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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古欢堂集七

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卷十九戸部侍郎田雯撰杂著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92–93 段

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卷十九戸部侍郎田雯撰杂著诗话余问聪山:「老杜《望岳》诗『夫如何青未了六字,毕竟作何解?」曰:「子美一生,唯中年诸诗静练有神,晩则頺放,此乃少时有意造竒,非其至者。」七律,即古人亦鲜合作。何况今者,吾友顔修来搜微抉奥,体法详明。有一南士作三十余首,矜喜自负,人亦传诵。之余以问修来,畣曰:“七律是何物耶?”斯人骑屋栋,望九疑、二华隔万里,千重云雾。乙丑,自楚还,舟泊维扬茱茰湾口。大雪,蛟门造余,坐篷牕下论诗曰:「苏、陆诗中声韵宜细玩。量移、量字、料理、料字皆作平读。司马相如如字、煌燐等字又作仄读,唯如字最竒。东坡曽叶仄韵,顾长康长上声,左元放放方同,不可不知也。」白香山诗云:「园亭定要乗闲置,筋力应须及健回。莫学因循白賔客,欲年六十始归来。」因循二字最佳,欲字妙,不容说。他人俗笔则用行年矣。客有谓蛟门者曰:「诗学宋人,何也?」答曰:「子几曽见宋人诗?只见得『云淡风轻』一首耳。」卢徳水《尊水园诗集》余初不甚好之。及看之久,始知人不能及,虞山推重非谬,特刻本稍泛滥耳。曽钞其五言,忻口以徃十余篇,古健清爽,无油腻气,风骨词采在鲍、谢之间。五律次《井陉宿赵州》久不得简翁书诸作,翩翩可爱。七律佳聮皆开生面,然未免有句无篇。曽以此语方山,亦以余为知言也。至絶句尤为竒观。清夜读《韩子志感》云:“生来孤冷世情稀,曽向阴符问杀机。自怪此心终不歇,白头灯下读韩非。”《兰答问》云:“静坐微闻兰太息,肃然起立密询渠。答云薄命偏当户,敛气收香一任锄。”与毛经夫闲谈云:“九州之外又名州,万里风生十二楼。索隐探竒须到此,黄河一线贴天流。”《鹿泉有感》云:“余耳初年刎颈亲,凶终即属旧张陈。莫言时辈交情短,薄幸原来是古人。”《漫兴》云:“凉州一斗古蒲萄,恰配迎霜两巨螯。暮景生涯惟此是,谁能辛苦读离骚。”夕旦偶吟云:“雕章绘句费精神,脱手从无半字真。垓下大风冲口出,始知刘项是词人。”又《白头吟槀》回环读,“山雪排空月出云,简斥钱刀重意气。女中谁是卓文君?”酒坐闻筝云:“五岳填胷未易平,一杯空水失峥嵘。白头烂醉无余想,且向樽前听艳筝。”此等诗入之香山、东坡、放翁集中,不可复辨。用古人成语作已诗,前辈恒有之。若用谚语得天然之趣者,则未多见。南宋髙菊磵《清明对酒》云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日落狐狸眠冢上,夜归儿女笑灯前。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曽到九泉。”收处用来妙絶。己未,余领冬曹,节慎库。七月地震,自横街移居粉房巷,先至其处,督奴子搬家具,闷坐久,作诗一篇,题壁上有“东野家具少于车,墙脚残立山姜花”之句。俄渔洋至,见而和之。次日,徧传都下,和者百人。己巳在黔,见一孝亷诗集内,亦和一篇,诘其从来,云昔自江左传诵者,不知原唱谁也,因语其故,共嗟赏久之。十年之前,万里而外,竟有此唱和之诗,余之调官夜郎,讵非定数然欤?三句一韵诗,明雷何思翰林听雨一篇云:“朝雨明牕尘,昼雨织丝杼,莫雨浇花漏,檐声如雨,泉槽声如飞瀑,沟声如决澑,竹树江崩腾,台池磬清越,蓬茅车辐辏。忽然振屋瓦,忽然鼓雷霆,忽然饬甲胄,防庄写三籁,师旷叶八风,邹衍吹六▯。”病中广陵涛,枕中华胥谱,庭中钧天奏,醉听可解酲,饿听可乐饥,想听可涤垢。辨非从意解,闻非从西来,声非从耳透,亦自竒辟。余受学于愚山甚久。辛亥在都下,赠一诗云:「舍人诗思剧委巷,肯相过官冷金门贵;心闲沧海多,暗虫催夕杵,凉雨濯秋河。不厌东方朔,狂来据地歌。」又辛酉过金陵,寄懐云:「蕙草三见花,离情集暮节;虽无尺素书,道逺心如结。天际举孤霞,林端皎积雪。伊人秉微尚,抱膝自怡恱。得士懐异寳,违时甘用拙。空余郁陶心,仰看托明月。」皆大雅有古气。又和《移居》一篇,亦佳。乙丑嘉平,舟发武昌,两日顺风,扺黄州。叶井叔来晤,遂与携手登赤壁,命酒话旧者竟日。因各出近藁相示,井▯冣富余畱赠一篇云:「故人解后,手重携;胜地登临,共杖藜。雪霁大江看赤壁,梅开古寺访寒溪。」词塲好事,皮偕陆;酒客生涯,阮与嵇。别后新篇较多寡,让君卷帙楚山齐。后丁卯,在苏州,其子书来,井▯亡矣。与宋牧仲痛惋久之。复念数年已来,王幼华、林澹亭、顔修来、叶井▯汪蛟门相继化去。峨眉句云:「人间那有青精饭,天上偏多白玉楼。」是可悲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卷十九,户部侍郎田雯撰写的杂著 诗话 我问聪山:“老杜《望岳》诗中‘夫如何青未了’六个字,究竟应当怎样解释?”他回答说:“子美一生的诗,只有中年时期的一些诗作沉静精练而富有神采,晚年则颓放。这几句只是年轻时有意刻意求奇,并不是他的最高境界。” 七律,即使古人也很少有写得好的,何况如今呢?我的朋友颜修来搜求幽微、探究奥妙,对体制格法讲得很详明。有一个南方士人作了三十多首七律,自我矜夸欣喜,十分自负,别人也竞相传诵。我把这些诗拿给修来看,他回答说:“七律是什么东西?”这个人简直像骑在屋脊上,远望相隔万里的九疑山、二华山,只看见千重云雾。乙丑年,我从楚地回来,船停泊在维扬茱萸湾口。天下大雪,蛟门来拜访我,我们坐在船篷窗下谈论诗。他说:“苏轼、陆游诗中的声韵,应当仔细玩味。‘量移’的‘量’字、‘料理’的‘料’字,都读平声;司马相如的‘如’字、‘煌燐’等字又读仄声,其中‘如’字最奇特。东坡曾用仄韵相叶,顾长康的‘长’读上声,左元放的‘放’与‘方’同音,这些都不可不知道。”白香山诗说:“园亭一定要趁着闲暇置办,筋力应当趁着身体健壮时回来。不要学那因循拖延的白居易,想等到六十岁才归来。”‘因循’二字用得最好,‘欲’字也很妙,简直无须再说。别人庸俗的笔法,就会用‘行年’了。有客人对蛟门说:“你学习宋人的诗,为什么呢?”蛟门回答:“你几时真正见过宋人的诗?你只见过‘云淡风轻’那一首罢了。” 我起初并不太喜欢卢德水的《尊水园诗集》。读得久了,才知道一般人比不上他,虞山推重他并没有错,只是刻本稍嫌芜杂罢了。我曾抄录他的五言诗,欣赏了十多篇,古朴劲健,清新爽朗,没有油腻气,风骨和辞采在鲍照、谢灵运之间。五律中,《井陉宿赵州》以及“久不得简翁书”等诗作,姿态翩翩,十分可爱。七律中佳联很多,都能写出新意,但未免有佳句而没有完整篇章。我曾把这话告诉方山,他也认为我的话说得中肯。至于绝句,尤其值得称奇。清夜读《韩子志感》诗:“生来孤冷世情稀,曾向阴符问杀机。自怪此心终不歇,白头灯下读韩非。”《兰答问》诗:“静坐微闻兰太息,肃然起立密询渠。答云薄命偏当户,敛气收香一任锄。”与毛经夫闲谈诗:“九州之外又名州,万里风生十二楼。索隐探奇须到此,黄河一线贴天流。”《鹿泉有感》诗:“余耳初年刎颈亲,凶终即属旧张陈。莫言时辈交情短,薄幸原来是古人。”《漫兴》诗:“凉州一斗古蒲萄,恰配迎霜两巨螯。” “晚景生涯惟此是,谁能辛苦读离骚。”《夕旦偶吟》诗说:“雕章绘句费精神,脱手从无半字真。垓下大风冲口出,始知刘项是词人。”又有《白头吟稿》,反复吟读,其中说:“山雪排空月出云,简斥钱刀重意气。女中谁是卓文君?”《酒坐闻筝》诗说:“五岳填胸未易平,一杯空水失峥嵘。白头烂醉无余想,且向樽前听艳筝。”这样的诗收入白香山、苏东坡、陆放翁的诗集中,简直再也分辨不出来。运用古人的成语写入自己的诗中,前辈常有这种做法;但运用谚语而得到天然情趣的,却不多见。南宋高菊涧《清明对酒》说:“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日落狐狸眠冢上,夜归儿女笑灯前。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结尾用得精妙绝伦。己未年,我任职冬曹,主管节慎库。七月发生地震,我从横街搬到粉房巷,先到那里督促奴仆搬运家具,闷坐了很久,写了一首诗题在墙上,其中有“东野家具少于车,墙脚残立山姜花”两句。不久渔洋来了,看见后便作诗唱和。第二天,这首诗传遍京城,唱和者有一百人。己巳年我在黔地时,在一位孝廉的诗集中也看见一首和诗,追问它的来由,他说当年从江左传诵而来,却不知道原唱是谁。我于是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他,我们共同叹赏了很久。十年以前、万里之外,竟然有这样的唱和诗;我被调往夜郎,难道不是命中注定的吗?三句一韵的诗,明代雷何思翰林有《听雨》一篇:“早晨的雨照亮窗户上的尘土,白天的雨如织机上梭线,傍晚的雨浇灌花木如同漏水;檐声像雨声,泉槽声像飞瀑,沟水声像决堤;竹树和江水轰鸣奔腾,台池上的磬声清脆悠扬,蓬屋茅舍间车马聚集。忽然震动屋瓦,忽然如雷霆擂鼓,忽然像整饬甲胄;防庄书写三籁,师旷应和八风,邹衍吹奏六候。”在病中听广陵涛声,枕着《华胥谱》;庭院中演奏钧天之乐。醉时听它可以醒酒,饥时听它可以解除饥饿,思念时听它可以涤除尘垢。辨析并不从心意中得到,听闻并不从西方传来,声音也不是从耳朵里透出,实在奇特而奇崛。我向愚山求学很久。辛亥年在京城,赠给他一首诗:“舍人诗思剧委巷,肯相过官冷金门贵;心闲沧海多,暗虫催夕杵,凉雨濯秋河。不厌东方朔,狂来据地歌。”又在辛酉年经过金陵,寄诗抒怀:“蕙草三见花,离情集暮节;虽无尺素书,道远心如结。天际举孤霞,林端皎积雪。伊人秉微尚,抱膝自怡悦。得士怀异宝,违时甘用拙。空余郁陶心,仰看托明月。”这些诗都极其雅正,具有古意。又有一首和《移居》的诗,也很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乙丑年腊月,船从武昌出发,顺风航行两天,抵达黄州。叶井叔来会面,于是我和他携手登上赤壁,叫来酒席叙谈旧事,整整一天。我们各自拿出近作互相展示。井叔的作品最多,我留下赠诗一首:“故人解后,手重携;胜地登临,共杖藜。雪霁大江看赤壁,梅开古寺访寒溪。词场好事,皮偕陆;酒客生涯,阮与嵇。别后新篇较多寡,让君卷帙楚山齐。”后来丁卯年在苏州,他的儿子来信说,井叔已经去世。我和宋牧仲为此悲痛惋惜了很久。又想到几年来,王幼华、林澹亭、颜修来、叶井叔、汪蛟门相继去世。峨眉诗句说:“人间哪有青精饭,天上偏多白玉楼。”这真是可悲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故城马东田公官都御史时,上以书画赐诸臣,凡请者辄赐之。一同年谓公曰:「曷请焉?」公曰:「自顾生平阙事正多,敢尔妄觊非分耶?」又云:「云公曰:「侍臣最有相如渴,不赐金茎露一杯。」一时称为诗话。文章之事,遇一语之长,一偏之论,亦属有益。善读书者,必博收而兼采之。巴之鼓瑟,旷之奏琴,子晋之吹笙,渐离之击筑,正平之挝鼔,桓伊之弄笛,秦青之曼声,孙登之长啸,合而奏之,非云门韶濩耶?余初学诗,读《古唐诗纪》,见品彚,则厌其冗乱,不甚好。之后见《唐诗正声》,以为善矣。防曰:「不然。读古人书,如观女色,妍媸好恶,亦系于人耳。」序者,叙所以作之防也。始于子夏之序《诗》,其后刘向以校书为职,每一编成,即有序,最雅驯矣。左思赋《三都》,成名不甚着,求序于皇甫谧。自是缀文之士,多托于序以传。究之,作者之工拙,非序操之。假一序而自忘其丑,何为也?冬夜梦同一友吟古人诗,醒辄记之。如莺蝶弄人,燕子笑,谢家柳絮,沈郎钱,老郎今日是何心,却访支郎?是老郎虫喧老耳。薛能诗:「座中不少江南客,怕听春风唱鹧鸪。」皆旧诗之佳句也。陈师道云:「韩退之作记,记其事耳。今之记乃论也。记必以记事为正体,杂议论则为变体。然亦有变而不失其正者。余谓作传亦然。」一同年有咏物诗颇佳,曽为序之。及来黔,投余一絶云:「农圃讴吟也自狂,两年阁笔避山姜。还余小技无多子,细马防来十二章。」风格亦雅。

古欢堂集卷十九

译故城人马东田公任都御史时,皇上把书画赐给群臣,凡是请求的人就赐给他。一位同年对马公说:“为什么不请求一件呢?”马公说:“回顾我一生,缺失过错正多,哪里敢这样妄想觊觎非分之物呢?”又有人说:“云公说:‘侍臣中最有司马相如那样口渴的,不赐给他一杯金茎露吗?’”一时之间,人们把这件事称作诗话。做文章这件事,遇到一句有长处的话、一种片面的见解,也都算有益。善于读书的人,一定会广泛收集并兼取各家。巴人弹瑟,师旷奏琴,子晋吹笙,渐离击筑,正平击鼓,桓伊吹笛,秦青放声歌唱,孙登长啸;把这些合在一起演奏,难道不是云门、韶、濩那样的美乐吗?我起初学诗,读《古唐诗纪》,看到其中的品评汇辑,嫌它冗杂混乱,不太喜欢。后来读到《唐诗正声》,认为这就很好了。防说:“不是这样。读古人的书,就像观看女子的美貌,美丑、喜恶也在于观看者本人。” 序,是叙述一篇作品创作缘由的文章。它始于子夏为《诗经》作序。后来刘向以校书为职,每编成一部书,就作一篇序,最为雅正驯顺。左思写成《三都赋》后,名声还不显著,便向皇甫谧求序。从此以后,写文章的人多借助序来流传作品。归根到底,作者的工巧或拙劣,并不是序能够决定的。假借一篇序就忘记自己的丑陋,这又有什么用呢?冬夜梦见和一位朋友吟诵古人的诗,醒来后便记下了。如“莺蝶弄人,燕子笑”,“谢家柳絮”,“沈郎钱”,“老郎今日是何心,却访支郎?”“是老郎虫喧老耳。”薛能诗说:“座中不少江南客,怕听春风唱鹧鸪。”这些都是旧诗中的佳句。陈师道说:“韩退之作记,只记载事情罢了。如今的记却成为议论。记应当以记事为正体,夹杂议论便是变体。但也有虽变而不失正体的。我认为作传也是如此。” 有一位同年写咏物诗颇好,我曾为他的诗集作序。他到黔地后,寄给我一首绝句:“农圃讴吟也自狂,两年阁笔避山姜。还余小技无多子,细马防来十二章。”风格也很雅致。《古欢堂集》卷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