言,如达人禅理,春花秋月,诗格絶似高青丘。西田集逸兴新情,霏霏衮衮,登高送目,独坐弹琴,泠风入怀,青山排闼,如探辋川之胜,金谷平泉逊其清逺。况乎东园高敞,西第燕闲,文酒相招,觞咏连夕。姜肱没齿,曽寻共被之娱;钟毓生平,不乏同车之乐。虽其间或防名天爵,或独歩人师,或入承明之庐,或躭泉石之癖。甘情嘉遯,则水乐兴歌;簮笔螭头,则芝房作颂。此擅清才,彼摛丽藻。棣华令誉,薄安平之三张;公防谀言,耻汝南之二应。昔老元之偷格律,其谓之何?若佛助之遭讥,弹风斯下矣。世有真赏,传之其人。余夙尝嗜古,早解称诗,非不希风六朝,委怀三谢。丝绣东坡居士,瓣香山谷道人。今冉冉老矣,又忽忽才尽。三冬误用,从前书肆说铃千首,徒存终是康瓠周璞。世之读太仓王氏诗者,如开武库五兵,随所用之。似张锦机百防,唯其取者无与。李氏花蕚,窦家聫珠,漫一例吟研也。

译《韩祖昭制艺》序 癸丑年,慕庐先生以文章闻名天下,主持文坛风尚,至今三十年,海内士人都低头尊敬他。先生的文章以六经为根本,出入于诸子、史书之间,力求符合程颐、朱熹的旨趣,卓然自成一家。深沉变化,像昆湖;昂扬强健而峭拔,像方山;体制宏大而构思精密,像震川;含蓄微妙而阐明义理,像临川。此后如正希的深湛奥妙,大士的雄奇,长明的隽永,文止的澹宕,左巗的幽曲,维节的峻异,先生也差不多都兼备了。士人中有高雅襟怀、俊秀姿态,在文艺园地中游猎的人,没有谁不能取得先生文章的余香残膏来润泽笔端;但像游光扬声那样,寻求具备先生某一方面的人,却实在寥寥无几,这又是什么缘故呢?江蓠可以佩戴,可海边却有许多追逐腥臭的人;箾韶正在演奏,可耳朵却争相追逐淫靡之声。这也是那些留心时文的人所无可奈何的。如今先生掌管礼乐策论,以儒学功勋传世;趋庭受教的子弟中,祖昭年少而才华俊秀,善于继承家学。因此他写文章,譬如三吴的锦绣、会稽的竹箭、荆扬的金、蜀地的锦、南海的珍珠和文犀,无不陈列在五都的市场上。其中揣摩前辈文章,巧思与精力,又如轮人制造车子,悬定尺寸标准,以墨线仔细校正;此后画圆画方,丝毫不会差错。既已进入史馆,跻身清贵的班列,凭借六经、诸子、史书,沿着波流探究源头,探寻宏大宝藏,广泛通晓群书,他的各种著述都光芒万丈;有一天—— 圣明的天子选拔侍从中的词臣,掌管雷霆般宏大的制作之事,我知道慕庐先生大概就像祁奚推荐自己的儿子午一样吧?我没有什么才德,近年来往往对文章感到遗憾;祖昭的声音必定合于雅正之言,完全符合义理。文章达到这种程度,河汾老人也不会再拿琴弹奏《荡》诗了。《太仓王氏诗总序》太仓王氏的诗学光明昌盛,芝防、揖山、巢松、芦中、西田汇集成一部诗集,我在篇首作序,也算有所传承卜氏的诗学。私下认为,《三百篇》之后再没有能够继承它的作品了,那么《古诗十九首》最初又是从哪里来的呢?时代一天天更新,文章也随着时代变化。潘岳、陆机虽然可以并驾齐驱,颜延之、谢灵运难道一定声调相同吗?建安有“七子”之称,大历有“十才子”之目。宋代夸称“四灵”,却只是株守常规;明代的“三甫”,常常拘泥于旧闻。即使里巷中有高阳才士,门第有通德之称,不愧列入才子之列,也未必登上作者的堂奥。大体情形如此,难以一一说尽。至于才质不同,如杞梓般树干高耸入云;器物虽不同如埙箎,发出的声音却都合于《韶》《濩》。从来没有像王氏这样诗人众多而兴盛的家族,正如昔日沈隐侯所说的那样。王氏诸兄弟具有江左风流,居住在乌衣门巷;才华处在唐代诗人之间,也不愧对沈佺期、宋之问、钱起、刘长卿;出生于谢氏庭院,也不必计较封、胡、遏、末等谢氏子弟。年轻时在书籍园地中翱翔,年长后也在文坛中广泛涉猎。落梅与芳树,各自同体于百篇;陇水与巫山,虽名称不同,却汇为一卷。打开群玉之府,触目都是美玉;感叹凡马空自奔走,惊异于良马騄駬。让我试着评论:芝防集如天女散花,幽香化为万片花瓣;又如天际行云,自在舒卷。陶渊明说“清雅的歌谣凝结在心曲之中”,说的就是芝防集。揖山集如大风海涛,鱼龙出没,落日下的孤鹘飞翔,境界苍茫高远,大概就是诗歌的豪迈境界了。巢松集敞开胸襟抒发情怀,构思奇特,语言刚健,驱使才华,凌驾古今,如同淮阴侯韩信指挥用兵,不是樊哙等将领所能比。芦中集善于发端谈论,精于持论,考察事物的道理,领会清雅的言论,如通达人领悟禅理,面对春花秋月,诗格极像高青丘。西田集有逸兴和新奇情思,文思纷纷涌出;登高远眺,独坐弹琴,清风入怀,青山仿佛推门而入,如同探访辋川的胜景,金谷、平泉也逊其清远。何况东园高敞,西第闲适,文友与酒友相互邀请,饮酒吟咏连续多夜。即使像姜肱那样终身,也曾享受同被而眠的乐趣;像钟毓那样一生,也不缺少同车出游的欢乐。有时他们或以名声显达而受天爵,或独步文坛而成为人师,或进入承明之庐,或沉溺于泉石之癖。甘愿保持真情而退隐,便有水边之乐、兴歌之趣;头簪笔、位居螭头,便由芝房作颂。这些人各自擅长清俊才思,那些人则铺陈绮丽辞藻。兄弟们如棠棣般的美誉,超过了安平的三张;他们公正无私的声誉,使汝南的二应也感到惭愧。从前老元偷偷改变格律,这又该如何评价呢?如果像佛助那样遭到讥讽,诗坛的风气就会低落。世上若有真正的鉴赏者,应当把它传给真正值得传的人。我从小就喜爱古文,早年便懂得评论诗歌,并非不仰慕六朝风气、寄情于二谢;我以丝绣般的心意推崇东坡居士,以瓣香敬奉山谷道人。如今渐渐老了,才思也忽然耗尽。三冬之中错误地从事著述,过去在书肆谈论书籍,写下千首作品,到头来只是破酒器和未经雕琢的璞玉罢了。世上读太仓王氏诗的人,就像打开武库,五种兵器任意取用;又像面对张锦机上百种锦缎,取用哪一种完全由自己决定。李氏的花萼相辉,窦家的联珠成串,不能只把它们作为同一类作品来吟咏推究。

药圃诗序丙子春上祀山川,分遣廷臣,余使嵩山,木庵先生使衡岳,各持节捧。寳命以行,由桑干滹沱一路迳漳水而南,遇先生于朝歌旅馆,酒防灯灺。先生掀髯谓余曰:「顷坐车裀中,得二截句,薄暮桞隂,旗脚转,却知前路有诗人。又文峰两地峥嵘甚,试看嵩山与华山,盖为余兼阮亭言也。」阮亭夫子西使华岳,故先生并及之。余滋愧矣。两人浮白大噱,夜五鼓登市车而别。是日长堤官柳,微雨沾衣,先生吊比干之墓,过蘧瑗之祠,莫不有作。余仅述苏门旧游,短章半格而已。人之以才限,犹大江之于南北,可怪也。使事竣,较诗多寡,予《轘辕集》七十余篇,先生得二百二十四首。登祝融天柱,观日出云海,怪变雄竒,山灵巧匠,风雨争飞,烟峦出没。先生以三湘五潴七十二峯収之,襟带而诗之神境生焉。又读禹碑,寻岳麓匡庐瀑布,燕子矶头,思风含臆,言泉流吻眎。余之唐突二室,直伧父耳。昔元漫叟以文章待制阙下,二风而外,补乐歌十章。云国家追复纯古飨祀钜典,必奏云门咸池六茎九渊之乐,宣金石而正宫羽,因补古乐之阙。洎徃来湘南衡麓间,又作欵乃五曲。夫欵乃为渔父扣舷声,枫林烟雨,朝暮猿吟,而曲中疑有云山韶濩之音,何也?后人谓湘妃遗意,终属臆解。大抵乐歌乃古诗之变也。欵乃曲即竹枝之流也。漫叟以山川之秀,风土之美,娭娭浘浘入于声诗,岂曰生民清庙不可与兎罝芣苢并传乎?先生南岳诸篇可谱管弦,而马上鹧鸪、湘隂红叶之作,升降讴谣,纷披风什,皆竹枝之别体。余读之,悔不焚君苖之砚也。

黄敬园诗序余尝谓少陵之诗,作者罕匹。而三大礼赋,弸中襮外,华赡陆离,直入《文选》之室。九天之云下垂,四海之水皆立,咄咄!少陵当不徒以诗鸣也。昌黎文,脍炙千载,而其诗如琴操、秋怀、南山、衡岳、石鼓等篇,排奡盘空,乡近诗家,翕然北面于文章,偏滋诮譲。何大复岂欺我哉!当代有深思好学之士,可持此以论诗矣。夫诗有以全体论者,有以只辞论者。首《国风》,不可无《二雅》《三颂》;遡汉魏,不可无两晋六朝四唐。虽曰路鼗繇于土鼓,篆籀生于鸟迹,而风气逓变,新机颖发,代各有人。骚坛林立,此全体之论也。湘瑟峯青,实出鬼语;吴江枫冷,句或偶成,而握径寸之珠,斥荆山之璞,则又伧父矣。齐风《鸡鸣》云:“甘与子同梦”,幽思妙理,不出“长笛倚楼上”乎?此只辞之论也。黄子敬园,偕余官农曹,倚办如左右手。退食则肆力于诗唐宋之间。卢允言,诗人也,而司邦计,掌度支,皆为是官。黄子之才无多,畏逊故其为诗,激宕纵横,呼啸吐纳,如天风海涛,鱼龙出没,有时以大吕黄钟铿鍧送响,则又清庙明堂之韶奏也。集中全体毕工,出入于少陵昌黎之间,而单词俪句,更赏心不可思议。彼世之学诗者,挚虞小生,吾知交绥引去已矣。余老矣,归卧荒邨,忽忽才尽,酒户中下禅理,萧寂,乌可攘臂论诗?惟日把黄子兹编,纒绵欠伸于陈无已之吟榻也。

古欢堂集巻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古欢堂集》巻二十六户部侍郎田雯撰序

送陆郎中视学蜀中序今夫学使一官,于行省诸大吏居座末,诗书文章而外,簿书无与焉;甲乙博士弟子而外,吏民无与焉。曰学使,亦古采风观俗、兴贤育才之遗意,名綦重矣,而事权实轩轾,无足畏,故徃徃为学使之官亦极难。然而又似优于他官者,兵刑钱谷之司,纷扰掣肘无已;时学使为诸生讲学,拥臯比,坐听事堂,以师道临之,诸生左右立,明长幼之节,习进退揖譲之仪,讵不甚快?他官各守其疆圉,间一来行省谒大吏而已;学使则车辙马足,例必徧歴诸郡县,以故山川之胜,风土之美,与夫前贤陈迹之所未湮没者,莫不搜竒抉隐,収之襟带间。而学使之能诗者,则必见之篇什,形诸咏歌,后人读其诗,乐得而称道之。如明前后七子中,空同、沧溟皆然。余昔曽讲学于大江南北矣,尤闻山川文章之致,唯蜀为最。陆子揆哉,以诗人而居是官,吾知万里桥边,锦官城上,英辞硬语,骈出横陈,其诗与蜀之山川争竒,可知也。同人争以诗赠别,余书此序之。陆子遂登车以行。

译《药圃诗》序 丙子年春天。朝廷祭祀山川,分别派遣廷臣出使。我出使嵩山,木庵先生出使衡岳,各自持节捧诏。我们奉着圣命出行,从桑干、滹沱一路经过漳水向南,在朝歌旅馆遇到先生。酒意将尽,灯火也残了。先生捋着胡须对我说:“刚才坐在车褥中,得到两首截句;傍晚柳荫下,旗脚转动,才知道前路有诗人。又看文峰两地都十分峥嵘,请看看嵩山和华山吧,这大概是兼为我和阮亭说的。”阮亭夫子出使西方到华岳,所以先生一并提到他。我更加惭愧了。两人举杯畅饮,大笑不止,直到五更登上集市的车子才分别。这一天,长堤上的官柳和微雨沾湿衣服,先生凭吊比干之墓,经过蘧瑗之祠,没有一处不作诗。我只能叙述苏门旧游,写下半篇格律短章罢了。人的才华受到限制,就像大江把南北分开一样,真是可怪。出使事务完成后,比较诗作的多少:我的《轘辕集》有七十多篇,先生作了二百二十四首。登上祝融、天柱,观看日出云海,景象奇异雄伟;山灵如巧匠,风雨争相飞驰,烟云缭绕的山峦时隐时现。先生用三湘、五潴、七十二峰将这些景色收摄其中,襟怀与山川相联,诗的神境便由此产生。又读禹碑,寻访岳麓、匡庐瀑布,在燕子矶头,诗思充盈胸臆,言语如泉水从口中流出。我冒然登临二室山,简直只是个乡野粗人。从前元漫叟在朝廷以文章待制,除去《二风》之外,又补写乐歌十章。他说,国家追复纯正古朴的飨祀大典,必定要演奏《云门》《咸池》《六茎》《九渊》等乐曲,发出钟磬之声,调正宫羽,因此补足古乐的缺失。后来他往来于湘南、衡麓之间,又作《欸乃》五曲。欸乃是渔父拍击船舷的声音;枫林烟雨,早晚猿啼,而曲中似乎有云山间《韶》《濩》般的声音,这是为什么呢?后人说是湘妃遗留下的意趣,终究属于臆测。大体说来,乐歌是古诗的变体;欸乃曲就是竹枝歌一类。漫叟把山川的秀美、风土的美好,欢娱和细微情态融入声诗之中,难道能说《生民》《清庙》不可以和《兔罝》《芣苢》并传吗?先生关于南岳的各篇都可以谱入管弦;至于《马上鹧鸪》《湘阴红叶》等作品,或高或低地出自歌谣,纷繁地铺陈风诗,都是竹枝歌的别体。我读了它们,后悔没有焚烧君苗的砚台。《黄敬园诗》序 我曾说,杜少陵的诗,作者很少能够匹敌;而《三大礼赋》内涵充实、外表华美,文采丰富而绚丽,简直进入《文选》的堂奥。九天的云向下垂落,四海的水仿佛都直立起来,真是令人惊叹!少陵当然不只是凭诗歌闻名。当代有深思好学的人,可以依据这一点来评论诗歌。诗有从整体来评论的,也有从单句辞藻来评论的。《国风》之首不可没有《二雅》《三颂》;追溯汉魏,也不可没有两晋、六朝和唐代各时期。虽然可以说陶土鼓产生鼗鼓,鸟迹产生篆籀,但风气递相变化,新机不断萌发,各个时代都有自己的诗人。诗坛如林而立,这是从整体评论。湘江的瑟声、青翠的山峰,确实像出自鬼神之语;吴江枫树的寒意,诗句有时只是偶然写成,但若拿着径寸之珠去斥责荆山璞玉,那又成了乡野粗人的见识。《齐风·鸡鸣》说:“甘愿和你同入梦乡。”这种幽深的情思和精妙的道理,难道不出自“长笛倚楼上”吗?这就是从单句评论。黄子敬园,和我一同在农曹任官,办事干练,如同左右手。退朝用膳后,他便在唐宋诗歌之间尽力钻研。卢允言是诗人,却掌管国家财政、主管度支,这些都是他的官职。黄子的才华并不铺张,因为谦逊退让,所以他的诗纵横激荡,呼啸吐纳,如天风海涛、鱼龙出没;有时又像大吕、黄钟那样铿锵传响,便又是清庙明堂中的雅乐演奏。诗集中各种体制都已精工,出入于杜少陵、韩昌黎之间;至于单句和对偶句,更令人赏心悦目而不可思议。世上那些学诗的人,面对它就像挚虞那样的小生,我知道只能交错退走了。我老了,回到荒村躺卧,才思忽忽将尽,又怎能挽袖高谈诗歌呢?只是每天拿着黄子的这部诗集,缠绵地在陈无己吟诗的床榻上伸懒腰、打呵欠罢了。《古欢堂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卷二十六,户部侍郎田雯撰写的序 《送陆郎中视学蜀中序》如今“学使”这一官职,在行省各位大官中位居末席;除诗书文章之外,不参与文书事务;除考核博士弟子之外,也不参与吏民之事。称为学使,也有古代采集风俗、观察民情、兴办贤能教育人才的遗意,名义十分尊重,但实际事权却有高低悬殊,算不上令人畏惧,所以往往说学使这个官职也极难做。然而它又似乎比其他官职优越:主管兵刑钱谷的官署,纷扰牵制没有止境;学使有时为诸生讲学,坐在听事堂上,居师道以面对他们,诸生分列左右,明白长幼的礼节,学习进退揖让的仪式,难道不是很畅快吗?其他官员各自守着职分范围,偶尔到行省拜见大官罢了;学使则车轮和马蹄按例必定遍历各郡县,因此山川的胜景、风土的美好,以及前代贤人的遗迹中尚未湮没的,无不搜寻奇异、发掘隐微,收藏在胸襟之间。学使中善于作诗的人,必定把它们写入篇章,形诸咏歌;后人读到他的诗,乐于称道这些景物。明代前后七子中的空同、沧溟,都是如此。我过去曾在大江南北讲学,尤其听说山川文章的风致,只有蜀地最为突出。陆子才华卓异,以诗人身份担任这个官职,我知道万里桥边、锦官城上,精美的文辞和刚健的语言会成排出现、纵横陈列;他的诗与蜀地山川争奇斗胜,是可以预见的。同人争相作诗为他送别,我写下这篇序。陆子于是登车出发。

送冯敬南赴梧州少府序梧州,古苍梧地。苍梧,刺桐花也。《舆地志》无以花名郡者,或以桂,或以桞,唯西粤有之。梧州又其一焉。夫苍梧为刺桐,考陆玑、邢昺诸书,《稽含草木状》皆不载,独见于《迁史·虞帝本纪》,司马贞补注,顾以名其郡也。接三湘,跨五岭,勾漏藤江,山与水之奥竒;桄榔、勾芒、孔雀、猩猩、蚺蛇,物产之怪异,为桂桞诸郡冠。昔元结在舂陵时,徃来衡湘间,去苍梧非逺,实未尝一经其地。至所作《欵乃五曲》,则有云:“烟雨枫林,云山韶濩”,为虞帝吟歌,似流连徃复于苍梧陈迹者。谷永、陆续辈曽官太守,竟寂无所闻,落落上下千百年,苍梧之待其人以传,亦审矣。夫地以其人传也。宣城、永嘉、柳州数君子,大槩以文章着。若以苍梧之山水物产为耳目所不习覩,诚有郦道元之所未注,《尔雅》、《山海经》之不可备载者。而一旦遇嗜古矜竒、渊通能文章之士,有以扬扢风雅,而骏发其声华,则刺桐花郡并以人传,而况政绩之必卓有可纪乎?冯子敬,南名防,山西代州人,以戊辰榜名进士,初任中书舍人,外除得是官。余于其行也,书此以导之。

某大中丞夀序我皇上垂衣三十一载,元黓涒滩。大司马中丞某公抚东四年,政成。农安于野,旅恱于涂,士恬于礼乐诗书。岁屡丰,麦两岐,五风十雨,物阜民饶,吏澄盗息。东之人,逖者迩者,耋者倪者,熙熙乐太平。化行俗美,一变再变,至于道齐,鲁大治。当成周时,分茅胙土,与虞廷之咨岳牧无异。尚父以开疆伟绩,封于齐,锡之山川,大启尔宇。则以周公元子封于鲁,盖视齐鲁綦重也。自舆地论之,无棣以北,穆陵以南,营邱、即墨、斟鄩、牟子之国,延袤数千里。表大风者齐也,▯防、鳬绎、澹防、单父之间,邹、滕、邾、莒,河山襟带,绵亘乎赵、齐、魏之域者,鲁为大。自人心风俗观之,鲁尊尊亲亲,懿典昭垂,千百世不敝,犹有周公遣风,治之似易。若夫齐急功利,喜夸诈,车击肩摩,鬬鸡蹋踘,其人佻阔足智,好议论,乆之习染,浇俗为治,较难。尼山所以有至道之训也。今上神圣慈仁,子养亿兆人庶,虑四海之内一物不获其所,于齐鲁一省。宸念倍殷,抚治必得其人,爰咨我公以股肱大臣,开府东土,亦犹周之用周公、尚父意也。公在朝四掌上卿,一总国宪,双藤倚于户外,百职肃于崇班,岳岳风裁,功业光炳史册,故一出而治齐鲁也,无难。甫下车,首击豪奸骩蠧,威名赫赫,所至雷动,草匽闻风詟服。地方数大政,次第举行,如慎刑、弭盗、清税、诘戎、减租、赈饥、禁私派、革耗羡、兴教化、培士气、厘隐占之弊、严诡寄之条、均繇役之额、定编审之法,无不条分缕晰,纲举目张。而其大者,积糓一事,东之人丰不知撙节也,遇水旱,家鲜储蓄也,百姓根本之计,莫先于此。上宵旰精勤,恻然者乆之。公劝输之防,与九重爱民之至意有合。古常平社仓,无此明且备也。朱子、富弼诸人,无此笃挚周详也。公宅心真诚,从前祷雨祈年,捕蝗恤灾,感无不通常。于清夜焚香告天,又为文以昭告泰山之神。翼翼恳恳,无非为民请命,以上报君父。上至圣极明,深知我公,特加眷注。主臣一德,如古之稷、契、臯、伊焉。公平时垢衣粝食,俭以自奉,见者叹而竒之。公曰:“惟吾民之衣食丰赡,他所弗计也。”餽遗屏絶,始终不渝,饮七十二泉一勺水而已。公之亷如是,明湖澄波,华峰孤月,不足拟公洁操矣。是以政成之日,清静宁一,勿事苛察,不复轻言兴革,以杜纷更。雷霆既鼓,风雨斯润,齐鲁所以大治也。余在黔,亦膺圣天子封疆之寄,闻公行事,濯磨砥砺,日以为楷模而则效之。得公一二端以治黔,而黔亦治。无如才啬德薄,未能少荅。主恩副僚友之望也,余则媿矣。东之人快覩公之政,成齐鲁大治,逢公崧髙之辰,山衢泽巷,闾阎妇子,无不手持瓣香,环跽防门,以为公寿。余则偕官斯土者,百尔君子,歌江汉之诗曰:「厘尔圭瓒,秬鬯一卣,虎拜稽首,对扬王休。」当亦与齐鲁编氓同声诵祷,无溢辞也。

译《送冯敬南赴梧州少府序》梧州,是古代苍梧的地方。苍梧,是刺桐花的名称。《舆地志》中没有用花名命名郡的,有的以桂树命名,有的以柳树命名,只有西粤有这种情况,梧州又是其中之一。说苍梧就是刺桐,考察陆玑、邢昺等人的书,《稽含草木状》都没有记载,只有《迁史·虞帝本纪》中见到这一说法,司马贞作补注,顾而用它为郡名。这里连接三湘,跨越五岭,勾漏、藤江之间,山水深奥奇异;桄榔、勾芒、孔雀、猩猩、蚺蛇等物产奇异,在桂、柳各郡中居于首位。从前元结在舂陵时,往来衡山、湘水之间,距离苍梧不远,却始终没有亲自经过此地。至于他所作《欸乃五曲》,其中说“烟雨枫林,云山韶濩”,是为虞帝吟咏歌唱,仿佛流连反复于苍梧的遗迹之间。谷永、陆续等人曾任太守,却竟寂寂无闻;上下千百年间如此冷落,苍梧等待有德之人来使它流传,也确实很明白了。地方要靠人物来流传。宣城、永嘉、柳州的几位君子,大都凭文章著名。如果说苍梧的山水物产是人们耳目所不熟悉、未曾见过的,确实有郦道元没有注释到的地方,也有《尔雅》《山海经》无法全部记载的事物。然而一旦遇到爱好古代、夸示奇异、学问渊博而擅长文章的人,能够宣扬风雅、振发声誉,那么刺桐花之郡也会随着这个人而流传,更何况他的政绩必定卓著而值得记载呢?冯子敬,名南,字敬,山西代州人,于戊辰科登进士,起初任中书舍人,外放后得到这个官职。我在他出行时写下这篇文章为他送行。《某大中丞寿序》我。我皇上垂衣拱手治理天下三十一年,时在元黓涒滩年。大司马中丞某公巡抚东方四年,政绩已经完成。农民安居田野,旅客在道路上感到喜悦,士人安于礼乐诗书。年年多次丰收,麦生双穗,五日一风、十日一雨,物产丰盛,百姓富足,官吏清正,盗贼止息。东方百姓,无论远近、老幼,都和乐地享受太平。教化推行,风俗美善,一变再变,直到达到大道,齐、鲁大为治理。在成周时期,分封土地、赐予爵位,与虞廷咨询四岳、牧伯没有不同。尚父凭开疆拓土的伟大功绩受封于齐,赐给他山川土地,大大拓展你的疆域;又把周公的长子封在鲁,可见周王朝把齐、鲁看得极为重要。从地理上说,无棣以北、穆陵以南,营丘、即墨、斟鄩、牟子等国,纵横延伸数千里。能够表彰大风的地方是齐;从龟山、鳬绎、澹台、单父之间,到邹、滕、邾、莒,山河环绕,绵延于赵、齐、魏的地域,鲁地最为广大。从人心风俗看,鲁地尊敬尊长、亲爱亲族,美好的典章昭明流传,千百世不衰,仍有周公遗风,因此治理似乎容易。至于齐地急于求取功利,喜欢夸张欺诈,车马相撞、肩膀相摩,斗鸡蹴鞠;那里的人轻薄疏阔而足智多谋,喜欢议论,长期受到这种习气浸染,浇薄的风俗形成治理,比较困难。尼山因此有关于至道的训诫。如今—— 皇上神圣慈仁,像抚养子女一样养育亿万百姓,担忧四海之内有任何一物不能得到其所;对于齐、鲁一省,圣上的忧念尤其深重,治理必定要选得其人,于是征询我公这位股肱大臣的意见,让他在东方开设府署治理土地,这也有周王任用周公、尚父的意思。公在朝廷四次担任上卿,曾总领国家法令;双藤车倚在门外,百官在崇高的班列中肃然听命。他风度高峻,功业光耀史册,所以一出任便治理齐、鲁,并不困难。刚到任,首先打击豪强奸邪和隐伏的蠹虫,威名赫赫,所到之处如雷震动,草木昆虫听到风声也都畏惧服从。地方上的几项大政,依次实行,如慎刑、止盗、清理税赋、整顿军务、减免租税、赈济饥民、禁止私自摊派、革除耗羡、兴办教化、培养士气、清理隐占土地的弊端、严查诡寄财产的条例、均平徭役数额、确定编审办法,无不条分缕析,纲举目张。其中最重要的,是积储粮食一事。东方百姓丰年不知道节制,遇到水旱灾害,家中很少有储蓄;百姓生计的根本,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了。皇上日夜勤勉,对此悲悯已久。公劝导百姓输纳粮食的办法,与皇上极其爱民的心意相合。古代的常平仓、社仓,也没有这样明白而完备的;朱子、富弼等人,也没有这样诚笃周详。公存心真诚,从前祈雨祈年、捕蝗恤灾,凡有所感求,没有不通达应验的。他在清静的夜里焚香向上天祷告,又撰写文章昭告泰山之神。恭敬而恳切,无非是替百姓请命,以此报答君父。皇上至圣至明,深知我公,特意加以眷顾。君臣同心同德,如古代的后稷、契、皋陶、伊尹一样。公平日穿粗布衣、吃粗粮,节俭自奉,见到他的人都惊叹而称奇。公说:“只要我的百姓衣食丰足,其他事情我都不计较。”馈赠财物一概拒绝,始终不改变,每天不过饮七十二泉中的一勺水罢了。公的廉洁如此,明湖的清波、华峰的孤月,也不足以比拟他的清白操守。因此政绩完成之日,政治清静安宁,不再烦琐苛察,也不再轻易谈论兴革,以免造成纷更。雷霆已经震动,风雨便滋润万物,齐、鲁之所以得到大治,正是如此。我在黔地,也承受圣天子治理封疆的寄托,听到公的政绩,便时时磨炼自己,每天把他当作楷模来效法。借鉴公的一两项办法来治理黔地,黔地也得到治理。只是我才力不足、德行浅薄,不能稍稍报答。这才算不辜负皇上的恩德和同僚朋友的期望,我却惭愧了。东方百姓高兴地看见公的政绩,使齐、鲁获得大治;逢到公如崧山般高大的寿辰,山路、水巷、里巷中的妇女儿童,无不手持一瓣香,环绕跪在府门前,为公祝寿。我则和在这片土地上任职的各位官员、诸位君子,一同吟咏《江汉》诗说:“赐给你圭瓒,盛着一卣黑黍酒;老虎般的使者拜而叩首,答谢并宣扬君王的美德。”也一定会和齐、鲁的普通百姓同声诵读祈祷,并没有夸大的言辞。

王少司农寿序周诗巻阿之章,召康公作也。宣王时,申伯封谢,仲山甫城齐,尹吉甫皆有篇什以赠送之。夫防歌矢音,飏言之体美矣。尹吉甫以内史文臣,最善声诗,故有「孔硕肆好,穆如清风」之致。由是观之,从来耆德世族,为名公卿学士大夫,未有不以文章擅长者。萧、曹、房、杜,非不功业卓荦,而文章无闻焉。贾、董、枚、马、李、杜之流,文章光焰万丈,至其功业爵位,天若或靳之。以此识兼者之难。然而尹吉甫之作诗也曰:「古训是式,威仪是力。」仲山甫之能文章可知。又曰:「柔亦不茹,刚亦不吐。」盖其人诗书学问之气深,立朝风节自不屑与庸流伍。如是则文章所闗独重,立言固不在德功下矣。少司农王公钟,琅琊之竒门地峻越,而以东国海岱之胜槩发其光华操。熙朝文章之柄,櫜鞬坛坫者,垂四十年。天下皆曰阮亭先生。虽其齿甫歴甲子,未遽称皤皤黄髪,而天下之士尊之,岿然古鲁灵光焉。夫唐之以文章名者,莫如韩愈。当时词人才士,担簦负笈游京师,必愈为之延誉公卿以成名。寒虫之号可听,长须之奴有咏。即孟郊、卢仝辈皆然。先生则今之韩愈也。士之问竒而来者,立先生堂下,一聆先生謦欬,无不辴然色喜而去。先生平日于人才消长之故,风雅得失之林,拳拳有深情焉。故出其剰馥残膏以沾匄来学,不薄今人,爱古人,仁人长者之道也。苏轼以文章名于宋,史称黄、秦、晁、张游于其门,曰四学士。后复益以陈师道、李廌为六君子。夫六君子者,飞扬防扈,各矜著作之雄才。虽坡公虚懐折节,亦尝自谓诗效庭坚体。而六君子之北面以事眉山,则一也。余荒陋无学,于先生分属犹子,受先生之教,殆二十年。窃尝自附于苏门六君子之列,苐不知先生于豫章、淮海、济北、宛丘、后山、阳翟诸人,位置小子何等也。以故世皆谓琅琊之门墙,天下文章莫大乎是。矧世际休明,先生学问经术,冠经筵讲幄之班,以其雷琅之制作,上之清庙明堂,视古名臣奚譲哉!我朝由他官改翰林者,不数见有之,自先生始。先生遭逢右文之日,膺圣天子特达之知,洵为异数。嗣是官大司成,宫詹学士,御史中丞,歴少司马,进少司农,位日崇,名日尊,显而先生处之澹如也。晨夕寒暑,手一编以自娱。抽豪则风雨争飞动,操则众山皆响。余尝于退食之暇,挟诗文以造请于先生,见双藤倚户外,无车马喧声。登其堂,先生在焉,含英咀华,睟面盎背,谈古人诗文源流所以然者,徃徃不倦。间命侍者煑宻云龙以饷余。当其神解契合,相视而笑,忽如置身丘壑,素心晨夕,忘其乆客京雒中也。余每叹数年来,肩踵里巷驵侩市儿,以势位相倾轧者,令人错愕咋舌,踉跄辟易。先生处其间,薫莸不同,枘凿莫入,亦綦难矣。而先生自若,盖其抱德炀和,优防蔗境,眎横目二足之徒如腐鼠如虚舟,庸何伤焉。先生每遇集议大事,侃侃正论,片语辄中肯綮,严正不阿之槩,抵牾易滋。世之饮狂泉者,乌足以知先生,无足怪也。诗所称「柔亦不茹,刚亦不吐,夙夜匪解,以事一人」,政先生之谓矣。今夫黄茅白苇,销歇无余,而苍松古栢之贞榦,轮囷离竒,其髙在山,其防若垂天之云,衙衙熊熊,形全而神固。所谓仁者夀,非耶?先生方将以耆德名臣,进为公孤,退为更老叅宻勿,而备典防当前之领度支,不过一刘晏韩滉之能事,讵足以量先生哉?悬弧之日,诸君子结驷造门,帣韝鞠▯次起前为夀,以余事先生。乆属余以文章进,一觞若侈,陈祝厘之浮辞,犹拾沈耳,余所不道也。

译《王少司农寿序》《周诗·卷阿》一章,是召康公所作。宣王时,申伯受封于谢,仲山甫筑城于齐,尹吉甫都写有篇章赠送他们。那种反复歌唱、表达心声的体制,本来就很美。尹吉甫作为内史文臣,最擅长声诗,因此有“孔硕肆好,穆如清风”的境界。由此看来,自古以来有德高年长的世族,成为著名公卿、学士、大夫的,没有不以文章见长的。萧何、曹参、房玄龄、杜如晦,并非没有卓异功业,只是文章没有流传;贾谊、董仲舒、枚乘、司马相如、李白、杜甫一类人,文章光焰万丈,但到了功业爵位方面,上天仿佛又有所吝惜。由此可知,才德功业兼备是多么困难。然而尹吉甫作诗又说:“以古训为法式,以威仪为力量。”可见仲山甫擅长文章。又说:“柔弱的也不吞食,刚强的也不吐弃。”大概这个人的诗书学问气息深厚,立身朝廷的风节自然不屑与庸俗之流为伍。如此说来,文章所关涉的意义尤其重大,立言本来就不在德行功业之下。少司农王公王钟,出身于琅琊这一奇特而门第高峻的家族,又以东方海岱的胜景气概来发扬自己的光华操守。本朝文章的权柄,以及在文坛主持风雅的人,已经将近四十年,天下人都称为阮亭先生。虽然他的年龄刚刚经历一甲子,还不能马上称为白发老人,但天下士人尊敬他,他屹然如古代鲁国的灵光殿。唐代以文章著名的人,没有比韩愈更出色的。当时的文人才士,挑担带书来到京师,必定请韩愈为他们向公卿传播声誉,使他们成名。即使寒虫的鸣声值得听,长须奴仆也有诗可咏。孟郊、卢仝等人也都如此。先生就是当今的韩愈。士人带着奇文来求教,站在先生堂下,只要听到先生一声咳嗽,无不喜形于色地离去。先生平日对于人才盛衰的缘故、风雅得失的领域,总是诚恳关注,怀有深厚情意。因此他拿出余香残膏来沾润后学,不轻视今人,爱护古人,这是仁人长者的作风。苏轼在宋代以文章著名,史书称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游学于他门下,称为四学士;后来又增加陈师道、李廌,成为六君子。这六君子飞扬跋扈,各自以著作中的雄才自负。即使苏公虚心谦下,也曾说自己的诗仿效黄庭坚的体制;但六君子向眉山先生执弟子礼侍奉他,却是相同的。我荒陋无学,与先生名分上属于犹子,接受先生的教诲,差不多有二十年了。我私下曾把自己附列于苏门六君子之中,只是不知道先生对于豫章、淮海、济北、宛丘、后山、阳翟这些人,把我安排在什么位置。因此世人都说,琅琊先生的门墙之内,天下文章没有比这里更盛大的。何况时代正逢太平光明,先生的学问经术位居经筵讲幄之列,凭他如雷声般的文章制作,呈献于清庙明堂,与古代名臣相比又有什么逊色呢?我 本朝由其他官职改任翰林的,并不多见,自先生开始。先生遇上重视文治的时代,承受圣天子特别通达的知遇,确实是非常的恩遇。此后担任大司成、宫詹学士、御史中丞,历任少司马,晋升少司农,地位日益尊崇,声名日益显贵,但先生处之淡然。无论晨夕寒暑,他总是手持一部书自得其乐。提笔时风雨争相飞动,操持文章时群山仿佛一齐回响。我曾在退朝用膳的闲暇,带着诗文到先生那里拜访,请教时只见两根藤杖倚在门外,没有车马喧声。登上堂屋,先生正在那里,含英咀华,面色润泽、胸中充盈,谈论古人诗文的源流及其所以然,往往不知疲倦。间或命侍者烹煮蜜云龙茶来招待我。当精神相通、心意契合时,我们相视而笑,忽然仿佛置身山丘沟壑之间;一片素心从早到晚都在,忘记自己已经长久客居京城。每当我感叹近年以来,肩挨肩地混迹于里巷中的奸商市侩之间,那些凭势位互相倾轧的人,令人惊愕咋舌、踉跄退避。先生处在其中,香草和臭草不同,榫头和卯眼互不相入,这也确实很难。然而先生神色自若,大概因为他怀德养和,优游于甘蔗渐入佳境之中,把那些横目而行的两足之徒看作腐鼠、空船,这些又有什么伤害呢?先生每逢集议大事,总是侃侃提出正论,一句话便切中关键;这种严正不阿的气概,容易招致抵触。世上那些饮下狂泉水的人,哪里足以了解先生?不了解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诗经》所说“柔弱的也不吞食,刚强的也不吐弃,早晚都不懈怠,以侍奉一个人”,正是在说先生。如今黄茅白苇都凋零消歇、不留余迹,而苍松古柏的坚贞树干盘曲奇伟,高高生在山上,枝叶仿佛垂接天边的云,茂盛雄伟,形体完整而精神坚固。这不就是所谓仁者长寿吗?先生正要凭耆德名臣的身份进位公孤,退居则成为更老、参与机密的重臣;即使掌管典章、统领度支,不过如刘晏、韩滉那样的才能,又哪里足以衡量先生呢?悬弧庆生之日,诸位君子驾着驷马车登门,挽起袖子恭敬拜见,依次上前祝寿;因为我侍奉先生已久,常常承蒙先生嘱托我写文章。若只饮一杯酒便铺陈浮夸的祝福话语,那也只是拾取沈约的陈说罢了,我不愿这样说。

慎刑纂要序自刑名之学创于申、韩,而秦以法吏为师,惨礉甚矣。汉萧何用李悝《法经》六篇,増而为九;叔孙通又増为十八。其时禁网疏濶,盖庶几古慎刑之遗意。至赵禹、张汤辈出,深文舞智,乃増定律令为三百五十九章,此太史公《酷吏传》之所为作也。夫汤少时鞫鼠一事,天资刻薄,已胎于此。说者谓孟坚与其裔孙纯同时,遂防汤于酷吏而别置之,以为史法失实。顾余按《汉书·汤传》,全袭《史记》,未尝少有裁损。即其于赵禹、朱买臣传中,又复连类及之。读者徃徃疾首蹙额,以汤为酷吏之尤。然则汤为酷吏,虽以孟坚欲稍为之讳,不可得而其子若孙四世显贵,究亦不能掩乃祖父锲薄之行。将世之甘为酷吏而不防者,夫亦可以知所鉴矣。徐君文青,才优而学醇,当世之循良长者也。为秋官郎,于三尺竹简研讨有素。防诏修律令,大臣交章荐之,俾司其事。君襆被一肩,随二三奚奴,偃栖古佛寺中,晨牕夕灯,积嵗月以专为之。复撰《慎刑纂要》一编。嗟夫!君亦知刑之所以不慎乎?《吕刑》载五过之疵,于后世流弊言之綦详。然余谓此类之害,慎犹其尠小者。惟律与例相轧而弗合,则主谳者徃徃畧律从例,一或不慎,爰书不可复问矣。《易》曰:“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周公之告成王曰:“兹式有慎,以列用中罸。”彼酷吏之敢于周内罗织弊,正坐于不慎故耳。君以慎刑名其篇,则必为解网,毋为束湿;必为祥麟威凤,毋为苍鹰乳虎。使司刑之署得君数軰,落落参错其间,为万物吐气,其于酷吏之惨礉少恩,庶有豸乎?

萧氏族谱序谱牒之兴,宗法废也。古五宗之制,莫之考矣。而见于礼经,则惟继别为大宗,继祢为小宗。若传所谓鲁之三桓,郑之七穆,晋以十一族,丝聨珠贯,叶布条分,世次明而昭穆辨,非宗法之大槩与?自宗法既废,而収族之道不行,甚至时代荒逺,或并忘其姓之所自来者。于是谱牒之书出焉,所以救其失也,贤子孙之所不得已也。岂曰収族之道遂毕于是说乎?窃尝考之,谱牒之书,门族阀阅,铺张失实。其言之信而有徴者,如贾执之《姓氏英贤谱》,挚虞之《族姓昭穆纪》,刘子▯之家史,栁芳之《宗正谱》是也。诸书繁简不同,大抵词防典该,条理井然而不紊。后之作谱牒者,踵而学之。韩坡深明其大义,纂为是编。大宗小宗,凖乎礼;昭穆官爵,根柢于左氏;世系年表,则又规摹乎龙门之史。以通经服古之才,而为水木源本之论,宜乎其有合也。夫古人之収族也,立庙于宗子,合食于宗室,所以安祖考而广孝思。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敬宗故収族。为大夫有家者言之也。萧氏代有闻人,官爵称大夫者,世且数见。以族谱而复宗法,所闗最钜。吾知韩坡孜孜矻矻,深长以思,非徒效潘岳之文章,首夸家风,陆机之词赋,侈陈世德已也。余故序作者之防如此。

译《慎刑纂要》序 刑名之学创始于申不害、韩非,秦朝又以法吏为师,残酷苛刻到了极点。汉代萧何采用李悝《法经》六篇,增加为九篇;叔孙通又增加为十八篇。当时禁网还比较宽疏,大概还接近古代慎重用刑的遗意。到了赵禹、张汤等人出现,深文巧法、卖弄智术,于是增订律令为三百五十九章,这正是太史公写《酷吏传》的原因。张汤年轻时审理老鼠案件一事,天性刻薄,已经在这里显露苗头。有人说班固与张汤的后代张纯同时,于是把张汤列入酷吏而另立一传,认为这在史法上失实。但我考察《汉书·汤传》,完全承袭《史记》,没有稍加删削;即使在赵禹、朱买臣传中,又再次连带提到他。读者往往为此头痛皱眉,把张汤看作酷吏中的最突出者。既然如此,张汤是酷吏,即使班固想稍微替他隐讳,也无法做到;而他的子孙四代显贵,终究也不能掩盖祖父刻薄的行为。世上那些甘愿做酷吏而不知警戒的人,也可以从这里知道应当借鉴什么了。徐文青才华优异而学问醇厚,是当世循良的长者。他任秋官郎,对于三尺竹简上的刑律已经有长期研习。朝廷下诏修订律令,大臣们交相上章推荐他,让他主持这件事。徐君只带着一肩行李,跟随两三个奴仆,隐居在古佛寺中,早晨对着窗光、晚上伴着灯火,积累岁月专心从事此事。又撰成《慎刑纂要》一编。唉!徐君也知道刑罚为什么不能谨慎吗?《吕刑》记载五种过失的弊病,对于后世流弊说得极为详细。然而我认为,这一类危害还算较小的。只有律文和条例互相冲突而不能吻合时,主审官往往略过律文而遵从条例;一旦不慎,判决文书便再也无法挽回了。《易经》说:“君子因此明察而谨慎地使用刑罚,不使案件滞留。”周公告诫成王说:“要谨慎地依照此法,使刑罚合于中正。”那些酷吏敢于罗织罪名、周密构陷,正是因为不谨慎。君以“慎刑”为篇名,就一定要为百姓解开法网,不要像捆扎湿物那样越束越紧;一定要成为祥麟威凤,不要成为苍鹰乳虎。假如掌管刑狱的官署中能有几位像君这样的人,卓然错落地居于其中,为万物吐露不平之气,那么对于酷吏的残酷苛刻、少有恩恕,也差不多可以有所矫正了吧?《萧氏族谱》序 族谱兴起,是因为宗法制度废弃了。古代五宗的制度,如今已经无法考察;而礼经中所见的,只有继承别子的人成为大宗,继承祖父庙祀的人成为小宗。像传记所说鲁国的三桓、郑国的七穆、晋国的十一族,丝线连缀如珠,枝叶分布如条,世次明白而昭穆有序,难道不就是宗法制度的大概吗?宗法制度废弃以后,收合族人的方法不能施行,甚至年代久远,有人连自己姓氏的由来都忘记了。于是族谱这种书出现了,用来挽救这种过失,是贤良子孙不得已的做法。难道说收合族人的方法就全在这种说法之中吗?我曾考察,族谱这类书,对于门第、宗族、阀阅,往往铺张而失实。其中言辞可信而有根据的,如贾执的《姓氏英贤谱》、挚虞的《族姓昭穆纪》、刘知幾的家史、柳芳的《宗正谱》就是这样。各种书繁简不同,大都文辞典雅、内容完备,条理井然不乱。后世编写族谱的人,都沿袭学习它们。韩坡深明其中大义,编成这部书。大宗小宗依准礼经,昭穆和官爵以《左传》为根柢,世系年表又仿照龙门司马迁的史书。凭借贯通经学、服膺古道的才华,来论述水木源本,当然会与族谱之义相合。古人收合族人,在宗子的地方建立宗庙,在宗室共同祭祀,以此使祖先安宁并扩展孝思。亲爱亲族,所以尊敬祖先;尊敬祖先,所以敬重宗子;敬重宗子,所以收合族人。这是从身为大夫、拥有家族的人来说的。萧氏历代都有闻名人物,官爵达到大夫之位的,世代多次出现。借族谱恢复宗法,关系极其重大。我知道韩坡勤勉不懈,深思长虑,绝不只是仿效潘岳的文章,开篇夸耀家风,仿效陆机的辞赋,铺陈世代德行罢了。因此我把作者的本意作这样的序。

陶庵年谱序顺治丙戌进士李陶庵先生年七十有五,一日携所自撰年谱一巻过子予,受而读之,而叹先生之不遇于时为可惜也。均之为进士,上则官翰林,厠身承明著作之庭,扬扢风雅,与东、马、严、徐相颉颃,上下;次之为御史谏官,议论政事得失,闻之者畏其风裁;下而外官,邦伯、监司、二千石,各举于其职,秩满歳迁,亦不可谓不荣。独先生以入洛之年即成进士,除延庆州牧,数月改茶陵,未任,调芮城令,所至声誉日起,剡章屡上,事迹表表可纪,前后廑二年,遭冦变,饱歴险艰,摈斥以终老,何其困也?余初官京师,为中书舍人,时有先生同年,食大官俸,朱轮华毂,出呵殿,辟易道上,如神人者,其人庸鄙,无可畏譲,踞得为之地,偏能摧抑人才,士之贤不扫其门者,辄冐嫉倾轧之不已。设以先生而居是位,所为必不如是,惜夫!先生之文章、道德、才地、经术,迥出流辈,为丙戌榜跻通显者所不及,而顾使之沦落不偶,是亦世道之忧也。按年谱所载,其记蒲州之战尤详,当姜瓖之叛也,城亡与亡,不难以张、许自处,然无禆于民人社稷,不如秦庭一哭,覆楚复全,故身经百战,乞师以灭贼,其功甚伟,乃格于苛议而终褫其官。当是时,为宰相操用人之柄者,亦不闻録其绩,白其事上之当宁,先生所以抚膺太息,多不平之憾也。宜乎年谱中形诸篇什,如燕赵之悲歌,蛾眉之曼声,雍门之响,荆山之泣也。大抵士之不遇,坎▯纒身,徃徃乐自述其生平,以抒写其牢愁骚怨之致,而不可冺,甚至有行吟泽畔,仰天呜呜而痛哭者,此年谱之所以作也。故及其老也,或栖心禅悦,或放情糟丘,必有所托以逃,自号陶庵,盖用以解嘲,吾知非先生本怀然也。陶庵之弟星来先生,与先生同读书,同起家进士,同仕晋阳,罢官以归,跧伏林泉中四十年,自幼至壮,以老无不同里闬人士。与夫四方交游,名卿大夫,称南北二李是也。陶庵居南巷,星来北巷,故称之。拟之机云、辙轼,弗愧也。其不同者,先生谦抑自下,器量沉静,汪汪若千顷波,蔼吉之气发于眉宇。星来先生则嵚﨑磊落,俛眎一切,疾恶如仇,不屑与龌龊伍,每好谈古今事,效枚生七发,纵悬河之辩。戊辰年卒,其人皆可传,故附及之如此。

译《陶庵年谱》序 顺治丙戌科进士李陶庵先生,年七十五岁。有一天,他带着自己撰写的一卷年谱来见我。我接过来读后,感叹先生没有得到时代的际遇,实在可惜。同样是进士,上等的可以任翰林,置身承明著作之廷,宣扬风雅,与东方朔、司马相如、严助、徐乐等人相抗衡;次等的可以任御史、谏官,议论政事得失,听到他的人畏惧他的风采操守;再次等的出任地方官,担任邦伯、监司、二千石,各自在职分内有所作为,任期满后逐年升迁,也不能说不荣耀。唯独先生在入洛那年便成为进士,授任延庆州牧,几个月后改任茶陵,尚未赴任,又调任芮城令;所到之处声誉日益增长,推荐他的奏章屡次上达,事迹显著可记,前后仅仅两年,便遭遇寇乱,饱经危险艰难,最终受到排斥而终老,这是多么困顿啊!我起初在京师任官,担任中书舍人,当时有先生的同年进士,享受高官俸禄,乘朱轮华车,出行时前呼后拥,像神人一样,然而那人庸俗鄙陋,没有什么值得畏惧和谦让的地方,却占据了这样的地位,偏偏能够摧残压抑人才;贤能之士若不前往拜访他的门庭,他就总是以嫉妒倾轧相加。假如让先生处在这个位置上,他的作为必定不会如此,可惜啊!先生的文章、道德、才华、地位和经学造诣,都远远超过同辈,即使那些在丙戌榜中登第而位至显要的人也比不上;可是他却偏偏沉沦失意,这也是世道的忧患。按年谱所载,他记述蒲州之战尤其详细。当姜瓖叛乱时,城破便与城共亡,并不是不能以张巡、许远自居;然而这样对百姓和国家并没有补益,不如秦庭一哭,终于覆楚而使楚国复全。因此他亲历百战,请求援军来消灭叛贼,功劳十分伟大,却被苛刻的议论所阻,最终还被剥夺了官职。当时,掌握用人大权的宰相,也没有听说记录他的功绩、向皇帝申明他的事情。先生因此抚胸长叹,心中多有不平的遗憾。难怪年谱中把这些情怀写成篇章,仿佛燕赵的悲歌、蛾眉的曼声、雍门的琴声和荆山的哭泣。大抵士人不得志、坎[缺字]缠身时,往往喜欢自己叙述生平,用来抒发郁结愁苦、牢骚怨愤的情怀而不使之泯灭;甚至有人在泽畔边走边吟,仰天呜咽痛哭,这正是年谱之所以写作的原因。所以到了老年,有的人寄托心志于禅悦,有的人放纵情怀于酒乡,总要有所寄托来逃避现实。先生自号“陶庵”,大概也是用来自我解嘲的;我知道这并不是先生的本心。陶庵的弟弟星来先生,与先生一同读书,一同以进士身份起家,一同在晋阳做官,罢官后归来,隐居山林泉石之间四十年。从幼年到壮年直到老年,他始终没有与乡里人士不同。至于四方交游的名卿大夫,所称的“南北二李”就是他们兄弟。陶庵住在南巷,星来住在北巷,所以这样称呼他们。把他们比作陆机、陆云和苏辙、苏轼,也不觉惭愧。他们不同的地方在于:先生谦逊退让,自居卑下,器量深沉安静,胸襟广大如千顷波涛,和蔼吉祥之气从眉宇间流露出来。星来先生则性情峻拔磊落,俯视一切,嫉恶如仇,不屑同龌龊之人为伍;他常喜欢谈论古今事,仿效枚乘《七发》的方式,纵谈如悬河。戊辰年去世。他的为人都值得流传,所以附带记述于此。

祈雨书序余抚黔之明年,嵗己巳七月不雨,干封缪盭,忧之。先是思州守王君民皥録董子《春秋繁露》一书,寄余言求雨,防弗应,因仓皇驰吏,凡昼夜三百里,檄之来,以试其所学。王君至,设坛西郊,斋祓治事,一仿《繁露》所载例,七日果雨,余洒然异之,知其学非无据。王君亦自以其言之有徴也,刋其书,欲广行于世。余按董仲舒少治《公羊春秋》,下帷讲诵,生平所撰著,大抵眀经术,切当世之务,《玊杯》《清明》《竹林》诸编十余万言,不仅《繁露》一书也。惟其学本《春秋》也,故三防之对于天人、隂阳之故,反覆开陈。武帝重其人,凡治申韩仪秦之言者,悉罢之,亦以任德不任刑,称其学之醇耳。如此,则术数、防纬、灾异、占騐之纷纷,宜为董氏所不道矣。而《繁露》一书于求雨特详,似近于诞。夫雨果可以书求也?桑林之祷,六事自责,未闻其袭摭何书也?▯羊之烹,卜式不为多事乎?夫仲舒之传《洪范》也,以五行五事连类以从,杂引《春秋》经传。班固《五行志》引断考证,谓非公孙▯、歆向父子、眭孟、夏侯胜、京房、谷永、李寻之徒所及。然其说稽之徃古而多踈,騐之将来而不应,后世学者羣疑之,疑其蠭谈涌辨,穿户凿牗,与夫术数、防纬、灾异、占騐之家无以异。况乎《繁露》十七巻,其词俚,其义浅。新安程氏以为必非广川本。防即《汉书》仲舒传亦云“求雨,闭诸阳,纵诸隂”,顔师古注为禁举火、水洒人之类,与王君今日所为大相脗合。然究未尝指定《繁露》一书为如是也,岂非孟坚之略欤?晋葛洪《西京杂记》云:“董仲舒梦蛟龙入怀,作《春秋繁露》。”汉应邵《风俗通义》:“武帝迷于鬼神,信越巫,仲舒数以为言。武帝欲騐其道,令巫诅之,仲舒朝服南面诵咏经论,巫遂死。”皆事之无可稽者。子不语怪力乱神,而谓仲舒语之乎?子产曰:“天道逺,人道迩。”而仲舒独不以为然乎?或者广川本书散失无存,后之学者,揣摩《繁露》之大义,而傅防之,为求雨之一术,如新安程氏所辨云耳。虽然,士君子自束髪受书,即以利民济物为期,亦顾其事之合于道与否。苟其足以利民济物,则泥于古而行于今,与夫变乎法而达于事,何不可者?《大易》为卜筮之书,而深求其理,无不眀;《周礼》乃致太平之书,而误用于人,则醸害。此读书之难也。御大灾,捍大患,救天时之不常,鞠哉!庶正疚哉!冢宰侧身脩行,以挽囘天变,又治民者之责也。王君才优而志洁,学粹而职修,治行为黔中最纵,不假《繁露》之书以求雨,雨防弗应。他人治行不逮王君,虽百其书,恐亦莫之应也。雨不应,而咎书之不足信,且从而訾诋之,其不足语于仲舒《春秋》之学也,亦大可叹矣。

译《祈雨书》序 我出任黔地巡抚的第二年,岁在己巳,七月仍不下雨,旱情严重,政事错乱,我对此忧虑不已。此前,思州太守王民皥抄录董仲舒《春秋繁露》一书,寄给我并请求祈雨,恐怕未必有效,于是我仓促派遣官吏,昼夜兼程三百里,传檄召他前来,以检验他所学。王君到后,在西郊设置祭坛,斋戒清洁,办理祈雨之事,完全仿照《繁露》记载的仪式,七天后果然下雨。我顿时心情舒畅而感到惊异,知道他的学问并非没有依据。王君也认为自己的方法应验了,于是刊刻此书,想让它广泛流传于世。我考察董仲舒,年轻时专门研究《公羊春秋》,闭门授徒讲诵;他一生所撰著,大抵都是阐明经术、切合当世事务的。《玉杯》《清明》《竹林》等篇十多万字,并不只是《繁露》一书。只是他的学问本于《春秋》,所以其中三[疑字]篇关于天人、阴阳的道理,反复加以阐述。汉武帝重视他这个人,凡是研习申不害、韩非、苏秦、张仪学说的人,都予以罢斥;这也是因为他任德不任刑,称许他的学术醇正。如此看来,术数、谶纬、灾异、占验等纷杂说法,应该是董氏所不主张的。然而《繁露》一书对于求雨的记载特别详细,似乎近于荒诞。那么,雨果真可以用书来求取吗?桑林祈雨时,商汤以六件事情责备自己,从未听说他抄取、杂糅了哪部书。弘羊主持烹煮祈雨之事,卜式难道不是认为他多事吗?董仲舒传述《洪范》时,把五行与五事相互联系,杂引《春秋》的经文和传文。班固《五行志》引用断语并加以考证,认为这不是公孙弘、刘歆、刘向父子、眭孟、夏侯胜、京房、谷永、李寻等人所能比及的。然而他的学说考察古代多有疏漏,验证后世又多不应验,后世学者群起疑之,怀疑那是蜂拥而出的空谈和强辩,穿凿附会,与那些术数、谶纬、灾异、占验之家的说法没有不同。何况《繁露》共十七卷,文辞俚俗,义理浅显。新安程氏认为它一定不是广川董仲舒的原本。即使《汉书·董仲舒传》也说“求雨时,关闭一切阳气,放纵一切阴气”,颜师古注释为禁止举火、用水洒人之类,和王君今天所做的事情十分相合。然而究竟没有明确说《繁露》一书就是这样做的,难道不是班孟坚记载简略吗?晋代葛洪《西京杂记》说:“董仲舒梦见蛟龙进入怀中,于是作《春秋繁露》。”汉代应劭《风俗通义》说:“汉武帝迷信鬼神,相信越地巫术,董仲舒多次把这件事告诉他。” 汉武帝想验证他的道术,命巫师诅咒他;董仲舒穿朝服面向南方,诵读经论,巫师于是死去。”这些都是无法考核的事情。孔子不谈怪异、暴力、叛乱和鬼神,难道会说这些关于董仲舒的事吗?子产说:“天道遥远,人道切近。”难道董仲舒偏偏不以为然吗?也许广川本的书已经散失,后来的学者揣摩《繁露》的大意,又把祈雨的方法附会进去,正如新安程氏所辨析的那样。即使如此,士君子从束发受书开始,就以利民济物为志向,也还要看事情是否合乎道理。如果确实足以利民济物,那么拘泥于古法而施行于今日,或者改变旧法而使事情成功,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大易》是占卜之书,但深究其中的义理,没有不明白的;《周礼》是治理天下达到太平的书,若错误地用于人事,反而会酿成祸害。这就是读书的困难。治理大灾,抵御大患,挽救天时的失常,这是多么重要啊!愿主管百姓的人深自惭愧啊!冢宰侧身修行,以挽回天灾,也是治理百姓者的责任。王君才华优异而志向纯洁,学问精粹而职守修明,政绩是黔中最为卓著的;即使不借助《繁露》一书来求雨,雨也未必不应验。别人治理地方的政绩比不上王君,即使有一百部这样的书,恐怕也没有什么能够使雨应验。雨没有应验,便责怪书不足以相信,甚至跟着诋毁它;这样的人不值得同董仲舒《春秋》之学谈论,也实在令人叹息。

痘疹全书序医之为道,可学乎?学之弗至,不如其勿学也。长桑君之异,司焉。迁以为非人,扁鹊、仓公亦旷代而不一遇。其道诚难,而世之伧夫下士,偶自涉猎方书,鳞次草木虫鱼金石诸物,为谋身之一术,费人之讥,所由来也。夫见垣之防,微妙入神,不可得而传矣。淳于意论药甚精,非咄嗟可办。今之人昧于其故,若夏虫之不可语冰,而乃以庸手司人之性命,贸然弗顾,良可畏也。本草一编,旧说为神农所作,汉《艺文志》亦所不録。皇甫谧、葛洪、陶▯景、孙思邈之徒,注释而附益之,世遂以为可遵无疑。即《内经》《灵枢》《素问》《金匮》《玊函》与夫桐君、雷公、岐伯之所撰纪,散逸漫漶,已非原本,半出于好事者攟拾补缀之词,而亦莫不祖述之,无复有叅订眀辨之者。前人所云:“一物也,生于彼者与此不同,得于秋者与春有变,离其本土则质齐而性舛,乖于采摘则物是而人非。”名实既失,寒温多谬。况乎以兰花为兰草,巻丹为百合,此寇氏《衍义》之踈;谓黄独即钩吻,术草即山防,乃贞白《别録》之讹。学医者,讵可读《尔雅》不熟,为蟛▯所误哉?即论药精矣,亦未可泥古方而用之。盖分两铢寸之衡,今古殊制,晋杜预所以致详也。医之难如此,无已而思学之,势必博极羣书,多识鸟兽草木之名,可以嫓张华之淹通,而笑嵇含之简陋矣。又得长桑君、公乗阳庆以为师,讨习十余年,市肆赝质不敢用,不得不为采药之行,裹粮万里,足迹所至,遍歴九州四海,名山大川,贮之青嚢而返。而复搆室岩穴,刀圭操作,再数年而后出试其术,以为活人之具。如斯可为善学医者矣。不然,淄渑之水,何以辨?车脚之味,何以识?今之为医者,余不知其肱之曽一折焉否耶?昔越人称为良医,随俗多变,西入咸阳,闻秦人爱小儿,即为小儿医。今《痘疹全书》是,即越人入咸阳时所训著者。楚人万全得之以传于今,或曰痘疹始于光武建武八年,于前无之,则此书必后人所作,嫁名于扁鹊者。要其为书,固不可没云。

长河志籍考序维桑与梓,必恭敬止。诗言之矣。余情结牢落,景入崦嵫。惓言乡国,俛仰兴怀。披阅残志,但成怅恨。错举则纷遝而无伦,杂述亦纠纒而鲜要。方凿圆枘,鉏铻难从。翔鸟游鱼,蹉跎不狎。因之周流舆籍,详观图谍。逋髪搦管,鸠集斯文。语有背驰,取其长而委其短。事多疉肆,笔其一以削其余。摭英略秽,彚聚类分。饰以藻采,学彼骈丽。敢云嗢饫膏液,咀嚼英华。挚虞小生之讥,庶有豸乎?然而离寒歴暑,销烛研露。何当措翰,使复覈精?纵或鼎新乎已意,亦岂逺诡于曩闻?犹之齐丘攘化书于谭子,郭象窃解义于向秀也。然而为兹编也,柴桑有情,秋鲈堪忆。借以释我胸舂,代树萱苏。岂谓藏山之名,播于士林哉?冀乡之耆德英彦,补缀周备,尤其幸焉。杨衒之伽蓝之记,孟元老梦华之録,大略可观矣。

家谱序家谱之作,有繇来矣。苏洵云:“亲尽则涂人,本一人之身,分而至于涂人,愀焉轸叹,谱之所以作也。”子孙虽愚,过先人之墓,未有不动心者;时而祀其先,语及其遗事,未有不追泣者。故宗庙之制,祭祀之礼,君子以此崇本返始,知其身当知身之所自出,知奉其身当知吾身之所同出,知先人之德昺,当世泽贻祚昆,而为之阐之扬之。搦管聨册,长留天壌,其作谱之义乎?小子伏深惭悚,周流恋念。抚今镜古,条缕析辞。载考挚虞之族姓,昭穆记贾执之姓氏,英贤谱孙秘之尊祖论,世録裴松之之家记,令狐德棻之家传,摹其规略,厘订流传。史家自序,逺谢于孟坚,家训攸垂,窃淑于之推。谱之作也,顾可缓欤?

译《痘疹全书》序 医学这门道理可以学习吗?学习却达不到要求,还不如不学。长桑君的奇异医术,司马迁都认为不是普通人;扁鹊、仓公也是隔代难遇的名医。医道确实艰难,而世上的粗鄙之人和浅陋士人,偶尔浏览一些医方书,便把草木虫鱼金石等物逐一罗列,作为谋生的手段,招致人们讥笑,原因就在这里。扁鹊能够隔墙察见病情的神妙医术,已经无法传授了。淳于意论说药物十分精细,也不是片刻之间能够办到的。如今的人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正如夏虫不能谈论冰,却竟然让平庸的医生掌管人的性命,贸然行事而毫不顾忌,实在令人害怕。《本草》一书,旧说是神农所作,汉代《艺文志》也没有收录。皇甫谧、葛洪、陶弘景、孙思邈等人加以注释并增补,世人于是把它当作可以毫无疑问地遵循的书。即使《内经》《灵枢》《素问》《金匮》《玉函》以及桐君、雷公、岐伯所撰的著录,也都散失漫漶,已经不是原本,其中一半出自好事者搜集拼缀的文字,但人们也无不奉为祖述,再没有人加以参订、明辨。前人说过:“同一种药物,生在彼地的和生在此地的不同;秋天采得的和春天采得的有变化;离开本土,形质虽然相同而药性却相反;采摘时节不合适,物虽相同而作用于人却不同。” 名称和实际既然已经错乱,寒热药性也多有谬误。何况把兰花当作兰草,把卷丹当作百合,这是寇氏《衍义》的疏漏;说黄独就是钩吻、术草就是山防,这是贞白《别录》的讹误。学医的人,难道可以连《尔雅》都读不熟,反而被蟛[缺字]所误吗?即使论说药物已经很精细,也不能拘泥古方而使用。因为分、两、铢、寸的衡量制度古今不同,晋代杜预所以对此详加说明。学医如此困难,如果仍然决意学习,就势必要博览群书,广泛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做到像张华那样博洽通达,同时也会笑嵇含的简陋了。还要得到长桑君、公乘阳庆那样的人作为老师,研习十多年;市场店铺中的赝品药材不敢使用,只好亲自去采药,携带粮食跋涉万里,足迹遍及九州四海、名山大川,把药物贮藏在青囊中带回来。又在岩穴中筑室居住,亲自调制药剂,再过几年才出来试验医术,把它作为救活人的工具。这样才可以称为善于学习医术的人。否则,淄水和渑水的区别如何辨认?车前草的滋味如何识别?如今行医的人,我不知道他的肱骨是否曾经折断过一次呢。过去越人被称为良医,能够随俗而改变;他向西进入咸阳,听说秦人喜爱孩子,便做起儿科医生来。如今的《痘疹全书》,就是越人进入咸阳时所传授撰写的书。楚人万全得到它并流传到今天。有人说痘疹始于光武帝建武八年,在此以前并没有这种病,那么这部书一定是后人所作,只是把名字假托在扁鹊身上。总之,这部书本身的价值,当然不能抹杀。《长河志籍考》序 对于桑树和梓树,必定要恭敬对待。《诗经》已经这样说过。我心情郁结而处境寥落,眼看景物渐入崦嵫。反复谈到故乡,俯仰之间便引起感慨。翻阅残缺的地方志,只增添惆怅和遗憾。材料错杂罗列,纷乱而没有条理;杂乱叙述,也纠缠而缺乏要领。方形的榫头插入圆形的卯眼,彼此抵牾而难以贯通;飞鸟游鱼,各自错失而不能相亲。因此我遍览各类舆图和典籍,详细观察图册和文牒;于是提笔搜集,把这些文字汇聚起来。语意彼此相违的,取其长处而舍弃其短处;事情多有重复铺陈的,记载其中一条而删去其余。采择精华,略去芜杂,按类别汇聚编排;用文辞加以修饰,学习骈文的写法。岂敢说已经饱食膏脂、咀嚼精华?希望对于挚虞所讥讽的浅陋小生,或许能够有所补救吧。然而经历寒暑交替,燃烛研墨,辛苦至极。什么时候才能放下笔墨,使它重新得到考核精审?即使有时按照自己的意思彻底更新,又哪里会远远违背旧闻呢?这就像齐丘从谭子那里窃取《化书》,郭象窃取向秀的义理解释一样。然而编写这部书,是因为柴桑有情,秋天的鲈鱼值得追忆;借此排遣胸中郁结,代替种植萱草来解除忧愁。难道是说要让这部藏在山中的书名传播到士林吗?希望乡里的老成贤德和杰出人士加以补缀,使它更加周备,那就是我的大幸。杨衒之的《伽蓝之记》、孟元老的《梦华之录》,大略都值得观览。《家谱》序 编写家谱,是有来由的。苏洵说:“亲属关系尽了便成了路人,本来同出于一个人的身体,分支到最后竟成为路人,令人忧愁叹息,这就是家谱所以要编写的原因。”子孙即使愚钝,经过先人的坟墓,也没有不触动内心的;有时祭祀先人,谈到他们遗留下来的事迹,也没有不追忆哭泣的。所以宗庙制度和祭祀礼仪,君子借此尊崇根本、返本溯源:知道自己,就应知道自身出自何处;知道奉养自身,就应知道我们的身体同出于何处;知道先人的德行光明,就应当使他们的世泽流传、福祚延及后代,并为他们阐明、宣扬。执笔连缀成册,使其长久留存于天地之间,这就是编写家谱的意义吧?我内心深感惭愧和敬畏,四处奔走而不忘思念。抚今追古,逐条分析文辞。我考察挚虞的《族姓》,参照贾执所记的昭穆和姓氏,取法孙秘《英贤谱》的尊祖之论,仿效裴松之《世录》的家记、令狐德棻的家传,摹取它们的体例大略,整理订正以便流传。史家自序,远远比不上班固;家训流传,则私下以王之推为榜样。既然编写家谱,难道可以拖延吗?

古韵叶考序韵必叶乎?以今韵读古诗,则叶焉。读眀为芒,读焉为姥之类是也。韵不必叶乎?以古韵读古诗,则已。焉家本读姑,旂本读斤之类是也。攷前代艺文志,晋之吕静,魏之李登,齐之周颙,书无一存。沈约四声流传,▯本司马,孙愐袭《唐韵》而更《广韵》之名。平水刘渊,并原韵而立韵畧之说。后之学者,如浮溟澥,罕有津逮者。陈第《毛诗古音考》,盖主于无叶矣。独不虑古学鲜闻,六书弗讲,形声孳乳,五部两界之间不已难乎?余同年张晴峰先生,博极羣书,网罗曩代,凡夫《三苍》《尔雅》《易象》《离骚》《石经》《太▯》《大禹岣嵝》之碑,《周宣岐阳》之鼓,下槩《宣和博古图》薛尚功鼎韵,顾野王《玊篇》,陆法言《集韵》,摉辑诸家,以成《古韵叶考》一书,赡该详眀,陆离典雅。当代古处之士,其谁不薫班马之香,而上竒字之亭也耶?迩来著书者伙矣。杨新都所云,谈性命者不过剽程朱之▯魄,工文辞者止于拾史汉之聱牙。先生之书,实有禆古学,非浅。虽然,爰歴之章,凡将之义,读之不可不早。风俗之通,虫鱼之注,辨之亦存乎人。先生以余言为何如也?

古欢堂集巻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古欢堂集》巻二十七户部侍郎田雯撰序

试牍序一余来江南,莅事于庚申之九月,告竣于辛酉之七月。故事,学使报政,视计吏,余承乏前使,隘于期日,于是奔走大江南北间,囘复徃来,涂更水陆,计里一万有竒。歳时之有事行省者不与焉。校阅之勤,凡十四郡四州诸生,计巻九万五千有竒。漏下四刻,即束带坐堂皇,放诸生入,次第受巻,为之防窜,而甲乙之夜分,篝灯申旦不寐。于是寒则手足冻皴,夏则蚊蝇交嘬,饮食失节,寝兴易宜,徃徃成疾,而一切案牍吏事不与焉。其为劳且烦如此。昔栁子厚送韦七下第,言有司一朝受千万言,读不能一二,即偃仰疲耗,目▯而不欲视,心废而不欲营,如此而曰吾能不遗士者,伪也。余尝深叹其言,为之推迹其弊,大抵好逸而恶劳,凡在官者皆不可,而学使尤甚。盖米盐钱谷簿书之防,有司漫不孰何,不过米盐钱谷簿书之失,知而改之,亦须旦暮顷耳。若学使不訾省事,则妍媸▯于前,去取乱于中,是非防于外,虽欲自悔其所为,而士子已传诵揣摩,积为风气,不可复改。此昔人所以致憾于文章也。居官来时,诵其言,自谓慎毋类是,然彼时卒卒未敢自信也。今既竣事,居句曲署,门庭萧然,賔客罕至,吏人亦稍稍遁去,因得静坐一室,读书其中,取向时试士録披阅之,辄欣然有当于余心者。嗟夫,人之牵引世故,昧轻重之衡,则始信而终悔者有矣。惟处静以观动,居闲以窥冗,而后得失辨焉。而今而后,庶几可以无悔矣。因复重加删选,载庋家塾,以示后人之从事制义者,且使知余一歳来营营劫劫,不为徒劳也。若云振頺靡,还大雅,则余谢未能矣。

试牍序二昔欧阳公与荆南乐秀才书曰:「仆于时文,天姿不好,而强为之。然足以取禄仕而窃名誉者,顺时故也。」余始读其书而疑之,以为公之文章固以浸淫乎六经,齐眉于两汉矣,意其是非取舍当必卓然自异于世俗之外,而顾以顺时俛仰,期之后进,得无其谬论与?既又读其序《苏氏文集》也,谓天圣间举进士于有司,见时学者务以言语声偶摘裂,号为时文相夸尚,天子患之,下诏书讽勉学者以近古,其风始息。余乃晓然于公顺时之防,而尝执是说以衡今之文。盖时文取士,前朝沿习二百余年,嵗乆弊滋,为浮薄。于是束书不观之徒,揣摩声句以投时好。当此之时,侈谈六经两汉之文,以求合乎有司之绳尺,固知其格格不相入也。我国家统一,海内首崇儒术,鼓励天下,天下晓然皆知圣贤仁义之说,文章授受之源。耳食剽窃,争以为羞,而学者犹然守故习,事穿蠧则其戻于时而穷于遇也,不待问矣。余之奉命来江南也,先集江宁、镇江两郡士而校试之,告之以是说。两郡之士翕然信余言而不疑也,磨光濯色,出其所有以争胜于古人,庶几欧阳子所谓顺时者与夫两郡可信,则江南之士皆可信也。倘由此而十二郡之士皆如两郡之信之,而暴练缉织之不已,则其去六经、两汉之防渠为逺哉。余故取两郡之文,防其尤者,付诸剞劂,使十二郡之士慨然有所兴起焉。

译《古韵叶考》序 古诗的韵一定要押合今韵吗?用今韵读古诗,就会押韵。例如把“明”读作“芒”,把“焉”读作“姥”一类。古诗的韵不一定要押合今韵吗?用古韵读古诗,就已经押合了。例如“焉”字本来读作“姑”,“旂”字本来读作“斤”一类。考察前代的《艺文志》,晋代吕静、魏代李登、齐代周颙的韵书没有一部保存下来。沈约的四声韵书流传下来,▯本于司马;孙愐承袭《唐韵》,又改名为《广韵》。平水刘渊把原有韵部合并,创立《韵略》的说法。后世学者如同漂浮在大海之上,很少有人能够找到渡口。陈第《毛诗古音考》大概主张古诗不必押韵。只是他难道没有考虑到古学少有人知、六书也无人讲习,在形声孳乳和五部两界之间,岂不是更加困难吗?我的同年张晴峰先生,博览群书,搜罗前代材料,凡是《三苍》《尔雅》《易象》《离骚》《石经》《太玄》《大禹岣嵝》之碑、《周宣岐阳》之鼓,以及下至《宣和博古图》、薛尚功《鼎韵》、顾野王《玉篇》、陆法言《集韵》等,都搜集辑录各家材料,编成《古韵叶考》一书,内容丰富完备、详尽明白,文辞典雅而有变化。当代那些尊崇古学的人,谁不会沐浴班固、司马迁著作的芳香,登上奇字之亭呢?近来著书的人很多。杨新都所说,谈论性命的不过是剽窃程颐、朱熹的糟粕,擅长文辞的也只是拾取《史记》《汉书》中艰涩的文字。先生这部书确实有益于古学,并不浅薄。不过,《爰历》的篇章和《凡将》的字义,读起来不可不及早用功;《风俗通义》的内容和虫鱼方面的注释,也要靠读者自己辨析。先生认为我的话怎么样呢?《古欢堂集》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卷二十七,户部侍郎田雯撰写的序 《试牍序一》我来到江南,在庚申年九月开始任事,到辛酉年七月才告竣。按惯例,学使考核政绩,类似计吏考察;我承乏担任前任学使,受日期限制,于是奔走于大江南北,往返不停,陆路水路合计行程一万多里。每年因公前往行省的行程还不包括在内。勤劳校阅,共考察十四郡四州的诸生,试卷计有九万五千多份。夜漏下四刻,便束好衣带坐在公堂,放诸生进来,按次序收取试卷,为他们防止作弊;评定甲乙直到深夜,点着灯一直到天明也不能睡。这样一来,寒天手脚冻裂,夏天蚊蝇交相叮咬,饮食失去节制,睡眠起居也不合宜,常常因此成病,而一切案牍和吏事还不在其中。劳苦烦琐就是这样。过去柳子厚送韦七落第时说,有司一旦收到千万字的文章,连一两篇也读不完,便已经仰卧疲惫,眼花而不想再看,心力衰竭而不愿再处理;像这样却说自己能够不遗漏人才,是骗人的。我曾经深深叹息这番话,并推究其中的弊端,大抵是喜欢安逸、厌恶劳苦的缘故。凡是做官的人都不可如此,学使尤其不可。因为米盐钱谷簿书方面的差错,有司往往漫不经心,充其量不过是米盐钱谷簿书出了错误,知道后改正,也只须早晚片刻便可完成。如果学使不肯仔细省察事务,那么美丑一齐显现在眼前,取舍便会在心中混乱,是非也会在外界混淆;即使想要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士子已经传诵揣摩,积累成一种风气,也无法再改正。这就是古人对文章感到遗憾的原因。我任官以来,每当诵读这番话,总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像这样;但当时事情仓促,也不敢完全相信自己能够做到。如今事情已经办完,我住在句曲官署中,门庭冷落,宾客很少来,吏员也渐渐离去,于是能够静坐一室,在其中读书;拿出从前选拔士子时所录的文章翻阅,常常欣然发现其中有合于我心意的地方。唉,人被世俗事务牵引,昏昧于轻重的尺度,那么开始相信、最后后悔的情况是有的。只有处于安静之中观察动荡,身处闲暇时窥察忙乱,才能辨明得失。从今以后,大概可以没有后悔了。因此又重新删选,收藏在家塾中,给后来从事制义文的人看,也让他们知道我一年来忙碌奔波,并不是徒劳。至于说要振兴颓靡的文风、恢复大雅之道,那我只能谢绝,实在做不到。《试牍序二》从前欧阳公给荆南乐秀才写信说:“我对于时文,天资并不好,却勉强去做。然而能够借此取得俸禄、出仕并窃取名誉,是因为顺应时势的缘故。”我起初读到这封信时很疑惑,认为欧阳公的文章本来已经浸润于六经,与两汉文章并驾齐驱;我以为他在是非取舍方面一定卓然自立,远远不同于世俗,怎么反而说要俯仰顺应时势,并把这作为对后进的期望,难道不是错误的议论吗?后来我又读到他为《苏氏文集》作的序,其中说,天圣年间在有司处参加进士考试,看到当时的学者专门追求语言声调和对偶,割裂文意,称为时文,彼此夸耀推尚,皇帝对此忧虑,便下诏书劝勉学者接近古文,这种风气才开始停止。我于是明白了欧阳公所说顺应时势的含义,也曾据此来衡量今天的文章。大概以时文取士,前朝沿袭这种习惯已有二百多年,时间久了弊端越来越严重,文章变得浮薄。于是那些束起书本不读的人,只揣摩声调句式来迎合时尚。在这种时候,如果大谈六经、两汉文章,来求得符合有司的尺度,当然知道彼此格格不入了。我 国家统一以后,天下首先尊崇儒术,鼓励天下士人,使天下人都明白知道圣贤仁义的学说以及文章传授的源流。靠耳朵听来的东西和剽窃来的文章,大家都以为可耻;然而学者仍然守着旧习,专门从事穿凿雕琢,因而违背时势、困顿于仕途遭遇,那是不必再问的。我奉命来到江南时,先召集江宁、镇江两郡的士人进行考试,把这番道理告诉他们。两郡士人一致相信我的话而不怀疑,磨砺才华、洗去浮色,拿出自己的全部本领来同古人争胜,这大概就是欧阳公所说的顺应时势吧。既然两郡可以信赖,那么江南士人也都可以信赖。倘若从此十二郡的士人都像两郡这样相信,并且不断锻炼、编织文章,那么他们距离六经、两汉的文章又能有多远呢?所以我选取两郡的文章,删去其中最差的,交付刊刻,使十二郡士人都能慨然有所振作。

试牍序三自江而北,郡之▯江南之行省者,扬为大;直扬之西,淮为大。其地襟河带淮,以属之海,而中多名山胜地,怪伟竒絶之观。其所有则鱼盐菱苇,果蔬水产之良,甲江南而余及于旁州他省。故其人多安乐无事,不艰于生,得以其暇治诗书,挟笔墨以着籍乎学宫。嵗之试有司者,率常千余人,而掇科第官中朝者,前后相望。其文章驰骋赡逸之工,亦徃徃传之四方。盖自昔而然矣。迩嵗以来,江南旱涝不时,而河淮相继为患,溃决四出,田畴屋庐漫澜不见踪迹。民或编茆以居,或渔水以食,或携妻孥乞食道上,盖数百里皆是也。于是天子累嵗发大司农钱,户赐家给,而又诏河渠大臣察民所最患者,设为隄防,以时廵视,发卒数万,塞河决。使者日夜率官吏督使中程,而两郡之士亦时有负薪以从者,宜其愁居怵防,无暇尽心于文字间矣。及余之来,见其人皆聪明朴茂,进退揖譲,盘辟甚有仪。见其文章刮磨时习,证据六艺,甚有体而可观也。岂非俗化之美,累世不变,而士之笃于自修者,虽歴饥寒困苦,而终不一动于心,改于其昔耶?夫然则圣天子所以涵濡长养拊循其人至于如是者,殆非一日之故矣。夫宣上恩德以鼓励好修之士,此学使者之责也。故于其文之首,而序其大略如此。

试牍序四今年春,余渡江至滁,自滁至安庆,凡四郡而次第试之,得士数十人,得文数十余篇,付诸剞劂,而序以告之曰:「余尝考古今图记,江淮间号为三楚,楚故都寿春,其地北走齐鲁,西出三晋,南通巴黔,东瞰大江,而彭城、淮泗、陈掾其间,所谓四塞之地,楚以是四出争长中国,中国常避其锋。自后每遇兵争,而三楚间徃徃先有事。至元晩季,郭子兴、孙德崖先陷濠州,刘福通据亳州,徐夀辉自襄阳出兵争安庆,与余左丞阙力战经年。及明高帝崛起和阳,入建康,还徇濠亳,又与陈友谅、张定边转战潜山、江州间,阅十数年而后定。一时以武事立功名、封侯王者多在四郡之内,故其风俗好濶达、矜懻忮、尚气任侠,不为握齱荷礼,即有治诗书、守章句,不过取科第而止,未有焯然暴着如古人者。故终明之世三百年,而四郡迄无闻人,盖其渐摩濡染,习以成俗,非有圣人出,莫与易也。」我国家诞受天命,以有天下。天下顿首请命,无敢凭恃险阻,椎剽作奸。于是不用兵革,而晏然无事者二十年至今。天子海内益臻乂安,于是专以文敎为务。念江南、三楚间累代重困于兵,加意拊循其民。而大臣官行省治其地者,又能宣布。天子德意,磨揉迁革,使趋于善,故今江淮诸郡之人,皆得化其雕悍武健之习,而以儒术进,其魁垒防出者,以文章经济为天子佐理侍从之人,次亦挟笔墨入学宫,以拟合乎天子之尺度。若数人者,可谓有志之士也与?然余惧其怠而忘所自,故为原本土风推崇。圣朝德意,以告之,俾其人有所兴感,而无怠中止,将见四郡之士,道德明秀,蔚然为邦家光,不徒变化其俗已也。学政条约序【附十五则江隂示诸生】从来建学,所以明伦储才,在乎立教。故风厉习俗,振兴文事,皆学使者之专责也。今天子宣德意,崇教化,念江南为人才地,寄任匪轻,慎简在廷使徃视学,遂诏大臣共举三人,于是使者之名谬登启事。召对至再特荷上知来莅兹土,受命之日,且愧且惧,不知所为。退而自惟,使者自束髪受书,即补郡弟子员,其中甘苦得失,固已徧歴亲尝。今日备官而忘之,则负愧滋甚。使者所以俛仰今昔,洗心自矢,以敎尔多士也。夫人才之生,广矣。求才于江南,不啻挹水于河,取火于燧矣。使者何敢有菲薄?尔多士心,但以士行之衰,已非一日,后生耳濡目染,转益流宕,无复名检。而时文俗学,又足以锢蔽心思,遂使六经昧其章句,子史迷其字画。即有一二学臣用意振兴多士,又复眎为具文,恬不思改。朝廷之上亦有知其失者,故特简使者来。傥使者沿习故事,録録无所发明,俾尔多士实行无闻,问学衰落,将谓使者不敎使然,此又使者所大惧也。故先折衷前贤,斟酌微尚,厘为欵则十有五条,冀尔多士捐去故习,与使者更始。使者所以报。天子知遇之恩,副大臣推举之意,俾东南风气蔚然为天下先,咸于尔多士是望。多士其敬听使者言,勿忽。一则从来秀才一科,原以待非常之士。魏晋间,尤重其选。在九品中正之上,有司奏举不称者坐之。唐则用以名乡贡进士,迄乎近代,郡邑弟子皆得谓之秀才,而第其髙下,特命使者主之。其学业则责之郡县博士,有司不得过而问焉,可谓重也已。乃者近嵗以来,秀才入长吏之庭,胥役得以骂詈之,令丞得以榜笞之,井里小人得以揶揄而耻辱之,又何其轻也?岂风气之变,日趋而日下与?将长吏之折节下士,闻于古而不闻于今欤?抑尔多士束修自爱,不及于古,有以自致之也?夫人不尽君子,未始不知君子之可尚也;人不尽免不肖,未始不知不肖之足恶也。多士果以孝弟自励,亷节自将,行诣学问,斐然为儒者宗,则有司将表闾之不暇,而何轻之敢?如其不然,直是井里中寡亷鲜耻之徒耳,而犹趋走郡县之庭,踽偻吏胥之侧,虽其父兄族党,亦将深恶而摈斥之,又何论于有司也?多士当顾名思义,求所以副秀才之实,而为自重之事,此使者所重望于多士也。二则

译《试牍序三》从长江以北来说,隶属于江南行省的郡中,扬州最大;扬州以西,淮安最大。那里以黄河为衣襟、以淮河为腰带,连接大海;境内又多名山胜地,有奇伟瑰绝的景观。当地物产有鱼盐、菱角芦苇以及优良的果蔬水产,在江南居首,也惠及附近州郡和其他省份。因此那里的人多半安乐无事,生活并不艰难,可以利用闲暇治理诗书,携带笔墨在学宫中登记求学。每年参加有司考试的,通常有一千多人;考中科第而入朝为官的,前后相望。他们文章驰骋纵横、丰富秀逸的名家,也常常流传到四方。大概自古以来就是如此。近些年来,江南旱涝失常,河淮又相继成灾,河堤溃决,洪水四处泛滥,田地、房屋和庐舍都被淹没,踪迹全无。百姓有的编结茅草居住,有的在水中捕鱼为食,有的携带妻子儿女在路上乞食,几百里间大都是这样。于是 天子连年从大司农拨出钱财,按户赐给、按家供应;又下诏命治河大臣察看百姓受害最重的地方,设置堤防,按时巡察,派遣数万士卒堵塞决口。使者日夜率领官吏督促工程按期完成,两郡士人也不时有人背着柴薪前去相助。他们本来应当忧愁居处、惊惧灾患,哪里还有闲暇专心于文章呢?等我来到这里,看到当地人都聪明质朴、丰厚敦实,进退揖让,周旋行礼很有仪容;又看到他们的文章能够磨炼并扫除时俗习气,以六艺为依据,很有体制而值得观赏。这难道不是良好风俗教化历代积累而不改变,即使士人笃志自我修养,经历饥寒困苦,内心终究也不曾动摇、改变往昔吗?既然如此,那么 圣明天子涵养教化、长期培育并抚慰这些人,使他们达到这样的程度,大概绝不是一天的功效。至于宣 扬皇上的恩德,鼓励爱好修养的士人,这是学使的责任。所以我把这篇序放在文章卷首,叙述其中的大略。《试牍序四》今年春天,我渡过长江到滁州,又从滁州到安庆,共在四郡依次考试,录取士人几十名,得到文章几十篇,交付刊刻,并作序告诉他们说:“我曾考察古今图志,江淮之间号称三楚。楚国旧都寿春,那里北可通往齐鲁,西可通往三晋,南可通往巴黔,东面俯瞰大江;彭城、淮泗、陈掾分布其间,正是所谓四面险塞之地。楚国凭借这里向四方争雄于中原,中原常常避开它的锋芒。此后每当发生战争,三楚之间往往首先出事。元代末年,郭子兴、孙德崖先攻陷濠州,刘福通占据亳州,徐寿辉从襄阳出兵争夺安庆,同我左丞阙力战多年。到了明高帝在和阳崛起,进入建康,又回师攻取濠州、亳州,后来还同陈友谅、张定边在潜山、江州一带转战,经过十多年才安定下来。一时之间,凭武功建立功名、封为侯王的人大多出自四郡之内,所以当地风俗喜欢豪迈旷达,自负刚强狠戾,崇尚意气和任侠,不愿拘束于细小礼法;即使有人治理诗书、遵守章句,也不过以取得科第为止,从未有像古人那样卓然显著的人。因此终明一代三百年,四郡始终没有闻名之士,大概是长期熏陶浸染、习惯形成风俗的结果;若不是圣人出现,没有谁能改变它。” 我 国家承受上天的命运而拥有天下,天下人都低头请命,不敢凭借险阻,进行抢劫剽掠、作奸犯科。因此不用动用兵革,天下安然无事,至今已经二十年了。天子使天下更加达到治理安定,于是专心以文教为要务。想到江南、三楚一带世代屡受兵灾困扰,便特别用心抚慰安置那里百姓。而主管行省、治理这些地方的大臣,又能够宣扬贯彻 天子的德意,磨炼、调教并改变他们,使他们趋向善良。所以如今江淮诸郡的人,都能改变原来强悍勇武的习惯,凭借儒术进身;其中杰出超群的人,以文章和经世济民的才能作为 辅佐天子治理政务、充任侍从的资本;次一等的,也带着笔墨进入学宫,努力符合天子的尺度。像这几个人,可以说是有志之士了吧?然而我担心他们懈怠而忘记自己的来由,所以特意追溯本地风俗加以推崇。我要把圣朝的德意告诉他们,使他们有所兴发感动,不懈怠、不半途而废。这样将会看到四郡士人道德明达秀异,蔚然成为国家的光彩,而不只是改变当地风俗罢了。《学政条约序》【附十五则江阴示诸生】自古以来兴办学校,是为了明白人伦、储备人才,关键在于确立教化。因此整顿激励风俗、振兴文教事业,都是学使的专门责任。如今 天子宣示德意,崇尚教化,想到江南是人才汇聚之地,所托付的责任不轻,于是慎重地选派朝廷使者前往视察学校;又诏令大臣共同举荐三人,于是使者的名字错误地登上了奏事文书。召见回答皇帝的问题竟达两次,特别承蒙 皇上知遇,前来治理这片土地。接受命令的那一天,我又惭愧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退下来后自己思量:使者从束发读书开始,就曾补任郡学弟子员,其中的甘苦得失,本来已经全部亲身经历过了。如今做了官却忘掉这些,惭愧就更加深重。使者因此俯仰今昔,洗心革面,自我发誓,要用来教导你们这些诸生。人才的产生,是极其广泛的。在江南求取人才,不亚于从黄河取水、从燧石取火。使者哪里敢轻视你们?只是士人的品行衰落,并不是一天的事;后生耳濡目染,越来越放纵流荡,再没有名誉节操。时文俗学又足以禁锢蒙蔽心思,于是使六经昧于章句,诸子史书迷失于字形。即使有一两个学臣有意振兴诸生,又被人看作具文,安然不想改变。朝廷中也有人知道这种弊病,所以特意选派使者前来。假如使者沿袭旧例,平庸敷衍而没有发明,使你们诸生的实际修行无人知晓,学问日渐衰落,人们就会说这是使者没有教导造成的,这又是使者最害怕的事。所以我先折中前贤的意见,斟酌其中微妙高尚之处,整理成十五条款,希望你们诸生抛弃旧习,和使者一起重新开始。这就是使者用来报答 天子知遇之恩、完成大臣推举之意的方式,也是希望东南的风气蔚然成为天下的先导;这一切都寄望于你们诸生。诸生应当恭敬听取使者的话,不要忽视。第一条 自古以来,秀才这一科,本来就是用来选拔非同寻常的人才。魏晋时期尤其重视这一选拔。在九品中正制之上,有司举荐不当还要获罪。唐代则用它作为乡贡进士的名称。直到近代,郡县弟子都可以称作秀才,只是品第高下由使者主持。至于学业,则责成郡县博士管理,有司不得越权过问,可以说已经很受重视了。可是近年以来,秀才进入长官的厅堂,差役可以辱骂他们,县令县丞可以鞭打他们,乡里的小人可以嘲弄羞辱他们,这又是多么轻贱啊!难道是风气改变,一天比一天低下了吗?还是长官折节礼贤、谦下待士的事情古代有而今日没有了?抑或是你们诸生自我约束、洁身自爱,不如古人,因而自己招致这种处境呢?人并不全是君子,却没有不知道君子值得尊崇;人也不全能免于不肖,却没有不知道不肖值得憎恶。诸生如果真能以孝悌自我激励,以廉洁节操自持,行为修养和学问都达到标准,成为文采斐然、为儒者所宗的人,那么有司忙着为你们表彰门闾还来不及,哪里敢轻视你们?如果不是这样,那不过是乡里少廉鲜耻之徒,却还奔走于郡县厅堂,弯腰跟在吏胥身旁;即使是他们的父兄和宗族,也会深深厌恶并排斥他们,更何况有司呢?诸生应当顾念秀才的名义,思考如何使自己配得上秀才的实际,做自重自爱的事情;这是使者对诸生最殷切的期望。第二条

圣贤精义具在五经,其日用之切于人,若布帛菽粟之不可离矣。然汉儒掇拾于秦火之余,其功似难,而经术綦盛;今人表章于全盛之后,其力似易,而经术反衰。使者尝窃思其故矣。汉之学者于五经专治一家,后先师承,井井不乱,至于章句音释,皆有传授,故其守也固,其得也深。措之事,见之言者,无非是经,所以称盛也。晋宋之际,经学失传,师承无自,其后又复崇尚博综,不屑耑守一家,故或择而不精,语而不详,而经学衰矣。至宋儒始领独得之解,洗训诂之陋,迨元眀而师承复乱,今则等五经于陈言矣。三传三礼,不识其异同;今文古文,莫知其真伪。即有一二秀出之士,慨然思古,其谁与取正哉?盖天下之无师,乆矣。学者当师古人,多士自入里塾,各有所习之经,惟须专精一力,博采诸家之说而约守之,深之为性命,浅之为文章,大之为礼乐政事天文地理经世之业,小之为山川草木官名象数车服之类,无不究其本末,晰其异同,而后更治他经,互相证据,则所得自深,是即尔多士之师也。使者将于四书文字外,各以五经疑义设问,以观所答,多士毋漠然置之。三则经学既明,次及史学。史学之难,昔人固尝言之。然非独作史难也,即读史亦难。盖史家牢笼古今,防搜百代,能使所书之事与所书之人,是非善恶,了然于心,又复折衷古人,发凡起例,故其去取有法,详略有体。然而立言之防,引而不发,或一人事迹互见他传,或一事得失旁证他事,故离其篇什不能寻其脉络,摘其章句不能得其精微。岂知班马何以异同,陈范何以详略,新旧唐书何者为劣,欧阳五代何独为工,宋史何以见讥于前人,金史何以偏髙于后辈?缥缃堆案,徒为引睡之媒;巻帙盈前,亦止障风之用。故曰:“作史难,读史亦难也。”昔者司马迁尝言之矣:“曰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夫如是,则二十一史前后贯穿,乃能晓然于史家精微脉络之所在,而可究其得失,辨其体例,始为善读史者耳。多士研习八股,岂暇旁及?然不如此,不足以言大儒,而于五经四子之文,亦全无所发眀矣。可不勉哉!四则五经四子传注诸书,不下数百家。自马、郑以后,孔氏罗之注防;自程、朱以后,明儒纂之大全矣。惟朱子集注,其所自订,立言尤醇。近日功令遵之,宜矣。然微言未絶,学士心思日出而日新,其间议论亦自契合,在读者之防心何如耳?安可尽置之不观耶?朱子之书《或问》最精,向来止有《大学》《中庸》二书,《论语》《孟子》近日始有刻本。所载苏文忠之说,皆人所不经见,而《大全语録》有与全集问答诸条微不相合者。至于诸家经解,皆足发明朱子微意。若信之而近于执,与弃之而伤于固,岂为善读书者哉?多士果能无悖朱注,不妨旁及诸家,博观而约取之,自然更有防心处也。五则古人读书作文,必先立志,须为古人,毋为今人,为通儒,毋为俗学。此志一定,则是非取舍便能自立于流俗之中,一切荣辱得失不足以震撼其精神,胸中廓然无复一事。夫然,则见之明,见之明则守之固,守之固则积之厚,积之厚则其发之也沛然而有源,郁然而有光,以此为古人,为通儒不难也。今士子自幼学以迄白首,其志不过拾科第以自豪耳,故其所守者章句,所习者时文,所趋者风气,宜其龌龊寡昧,不能得当于有司也。幸而得当于古今文章经世之业,全未梦见,每当一大事,遇一疑义,则舌桥口呿,如堕云雾。顔之推所谓有识旁观,代其入地,非使者所望于多士也。六则其次贵乎有识。夫识者,所以敺驾古今,挥斥八极,岂可于语言文字求之哉?今夫百物皆资之市者也,而所以市是物者,必于家焉取之。苟徒手而入市,则虽琳琅触目,流离璀璨,杂陈于吾前者,举非吾物也。今之五经、子史、百家之书,亦犹百物之陈于前尔,多士将何以取之耶?其毋乃徒手而入市者也?彼虽尽读五经、子史、百家之言,犹之未尝读也。惟是好学深思,则神识所注,表里洞彻,举凡五经、子史、百家之书,皆为吾物,惟吾所取之。取之经,可以植其根也;取之史,可以落其实也;取之诸子,可以畅其流;取之百家,可以极其变也。总羣言于一,至挫万物于笔端,乃可以言文章矣。七则

译圣贤的精义都在五经之中,它们对于人的日常生活是如此切近,就像布帛、粮食不可离开一样。然而汉代儒生在秦火之后搜集整理经书,功劳看似艰难,经学却极为兴盛;如今人在全盛之后表彰经学,力量似乎容易,经学反而衰落了。使者曾私下思考其中原因。汉代学者研究五经,各自专治一家,前后师承清楚有序;至于章句、音释,也都有传授,所以守持得牢固,所得也深厚。他们把经学施用于事情、表现在言语中的,无不以经为依据,所以称为兴盛。晋宋之际,经学失去传授,师承无所依凭;后来又崇尚博览综合,不愿专守一家,所以有的选择不精,有的论说不详,经学便衰落了。到了宋代儒者,才开始获得独到的理解,洗去训诂的陋习;到了元明,师承又混乱,如今竟把五经等同于陈旧话语。三传、三礼,不知道它们的异同;今文、古文,也不知道它们的真伪。即使有一两个杰出之士慨然思慕古学,又同谁取正呢?天下没有老师,已经很久了。学者应当以古人为师。诸生进入乡里私塾后,各自学习一种经书,只需专心精研,广泛采纳各家的说法而归约守持;深处可以用来探究性命,浅处可以用来写文章;大处可以用来研究礼乐、政事、天文、地理和经世济民的事业,小处可以用来研究山川草木、官名、象数、车服之类。无不探究它们的本末,辨析它们的异同,然后再研究其他经书,彼此互相验证,那么所得自然深厚;这就是你们诸生自己的老师。使者将在四书文字之外,分别以五经中的疑义设问,来观察你们的回答,诸生不要漠然置之。第三条 经学既然明白了,接下来就是史学。史学的困难,古人本来已经说过。然而不只是写史困难,读史也困难。史家包罗古今、广泛搜集百代材料,能够使所记载的事情和人物、是非善恶,都清楚地留在心中;又要对古人加以折中判断,阐明体例、创立条例,因此取舍有法,详略有体。但是古人立言的深意往往引而不发:有的人物事迹在另一传记中才互相参见,有的事情得失要用别的事情旁证。因此离开篇章便无法寻得脉络,摘取章句也不能得到精微。怎么知道班固和司马迁为什么有同有异,陈寿和范晔为什么有详有略,《新唐书》和《旧唐书》哪一部较差,欧阳修的《五代史》为什么特别精工,《宋史》为什么被前人讥评,《金史》为什么相对胜过后辈史书?书帙堆满案头,徒然成为催人入睡的媒介;卷册堆满眼前,也不过只能挡风。所以说:“作史困难,读史也困难。”从前司马迁曾说过:“要喜爱学习、深入思考,心里才能知道其中的意义。”这样做,才能贯通二十一史的前后,明白史家精微脉络所在,考察它们的得失,辨析它们的体例,才算善于读史。诸生专心研习八股文,哪里有空暇旁及这些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然而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就不足以称为大儒;对于五经和四子之文,也完全没有什么发明。难道可以不努力吗?第四条 五经、四子传注等书,不下数百家。自马融、郑玄以后,有孔颖达汇集各家的注疏;自程颐、朱熹以后,又有明代儒者编纂的《大全》。只有朱子集注是他亲自订定的,立论尤其醇正。近日功令规定遵从它,是应该的。然而精微的言论并没有断绝,学士的心思一天天产生新的见解,其中的议论也有相互契合之处,这要看读书人能否用心体察。怎么可以全都放置不看呢?朱子的书中,《或问》最为精深。过去只有《大学》《中庸》二书,近来《论语》《孟子》才有刻本。书中所载苏文忠的说法,都是一般人未曾见过的;而《大全语录》中有些问答条目,与《全集》中的说法稍有不合。至于各家的经解,都足以发明朱子深微的意思。如果相信它们而近于拘执,或者抛弃它们而流于固陋,难道是善于读书的人吗?诸生如果能够不违背朱注,也不妨旁及各家,广泛观览而归约取用,自然会有更深的心得。第五条 古人读书作文,一定先立下志向:要做古人,不要做今人;要做通儒,不要做俗学。这个志向一旦确定,是非取舍便能在流俗之中自立,一切荣辱得失都不足以震撼精神,胸中开阔,再没有其他杂念。这样,见识便明;见识明白,操守就坚定;操守坚定,积累就深厚;积累深厚,发抒出来便旺盛而有源头,郁积而有光彩。这样要成为古人、成为通儒,也就不难了。如今士子从幼年求学直到白头,志向不过是拾取科第来自我夸耀罢了,所以所守持的是章句,所学习的是时文,所趋附的是风气,难怪卑琐浅陋、见识昏昧,不能得到有司认可。至于古今文章和经世济民的事业,他们完全没有梦见过;每逢一件大事、遇到一个疑难,就张口结舌,如同坠入云雾。颜之推所说的“有识之人在旁观,看见这种情况,恨不得代替他钻入地下”,并不是使者对诸生的期望。第六条 其次贵在有见识。所谓见识,是用来驾驭古今、纵横八方的,哪里能只从语言文字中求得呢?如今各种物品都要从市场取得,但之所以能够到市场买东西,必定是因为家中先有取物的依据。如果空着手进入市场,那么即使满眼琳琅、光彩流离、各种物品陈列在面前,也全都不是自己的东西。如今五经、诸子史书和百家之书,也像各种物品陈列在眼前一样,诸生将凭什么取用它们呢?难道不是空着手进入市场吗?他们即使读遍五经、诸子史书和百家言论,也等于从未读过。只有喜爱学习、深入思考,精神见识所关注之处才能内外洞彻;凡是五经、诸子史书和百家之书,都成为自己的东西,任凭自己取用。从经书中取用,可以培植根本;从史书中取用,可以结出果实;从诸子中取用,可以使文思流畅;从百家中取用,可以穷尽变化。把众人的言论融会为一,再将万物凝聚到笔端,这才可以谈得上文章。第七条

文章无竒正浓淡,要于各自成家,则无雷同,无勦袭,而后可以抒自得之心思,发独见之议论。此古人之所以传世行逺也。自揣摩之术兴,而士无实学,于是循有司之尺度,贸贸然句摹而字拟之。一科之房书甫出,而前科之文已束髙阁;一学使之试巻初颁,而前使者之文等诸涕唾。巻舌同声,拟足并迹。苏子瞻所谓“弥望皆黄茅白苇”,真堪发一慨也。多士不观诸古人乎?古人之文传于今者,有一言半辞相雷同勦袭者乎?多士但须穷探力取,则古人同异当实见其独诣处,而多士之所以自处亦必有道矣。韩子曰:“自古于文,必已出降而不能,乃剽贼。多士毋以不能自诿也。”八则八股沿习三百余年,其源流正变固自了然。试为多士约略言之:明初风气始开,文近训诂,乃有直冩集注语成篇者。至王文恪而能自出机法,凖之古人,其变化离合,骎骎乎昌黎矣。荆川纡余顿挫,几入庐陵之室。昆湖深沉温雅,酷似南丰。方山出入经史,其陡健直逼临川。后人尊此四家,号为文章正宗,洵不诬也。震川本文恪之派,而出入于唐宋大家,其说理则程朱也,其行文则曽王也。体大思精,词流气达,真制义中之豪杰矣。思泉文近昆湖,而加之以昌明博大。临川取材晋宋,标其名理,复所独领。防言超然自赏,虽源本四家,而体裁又一变矣。自时厥后,作者不一,而其颖然迈于众人者,若金正希之精深,陈大士之雄健,包长明之隽永,罗文止之澹宕,黎左岩之幽曲,杨维节之岸异,愈变而愈竒矣。多士须别裁伪体,摆落凡近,于古人中别寻一位置,地使者所极赏心。若徒拾其牙后慧,又使者所必黜也。九则文家工拙,原不以得失论。然先辈于塲屋之文,辄预处其名数之先后,不失累黍。夫岂有异术哉?见理明而自信笃也。今人奉一家言,规模近似,工者不知其所以工也,拙者不知其所以拙也。夫彼不能自信,而欲人之信之,有是理乎?然所谓自信者,又非师心逞臆之谓也。必于平日读书时,澄心定气,与古人相叅:吾之于文,能驰骤上下如古人之雄健否?能证据经史如古人之典则否?能变化任心,离合匠意如古人之法度否?必使精神识力,毫髪无憾,而后自出手眼,独徃独来,与古人相上下。则虽百世之逺,尚可信其必传,区区遇合,似又不足道也。十则自古文章皆人之精神所造,其用功深者,其収名也逺,非有一定之格也。昔李学士怿曰:“吾少时举进士,亦偶然耳,倘今复试礼部,未必不黜,安能为天下英俊作准格乎?”古人若此,使者亦何所言?但以平日读书之自得者,与多士略举大槩如此。多士其善防之,毋胶柱鼓瑟,为识者所笑也。十一则文社之兴,始于明季。其初,自一二荐绅先生聚徒讲学,日以寖广。而依附者遂借以求名。于是,入者谓之同类,出者谓之匪人,而朋党之势成矣。朋党既成,则朝廷之上,彼此相倾,至于颠覆而不悟。论世者所以慨焉三叹也。今朝政清明,羣工▯恊,从容礼让之风达于天下,固宜无前明之所为者。乃闻三吴士子竞倡文社,各立名目,此何为者耶?将依附者假托以求名耶?且多士亦乌知名也?以使者所闻,古之名士,其风尚气节,文章经济,卓然见于天下,而天下信之,乃可以言名士矣。今多士之所为名,何如哉?不过聚浮薄少年,酒食徴逐,图一饷之乐,耳目不识诗书之文,口不道忠信之言,心不知长幼之节,私为坛坫,互相诋毁,甚至防手骂詈,不避尊亲。譬如聚飞蝇于溷轩角,羣鼠于穴内,尚不足供识者之一哂尔。多士亦何取于此也?郭林宗,汉季髙士,不与清流;刘景升,三品下才,亦列俊顾。然则世人是非,不足相轻重,多士亦审矣。多士以使者所闻,身体力行,名将自至。所谓金精美玉,不即人而人即之,亦安以求为也?自今以徃,多士能濳修自立者,上也;改趋易虑,化异为公者,次也;否则使者必以法绳其后矣。十二则古人著书,皆有所为,即制义选本,亦不苟且评隲。昔艾东乡忧天下之阳奉孔孟、隂归佛老也,于是尊程朱,辟二氏,屹然以斯道自任,故《定待二书》凡文之稍背先儒者,必涂乙而标识之,其用意正而立言当矣。他如郑峚阳之《四十名家》,韩乌程之《文室文在》,文闲陈溧阳之《名家制义》,虽去取有法,识者犹病其未醇,盖选政之难如此。后之学者,于圣贤指归、文家宗派,槩未有闻,而滥操选政,至于防绔小儿,自署先生之号,巧作市侩,亦标叅阅之名,倩学究为伪文,冀他人之不识,赂村童为弟子,侈吾党之有徒,取舍任心,何知难易妍媸,随俗安问是非,展转相承,迷误后学,政使者之所叹息而深恨者也。今除先正大家文及当世大人先生所选外,槩行禁止,坊人有擅刻者,必以罪罪之。十三则

译文章没有所谓奇正、浓淡的固定标准,关键在于各自形成一家之言;这样才不会雷同,不会抄袭,之后才能抒发自己所得的思想,发表独到的议论。这正是古人文章能够流传后世、传播久远的原因。自从揣摩应试文章的方法兴起,士人没有实际学问,于是按照有司的尺度,匆忙逐句摹写、逐字模拟。一科的房稿刚刚出来,前一科的文章已经束之高阁;一个学使的试卷刚刚颁布,前任使者的文章就被当作唾液一样弃置。大家卷舌同声,步伐和足迹都相互仿拟。苏子瞻所说“极目望去全是黄茅白苇”,真值得为此发出感慨。诸生难道不看看古人吗?古人流传到今天的文章,有哪怕一句半句彼此雷同、相互抄袭的吗?诸生只须深入探索、竭力取法,那么古人的异同就会真正显现出各自独到的地方,而诸生安顿自身的方式也必定有了依据。韩愈说:“自古以来写文章,若不能从自己出发而降格去模仿,便是剽窃盗取。”诸生不要用自己不能做到来推卸责任。第八条 八股文沿袭流行三百多年,它的源流、正变本来都清楚可见。试为诸生大略说说:明初文风开始形成,文章接近训诂,于是有人直接抄写集注中的话来成篇。到了王文恪,能够自己创出写作方法,依照古人来看,他的变化离合,渐渐接近昌黎韩愈。荆川舒缓有余而顿挫分明,几乎进入庐陵欧阳修的堂奥。昆湖深沉温雅,很像南丰曾巩。方山出入经史,峭拔刚健,直逼临川王安石。后人尊崇这四家,称为文章正宗,确实不是虚妄。归有光本是王文恪一派,又出入唐宋诸大家之间;他的说理接近程朱,行文则近曾巩、王安石。体制宏大而思想精密,文辞流畅、气势通达,真是制义文中的豪杰。思泉的文章接近昆湖,又增加了昌明博大之气。临川取材于晋宋,标举其名理,又有自己独到的领会。防言[疑字]超然自得,虽然根本出于四家,但体裁又有一番变化。此后作者不止一人,其中才华明显超过众人的,如金正希的精深,陈大士的雄健,包长明的隽永,罗文止的淡宕,黎左岩的幽曲,杨维节的高岸奇异,越变越奇。诸生必须辨别和裁汰虚假的文体,摆脱凡庸浅近,在古人之中另寻一个自己的位置;这是学使最为赏心的事。如果只是拾取别人已经说过的见解,那也一定是使者所必然黜退的。九则 文章写得好还是不好,本来不能只按科举得失来评判。然而前辈对于考场文章,往往预先排定其名次先后,细微之处也不差分毫。这难道有什么特殊方法吗?只是因为他们见理明白而且自信坚定。如今的人奉一家之言为准,写得与之形式相近;写得好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好,写得不好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好。自己尚且不能自信,却想让别人相信自己,有这样的道理吗?但所谓自信,又不是以自己的偏见为是、任意逞强的意思。必须在平日读书时,澄清心思,安定情绪,与古人相互参照:我写文章,能像古代雄健的作家那样纵横驰骋、上下贯通吗?能像古人那样以经史为依据而典雅有法吗?能像古人那样任意变化、随意开合而不失法度吗?一定要使自己的精神、见识和才力没有丝毫遗憾,然后形成自己独到的眼光,独立往来,与古人相较。这样即使相隔百世,也还可以相信自己的文章必定流传;至于一时的际遇得失,似乎就不值得谈了。十则 自古以来的文章,都是人的精神创造出来的;用功深厚的人,获得的声名也会流传久远,并没有一成不变的格式。从前李学士李怿说过:“我年轻时考中进士,也只是偶然罢了;假如今天再参加礼部考试,未必不会被黜退,哪里能替天下英才制定统一的标准呢?”古人尚且如此,使者又有什么可说的?我只是把平日读书所得,向诸位士子略略说出大意罢了。诸位士子要好好防范,不要拘泥成规、胶柱鼓瑟,以免被有见识的人讥笑。十一则 文社的兴起,始于明朝末年。起初,是一两个乡绅先生聚集门徒讲学,人数一天天增多。依附他们的人于是借此求取名声。这样一来,加入的人便称为同类,不加入的人便称为坏人,朋党的势力就形成了。朋党形成以后,朝廷之上彼此倾轧,直到国家倾覆还不醒悟。评论世事的人因此感慨万分,连连叹息。如今 朝政清明,百官协和,谦让从容的风气传遍天下,本来应当不会再有前明那样的作为。可是听说三吴的士子争相倡导文社,各自设立名目,这究竟是要做什么呢?难道是想让依附者借此托名求取声誉吗?况且诸位士子又哪里知道什么叫名士呢?据使者所听闻,古代的名士,风尚气节、文章学问和经世济民的才能,都卓然显著于天下;天下人信服他们,这才可以称为名士。如今诸位士子所追求的名声,究竟是什么样呢?不过是聚集轻浮浅薄的少年,以酒食相互追逐,谋求一时的快乐;耳朵眼睛不懂诗书文章,口中不说忠信之言,心里不知长幼礼节,私下结成朋党,互相诋毁,甚至动手辱骂,连尊长亲属也不避讳。这就像把苍蝇聚集在厕所角落,把群鼠聚集在洞穴里一样,尚且不值得有见识的人一笑罢了。诸位士子对此又有什么可取之处呢?郭林宗是汉末的高士,却不参与所谓清流;刘景升才智不过三品,却也被列入俊杰。由此可见,世人的是非评价,不足以决定轻重,这一点诸位士子也应当审慎明白。诸位士子若能依照使者所听闻的道理,亲身实践,声名自然会到来。所谓金之精、玉之美,不必主动接近人,人自然会来亲近它们,又何必刻意求取名声呢?从今以后,诸位士子能够潜心修养、自立于世,这是上策;能够改变态度、改变思想,把各自为是转化为公正,这是次一等;否则,使者将来一定会依法惩治你们。十二则 古人著书,都是有所作为的;即使是科举制义文的选本,也不随便评定取舍。从前艾东乡忧虑天下人表面奉行孔孟、暗中归依佛老,于是尊崇程朱,排斥佛、老二氏,坚定地以维护圣道自任。因此《定待二书》凡是文章稍微背离先儒的地方,必定涂改并作出标记;他的用意正确,立论也恰当。其他如郑峚阳的《四十名家》、韩乌程的《文室文在》、文闲陈溧阳的《名家制义》,虽然取舍有一定法则,有见识的人仍嫌它们不够醇正;可见主持选文之难竟然如此。后来的学者,对于圣贤的宗旨、文章家的宗派,大都没有听闻,却随意主持选文;甚至有些纨绔小儿,自己署上先生的称号,巧作商人模样,也标榜自己参加了参阅,请学究代作假文章,希望别人不能识破;又用钱收买乡村儿童做弟子,夸耀自己门下有徒众。取舍任凭己意,哪里知道文章的难易、美丑;随波逐流,哪里还顾得上是非?这样辗转相承,误导后学,正是使者所叹息而且深为痛恨的事情。如今除了先正和大家的文章,以及当世大人先生所选的文章以外,一概禁止刊行;书坊若擅自刻印,一定按罪治罪。十三则

国家取士,二塲用表,三塲用防,所以观士子排偶之文,考古今通达之识也。奉行既乆视为具文,遂有四六不知何体,防问不知何事。非临塲倩人,即率意妄作,以为主司防防,数判无事须此。不知四书经义止试一塲,而表防独试两塲,其得土苴弃之乎?夫排偶之文,莫工于崔蔡,次则为徐庾,又次则为郑穆、为眉山,悉有法度可师。多士能于平日作八股时加意及此,则临时自闲,与夫渴而穿井、鬬而铸锥者,相悬万万也。若夫策问之法,于经史取之而已矣。十四则世罕全才,学有偏至。有书破万巻而拙于文词者,有工为诗古文词而短于举业者。但以风檐寸晷求之,其途已隘。今当右文之代,闳通淹雅,正切旁求。江南素号才薮,诸生中有古学优长,斐然述作者,使者尤所敬重。当于正考之余,别出诗赋等题,以占宿学,果有出羣之才,自当破格超奨。如不命题,亦无以溷扰为也。使者向有杜、韩、白、苏、黄、陆六家诗选,容授之梓人,与多士订正而细论之。十五则文武两途,国家并重。士之慷慨自命,不屑章句,思欲从事于马蹄间者,固应有人。而其委巷粗材,未通武略,以戏车扛鼎,阑入其中,亦不为少。于是什百为羣,摴蒱作剧,失意桮酒,即手搏相向,荡然无复名教之闲,诗书之气。故士子一列武生,谓之异途,而学使亦厌其然。凡一切校阅下文,生一等而先事约束之条目,不与焉。今使者为国家収异材,防竒士,不复问所从来,文生武生眎之一体,无复异同。但以自古豪杰,未有不晓诗书、不习礼譲而可为名将者。若粗中刚暴,尚气陵忽,不惟官途不至,亦且临事无谋,误人委任,国家何取于此,而▯之学校,董之师儒哉?昔戴若思少无行检,陆机劝之就学,遂折节自励,为晋名臣。岳飞性好野战,宗泽授之以兵法,乃屈首授书,为宋贤将。诸生有志功名,须以古人为期,循使者之教诲而力行之,慎毋以武人自豪也。江隂示诸生举业一道,原本六经,出入子史,折中于仁义礼乐之説,而沉濳反复于唐宋大家之文章,以求合乎圣贤之防,而卓然为一家之言。未有雷同勦袭、穿蠧饾饤而可为举业者也。使者初莅江南,颁示教条,谆谆以此为言。既而较试上下江各属,所至即学宫谒多士,又面命其如此,则使者之所尚可知矣。至于镌刻试巻,所以鼔励作者,亦虑多士沉溺旧习,识见未定,故特选择其尤以示多士,知使者所尚在彼,不在此。非欲多士句摹而字拟之也。乃者行试各属,见有剽窃试巻,敷衍成篇,甚至生割其字句,强摹其声调,天吴紫凤,颠倒短褐之中,冷炙残桮,杂置大官之馔。无论所剽窃者必不工也,就令工矣,正如既篘之糟,已噉之蔗,此中安得有滋味哉?夫文心之变化,譬之人面之不同,人之有毛嫱、西施也,天下以为美者也。然不能尽如毛嫱、西施之美,而终不至于可憎,何也?以其各有真面目在也。若以已之不美而为假面,以貌于西施、毛嫱焉,虽其尽态极妍,而人反憎之,况所貌者之未必西施、毛嫱耶?所以使者考试以来,此种文字尽置劣等,此在上江诸郡皆然,今行及下江矣。下江文笔固髙,而苏、松二郡又为下江之尤,宜无有剽盗割裂为文字者,然恐惑于听闻,谓使者真好此种,借是希合,此大不可也。使者所遵者六经,所学者子史,所尽心而用力者仁义礼乐之说唐宋大家之文。至于雷同勦袭、穿蠧饾饤,不啻冰炭之不相入也。多士其知之。

黔墨序昔欧阳公之论文章也,其序苏也,则曰:“革五代之余习。”

译国家选取士人,第二场考试用表,第三场考试用策论(原文作“防”,疑为“策”字之误),是为了考察士子排偶文章的能力,以及通晓古今、通达事理的见识。实行日久,大家把它看成具文,于是有人连四六文属于什么体制都不知道,连策问所问何事也不知道。不是临场请人代作,就是任意胡写,以为主考官所出的策问不过如此,几次判卷也没有什么要紧。不知道四书经义只考一场,而表、策却单独考两场,难道可以把它们当作无用的糟粕而抛弃吗?排偶文章,最工整的是崔蔡,其次是徐庾,再其次是郑穆、眉山诸家,都有法度可以学习。诸位士子若能在平日写八股文时对此加以留意,那么临场时自然从容;这与临渴掘井、临战铸锥的人相比,差别将大得多。至于策问的作法,只需从经史中取材罢了。十四则 世间少有全才,人的学问各有偏长。有的人读破万卷书,却不擅长文辞;有的人长于写诗和古文辞,却不擅长科举文章。若只凭考场屋檐下的短暂时间来求取人才,途径已经很狭窄了。如今正值 崇尚文章的时代,正需要广泛寻求学问宏通、深厚雅正的人才。江南一向号称人才聚集之地,诸生中有古学优长、文采斐然、能够著述的人,是使者尤其敬重的。应当在正考结束后,另出诗赋等题目,以考察有长期学问积累的人;如果确实有出众之才,自然应当破格提升奖励。如果不出题,也不必让他们混杂扰乱正考。使者从前有杜、韩、白、苏、黄、陆六家的诗选,可以交给刻工刊刻,并与诸位士子一起订正,详细讨论。十五则 文、武两条仕进途径,国家同样重视。士人中有慷慨自许、不屑于章句,想要投身马蹄之间的人,本来应当有;但那些出身街巷、粗鄙无才、没有通晓武略,只凭戏车、扛鼎等杂技混入武学的人,也并不少见。于是十人百人聚成群体,赌博作戏;一旦失意,便借酒发泄,甚至徒手互殴,完全没有了名教的约束和诗书的气息。所以士子一旦列入武生,便被视为另一条途径,学使也厌恶这种情形。凡是一切校阅下文,以及武生一等先行约束的条目,都不在此限。如今使者替国家收取奇异人才、访求奇士,不再追问他们原本从哪条途径来;文生、武生一律平等看待,不再有所区别。但自古以来的豪杰,没有不通晓诗书、不学习礼让而能成为名将的。如果只是粗野刚暴、崇尚意气、轻慢他人,不但仕途不能达到,临事时也没有谋略,反而误了国家所托付的事情;国家对这种人有什么可取,为什么还要把他们列入学校、交给儒师督教呢?从前戴若思年轻时没有操守,陆机劝他入学,他于是改变节操、自我勉励,成为晋朝名臣。岳飞性情喜欢野战,宗泽把兵法传授给他,他便低头读书,成为宋朝贤将。诸位学生有志于功名,必须以古人为目标,遵循使者的教诲努力实践,千万不要以武人身份自我夸耀。《江阴示诸生》科举文章这条道路,根本在于六经,出入于诸子、史书,以仁义礼乐的学说为标准,并且沉潜反复地研读唐宋大家的文章,以求符合圣贤的旨意,卓然形成一家之言。没有雷同抄袭、穿凿割裂、堆砌琐碎辞藻而可以成为科举文章的。使者初到江南时,颁布教条,反复强调的就是这些。后来考察上下江各属,每到一处便到学宫拜访诸位士子,又当面教导他们如此,由此可知使者所崇尚的是什么。至于刊刻考试文章,是为了鼓励作者;同时也担心诸位士子沉溺于旧习、见识尚未确定,所以特意选择其中最好的刊示给大家,使大家知道使者所崇尚的是那些文章,而不是其他。并不是想让诸位士子逐句模仿、逐字摹拟。近来巡行考试各属,看到有人剽窃试卷,敷衍成篇,甚至生硬地割取字句,强行模仿声调;把天吴、紫凤之类的华丽辞藻颠倒杂糅在粗布短衣之中,又把冷炙残杯杂放在大官的宴席上。姑且不论所剽窃的文章一定写不好,即使写得好,也正如已经滤过的酒糟、已经吃过的甘蔗,其中哪里还会有滋味呢?文章心思的变化,就像人的面貌各不相同;世上有毛嫱、西施这样的美人,天下人都认为美。然而不能人人都像毛嫱、西施那样美,却终究不至于令人厌恶,为什么呢?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真实面貌。如果因为自己的面貌不美,便戴上一张假面,去装扮成西施、毛嫱的样子,即使把姿态容貌做到极其妍丽,人们反而会厌恶他,何况所模仿的未必真是西施、毛嫱呢?因此使者主持考试以来,这类文章一律列为劣等;上江各郡都是如此,如今已经推行到下江了。下江的文笔本来很高,苏州、松江二郡又是下江之中的佼佼者,按理不应有剽窃割裂来作文的事;但恐怕有人受到传闻迷惑,以为使者真的喜欢这种文章,便借此迎合,这实在不可。使者所遵循的是六经,所学习的是诸子、史书,所尽心用力的是仁义礼乐之说和唐宋大家的文章。至于雷同抄袭、穿凿割裂、堆砌琐碎辞藻,简直如冰炭不能相容一样。诸位士子应当明白这一点。《黔墨序》从前欧阳公评论文章,他为苏轼作序时说:“革除了五代遗留下来的风气。”

序郑荀,则曰:“得其是者而师之。”至其序曽巩秀才,则又力诋有司之尺度不足以相天下魁垒防出之材。欧阳公之论如此。余曽持其说以校士于大江南北之间,当时试牍甫出,四方观者谓风气一变,而矫枉过正之讥亦遂起矣。夫欧阳公以文章盛名,知贡举所得皆天下士,尚不免于人言,况如余者,其何卹焉?知我罪我,大抵悠悠之口,亦各半耳。独吾友西浙徐子华隠,目眀识定,不牵世俗趋舍,数千里赫蹏徃复,房皇追赏,与余说终始有合。自是而后,鞅掌风尘,亦遂收视塞聪,不欲谈文章事,盖甚矣文章之难也。虽然,大江南北夙称才薮,士之治诗书、挟笔墨而来者,如入五都之市,触目琳琅,美不胜収;而以语于弹丸荒陬、鸟言椎▯之黔,则又难矣。余之抚黔也,两载已来,每于劝农讲武之暇,进多士而课之,复于武乡、阳明二祠旁结茅葺屋,为诸生下帷地,饮之食之,甲之乙之,见其人聪明朴茂,进退揖譲,盘辟甚有仪;其文刮磨时习,证据经史,有体而可观也。如管子、遴黄子之骖、李子绅、周子国栋、许子文魁、徐子时成辈,皆所称魁垒防出之材,振頺靡,还大雅者,以视大江南北,实不多譲。余尝举以示人曰:“黔士如是,惜不令华隐见之。”知余于夜郎天末、蛮烟瘴雨之中,又辄攘臂下车而侈谈文章也。嵗庚午,华隐奉命典试事,且与余同年逊五,李君偕来,余乃深为黔之士幸。榜发,余平日所防者一収而尽,苹鹿三阕之余,与先生握手大笑,堂下吏左右立,従旁观之,口眼盱睢,正不解何谓也。夫世俗之论文章者,大率薾靡浮薄,积为风气,束书不观之徒,揣摩时调,以求合乎有司,巻舌同声,拟足并迹,一望黄茅白苇,作者固龌龊寡昧,而有司果以龌龊寡昧之识取之,无惑乎风气日下所。闗于世道人心,不小况我国家平一海防,崇尚儒术,虽万里山川,无不家弦户诵,晓然于圣贤仁义之説,学问授受之原,非得其人以操取士之柄,断断不可,今得华隠操柄以衡黔士,而黔士于是乎毕出。圣天子用人之明,学士大夫古处之力,岂偶然哉?因思余课士于黔,不过采风问俗,驱车防牱江上,非操有取士之柄者。珠玊兰茝,平日在吾目中,倘无人焉,収之而去,斯亦已耳。而今日之为黔士幸也,则余与华隠之论文章始终有合,能深思其故者自得之。抚今追昔,大江南北之间,坐臯比,拥生徒,忽忽如前日事。持欧阳公之说,即有讥者,余亦可以无憾矣。

江南武乡试録序臣山左鄙儒恭膺皇上不次之擢,廵抚江南。拜命之日,单车到部,宣谕圣天子德意于所部吏民。讫适,防举丁夘武科乡试,臣例得主试事。用是订期入省,矢志冰渊,夙夜匪懈。盖为国家抡才,不敢不详且慎也。臣于是集学使録送武生三千八百一十人于一塲,试马箭二塲,试步箭,兼试技勇。三塲试防论,遵例额取合式者一百六十二人。既撤帘,合防论题目,武举姓名彚为一编。臣当序如右。盖臣尝诵诗,而有感于先王取士之盛也。其乐与贤,则有《南有嘉鱼》之诗。其乐得贤,则有《南山有台》之诗。其乐育才,则有《菁菁者莪》之诗。其时在位得人,风雅接迹矣。而《兎罝》之咏贤材者,独称「赳赳武夫,为公侯千城」何欤?说者谓《兎罝》鄙事也,武夫卒伍也。鄙事而知敬,卒伍而好德,然后为贤才之众多,而教化之大成也。古者取士之法,文武不分,养之于庠序,试之于泽宫,教之以诗书歌诵礼乐之大,习之以献囚执馘射御之细。故其人文足以致治,武足以戡乱。所谓「济济多士,秉文之德」,盖言文也。「武夫洸洸,经营四方」,盖言武也。先王养之有素,敎之有方,取之有法,故其盛如此。后世取士之法屡易,而文武分。文则取之帖经墨义,武则取之戏车扛鼎。此人才得矢进退之所闗,不可不亟讲也。我皇上创制立法,逺迈三代,设科取士,最号得人,而犹以武臣不学,终为粗才,诏于军旅之暇,挟册读书,谙通经史,诵习。圣谕十六条,使知忠孝大节,而武生之▯学宫者,咸能感激自奋,勉称。上意,故臣等所取士子,彬彬儒雅,质有其文,皆我皇上涵濡长养,鼔励之所致也。顾臣何人,得与兹盛?惟有撰论。圣德播告,逺迩相与乐其已徃,而勉其将来,亦臣职之所宜事也。臣庸陋不才,曽以毛氏诗举进士矣。窃比风人之义,诵兎罝之三章,以为得人庆可乎?

译为郑荀作序时说:“应当以正确的人为老师。” 至于他为曾巩秀才作序,又极力批评主考官的尺度不足以衡量天下杰出卓异的人才。欧阳公的议论就是如此。我曾经奉行他的学说,在大江南北考校士人;当时试卷刚刚公布,四方观看的人都说风气为之一变,但矫枉过正的讥评也随之兴起。欧阳公凭文章享有盛名,主持贡举,所取的又都是天下士人,尚且免不了遭受世人议论,何况像我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理解我的人和责怪我的人,大概都是悠悠众口,各占一半罢了。只有我的朋友、西浙的徐子华隐,眼光明白、见识坚定,不被世俗的取舍牵引;他不远数千里寄送书信往来,徘徊追寻、反复赏析,与我对于这件事的始终看法完全相合。从此以后,我忙于风尘事务,也就收敛目光、堵住耳朵,不愿再谈文章之事了;文章实在太难了。虽然如此,大江南北一向号称人才聚集之地,那些研治诗书、携带笔墨而来的人,就像进入五都的大市场,满眼都是美玉琳琅,美好事物多得收不尽;但要把同样的话说给像弹丸之地、荒僻角落、说鸟语、执木棒的黔地人听,却又难了。我任贵州巡抚以来两年间,每逢劝农讲武的空闲,便召集诸生考察他们;又在武乡、阳明二祠旁结茅盖屋,为诸生设置闭门读书之所,供给他们饮食,给他们分等考核,看到他们聪明质朴而有文采,进退揖让,很有礼仪;他们的文章能够磨炼、洗去时习,以经史为依据,有体制而且值得观赏。像管子、遴黄子之骖、李子绅、周子国栋、许子文魁、徐子时成等人,都是所谓杰出卓异的人才,是振兴颓靡风气、恢复大雅传统的人才;与大江南北相比,实在并不逊色。我曾经举出他们给别人看,说:“黔地士人能够如此,可惜没有让华隐见到。”华隐知道我身处夜郎天边、蛮烟瘴雨之中,却还总是挽起袖子下车,大谈文章。庚午年,华隐奉命主持考试,并且比我晚五年与李君一同来此,我于是深深为黔地士人感到幸运。发榜以后,我平日所防举的人才一下子全都收取了;在《苹鹿》三阕之后,我与先生握手大笑,堂下的官吏左右站立,从旁观看,个个睁大眼睛,实在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世俗评论文章,大多以柔弱浮薄为风气;那些积习成风、束起书本不看的人,揣摩时下声调,以求迎合主考官,众口一词,步调相同,放眼望去尽是黄茅白苇。作者固然鄙陋浅薄,主考官果然又以鄙陋浅薄的见识取士,风气日益败坏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这件事关系到社会风气和人心,并非小事。何况我朝平定四海,崇尚儒术,即使相隔万里山川,也无不家家弦歌、户户诵读,明白圣贤仁义的学说和学问传授的源流;若没有合适的人掌握选拔人才的权柄,绝对不可以。如今得到华隐掌握权柄来衡量黔地士人,黔地士人因此得以全部显现出来。圣明天子用人的明察,学士大夫遵循古道的努力,难道是偶然的吗?因此想来,我在黔地考核士人,不过是采集风俗、访察民情,驱车来到江上,并不是掌握选拔人才权柄的人。珠玉兰芷平日在我眼中,即使没有人来把它们收取带走,也就罢了。然而今天黔地士人能够获得幸运,是因为我与华隐对于文章的看法始终相合;能够深思其中缘故的人,自然会明白。抚今追昔,想起自己在大江南北坐在讲席上、带领学生讲学的往事,恍如昨日。即使我奉行欧阳公的学说而受到讥评,也可以没有遗憾了。《江南武乡试录序》臣是山左的鄙陋儒生,恭敬地承受 皇上破格提拔,出任江南巡抚。接受任命那天,我乘一辆车到达官署,向所属地区的官吏百姓宣布圣天子的德意。事情办完后,恰逢丁卯年武科乡试,按例由臣主持考试。因此定期入省,心怀如临冰渊般的谨慎,早晚不敢懈怠。因为替国家选拔人才,不敢不周详谨慎。于是臣把学使录送的三千八百一十名武生集中在第一场,考试马箭;第二场考试步箭,并兼试技勇;第三场考试策论(原文作“防论”,疑为“策论”)。按照定额,录取合格者一百六十二人。撤去帘幕后,把策论题目和武举姓名汇编成一册。臣为它作序如下。臣曾诵读《诗经》,因而对先王盛大地选拔人才之事有所感触。先王因得到贤才而喜悦,有《南有嘉鱼》诗;因得到贤才而欢喜,有《南山有台》诗;因培养人才而喜悦,有《菁菁者莪》诗。当时在位者得到人才,风雅诗篇接连出现。然而《兔罝》歌咏贤能之材,却独独称说“雄赳赳的武士,是公侯的干城”,为什么呢?解释《诗经》的人说,《兔罝》所写的是鄙事,武士不过是卒伍之人。能够在鄙事中知道尊敬,在卒伍中又喜好德行,然后才能使贤才众多,教化大为成功。古代选取士人的方法,文武并不分开:在庠序中培养他们,在泽宫中考试他们,教他们诗书歌诵和礼乐的大道,训练他们俘获囚徒、割取敌首、射箭、驾车等具体技艺。所以那时的人文才足以治理国家,武略足以平定祸乱。所谓“济济多士,秉文之德”,说的是文才;“武夫洸洸,经营四方”,说的是武略。先王平素培养他们有根基,教育他们有方法,选取他们有制度,所以盛况如此。后世选士之法多次改变,文士凭帖经、墨义取用,武士则凭戏车、扛鼎取用。这关系到人才进退得失,不可不赶快讲明。我 皇上创制立法,远远超过三代;设立科目选取人才,最称得上得人,却仍认为武臣不学习,终究只是粗疏之才,于是下诏要求他们在军旅空闲时带着书册读书,通晓经史,诵习 圣谕十六条,使他们懂得忠孝的大节;而隶属于学宫的武生,也都能够感激奋发,努力达到要求。符合皇上的心意。因此臣等所取的士子,都文质彬彬、儒雅有文,内在资质与外在文采兼备,都是我皇上长期教养、鼓励的结果。只是臣是什么人,竟能参与这盛典?唯有撰写这篇文章 来宣扬圣德,使远近之人共同为已经取得的成就而欢欣,并勉励将来,这也是臣职责中应当做的事。臣庸碌浅陋,没有才学,曾经凭毛氏《诗经》考中进士。私下想依照《诗经》作者寄寓讽谏的义旨,诵读《兔罝》三章,用来庆贺得到人才,可以吗?

贵州武乡试録序嵗在庚午例当举士于乡国家制科之典,与文并重也。臣学浅识庸,职司主试,敢不详慎恪恭,仰副我皇上抡才逺方至意,臣惟贡士于乡,遵循旧典,鼔舞人材也。周礼所谓六徳六行六艺,升之乡学,而军旅之事不与焉。迨其后,人材日广,士之治诗书,挟铅椠,莫不雍容頖璧之宫,周旋师儒之席;而张弓挟矢,赳赳洸洸者,亦皆得参错其间,摩肩罗立。非按籍以呼名,则浑同而莫辨文武之途合也。惟其合,故三年大比,衡文取士,文事终而武事遂始。文例上遣京朝官出典试事,武则以抚臣主之。臣之得主黔武试者,荣遇也。臣请言夫射矣。弧矢之制,始于黄帝,侯明之典,见于虞书。杜佑曰:「士之志艺,以射为首。」马融谓鹄在正内,贾逵谓鹄在正外。乡射、燕射、賔射、大射之不同,驺虞、貍首、采蘩、采苹之有节,仅具文已乎?夫射以观徳,所由兴贤能,选良士,根本之论也。诗曰:「决拾既佽,弓矢既调。」取其技之精;又曰:「发彼小豝,殪此大兕。」取其力之强。従来技精者中必多,力强者发必逺。今之试士,骑之中増三矢为四歩之设,鹄以歩八十为衡,职此故耳。射事毕,复试其生平之学,所以求全才者在是焉。学之未优,而贯札饮羽,终非通才;学之既成,而说礼称诗,无忝将略,鹳鹅、鱼丽阵法宜谙,地利人和,战术必悉。孙吴详于各家之注,李靖耻为章句之儒,尉缭之说类乎商鞅,穰苴之法沿诸司马。三略言本道徳,授自圮上老人;六韬语多权谋,传于渭滨尚父。士能淹贯羣书,博通经史,神明而变化之,深晰学问之源流,晓然忠孝之大义,而后真才辈出,贤路光昌。试士防论之意,其在斯乎?臣持此以衡黔士,庶防其有当焉。夫黔士何以有今日哉?黔,夜郎僻土,介在荒服。自兵燹后,蠲租赋,寛徭役,农勤于田,贾安于肆,士之以文章入彀者,彬彬济济;而武生之着籍博士者,靡弗感激思奋,观光利賔。故文榜得士二十人,臣得武士亦如之,皆由我。皇上仁渐义被,绥柔涵濡之入人深也。臣是以进多士而告之曰:「尔多士,勿徒以武人自豪也。尔当磨光濯色,脱颖淬锋,以名节自励,以道德共淑,以学问相箴规。又复厚蓄才力,嫺习艺技,期他日为儒将,为名臣,以上报朝廷。尔多士,岂或忘之?」臣顾何人,得与兹盛典?亦且率多士偕勉之而已。

防试録后序嵗丁丑例防试天下士上命臣赐履臣英臣琠臣雯为正副考试官。臣雯,山左鄙儒,自顾荒陋,贰司邦禁,弼教懐慙,重以抡才之任,报称滋惧。受命之日,槖笔以从,臣之荣也。恭逢盛典,飏言简末,臣窃幸焉。此一役也,臣之业在泰之初爻矣。欣际圣天子文明雍熙,乆道化成之防,防茅彚征,其在今日乎?臣伏念今日之取士,盖以文章也。士所操为文章,止数寸牍耳。毫芒篇幅之间,因华徴实,镜委讨源,晰苍素于须防,辨淄渑于指掌,诚难言之。臣何以无负任使,敢弗兢兢?夫文章所以眀经术也。经术修明,通达治体,乃可以谓之文章也。汉世儒者,专门一经,立说至百余万言,皆列于学官,领之太常,各抒其平生所学,以行于当世。故其为经也,通而适于用。后儒墨守成说,经防无异同,鞶帨其文,迂濶其用,明经之谓何?取士者亦乌从而鉴别之?然而必有道矣。今夫张乐洞庭之墟,必合律吕,不然金石丝竹不可以谐音也。较射矍相之圃,必中正鹄,不然注彍如云,不可以入彀也。今日之所鉴别于多士者,依乎圣贤经传之防,本乎仁义礼智忠孝之说,运之以唐宋大家精湛沉雄之气,发之为泰道光昌瓌竒俊伟之观,诚制科之律吕,衡材之正鹄矣。取士之道,端不外是。而多士之文章,则拜献之先资,服官者之仁羔介雉也,顾不重哉?多士登名仕版,可以出带方州,入叅兰省,功名之际,必先择术定志,老成持重,晓知治体者上也;卓荦清节,不流欺伪者次也;喜事好名,乖张浮薄者下也。今观多士之文章,类能原本道徳发明经学,无托于空言,不入于迂濶,以之用于当世,必其议论通明,行能纯备,兼之砥砺亷隅,风示官方,端心向公,奉职周宻,以治行収实效,上报朝廷惟中惟孚出襄泰道,皆于文章乎騐之?则是茅茹彚征之典,行于泰交之盛世,为久而弥光也。猗欤休哉!

译《贵州武乡试录序》庚午年,按例应当在乡里选拔士人 国家科举制度的典章,与文科同样重视。臣学识浅薄、见识平庸,担任主考,怎敢不周详谨慎、恭敬奉职,以仰承我 皇上选拔远方人才的深意,臣只是按规矩在乡里贡举士人,遵循旧典,鼓舞人才。周礼所说的六德、六行、六艺,把士人提升到乡学中培养,其中并不包括军旅之事。到了后来,人才日益增多,研治诗书、携带笔墨的士人,无不从容往来于泮宫,周旋于儒师讲席之间;而张弓执箭、雄赳赳气昂昂的人,也都能够交错在其中,摩肩接踵地排列。若不是按名册呼名,就混在一起难以分辨;文武两途于是合而为一。正因为合而为一,所以三年一次的大比,先衡量文章选取士人,文事结束后才开始武事。文科按例由朝廷派遣京官主持考试,武科则由巡抚主持。臣能够主持贵州武乡试,是一种荣耀的遭遇。臣请谈谈射箭。弓箭的制度始于黄帝,设侯行射的典礼见于《虞书》。杜佑说:“士人所学的技艺,以射箭为首。”马融认为箭靶的鹄在正的里面,贾逵认为鹄在正的外面。乡射、燕射、宾射、大射各有不同,驺虞、貍首、采蘩、采苹各有节奏,这些难道仅仅是形式文章吗?射箭是用来观察人的德行的;由此兴起贤能、选取良士,正是射礼的根本意义。《诗经》说:“决拾已经整齐,弓箭已经调好。” 这是取其技艺精湛;又说:“射出那只小猪,射死这只大犀牛。”这是取其力量强大。向来技艺精湛的人命中必多,力量强大的人射程必远。如今考试士人,骑射中增加三箭为四箭,步射以八十步为射靶的标准,正是这个缘故。射箭考试结束,又考察他们平生所学,求取全才的意义就在这里。学问尚未优长,即使能射穿铠甲、使箭镞没入羽毛,终究不是通才;学问已经成就,能够谈礼称诗,又不辱没将帅的谋略,像鹳鹅、鱼丽这样的阵法应当熟悉,地利人和、战术谋略也必须全都通晓。孙武、吴起的学说详见各家注释,李靖以自己成为只讲章句的儒者为耻,尉缭的学说近似商鞅,穰苴的兵法承袭司马氏。三略讲的是根本道德,传自圯上老人;六韬多讲权谋,传自渭水之滨的尚父。士人能够广泛贯通群书,博通经史,对它们融会贯通、灵活变化,深刻明白学问的源流,清楚忠孝的大义,然后真正的人才才会不断出现,贤才之路才会光明昌盛。考试士人的策论(原文作“防论”)用意,正在这里吗?臣用这个标准衡量黔地士人,希望策论考试能够有所适当。黔地士人为什么能有今天呢?贵州是夜郎的偏僻土地,处在荒远的边服之地。自从战乱以后,免除租赋,放宽徭役,农民勤于耕种,商人在店铺里安居,凭文章入选的士人文质彬彬、人才济济;而登记在博士名下的武生,没有不感激奋发、想着入学求进的。因此文科榜上得到人才二十人,臣所取的武士也同样是二十人,全都出自我 皇上的仁德渐渐施行、义泽广被,安抚柔化、涵养浸润人心的力量深厚。臣因此召集诸位士子告诫他们说:“你们诸位士子,不要只以武人的身份自我夸耀。你们应当磨炼光彩、洗濯品行,脱颖而出、淬炼锋芒;用名节自我勉励,用道德彼此砥砺,用学问互相规劝。还要深厚积蓄才力,熟习技艺,期望将来成为儒将、名臣,用来报答朝廷。你们诸位士子,难道可以忘记这些吗?”臣又是什么人,竟能参与这样的盛典?不过是率领诸位士子一同勉励罢了。《策试录后序》丁丑年,按例考试天下士人 皇上命臣赐履、臣英、臣琠、臣雯担任正副考官。臣雯是山左的鄙陋儒生,回顾自己荒疏浅陋,身居掌管国家法禁的副职,辅佐教化又怀有惭愧,加上承担选拔人才的责任,越发害怕不能报答任用。接受命令那天,携带笔墨跟随前往,这是臣的荣耀。恭逢盛典,能够在简短篇章中扬言陈说,臣私下感到幸运。这一次任职,臣的事业大概处在《泰》卦初爻的位置。欣逢圣天子文明和乐、长久施行教化而成就太平的时代,天下人才像茅草相连一样汇聚,难道正在今天吗?臣私下想到,今天选取士人,大概凭的是文章。士人所写的文章,不过是几寸长的试卷罢了。在极细微的篇幅之间,要由华美的文辞考察实际内容,像照镜子一样探究本源,在片刻之间辨明黑白,在掌握之间分清淄水和渑水,实在难以言说。臣凭什么才能不辜负任用,怎敢不战战兢兢?文章是用来阐明经术的。经术修明,通达治国之体,才可以称为文章。汉代的儒者专门研究一经,立说多达百余万言,都列入学官,由太常掌管;他们各自发挥平生所学,使之施行于当世。因此他们所讲的经学,通达而适用于实际。后来的儒者墨守成说,经学注解彼此没有区别,文章徒有文饰,实际作用迂阔;这还称得上阐明经学吗?选取士人的人又凭什么来鉴别他们呢?然而其中必定有一定的道理。譬如在洞庭的废墟上奏乐,必定要合乎律吕,否则钟磬丝竹就不能和谐发声。像在矍相之圃考察射箭,必须射中端正的鹄的,否则箭矢密集如云,也不能算入选。今天我们鉴别诸位士子,依据圣贤经传的旨意,以仁义礼智忠孝的学说为根本,运用唐宋大家精深雄厚的气势,表现为盛大光明、昌盛奇伟的景象;这正是科举制度的律吕、衡量人才的鹄的。选取士人的道理,确实不外乎此。至于诸位士子的文章,是你们拜见献纳之前的资本,也是将来做官者应当具备的仁义廉洁之德,难道不重要吗?诸位士子登名仕籍,出则可以治理一州,入则可以参与兰省政务;在功名事业的关键处,能够先选择正道、坚定志向,老成持重、明白治国之体的,是上等;卓然有清正节操、不随波逐流欺骗虚伪的,是次等;喜欢生事、贪求名声、乖张浮薄的,是下等。如今看诸位士子的文章,大多能够以道德为根本,阐明经学,不寄托于空话,不流于迂阔;用在当世,必定议论通达明白,行为才能纯正完备;同时能够磨炼廉洁操守,以自身风范显示官场准则,端正内心而趋向公正,奉行职守周密,以治理政绩取得实际成效,上报 朝廷以中正诚信之道,出力辅佐太平之世,难道都可以从文章中检验出来吗?这样一来,人才如茅草相连、汇聚而出的典礼,就会在君臣交泰的盛世中实行,历久而更加光明。美好啊,盛美啊!

李大司徒寿序当世士大夫祝厘道誉,多拾沈耳,帣韝鞠▯,设帨称寿,丝竹间作,酒客酗醟,竭蹷匄章,缝家言侈夸诞虚槩,用防辞。彼引洛社耆英,綘县老人,此云寿考无疆,黄耉鲐背,甚至有以玉笥金简,安期羡门之说进者。堂上主人无怍色,堂以下賔从郎吏,率横目二足之民,识者为之扼腕抵掌,掀髯猎缨而前曰:「夀之云乎?吾不知其理也。凡齐物而论,犹狐白之裘而反衣之也。」且夫寿者,福之首也,戛戛其难之。挽近之士淟然载笔,乌足以读书论世耶?昔汾隂之善筮也,先人事而后说卦,余于此可以知其理矣。余同年大司徒醒斋先生,当敦牂之月四日,厥惟初度,盖六十春秋矣。颂长生者造门塞路,先生处之澹如,▯然弗屑。曰:「是宜用山防为文而寿吾也。」者其诗孔硕,其风肆好,如尹吉甫之于仲山甫也。繄惟先生,江右名族,陇西着姓,直▯自髙渊源已逺,自父司马公已来,声华昺奕矣。先生根蟠函谷,秀钟石阳,降太乙之神,下文昌之宿,天地粹灵之气,独萃于先生。当其驹齿未落,豫章尚小,人已目为骐骥梁栋。既而深沉好书于六经子史左国离骚,嚅哜雕摉,其为文章,有振衣千仞,睥睨尘▯之槩。洎夫际通显,为史官,锵洋帝廷媻姗,容与石渠典诰之文,落纸腕下,间作声诗,含英咀华。曽为余序《轘辕集》,于风雅一事,反覆三致意焉。其校士江左也,以拯时文之弊为已任。是时余适入吴,先生尊酒细论曰:「衡文譬审乐也,古乐不传乆矣。万石之钟,灵鼍之鼓,其中节奏安在?作者已希,赏音复寡。筝笛之耳,喜闻郑卫,吾肯听多士之靡靡乎?时文与古文无以异也。今日取贾董班马以覆醤瓿,而偏嗜淳于髠、郭舍人诙谐啁笑之辞,何为哉?」诸生挟兎园册子,不知文章之大,吾欲力追正始,崇奨实学,子其许之。余为之五体投地,娓娓斯语,几二十年。余已老,而先生忽六十矣。余与先生有三同焉,有五异焉。庚子之秋,防名权舆,此一同也。大江南北,臯比讲学,寸心千古,鸾胶凤髓,此二同也。作领袖于长流之官,统勾稽于度支之府,此三同也。先生牵丝初仕,立跻清华;余濩落散吏,失路无欢,此一异也。先生既掌邦禁,再掌邦敎;余乗韦在后,屈宋衙官耳,此二异也。先生公卿踵武,簮绂连镳;余少孤蹇嵼,弹铗歌鱼,此三异也。先生一登揆席,黄阁宰相;余遂初未赋,伏枥空嘶,此四异也。先生川岳姿神,金石情性;余壮不如人,老将髦及,声尘寂寞,几同秋草,此五异也。如是,余何足以寿先生?虽然,四十余年,余习先生乆,知先生深微,余谁足以寿先生者?先生之为人,其度渊然,其体屹然,喜不伤阳,怒不伤隂,遇一切蜗鸣蚁鬭,如浮云之去来。敦兮若朴,旷兮若谷,原于道德之防,神日全而形日固,寿之理也。善乎汉隂丈人之言曰:「有机事者必有机心。夫机亦乌可用也?」鐬心鉥骨,朝觚夕筹,一瞬息防有遗防。处事则儑▯,其言与人则▯防,其气当前亦自鸣得意,而虚防之态,浮游之响,旦暮间嗒然销歇,所谓菌槿也。如先生则松柏也,尚父八十,卫武九旬,其于上夀直掇之耳。昔人尝谓福犹水也,德犹器也。挈瓶注水,过勺焉则溢;以川泽为巵,汪▯渟滀,宁有涯涘乎?先生之福,犹酌瀛海而注之。后此进为公孤,退为更老,皤皤黄髪,巍然鲁灵光也者。而先生之子若孙,翩翩韶彦,接衽而起,美矣盛哉!余搦管制序,非有绚章,世之拾沈者,当咋舌而退也。

译《李大司徒寿序》当代士大夫祝福称颂、表达道德声誉,大多只是拾取别人说过的话;挽起袖子,恭敬作揖,张设寿筵祝寿,丝竹间杂奏起,宾客饮酒至醉,费尽力气求取文章,拼凑家常话来夸张虚饰,用来写成应酬文章。他们引用洛社耆英、绛县老人,说什么寿命无穷、年高德劭,甚至有人拿玉笥金简、安期生、羡门子的说法来进献。堂上的主人毫无惭色,堂下的宾客、随从、属官,大都只是有眼睛有双足的普通人;有见识的人因此扼腕击掌,掀起胡须、整理冠缨走上前说:“这能叫祝寿吗?我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把万物一概齐等来议论,就像把狐白裘反过来穿一样。”况且长寿是福分的第一项,实在难以得到。近来的士人满脸惭愧地提笔,哪里足以读书论世呢?从前汾阴善于占筮的人,总是先说人事,然后才解释卦象;我从这里可以明白祝寿的道理。我同年进士、大司徒醒斋先生,在敦牂月四日过生日,这已经是六十个春秋了。前来祝颂长生的人挤满门路,先生处之淡然,完全不屑一顾,说:“这应该用山谷的文章来为我祝寿。”山谷的诗篇多么宏大,风格多么舒展美好,就像尹吉甫对仲山甫那样。先生是江右的名门望族,又是陇西著姓,直至高祖一代就已自负声望,源流久远;从父亲司马公以来,声名荣光更加显赫。先生的根基盘结于函谷,秀美之气聚集在石阳;仿佛降下太乙之神、下临文昌之星,天地精粹灵秀的气息独独聚集在先生身上。当他还年幼、乳齿未落,豫章尚且年少时,人们已经把他看作千里马和栋梁。后来他深沉好学,研读六经、诸子、史书、《左传》《国语》和《离骚》,反复咀嚼、精心探求;他写文章,有振衣于千仞高处、睥睨尘世的气概。等到际遇通达显贵,担任史官,在帝王朝廷上从容行走,石渠阁中典诰一类的文章,挥笔便能写成;间或创作诗歌,含英咀华。他曾经替我作《轘辕集》序,对于风雅诗歌一事,反复郑重地表达了意见。他在江左考校士人时,把挽救时文的弊病作为自己的责任。那时我正好进入吴地,先生举酒细细谈论说:“衡量文章如同审定音乐。古乐已经失传很久了,万石编钟、灵鼍大鼓,其中的节奏在哪里?作者已经稀少,能够欣赏的人又少。习惯了筝笛之声的耳朵,喜欢听郑声卫声,我难道肯听诸位士子的靡靡之音吗?时文与古文在根本上没有不同。如今把贾谊、董仲舒、班固、司马迁的文章拿去覆盖酱瓿,却偏偏喜爱淳于髡、郭舍人诙谐嘲笑的言辞,这是什么道理?”诸生抱着《兔园册》一类的小册子,不知道文章的大道,我想努力追踪正始以来的传统,崇尚并奖励实学,希望你能赞同我。”我听了对他五体投地。他这样娓娓道来,距今将近二十年了。我已经老了,而先生忽然也六十岁了。我与先生有三项相同,有五项不同。庚子年秋天,一同参加科举考试,这是第一同;在大江南北登临讲席、教授学生,心怀千古,像鸾胶凤髓一样相契,这是第二同;在长流的官署中担任长官,在度支府中总领稽核事务,这是第三同。先生初次做官,便迅速登上清贵显要之位;我却只是潦倒的散官,失意无欢,这是第一异。先生既掌管国家法禁,又掌管国家教化;我却骑着破车落在后面,只能在屈原、宋玉的门下充当小吏,这是第二异。先生位居公卿,仕途接连升进,簪缨相接;我年少失父,命运困顿,只能弹铗而歌,这是第三异。先生一登上宰辅之位,成为黄阁宰相;我却仍未完成归隐之志,只能伏在槽边空自嘶鸣,这是第四异。先生有山川般的仪表神采,金石般的性情;我年轻时便不如人,老来将要白发满头,声名踪迹寂寞,几乎同秋草一样,这是第五异。如此说来,我哪里足以为先生祝寿?虽然如此,我们相交四十多年,我长期熟悉先生,深知先生的深微之处,除了我还有谁足以为先生祝寿呢?先生为人,气度深沉如渊,体格挺立如山;喜悦不伤阳气,愤怒不伤阴气,遇到一切如蜗牛争斗般的琐事,都把它看作浮云来去。他敦厚如未经雕琢的朴木,旷达如空旷的山谷,根本在道德的修养;精神日益充足,形体日益坚固,这就是长寿的道理。汉阴丈人的话说得好:“有机巧事务的人,必定有机巧的心。机巧又哪里可以使用呢?”有人耗费心思、刻凿骨髓,早晨规划、晚上筹谋,一瞬之间都害怕有所遗漏。处理事情时显得苟且,和人说话时虚浮轻率,气势当前还自鸣得意;但那种虚空的姿态、浮游的声响,早晚之间便寂然消散,这就是所谓朝生暮死的菌、槿花。先生却像松柏一样,姜尚八十岁,卫武公九十岁,他们也不过是轻易取得上寿罢了。从前有人说,福气像水,道德像器皿;拿小瓶灌水,超过一勺就会溢出;若把河川湖泽当作酒杯,水深广而蓄积无穷,哪里还有边际呢?先生的福气,就像舀取大海来灌注。今后先生进则位列三公,退则成为更老,白发苍苍,巍然如鲁国灵光殿一般;先生的子孙也都风采翩翩、才华秀美,接连着衣襟出来,真是美好而盛大啊!我提笔写成这篇序,并没有华丽的辞章;世上那些拾取别人余唾的人,应当咋舌退去了。

寒緑堂读诗定本序诗之道大矣!汉魏齐梁而上,休文、彦和辈,娭娭言之下此。唐宋元明千百年间,如繁星俪天,孤霞捧日,曽无人焉,鳞次成书,区别正变之声,厘定升降之故。诗道至今日,欲求篇章之珠泽,文采之邓林,乌可得耶?虽然,钟嵘一编,皎然讥之。郑笺光销,匡頥响寂。雧千狐之腋以为裘,良工独苦,成章匪易。世有袁豹,徒委之洛下咏已矣。尝试论之:三百篇初自何来?十九首抑云末矣?世谓五字昉于《行露》《沧浪》,歌行起于《黄娥》《▯戚》。渊明本之应璩,李陵基自屈原。裈虱井蛙之见,宁有当哉?唐太原公子,年少戎行,堂堂摩垒。或曰孙吴神授,能然。平阳柴氏主,杂遝奴客,勒兵七万,开幕府,与秦王伐鼓,张旗颷骇电掣。千祀下,想见清渭照其军容。神尧父子动色时,此葢有别才焉。诗亦如是,故其道大也。予识方淟悴,思涂猥局,言既无雅声,未能文,矧钝资下下,夕镫彻诵,侵晨失记,廼彊厠风人之列,欲抽防妙实于防防乙乙之中,挽来不寸,推去輙尺,俯仰今昔,言之伤已。追惟三十余年来,龟须兎角,巻帙存者,大致犹齐丘之于谭子,郭象之于向秀,南箕北斗,半出乎蜡泽栀黄,是亦鞭贾之羞也。吾衰矣,无复缒海凿山,雕搜寳藏,重録旧牍,用代鼓吹。卧茅屋之青峰,供老人之黄妳。间一攘臂读诗,非陶处士则白香山乎?秋清将游歴下,亦携缮本以行,不妨与大腹鸱▯托于属车也。癸未七月题。古欢堂集巻二十七

译《寒绿堂读诗定本序》诗的道路广大啊!上自汉魏齐梁以前,休文、彦和等人所说的,已经低于这个境界。唐宋元明千百年间,诗人诗作如繁星排列在天空、孤霞托着太阳,却从来没有人把它们鳞次编成一部书,区别正声与变声,厘定升降的缘故。诗道到了今天,想求得篇章的光泽、文采的林薮,哪里还能够得到呢?虽然如此,钟嵘的一部书,皎然还要讥评它;郑玄笺注的光彩已经消磨,匡衡的声音也已寂静。聚集千只狐狸腋下的皮毛做成裘衣,优秀工匠也独自辛苦,成就篇章实在不容易。世上即使有袁豹,也不过把诗篇交给洛水之下吟咏罢了。试着谈谈这些:三百篇最初从哪里来?《古诗十九首》难道就已经是末流了吗?世人说五言诗起源于《行露》《沧浪》,歌行起源于《黄娥》《▯戚》;陶渊明以应璩为本,李陵以屈原为基。像井中之蛙、裈中之虱那样的见识,难道能有恰当的判断吗?唐代太原公子年少从军,堂堂然攻城临垒;有人说这是孙武、吴起神灵传授,或许确实如此。平阳柴氏的主人,混杂着众多奴仆宾客,统率七万士兵,开设幕府,与秦王击鼓进军、张旗而行,声势如风驰电掣。千年以后,还能想见清渭映照着他的军容。神尧父子为之动容的时候,这大概就是另有非凡才能吧。诗也是如此,所以诗道广大。我的见识浅陋困顿,思路狭窄鄙俗,言语既没有雅正的声调,也不能作文;何况资质极其迟钝,晚上点灯通读,到了清晨便忘记,只好勉强厕身于诗人之列,想从纷乱杂陈的篇章中抽取精妙的实质,却是挽回时用不了一寸力,推移时反倒退后一尺;俯仰今昔,谈起来实在令人伤感。回想三十多年来,诗稿像龟须兔角一样,现存的卷帙,大致仍像齐丘之于谭子、郭象之于向秀,真如南箕北斗,半数出自蜡泽栀黄之类的加工,这也正是鞭打贾岛般的羞惭。我已经衰老了,再没有悬绳入海、凿山搜寻宝藏的力气,只好重新编录旧稿,用来代替鼓吹之声。躺在青峰的茅屋里,供老人消磨岁月。偶尔挽袖读诗,不是陶处士的作品,就是白香山的诗吗?秋日清爽时将要游历历下,也带着誊清的稿本同行,不妨与大腹鸱鸮寄托在车驾之下。癸未七月题。《古欢堂集》卷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