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欢堂集卷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卷十，户部侍郎田雯撰，五言排律 在徐声孚先生席上痛悼旧友 当今谁能继承大雅遗风、承续前贤风流？我早就想登门拜访，未进门肠已热，洒泪之意实在惭愧。雪中树叶飘落，超过了大梅山，梅花开放正浓。亲自背柴来接近您的容貌，手持麈尾与您高谈，谈及往事；想到您身后完整而痛惜，迷失道路的事情大半近于痴憨。您曾在河阳任职，佩绾绶带；又像叶令一样，忽然停下车马。云气拥绕轩辕岭，溪水同钴鉧潭相连；闽江通往僰笮之地，蜀道艰苦如鳬蚕；捉虎城常年关闭，鸣琴之声使当地风俗渐渐熟悉。可怜这座岩邑狭小，谁能相信这里的土泉甘美？巫女的妆扮像鬼，蛮奴奔走如同猛兽。水势奇异，仿佛沸腾的鼎；树木丑怪，像垂下的长发。什么时候才能乘飞仙之舄，终日礼拜佛陀？上天难道真有意，人事哪里能够参透？鵩鸟形状尤其丑恶，桐乡的祭祀却可以承担。城边花木寂寂，原野上草色毵毵。古月映着破败的烟云，昏暗山中含有瘴疠。一条船徒然只剩骨架，八口之家总共没有一甔粮食。竹林荒僻，祠庙破败，鼪鼯窜入帐幕和龛室。艰难累及寡母，她流着眼泪抱着幼子。悲哀的猿猴在寒雨中啼叫，饥饿的鸱鸟站在老楠树上。望云思亲之心更加破碎，客人挂剑于墓前又怎能承受？当年扶杖着履相交的情景，如今只成梦境；人亡琴在，也已埋入地下棺函。我整理衣襟跪拜，长声号哭三次。王浮梁殉节诗【王名临，元辛丑进士，聊城人】小县如弹丸之地，仓促之间苦于用兵。朝廷已有谋略，上将臣节由此显现；儒生手持白羽扇奔驰军垒，青山间卷起义军的旗帜。天空中烽燧防备秋敌，老鹳和鹅鸣叫着斥骂贼寇。宁可甘心受辱而舍身，岂是为了虚名？孤魂仍然激烈不平，不能任群盗纵横。雨过之后江上烟气上涨，深村中鬼火明灭。终身所学诗书毕竟无愧，又何必让眼泪沾湿衣缨。呈给西河先生 驷马高门庭第森严，西河一派道统相传；醇厚的儒者保存正义，理学家守护真实的义理。经世济民的源流通彻，仪范法度和动静举止都完备。功勋事业垂耀宇宙，胸中意气包罗山川。经历官场已久，操守一向坚定；从来甘于淡泊，到处拯救困苦颠沛的人。凭节俭成就廉洁，只有清正才能施惠。如今在上谷建立军府，忽然又单骑来到江边；官阶特进而兼有尚书秩位，新近又兼掌司马之权。淮水、泗水波澄如镜，豫章天空霞光升起。您所到之处确实能够化育百姓，相信您一定能解除民众倒悬之苦。位居高位、分陕治理之日，声名卓著、保厘天下之年。驿路尘埃刚刚洗净，江村花朵将要燃烧。听到雷声曾惊得失箸，饮马时也曾投钱。告诫之心十分深切，对百姓创伤独自怜悯。人人都夸耀晚节，谁还会饮贪泉之水？最可惜齐地人粗钝，还思念鲁缟那样的精细。即使罢官也不回去，每日侍立在绛色帷幕之前。南阳武侯草庐 向上连接宛地的长路，茅屋靠着青翠山峰。远处山冈留有遗迹，斜阳下远远前来寻访。碑座像盘腿而坐的人，碑身如笏板竖立；塔尖锋利如针。藕花片片鲜红，淯水深绿沉沉。才华可以和管仲、乐毅相比，遗憾不能禁制孙权、曹操。前后《出师表》，长短不一地吟咏《梁父吟》。八阵图纵横的法度，三分天下的惨淡苦心。鼎湖遗诏令人悲痛，白帝城中两鬓已染霜。徐庶早早逃避名声，谯周对故国的仇恨深重。人已亡去，谁还能作镜鉴？高台荒废，再也无人弹琴。草庐尚在，终究被抛置；行路之间只叹自己滞留太久。七擒孟获渡过泸水，五丈原上秋砧声中令人哭泣。诸葛亮虽如龙离去，仍使人疑心他还卧在这里；乌鸦飞过，正扑向树林。蜀地桑树自昔已凋零，汉柏到如今仍然苍老。侍从大多成了闲鬼，只有大鸟在空中飞鸣。空廊中可怜老鼠饥饿，丛林里怪蝉无声。蟋蟀仿佛悬在胡须上，狐狸在殿堂阴影中说话。刘禅确实是软弱的君主，陈寿哪里算得上知音？眼泪流尽，由人扶着跪拜；尘土沾襟，又被雨水洗净。苍茫的新野道路上，策马疾驰而去。阳明祠落成诗 年少时便非同凡响，灶波澜是位大儒【古人说，沿着水波追寻巨澜】。文章真正挺拔，事业不受阻碍。探究经术的微妙深奥，树立人伦的楷模。因官职从驿吏被贬，所行道路通向夜郎。竹箐幽黑，人迹稀少；云色昏黄，白昼也似有鬼在呼喊。直言抗争，飞来的瘴雨也不能阻挡；流转的遗恨，只能听山鸪哀鸣。石墎与身心相契，龙场的岁月频频流逝。来鴃舌书可射封狐，何陋清嘲解寅宾。【此处多有残缺或讹误，语义难以确考】道貌清癯，晴日山岚映得半窗洁白，斜阳照着一川乌色。每次都感叹先生是奇才【先生每上一疏，晋溪便抱孙子披读，常常叹道：“奇才！”】。徒然怜惜善后的谋划，知音却劳烦典午。贝锦般的谗言，羞于狂奴逼迫；遗留的祠堂破败而苍茫。前朝曾叹惜名臣，新建祠堂少有前辈。晋溪没有剥蚀，搜集残碑，保存其中精灵。拜谒大巫，姿态娉婷，却苦于防备妒忌的魑魅，遭受它们的嘲弄。莎草池沼安放鱼婢，风亭中任鼠姑开放。竹叶含着均匀的粉色，桃花红润，花须安然低垂。地上洒祭蛮官的乳酪，笙乐吹奏僰女的芦笙。四面山色在夕阳中像排闼而入，惆怅地回望，只见春草被踩踏。太室山二十韵 幽深的宅地环绕河流，洛神所居之泽绵延至苍穹。群山横亘大地中轴，名山高居天下中央。海上涌起三座华山，世人呼嵩山为万岁山。浑厚的元气包藏其中，峭拔的山势由巨灵开通。伊阙云气难以穿过，西都的赋文也不同。汉唐封禅早已湮没，只剩篆书隶书碑石空对苔藓。玉镜似从群帝处传来，金壶依傍着老翁。何必再探宛委山，也不应计较崆峒山。南岳、北岳、东岳、西岳，以及坤山、离山和大小熊山都在其中。星辰连接六合，爵禄品秩高冠三公。珍禽带着毛羽聚集，瑞草繁茂，仿佛吹笙。寻找子晋采药的遗踪，羡慕卢鸿九节菖蒲碧绿，千种花木中踯躅鲜红。岩壁裂开，泉水轰然倾泻；月亮隐入树影，朦胧不明。玉册沾着细雨，龙旗在晨风中摇动。祠官焚烧祭品站在坎前，祭器中充满太牢。青色钵盂悬在神榻上，黄色灵芝布满绛宫。两级台阶间古柏森然，四壁上虹霓仿佛奔走。正值盛世，干戈平息，祈求年成和农作物丰收。小臣奉行祭祀典礼，明亮的太阳升上东峰。壬子年分闱即事 京兆承受恩命，重新召集词臣，拜受诏书来到宫中。鲜花迎接宝幄，雅乐助兴霞杯；玉勒马踏动香尘，珠旗映着日影回旋。帘帷分隔锁闭的考院，灯火映照高大的槐树。乙夜青藜之光相合，长天如水镜般开阔。以五经参验博士，选拔十驾所能赶上的英才。鹰隼随风而下，美玉般的人才入手裁成。广泛搜求人才如竹箭，裁取培育，使良马般的人才奔驰。欧阳修的识鉴还显浅陋，祖逖闻鸡起舞的鞭策正催促着我们。怎敢忘记辛苦求学之地，面对盛典，欣喜地趋前参与。奉召应制

译雉尾扇使红云般的光彩摇动，龙池碧水澄澈。香烟飘过铜鹤形香炉，花影映着玉壶中的冰。早晨朝见，群臣如鸳鹭般趋行；班列相连，排列着股肱之臣。朱红旗帜翻动，旗尾如雉尾；烟气映着绮疏的棱格。谋略诏诰合于唐虞之治，臣邻足以和稷、契相比。朝阳照浮绿色字，夜里又蒙赐青绫。已经看见群英荟萃，仍思考如何征服四海。舜门千年开放，汉代诏书承自九霄。词赋如吴都般艳丽，风格如郢匠般高能。文思如巫峡之水奔涌，气概如臂上鹰隼雄健。书成喜得弹冠而仕，乘车看着揽辔登途。谁甘心依附枯井污泥，哪里肯老死在枢机绳墨之间？弓旌稠叠而出，元凯等贤才纷纷升进。佩饰摇动，仿佛温室树影；奏札用剡溪藤纸写成。雨露恩泽正浓，璠璵美玉的价值倍增。雅正醇厚只有董子，骈丽华美则是徐陵。儿子舍归来才安稳，文坛上的力量还未能胜任。侍奉慈母膝下半年，任水衡丞两个月。园中游赏还保留三径，山岩隐居架起百层高台。穿着荷叶衣，装着旧行囊；书箱捆好，系在行装上。夜漏将尽，鸡人高唱；春山豹雾蒸腾。辞别丘樊中的薜荔，宫阙倚靠着高峻山势。月尽时神珠照耀，峰色青翠，锦瑟声仿佛凭依。各种人才没有卑贱而被弃置，难道只守着读书灯苦读吗？奏防 授予斧钺，镇守巴陵，率兵驻扎在天岳峰。荆南频频传来捷报，江汉之水重新朝宗入海。露布传遍三防，瘦弱俘虏按九次进攻处置。诗人歌咏《杕杜》，军幕映照着芙蓉。盾鼻上传来蛮地檄文，雷纹刻在景钟上。此时正演奏七德舞，险要之地岂能只靠一丸泥封闭。巨浪与风雷相合，长林中鹅鹳鸣叫。潇湘春日有雁，壁垒夜间没有烽火。褒谷连接秦地边塞，宾郎抵达楚地城墙。汨罗江垂下大角，云梦泽落日高悬。骑兵突进，踏碎江边花朵；旌旗翻动，驿站树色浓重。余下部落请求投降，接受饮至之礼，气氛从容欢乐。慰劳将士，寄托东山之意；军威飞扬，留下细柳营的踪迹。羊肠小道严密设置斥候，铁锁截住艨艟。屡次下诏免除租税，实在怜惜百姓连草料和干粮都难以供给。从今以后消除战争，让妇女儿童从事春耕。羽檄传到蛮方，达官率军转战。劳军之声连到天岳，险恶风浪涌向洞庭；很早便收复边郡，远远听说正在铲平贼人的壕沟。黄云笼罩空荡的壁垒，青草在风涛中散乱。王者之师无敌，元帅气概自然豪迈。妖狐已经被捉，封豕还想逃到哪里？戈矛冲向晴空白雪，楼船牵制巨鳌；长驱直入贵州，夺取地盘控制临洮。骑兵突袭繁花掩映的戍所，帆船悬在细雨中的水面；潇湘水波上下，衡山、霍山形势环绕。兵威延伸到龙塞，声威使虎韬也屈服。三苗之地消除瘴疠，万里都纳入旌旗之下。部曲停止击鼓，辕门映照宝刀。只听说正在探查盗贼巢穴，知道军队不会侵犯百姓秋毫。朝廷正关怀百姓疾苦，多年间妇女儿童不断号哭，泽气蒸腾成云，云梦一带降雨。诏书下达，楚江之滨、册府之中记载您的元功；壮士专掌阃外征伐，手持《风》《诗》歌咏《杕杜》，又赐给兽锦和蒲桃。朝廷谋划规模宏大，神灵驱策羽卫坚固。升平之时演奏七德舞，传来喜讯，进献春酒。进贡狮子应制 南方进献狻猊，从雕题、瘴海之地而来。金刚夸赞它的奇异形质，乌弋国的兽类岂是平凡胎骨。足步宛转，腾跃于猺人洞穴；斑纹映照斗魁星。它像嘄阳一样真正挺拔，岭外山势郁然崔嵬。尾巴摆动便生风，竹箐山中白日响起雷声。熊罴应当早早躲避，兕象不要彼此猜疑。月光照着槃匏馆，秋气高爽，戏马台空旷。岂甘心与玃狢为伍，也不肯学驽骀。向北遥望，遵循王者会同之地；向南经历荒远地区的劫灰。楼船浮载万斛，飓风巨浪簸荡千堆。使者须髯古朴，蛮服用氎罽裁成。彩钱盘绕翡翠，椎髻上缠着毰毸饰物。低头拜在螭陛之下，向鹤禁深处高呼万岁。表章须经多重翻译呈上，宴席允许陪同膳夫。甲帐中传出银瓮，仙茎酒赐入露杯。与乐浪使者同住馆舍，日日沐浴，共同徘徊。报谒时鸡人高唱，辞朝后驿骑催促。天连溟渤，海面辽阔；客船漂泊，回望斗牛星宿。紫舌之车汇集文书车轨，洪炉般的雨露恩泽普遍覆盖。驺虞游于上苑，牺象雕刻在云纹酒樽上。询问三春小牛，八尺高的骏马显示祥瑞。虞人勤加防护珍惜，因为喜爱这种不同寻常的良材。进献人参应制 东海黄云笼罩医巫闾山，紫雾包藏神灵。灵气收藏雨露，元气抱拥险峻山岩。瑶草不知哪年种下，灵芝幼苗从何处割取？披开丛莽，凌越绝岭，采玉般的人参还带着长凿。土地深厚，三根分叉；泉水肥美，九曲山岩相连。蚕头般的根块甘甜可嚼，龟息般的形态适合含在口中。瘿瘤老根如龙蛇蜷缩，苍黑须根如虎豹贪食。埋在涧谷之中，松杉覆盖其上。作为药物功效尤其大，所禀人格外不凡。苓脂凝结如琥珀，薤叶间有麋鹿奔走。雁飞下卢龙塞，风中悬着鸭绿江的帆。〔此处有残缺，疑为使者依《周礼》进贡，由膳夫监督〕它本来就异于寻常，恰逢盛时，何妨用重重匣子封藏。丹药中有珍品寄托其中，笼中的异物理应加以裁取。美好足以匹敌双璧，时值盛世，正可歌颂五咸。圣朝没有低贱而弃置的东西，其声价超过美玉。《古欢堂集》卷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卷十一，户部侍郎田雯撰，七言律诗 迁居 巷子南北一片寂寂春色，寄居梁鸿屋檐下实在无聊。搬来这里，自己笑自己沉溺书癖；看着这般光景，谁来替我伸腰讨米？三层草阁成了燕子巢，两寸瓦盆种着鱼苗。我的居所真能让人高枕无忧，詹尹又何必捧腹大笑来招呼我。送李公旋赴普安任职 向西南行去一发之地也有八千里，乌亭画着戍守图，前路茫茫。木瓜山裂地而起，通盘水流环绕；金筑山直插云天。入夜便到夜郎，山中遍是竹箐烟霭。三月多雨，村寨敲响铜鼓，这就是百蛮之乡。何必只在咫尺之间？牟宰治理勾漏，丹砂自然不会妨碍他。答申随叔检讨 病后琐碎困顿，只得到一个寒微官职。东方朔在金马门时的兴致，如今已衰减。微薄俸禄常常花尽在书肆，世态人情却偏偏让酒杯显得宽大。窗前秋水映着归雁身影，头上黄花插满鹖冠。出城吟行，正好向西方发笑。劳烦您的书信送到长安。又答随叔并寄鳬盟先生 闲散小吏、狂放郎官，痴憨得实在可怜；滞留长安，如匏瓜悬系，已经多年。祢衡如今很少带着怀中名刺，司业却屡次把钱投到杖上。寒夜群鸦在瑟瑟风中，空庭老树映着娟娟月色。聪山诗客吟咏秋水，又在白苹红蓼之间。蓼花盛开，寄信给友人 米囊花已经凋尽，蓼花开放了。东阁中哪里还忍心吟咏老梅？客舍偏偏早早争得秋色，西风又送来大雁的叫声。穿着青鞋布袜，如今能不能来试行？煮茶、弹琴、下棋的日子，仿佛回到昨夜。西清初次下值，小凤凰们不要相催。同净因上人品茶交谈 雨后萧瑟的书斋放出晚晴，空寂山岩一片洁白，月华升起。高高的一株树独自立在门前，故意有两只乌鸦绕着屋舍鸣叫。床上堆满书，供客人作枕；邻家吹笛，趁着秋夜清爽。远公来访，消磨寒夜；来日相邀，一同到野寺游行。大佛寺 背靠城郭的佛寺隐在青翠山色中，尘沙一片，四面群山环绕。凋零的杨树叶色惨白，寒鸦聚集；衰草和黄云相接，野雉飞翔。原野上的土封不知是哪一代的碑石，山岩间积雪封闭了老僧的门。想寻找支遁幽居的地方，便把马系在霜林中，面对落日余晖。秋暮有感 蟋蟀在床前鸣叫还未停，短灯照着破絮，长夜漫漫。授衣节偏偏有《豳风》的旧例，想向洛阳市中乞米却徒然叹息艰难。蛰龙在澄澈深潭中抱珠潜藏，树上败叶很多，满山都是寒意。张季鹰自己笑自己忽起鲈鱼之兴，却辜负了江乡旧日的钓竿。送龚郎中出守平凉，同梁舍人作 斜阳寒烟中，菊花正繁盛。追随陪同到官舍，为您停下车轩。人们传说龚遂将要来到秦地西部，客中还有梁鸿老在蓟门。绿色美酒伴着秋灯，应当尽情醉饮；黄花夜雨中，正好反复谈论。峒岩高达千仞，这是风流之地；函谷关相连，渭水边村落分布。寄信给曹颂嘉舍人 靠卖文章维持生活，害怕别人怜悯贫穷，过着鬼一样的生涯，仿佛被缚在草船上。贺监萧条地泛湖而去，少陵困顿衰老，拨开书本便睡。春光将尽，正值三月；官场境况可悲，已经六年。只应当和您拼命共醉，桃花红得像火，柳絮纷纷飞舞。病后初起 驼背而尊重生命，学习像累丸一样的养生之术，病中的我与枯木相对，反而彼此安适。青山招我饮酒，酒樽前客人已白头仍任郎官，座末的官职荒疏。薜荔爬满经秋的墙，叶子稀少，流萤带着火光；台阶上的花已带寒意。人生不论痴拙聪黠全都无用，蕉鹿之梦又何妨还没有醒。中秋寄给舍弟 清冷的月光，新月升上人的衣襟；在清静长夜中吟咏远望，一只雁飞过。雨后苔痕使三条小径湿滑，灯前歌板声在五陵已很稀少。屡次占问蓍草，疑难之事仍难以决断；旧日栽种的垂杨已经长大，几乎围满院落。董相祠旁有读书之地，传说归来时只会说梦话，也未曾真正归来。同韩生谈论旧事 零落的老友惆怅地各在天涯，忽然听到敲门声，双犊车停了下来。梦魂绕着故园春草的颜色，来人来自燕市酒徒之家。笛声断断续续地吹着杨柳曲，蒙蒙雨意打湿杏花。和您久坐谈论往事，一堆蜡泪中月亮已经西斜。令人伤心的时节，正逢寒食；被褥衣物萧条，面对旧日故人。看您酒樽前两鬓如雪，笑我脸上已经沾满十年尘土。不是因为禁火，官舍原本就冷清；每每叹息没有鱼，客居之人更加贫穷。痛痛快快醉饮高歌，不要轻易分别。杏花刚刚开放，柳条也已更新。赠给李将军 月光照着霜铃，百战之后还保全残年；像浮萍一样的踪迹滞留江村。沙场上只待马革裹尸，新苔染上衣带当年临垆饮酒留下的旧痕。定远侯功成时已白发，邵平退身后老在青门。如今在射虎的幽并道路上夜猎，何必忧虑醉尉的尊严。秋郊杂兴 闲静的山峰和野外流水共同展现秋光，傍晚登临，白色夹衣已觉清凉。几声僧磬从远寺传来，一带人家停在斜阳中。正是品尝紫蟹、举清酒的日子，偶然走入苹风蓼雨的乡野。须相信山神也有心意，不会让吟诗的兴致太过衰颓。处处都能遇到好鸟奇花，穿着双屐从容行走。桥边只怕莓苔湿滑，洞口即使被瀑布封住也无妨。老树经霜叶红，飘落数片；空潭被雨洗得碧绿，映向东边千峰。登上东皋更高的台子远望，半湿的香稻正由野碓舂打。刚向西风收起钓丝，又寻找古寺渡过南津。不要让泉石、鸟鱼惊怪，可笑我的形骸如土木一般。同社的陶潜招我饮酒而去，入山的支遁频频寄来书信。从前昏昏碌碌全像梦境，辜负秋光的只是这病弱之身。忽然想起故园秋色美好，商量着在河边建屋。酒瓮中浮着绿色酒花，刚刚酿成新酒；庭院里种黄花，补修旧篱。一边吟咏一边饮酒，确实是我的事情；不穿官服、不拘礼法，少有人知道。风尘中憔悴，心情已经减损；说起想要辞官，后悔决定得太迟。在李寅清斋中饮酒，并寄信给梁水部 文章和燕谈在文坛中自然不会贫乏，焚鱼的庭院隔绝尘世。老槐树下灯火围绕书屋，明月照着须眉斑白的饮酒人。捉鼻的狂奴刚刚停下马，午夜吹箫，几乎要沾湿衣巾。依稀记得仙源道路，一见桃花便认出旧日渡口。半夜柝鼓响起，暮烟笼罩竹梧，草堂偏僻而幽深。有人如冰雪般前来，姑射山仙人的诗与裴、王相和；辋川小径尽头花随行人入药田，床头堆着书，面对乱山。梁鸿在五噫声附近、屋檐下愁苦吟咏，也实在可怜。秋夜同方山作 西风寒冷，树叶被凉风吹动。久坐敞开衣襟，面对酒杯。小鸟窥视灯火，穿过竹林飞去；流萤分开夜色，时时飞入帘中。书信从故乡寄来，却只见迷离雁影；月亮转过关山，照见鬓边白丝。不要让悲秋减损吟诗兴致，尽管删去《九辨》那样的楚臣哀辞。搔首经过多年，厌烦听到战鼓。只管痛饮一场，醉得如泥。秋水边千家捣衣声传向远方，东篱种的菊花百株齐放。病鹰害怕风，投到树上站立；凉秋蟋蟀依着墙，对人啼叫。手持蜡烛照着药栏，还相约明日一起拄藜杖看山。晚眺 南边道路上溪风卷动钓丝，空壕芦苇间水光粼粼。高大的老槐树树干足以让鹤筑巢，秋水澄澈，波光仿佛要照见人。夕阳下霜城军幕寂静，寒烟中古寺梵钟频频响起。却想招隐之地究竟在哪里，徒然辜负了乘篮舆、戴鹿角巾的隐逸生活。春日坐在焦炼师道院 三层茅屋，构造奇特；竹窗纸帐，最为相宜。谁传授我肘后囊中的道术？我曾在玄都观里写过诗。花下茶铛兼作药灶，雨中燕麦和鳬葵生长。道心早已使我向往丹丘，直到日暮乌鸦归巢，仍坐着不动。

译咏史 忽然迁徙豪杰，实在关系到关中。汉使如星，所占之象迥然不同。一旦节旄飞动，瘴雨便常使雕鹗盘旋，蛮地风势强劲。战后的山川多了新鬼，机杼和纺织之事被呼来征赋，正如《大东》所写。羽林卫士和材官身手健壮，不要推辞辛苦，早日投身军旅。夷陵一片迷蒙，战云呈黄色。捷报刚刚传来，便进入建章宫。花队簇拥元帅，鼓角喧天；月明之时父老哭望潇湘。蜀川使者思念严武，汉室前代谋略还要依仗张良。诏书下达给蔡地百姓，他们都是我的赤子；将军擒获贼人，只擒贼王。官渡在斜阳中，大旗明亮。幕府文书传达宣令，又防备兵壁垒。众人推举上将，干戈延及万里。老书生在尘土飞扬的紫塞，风势格外猛烈。黄河从天上倾泻而下，气势不平。强项的朱云焚烧谏草，当年折槛进谏也不过徒有虚名。细柳营前，羽檄频频传来；逍遥河上，那是什么人？功劳可比马援，是边疆的支柱；死后成为睢阳战地的忠魂，尘土掩埋，夜里仍忧念天子。水旱灾害接连上奏，元老推荐沉沦的人才；修筑桑土以防患，并非没有办法。皇恩向来重视防患于未然。汉代曾有人说：“云梦泽游过韩信、彭越，一旦到了未央宫便被收捕。夜郎栈道雨密，盘江水细，乌石嶙峋。榕花间猎马奔驰，秋日戍守只剩伍丁男。冲过瘴疠笼罩的村原，寡妇也停止了被征收赋税。群公自有匡救时局的策略，百姓疾苦何必只能暗中流泪。” 宾客文章，在京洛已经稀少。梦魂苦苦思念故山的薇菜。青门设酒，辞别金马门；红药花下题诗，试穿铁衣。颇牧用兵本来无敌，萧何、曹参的谋划也并非全错。酒杯前回头谈论，哪里还有忧愁？传报到了铜崖，已经解围。万柳堂感事作【此堂是益都的别墅】厅堂建成，背靠城郭，柳树浓阴整齐。三月春风如绵，吹过浅溪。檐下可以营巢，紫燕飞来；池中都种了藕，青泥被藕芽顶破。玉钩般的花开放，行走时彼此映照；赌墅的人归来，小径不会迷失。唯有洛阳新声使人听到鸟雀满林啼叫时，独自流泪忧愁。生日得巵字 石榴花开了，瓶中插着两三枝。拿镜子对着窗照看鬓边白丝。面骨峥嵘的穷书生，形骸如土木，病容憔悴；看来与富贵确实无缘。说到神仙，也未免令人怀疑。水面有蜻蜓，花蕊间有蝴蝶；红妆小婢轮流传递酒杯。再到筵席前进一杯酒，穿道衣戴乌帽坐着题诗。枣花簇簇，映日伸到墙边；荷叶田田，正贴在水面。四十一年的人生如梦，面对五三六籍，我又能以谁为老师？不必再唱《蓬莱曲》，自己写成新篇交给雪儿。登毘卢阁仿效空同体 老柏铁枝盘绕佛阁，晴日翠微山色摇动林野。远处人家环抱桑干河曲，山势斜斜奔向高峻的碣石。栏杆外天风吹得鸿雁上下，城边秋水环绕树木。凭高直凌霄汉，四下人声寂静，只有禅灯照着客人的衣袍。这里以下哪座山能作砥柱？丹梯鸟道，只令人疑惑。霜树合围，寒花开放；撼动山壁如龙雷，夜雨垂落。大地深处呼风，仿佛吞没海岳；戍楼落日中，残断旌旗。寂然长啸，身心飘渺；不许金门的赋客知晓。千寻高的佛火从层云中显出，面对西山正是夕阳昏暗。老树上风悬着雕鹗的巢穴，荒原中草长，骆驼成群。秋意生于沙漠，寒冷应当来得早；水流向天津，形势渐渐分开。侧耳听严城传来战鼓，登坛重新起用旧将军。市上荆轲仿佛呼喊着要出发，台边郭隗已老，足以令人忧愁。徒然留下古寺凄凉之地，偏偏又被西风吹起鬓发秋意。燕雀成群盘旋在下界，兵车大道拥来诸侯。谁在出塞时高声歌唱，远树寒烟之间，易水正在流淌。送周紫海到河南任职 在岁暮时节于青门分别，正有一树梅花参差开放。您携带被褥去寻找嵩山居室，我惭愧自己的文章替代不了左司。杖头酒钱本来就少，袖中名刺又将投向何处？大梁风雪中频频怀古，应当有夷门监者知道您的心情。见燕子而作 曲折小径间闲花开放，细雨侵润；燕子翻飞，春社已动，鸣禽亲近人家。它们占卜筑巢之处，风中的巢已安定；趁着日光衔泥，飞入深深的草阁。树枝上的鹪鹩同样寂寞，巷中的王、谢旧族令人叹息消沉。看着你们十多天将要带雏鸟离去，紫陌上的乌衣燕又到哪里寻找？送孟端士回吴门 燕山七月，寒蝉已经鸣到尽头，暑气将解。西风送客船远去，皇帝认为桓荣善于起草诏书；人们传说洗马官正有许多愁绪。孤灯照着官舍，青桐在雨中；江乡落木，正是白雁南飞的秋天。不必厌弃东方朔般狂放的曼倩，我高歌据地，暂且停留。独自下到津门，慢慢划桨。萧萧驿路，更增相思。菰芦已经秋老，傍晚凉风吹来。鹅鹳斜飞，时时落着细雨。有一天探访梅花，要到邓尉山去；谁带着酒，来到南皮？阖闾石旁停下青雀船，寻找我在寒天中题写的画壁诗辞。酒熟了，邀请升六、颂嘉来饮酒 蒲席铺地，松木作床，圆圆的瓦瓮中，小槽滴滴答答，酒像泉水。只须两参便可留下阮孚醉倒，何必一斗酒还要花掉杖头钱？看您举螯费左手，笑我寻找诗句耸起双肩。古人曾荷锸随身，您知道吗？不要辜负九月的黄花时节。同颂嘉饮酒，在纶霞斋读新诗【调为《金镂曲》】。罗酒清澈如乳，与灯前宣窑器物同为一色。连续举杯十次，我已经醉倒，手持铜绰板，想请花奴击鼓。弟弟劝哥哥、哥哥回敬弟弟，次数多得无数，难道是我州的从事官吗？问什么时候才能向平原搬住？乡里的旧友还会再次相遇。主人写成《鹦鹉赋》才不久，文采顿时放出光芒。织女般五色的长篇短句，比起峨眉山半空的白雪，奇秀之美也足以相称。高歌结束，眉峰仿佛要起舞；一卷《汉书》换作一斗酒。借这些文章下酒，您可不要误扶我上马，因为夜还未到午夜。曹贞吉 玉泉 穿着蜡屐远道寻访玉泉，谷口渐渐听到流水声。云气升起，直直笼罩四面山岭；瀑布飞落，倒泻入树木中心。稻田像甲片一样裂开，承受春前雨水；菱塘中水面浮动着禽鸟叫声。高声吟唱《沧浪歌》，搔首而望，群峰缥缈，被碧色烟霭侵染。九日，宋子昭、谢方山邀我到黑龙潭饮酒，晚上坐在刺梅园松树下，共四首。淡淡的日光照着晴窗，睡了几回。郊外园中饮酒，苦苦相催。暂且让疲倦的眼睛凭高远望，喜爱追随寒花，在寺旁开放。宾客和友人一同戏马登台，山川经历百战，正好登临此台。消除忧愁本来就是诸公闲暇之事，不少参军也会像孟嘉那样醉后落帽而来。从容地踏着木屐行走，夕照低映高峰；稀疏树木和红云在西寺前。大泽尽头龙常常潜伏，斜风中雁飞不齐。野架上朱红果实垂着数枚，霜中的芦苇和黄叶落在平畦上。席边秋水清凉，使人难以醉倒；可笑山公还不像醉泥一般。苦竹丛中花朵开放，背城垂挂在树林中央。坐着任意迁移野外兴致，即使头发花白而稀短。偏偏让西风寂寞地吹来，急促的羽声飞向高天，连着关塞。空山寒雾转动旌旗，令人惊异。等到秋色遍老，又到了插茱萸的时候。风雨凄迷，不知是哪一年种下的树，竟不招惹尘俗。慈仁寺下尘土歇息，停马恰好遇见苍水使者。谁种下环围的老龙鳞柏？我想添养一只鹤，让它在清夜站立；还要听流泉，做白社的邻居。怎能得到铁枝而不被砍伐，移来长久陪伴我这个苦苦吟诗的人。听到雁声

译宋玉含着愁思，窗外萧瑟风声不停；长声吟咏，茅屋半卷。秋风吹破布被，初寒袭来；夜雨深沉，瑟瑟作响。柝声惊动塞外月色，猿啸凄凄，隔着枫林传来。伏枕听着实在难以入睡，回首故乡，长久滞留而不得归。丁巳年人日试笔 试着写字，眼睛昏花，字写得很大，渐渐觉得老态龙钟，不如从前。进入燕地忽然过了十年【此处批语为“时深切”】，人日落地，已经四十四年了。没有获准做郎官，只能自称漫叟；只管饮酒，学着逃避禅理。城南一尺高的花竞相开放，等待在春风中尽情发狂。暮春时节，同于桐江、汪钟如、吴五厓游张氏园，晚上经过啸公房，共四首。蒲浪城最令人苦恼，名园又少；寻找幽径，曲折通向古寺一隅。扫净小路，何曾嫌客人经过；一进门，忽然满眼花开。亭边小池中春泉作响，新泥沾上衣裳，燕子也飞来了。以茶碗、棋盘消磨漫长白昼，不妨随意坐在莓苔之间。沿溪旁村庄走了二里，山脚下的道路曲折分成三岔。可惜前几日清明下雨，后悔没有来此停下泽车。桥上临水看月，轩中有许多竹子，斜斜承受着风。催促人感叹时节的景物，春光老去，柳絮飘飞，楝花开放。雨后穿着蜡屐，转过溪湾，寻访胜地的佛寺，本来没有打算回来。花下应当像远公一样置酒；春天来了，也要防备谢客登山。山寺把橘树藏在带刺藤条梢头；人处在蜂须、蝶粉之间。傍晚走向讲堂，钟磬寂静，一时间尘世杂念全都删去了。三月的风光恼人而新鲜，马蹄不厌践踏芳草尘土。桃花掩映着道路，可以寻访渔父；野外水面无波，足以吟咏丽人。为了挖取药苗，带着仆人，至少还要吃些蕨菜，恕寺僧贫寒。群鸡乱叫，牛羊下山归路；黄昏时下起雨，只好以巾垫头。顗皃生与同年集资置酒相互庆贺。本来以为只养一个孩子，等婚嫁完毕便去游览五岳。哪里料到像禽同那样，竟有汤饼之喜？渐渐喜欢看见鸠车，其中有母亲也不妨。取名络秀，添了男丁，反而惭愧自己像卢仝。他年若能长久康健如黄牛犊，便乘白社的篮舆，抬着病翁出游。近年来潦倒，筋力也衰退了。自夸自己是老蚌，究竟意下如何？哪里敢说自己愚鲁，只是正随心愿罢了。难道真有这回事吗？不想试探他，反倒因门巷间羞于看题凤之日而作罢。亲朋故旧错杂往来，戏弄麞书犀。钱财耀眼，莺花娇媚；狂态欢情，只余烂醉。离开都城。请辞的奏章刚刚递上，便骑一头驴向西归去。笑看燕山，遥望翠微山。京城日下的寒峰多呈黛色，天边苍鹰飞入云中。十年岁月堂堂而去，微小官职的心情种种不堪。行李萧条，走在风雪道路上，呼唤仆人抖擞旧荷衣。十月霜风吹来，树木凋残；收拾行装回家，经过桑干。几卷杂书，像牛腰一样沉重；细雨笼罩千峰，雁阵带着寒意。每日计算归期，已经过了小雪。公文移牒肆意骂人，不过是微小官职。故园的酒已酿熟，河鱼鲜美，准备在父母面前献上岁时盘馔。离开都城，留别袁、冯两位先生。在程门立雪二十年，我这个无能之人，尚且还得到补救东隅的机会。心情同于脉望，靠读书少量进食；身体如眠蚕结茧，对作王通门下之士并不惭愧。像易水酒人那样支离落魄，只是从今以后不用再到长安乞讨粮米。收拾朝服，玉制鹿卢佩剑也一并整理好。在彰仪门外与各位同人告别。一路上鞭丝飘动，帽影交错；西勾桥外，野花斑斓。带着家人安稳渡过卢沟水，探访旧友，又想登临鹿角关。大雁因疲倦飞行投向远浦，马思念伏在槽枥旁，牧放在春山。故人在京城，不必因离别悲伤；十年的乡愁，终于允许我暂且归来。卢沟桥。彩虹高达千尺，野云聚集。塞路上的行人驾着短车。霜降之后桑干水寒，浪小；火光映照碣石，远山昏暗。平林树叶脱落，巢中禽鸟飞出；野寺烟雾深重，粥鼓声喧。听说张华曾在这里有宅第，如今芦花茫茫，铺满荒村。三角店清晨出发。睡意昏沉，在小驿站中裹巾驾车；破晓时雾气蒙蒙，晨鸡咿咿喔喔。旅舍中人饮着浑浊的酒，却禁受不住溪口的风。袖手垂鞭，续接前村的残梦；号角声中，戍楼烟雾空濛。这次出行不要说是因科场而误，得失又怎能预先定下，正如塞翁一般。湖舍。烟水空濛，湖边住着三间草屋，四周被竹树环绕。柳阴下收起渔网，捕鱼归来，船桨移动，人影也随之摇曳。采莲归来登楼，华鹊诸峰相连。鸬鹚冒雨成队飞行，茫茫长天如在画中，使人不禁想起米元晖。在禹城途中有所感。迎着尘土扬起衣袖，陌上风斜吹；手牵两头牛，驾着笨重的板车远行渡过。看路人经过，马脸似的荒村旁，屋舍四周桃花盛开。傍晚经过晏婴城，又买酒重饮；谷雨时节的春愁，使我再次想家。回看自己，身体就像老鹤，高飞时被茫茫野云遮住。际遇相合不必羡慕马周，要知道李广也未能封侯。功名恐怕只在上原，福气还须等待；婚嫁完毕之后，何处可以游赏？日暮时疲倦的云归入大壑，清凉的雨中远雁落向沧洲。近年来病脚全无力气，难以上登高峻百尺楼。大佛寺后山亭。古洞中寒花开放，佛阁隐在阴影里；北风吹来雁阵，此时登临。小亭旁怪石如人站立，破败道路边悲哀的急流引起游人的吟咏。石马守着诸陵，山色显得苍老；竹梧掩映旧苑，雪痕深重。宝衣已经化去，僧人头发全白；傍晚钟声响起，传遍梵林。采石矶。天边低垂着云影，细雨霏霏；停下船桨，登上采石矶。半山的松花落在脚下，一行水鸟飞下沙滩。远山如螺髻横卧在秋色中，隔岸的铃旗立在夕阳里。十里白蘋红蓼之间，谪仙李白沉没于此，再也没有回来。千载之后仍想呼唤谪仙李白出来，在牛渚振衣登楼。鉴湖若能给贺知章离去，梁宋又有谁同杜甫游历？萧瑟秋声从雁浦传来，细雨蒙蒙，渔舟几乎被淹没。橙黄橘绿的乌栖之夜，对着酒也难以消解万古愁。停船在芜湖。蟂矶插入江中，江水奔腾；老蟂截断雾气，斜立江门。夕阳照着石壁，鸠兹转入细雨；帆樯经过鲁港，黄昏里楼船首尾相衔。沉下铁锁，连夜守望；渔火照着枫树村。津亭到了半夜，寒潮上涨，旅愁劳顿，连柴薪也无从谈起。从皖地归来。在轻烟柔桨中回到皖城。两岸寒花，满眼斑斓。红叶已经飘落，山色环绕四面；白云忽然在树木之间升起。一行鸿雁飞过蟂矶道路，几片帆樯经过牛渚湾。往来江乡二千里，回来后临眺一番，便驱散了愁容。九华山。银河般秀丽的九华山如九朵芙蓉，我拄杖登上九子峰。小雨过后走过桥，衣裳渐渐湿了；大江吹起浪花，太阳升高，舂捣药物的声音数声传来，林间鸟鸣；五粒垂着长髯，立在涧边松树上。徘徊在青莲读书处，黄瓟和巴水仿佛想来相伴。扬州。扬州城外，方圆园林美好，水榭风亭之间花还未残，春色已经到了三月中旬。酒杯须放得十分宽纵；每日搜访书肆，竟成了癖好。人们称我狂奴，幸好如今已经解官。第五泉边停着一叶小船，戴着道巾、穿着野服前去盘桓。依照韵脚答汪叔定，并寄给蛟门。

译深柳斜堤之间，停留了十日，使君徒然又来到扬州。这里只适合把美酒倒入蕉叶杯，哪里会有名花从玉勾出现？罢官之后便应当称作漫叟，时世太平，想来不会厌弃清流。诗人汪五若来询问，就说我正在芜城水上的楼中。句曲移居张菊人先生宅中【邑志记载葛、陶二人的传记很详细】。书籍捆得像牛腰一样多，仆人抱着琴；劳碌了两年，刚刚辞去官职，名场中只求自得安适。像鸠一样笨拙的狂客，何必嘲笑凤的吟唱？暂且和葛稚川做邻居，将要随着陶弘景老死在山林。三茅冈下桃花水流过，想认识仙源，就依次寻访。述说怀抱，留别西河、西塞两位先生。学剑、学书都没有成功，只会吹竽，自笑自己混在众人之中。凡马劣驹哪里敢说日行千里？一块片石，哪里值得相当于数座城？陶元亮归隐时，如今我已经迟了；文通赋成之后，却遗恨难平。青溪岸上，官衙浅陋；小阁中愁听夜雨声。五月秦淮水涨，石榴花照眼，长得参差错落。清晨洗手，占问《周易》；半夜点灯，诵读《楚辞》。蔡泽本来就凭相貌得到任用，老子曾想把雌雄混同。从今以后归向田园，自己灌溉菜畦，自己教导孩子。从前万事都付给波澜，回头看真如蜀道艰难。朱雀桁边心中寂寞，承明庐里兴致蹒跚。幽居正合平生心愿，按资次等待升迁，却羞于说自己只是本分官员。惆怅六朝只剩空旧遗迹，风雨中留宿长干。误拿了手板，也匆匆混在牛溲马勃之中。身居小草般的微职，多年怀有北归之梦；今日以瓣香拜谒南丰。自从有雷焕那样的无尘宝剑，只有中郎能够识得焦尾琴。岭上树木、江边云彩，秋色已经很早；远隔千里送来飞鸿。景阳宫旧址。衰柳映着寒冷原野，寺院小径倾斜；旧宫层层佛塔聚满昏鸦。楼下为何会有韩擒虎？可惜井中却有张丽华。远处园圃香风吹来，荷花开放；老僧在竹院中晒袈裟。空井砖壁无人汲水，雨水沾湿的胭脂仿佛落花【旁边有胭脂井】。正月十五日夜，病中叶公旦带着元龙来访。两位妙人一同来访，肯安慰我并留到寒冷的夜晚吗？围着火炉裹羊裘，荒村的酒嫌酸薄。校勘旧岁诗篇费尽心力，自号“半人”是因为脚病，谁来怜惜我一个月不梳头？第三更将尽，春光还浅；只是昏昏沉沉，醉了便歇。又和公旦作诗，并示给元龙。白白辜负了元宵的好时节，竹竿小巷中已经停止歌宴。疏狂的姿态，思念萧思话【指韩坡】；冷淡的心情，白乐天说过【“冷淡的病中心情，遇上温暖晴和的好时节”，香山句】。喜爱频频斟满酒杯招待客人，强自张开笑口进入新年。近来做事痴顽得很，整日昏昏沉沉，只是醉卧。寒食二首。选择居住在北渚水亭一隅，有意让春风吹我来占住这片溪山，真是厚福。以谈笑、文章和酒自娱，不过是粗浅才干。何必说蕉鹿之梦？刚说梦，果然就到了桃源，决定不再回去。何况正逢清明好时节，乳莺声音娇嫩，杏花盛开。春水拖着蓝色，柳絮如曲尘。每次到湖边，都有一番新意。花须、蝶粉，都是珍奇之物。拄竹杖、穿芒鞋，仿佛早有因缘。官位品格虽低，不必妄想；酒钱即使少，也不算完全贫穷。今天出门服药散步，没有拘束；烂醉高歌，也算一个幸运的百姓。春日十首【在历下所作】。留连湖上，掩上两扇门。三间草屋，四面环水。身体虽然得到清闲，却常常带病；客居姑且排遣烦闷，不想回家。树梢阳光温暖，黄莺不停鸣叫；花下风吹来，蝴蝶翻飞。寒食时雨过天晴，春日书卷正好；粗略领略溪山，留恋清丽的阳光。还记得在江边乘驿传急行之时，往事令人惊心，鬓发已经白如丝。看够了世态，甘愿恬淡退隐；新题写的名衔，不过是老痴。雨后泥土裂开，正好种藕；窗间摊着画纸，夜里围坐下棋。浮家漂泊七十二处，且把一切交付给泉边东风，杨柳自然知晓。如此大的错误，哪里能够铸成？从前六州之地甚至没有一块可以埋身之处。忧愁中封缄书信送去，药物使人多虑；修补房屋牵引藤萝，婢女也跟着发愁。车马没有喧声，身体安稳便好；胡须不染黑，仍是老年风流。今日心情沉醉于幽静的赏玩，登上华防高峰的顶端【“上”字，读掌切、亮切】。冠盖交游之事已经停止。飞鸿，听凭你远去，渐渐消失。王乔向我夸说仙官，凿齿却无人认识。半丁波涛涨满晴朗的湖面千顷，白屋藏在深柳之中。一盏青灯，几炉香火，安置得恰好，正对着花栏，闲来阅读《茶经》和《水经》。编竹篱、抱水瓮，像一个田夫；斋舍靠着山，题写成图并作诗。喜爱古人常用的袭语，对时事却略显模糊。陶君有意寻访莲社，贺老却无端请求得到镜湖。旧营垒、新燕巢，辛劳了燕子；雌燕雄燕带着黄口小燕飞行。镜中的脸面骨瘦而棱角突出，唐举不要再拿低劣的相貌来评判我。扇面上的风流人物争相把我画进去，酒尊前的姿态常常使人呼喊士卒。骑着驴到前村卖药，带着歌妓乘小船探梅。半醉之中在沧浪水边唱一曲，不穿衣、不着鞋，笑看先生。又逢清和时节，清晨举行祓禊；在湖滨徜徉住了两个月。桃花贴着地面，沾湿游人的木屐；柳絮沿溪飘飞，扑向醉人。笨拙地守着本分，不必叹息命薄；世俗情态，也不必谈官职贫寒。泺源的朋友前来相访，看我在风中折下角巾。卯时饮酒，昏昏沉沉，酒意还未消；书签、禅板相伴，足以逍遥。药物必须自己配制，都亲手办理；腰带已经长久不束腰，怕束住身体。无论有才还是无才，都像木头和雁一样；若能隐居，便终身隐居，伴着渔父樵夫。忽然睡得很香，太阳已升三竿；从此辞官，不再早朝。四十九年来心愿多有违背，老态龙钟，究竟依靠什么？年轻时游学京城，妻子儿女惊怪我壮年仍眷恋尘世，猿鹤也讥笑我。读书本来就惭愧自称学者，空说乘板舆以报答春晖。蘧公少犯过失，我的功夫还少，何必等待明年？如今才明白自己错了。诗篇的气度如春云传寄，燕山写给卯君。红豆诗千言，本来无人能敌；尧峰一席谈论，也允许平分秋色。荒斋中茶已煮熟，彭亨鼎已陈旧；举旗招来喧嚣的军队。为什么不带上粮食，到湖上杏花微雨中来，等着谈论文章【指弟雨来、子益及元龙】？仆人劝我回乡，我作诗回答他。草长满门庭，愁绪寂寂；老来悲叹岁月堂堂流逝。已经客居三十天，又裹带看山半月的粮食。暗暗高兴蝴蝶黄莺留我居住，生怕风雨占去春光。红裙女子上马，花影摇动小船；即使烂醉，也要拼着饮上十几场。偶然作诗。果然没有地方可以埋葬忧愁，故意驱除它，却又不愿多愁；烦恼全消，常常礼佛。阴晴变化哪里管得，贪恋游赏；石头有可坐之处，便铺开棋局，花正开放时摆酒相邀。不要说狂人狂得太过，看看我的头发已经白了五分。把自己置于木雁之间，这是庄子所说的处世之道；张仪多事，逞强斗嘴，我这个老人何妨自称有病？国人群起讥笑，却笑我不够狂。把性命交给庸医，把乳臭未干的衣冠人物当作优孟戏台上的角色。三升罗醖误当成水看来，我只适合把醉乡当作归宿。夏日十首。

译罢官换得一身清闲。盖几间屋子藏书。关上门高卧，任意啸傲；遇见人便故意装作疏懒愚顽。桑枝、麦穗都预示天气将热；渭北、江东的游子，刚刚归来。绣佛长斋，已经过了半年；尘世的一切，都与我无关。睡在冰凉竹席和松木床上，兴致没有违逆。戴葛巾、穿野服，几乎忘掉机心。黄莺频频邀请我到园中窥看；赤脚扶杖参加社祭归来。被雨打过的石榴花仍自开放，出巢的小燕子也飞得很高。从前应当后悔听信传闻而误种竹子，哪里如吃肉那样肥美？让人擅长在棘刺尖端施展巧技，猴子乘着下泽车来访旧游；白白地通晓医术，却难以治疗疾病，只因为识字越多，忧愁越多。归去吧，却还不肯荒废三径隐居，又何必画两头牛？不要因命数奇特而叹息李广，醉乡之中没有一天不是封侯。屯氏河边，住在小巷一隅；简陋的门反锁着，遍地荒苔。种瓜，督促仆人；浇灌菜畦便离去。打麦时登上场圃，拄杖而来。还没有在终南山寻找隐居小径，哪里敢说季女缺少好媒人？殷勤地承受天子的询问，问及姓名。圣明的君主何曾抛弃无才之人？落花一片片飘落，水面粼粼；羞于再到溪头问津。闭口只容自己常说鬼神无钱，又怎能通神？输赢必须算清整盘棋，清醒或醉倒也要分清喝了几巡。试问五月披裘的是谁？支离淡荡的又是什么人？八尺风吹起的水波，我在桐阴覆盖的院中一觉睡去。北窗之前，前身如同野鹤；保存着清瘦的骨骼，老得像黄杨。闰年困厄，酒好便想招来快意朋友；诗兴狂发，直想登上青天。也知道心中块垒难以消解，于是收拾心情，故意放纵癫狂。若不是走投无路，何必哭泣？无奈心已经冷却成灰。斑鸠能够呼唤下雨，不要说它笨拙；青蛙都能做官，难道会缺少人才？水面荷叶田田，呈现碧绿；墙头枣花簇簇开放。愁人被节令频频惊动眼目，今年河朔停止举杯。靠着梧桐运砖，又能等待什么？从今以后安静坐禅，躺在旧居中。不作呜呜之声夸示醉态，也不必面对空纸咄咄书写。弥明有诗句能够惊动客人，鲍老在筵席上惯于取笑我。只有一件事还足以鸣扬得意：山姜花开，满院芬芳。四壁空空，冷落萧然，只有几竿竹子；敞开衣襟、摇膝而坐，也足以盘桓。雨多时为防漏水，便移动书架；鸟声嘈杂，呼唤仆人守护药栏。白白获得虚名，不必再自悔；装成新书卷，又寄给谁看？水曹郎本是诗人，却照例责怪我当年出任外官。村路上花开，一带水流飘香。黄瓜、紫李摘来便可品尝。靠写诗度日，没有客人来。纵情饮酒，倾尽酒瓶，还要有索郎相伴。筷子忽然掉落，仿佛惊雷；正好濯洗冠缨，歌唱《沧浪》。陶然自得，姑且寄托于田园之乐；犁着雨、锄着云，究竟为何忙碌？癸亥生日，得到书字。堂堂四十九年，我的心情粗疏莽撞，礼法观念淡薄；资质浅陋，却偏偏贪恋美酒，眼睛昏花仍徒然喜爱奇书。去年冬天没有死，实在是幸运；往年获得名声，全都是虚幻。年老消瘦，迂腐酸寒，并不是有福的相貌。不要再说驷马高车。重叠前面的韵脚。闲闲丢下手板，只剩下拙劣仕宦的余生；蹉跎岁月也不后悔，只是疏远世情。年轻时便读《潜夫论》，老了终究没有封禅之书。纷乱的恶梦，应当早早醒来；浮云来去，也全都是虚幻。桑枝垂下桑葚，石榴花开放；农父前来迎接，驾着牛车。秋日十首。豆架瓜棚，围着矮竹篱；菊花又开了两三枝。西风刚起，正是鲈鱼肥美的日子；霜降的消息频频传来，正当雁鸣之时。闲来派长须仆人邀请客人饮酒，细细舂米接续早炊。还记得前年江边道路，树树都垂着黄橙绿橘。在西村暂歇，又向北村走去。新编的禾谱，亲手加以评定。破笠、长锄，都是农父的姿态；晚菘、早韭，都是野人的情趣。一头黑牛，才换得契书；三间书屋，又落成了。若能多收十斛黍米，老天便教我酿酒，使先生醉倒【结句用苏轼语】。不妨赤脚，又不戴帽。僻静地方无人认识，故侯用土灶、柴门度日。谢安的碓旁芦花开放，秋水环绕瓜丘。小巫的伎俩能够驱鬼，乡村老究的吟哦也像歌唱。一局棋下完便须收手，从前大半都是输掉棋子。墙东的枣子熟了，任人来打摘；蜜蜂筑房，仆人又催促我穿上吴地制作的棉衣。黄雀味美【从前在吴门饮于钝翁斋中，黄雀很美】；南船通行，白鱼也来了。腐儒吃着粗粝食物，却承受了非分的供养；上天宽容，养着我这个无才之人。贺子谈论婚事，邻社饮酒已经经过秋天，天天没有停止杯酒。踏歌作社，雨后初晴；识字的田夫题名署字。硬饼熟了，羊在早晨吃一顿；吹箫打鼓，傍晚互相迎接。逢场便作戏，无拘无束；放开口谈天，却少了老成。自己痴顽，浑然不觉；贤愚都责备子弟，反倒笑陶渊明。菜畦和果园中，剥开霜后包裹；又近重阳，节序交替。登上场圃，新稻和豆类青黄相间；除去老瓜匏上的藤蔓。凄清一片，烟雾中传来笛声。三层屋顶上的茅草，天气忽然转寒，常常晚起。布帘、絮被，构成读书的巢穴。客人来时，须请小山姜扶我俯身迎接【称长孙为小山姜】，他像一根长杖；新清理的花径旁，鱼眼般的水泡沸腾；在竹轩中久坐，木瓜飘香。出门一步真是多事，睡到日上三竿也不妨。过去才拙，不懂针线，免得别人来索要嫁衣。游走行进都很自在，因为是闲散之身。村前村后，天天巡行。小雨落在井栏边，听纺织娘鸣叫；寒原上有猎网，买来鹌鹑。宦海之情全像秋蝉薄翼，世路上偏多嫉妒之津。自甘辞别龙尾道，让给他人汗脚三人。清秋一首，作杜秋诗；记得前身是杜牧。芳草映着青山，人醉之后【樊川语】；白蘋红蓼，在雨后时节。留心下筷，鸡肋也可吃；亲手举起螃蟹，若有蟹脂就更好。知音终究寥落，黄金也不愿铸成钟，去寻钟子期。用诗歌来搔痒，兴致足以乘酒而发；若能策勋，我也能做到，只是无力，哪里还想扛起斛鼎？从前后悔没有摸遍床棱，幸好遇到陶渊明、谢灵运，沉溺于佳句。冷笑张、陈二人不过是旧日朋友，只打算低头拜见孟郊。寒虫在两耳边同清瘦僧人争鸣【苏轼读孟郊诗说：“只能与清僧相斗，还不足以匹敌韩愈的豪气；何苦让两耳听这种寒虫的叫声”】。答友人。抱病居住乡村，久已闭门不出。几株槐树，一弯溪水。球场、射圃上的风流已经歇息；瓦钵、棕鞋，显得神态闲适。唯独心情贪恋绿蚁酒，决意把爪发埋在青山中。屈原为何还要作《天问》？絮絮叨叨的篇章，已经全都删去了。题写吕子铁庵。十亩园林构造精美，茅庵故意以“铁”为名。奇崛的柳树，像嵇中散；幽深秀美的梅花，像宋广平。月下楼观、临风亭中，吹起玉笛；两颗柑橘、一斗美酒，听春莺婉转歌唱。知道你会扫净小径留下狂客，千万不要让酒樽空着，使人不能醉成。

译冬夜读《晋书》。懒得为《尔雅》作笺注、解释虫鱼，半夜披衣起来读《晋书》。雪花扑打梅花，屋檐下麻雀啄食；腊日滤酒，酒瓮中浮着酒糟。盗取名声、谋求职位的人，在清流面前巧妙显露；尾巴藏着头，伪学也变得疏浅。烛火将尽仍不睡，感慨很多；笑看自己的习气，却不能除去。冬日十首。膏肓之间仿佛有东西苦苦相攻，只能依靠人参、茯苓、白术和川芎。冷热交替哪里能驱除疟鬼，文章又有谁能治好头风？冬日闭门谢客最合宜，拥被贪睡正是老翁。梅花刚刚开放，天将下雪；烧尽木柴，地炉仍红。米汁、萸汤、顾渚茶，寒天里旧官署中也有水曹花。养生必须谨慎；若再想出仕，真是画蛇添足。笨拙而不合时宜，不必自悔；年老仍多处发痒，叫谁来替我搔？摊开书卷度过长夜，乡村书斋安静，远胜秋塘中两部青蛙。从前万事总是荒唐；若不喝狂泉水，便不会发狂。遭鬼神嘲弄，仍然老辣；和上天执拗争辩，徒然费尽商量。读书、烧蜡，考校孙氏之学；扫地、垂帘，焚上佛香。自嘲自己仍是贫穷的寒士，躲避人群，如同害怕夜郎王。把扇子丢开，不要再遇到春梦婆；不必像苏轼那样感慨。名香、清磬使禅心安定，红袖、乌丝之间有许多美事。炉内灰堆仿佛积雪，杯中酒色像新鹅。拖着竹杖在柴门外晒背，享受邵子窝一般的安闲。蛮触相争，从前实在令人厌嫌；近年来高卧，颇为安恬。把自己藏在新茧中，如同老蚕；馋嘴所尝的香醪，比蜂蜜还甜。灯下梅花仿佛绘成画谱，窗间雪花落在书签上。陶公徒然说什么山中宰相，这两件事哪里能够兼得？连展、黎祁等各种食物都精心制作，山妻为我费心经营。早晨投进温暖肠胃的麦门冬饮，傍晚端来用勺翻拌的芋头羹。准备迎接风霜中的老年姿态，松竹郁郁葱葱，结成岁寒之盟。火炉旁烘手，手仍僵硬蜷缩；仆婢们在层层冰寒中赤脚行走。学习静坐，颓然闭门，白天也关着门。大雪中不再去旗亭。行动困难，骑马也不便，鞭子还有什么用？饮食怕伤脾胃，筷子吃到一半便停下。解酒靠的是茶香，烹煮雀舌茶；书纸受侵染，表面泛着鸦青色。在寒烟、枯柳和斜阳之下，坐着给村童讲《孝经》。嘉平这个月，苦苦催促年岁过去。可厌的年华滚滚而来。晚年写诗，反而提高一格；寒天刚到卯时，先喝三杯。瘦弱身躯酷似冬青树，奇异的事情频频惊动，如瓦釜发出雷鸣。记得扬州，此时官梅开放，何处还有何郎？清雅兴致正在官梅之间。竹瓦庐舍寒冷，火也稀少。獠奴辞去，究竟归向何处？对着窗户晒太阳，梅花并不怨恨；啄食雪花充饥，鹤哪里会肥？既有成例，哪里适宜轻视？崔烈对于书籍也不敢读。韩非守着粥铛，药灶空置在书斋里；东阳憔悴，腰带越发宽松【近日仆人大多散去】。乐府新词写在酒舍旁，戴毡巾骑驴，正好称作吟诗人的肩背。半生以来第一次回到山姜屋，一年后重新听到历下泉。官爵太低微，还可以说；文章没有长进，也只是徒然。嵩山高万丈，黄河曲折流过；日后题诗，不要随便传播【我很久以来已有游嵩山的约定】。《古欢堂集》卷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卷十二，户部侍郎田雯撰，七言律诗。饮酒。像长鲸一样吸尽西江水，贪馋的嘴把灰都舔得淋漓，真是个老粗人。醉后写诗如同泼水，睡时鼻息如雷鸣。何必让钱财送给苏司业？若再做官，就会成为阮步兵。只管拼命随身带着铁锹，妻子的絮叨也不要轻视。斋中即事。层层穿着布衣，承受冬日温暖。独自坐在山姜的一间陋轩中，酒若能建立功勋，便可加九锡；诗若写得得意，直值千缗。摊开书读了半晌，听孩子诵读；清晨做个好梦，便对客人谈起。砍去黄杨小树，给瓦盆浇水，种下山矾。徐电发检讨屈尊来访，拿出《枫江渔父图》索要题诗。在江南住了两年，刚回到草堂，秋意已深，菊篱斑斓。徒劳钓叟天随子前来拜访，樵人鹿角关是旧相识，偏偏张开黄鹞般的嘴。词场也如剑芒山，羡慕您戴着斗笠摇船而去，驶向枫叶芦花间的莺脰湾。村中远望。光着头倚着手杖，站在门前。斜阳下听樵歌，野外景色昏暗。几只寒鸦，投向远处的树；一川流水，环绕着孤村。静听钟鼓声，投身禅寺之地；闲来摘些匏瓜，走到后园。南郭子綦的书帖送到，约定重阳相聚，共饮菊花酒。北上二首。原想持着渔竿，就此终老一生；衣衫抖擞，仍带着旧日远行的尘土。如今又成为渭北、江东的游宦客，不再是与清泉白石相伴的人。挑着酒为我送行，辞别乡野老人；借来毛驴，带着名帖，去拜访南邻。我的妻子也有临别时的话，甘愿让黔娄那样的人做隐士。把书装进囊中，把药包好，徒然登上行程。车夫劳苦，柴薪般疲惫，我又要这样出行。看相便知我不是蔡泽；四愁自古以来，正如张衡。旧日的猿鹤，请不要讥笑我。分别以后，田园就要荒废耕作。游子还有衣服，针脚缝得密密的；慈母含着眼泪，难以承受这离情。出都城留别允斌、湛子、寳诒以及广陵诸位朋友。诗筒与歌扇纷乱交错，刚踏上征途天色已经昏黄。十年后再次在燕市买酒，一叶帆船新挂起楚江上的云。低头看着手板，为身居闲职而悲伤；在河桥分别，怜惜鸿雁成群。他日我在郎官湖上远望，沅兰湘芷将更加使我思念您。竹竿小巷与您比邻而居，居住情状以及幼年同读书的岁月都还记得。如今须发都成了两个老人，当年的文章才华足以利用三余。您刚在江左选拔人才，才归故里；又要转运荆南，再次驾车出行。黄鹤楼明月之夜，吟诗醉酒时，您可还会想起我？萧惟豫是昔年在白下相识的朋友，送我临到解送时，柳桩亭中依依惜别，劳劳亭里也为分袂伤感，渡口小吏击鼓，声声响亮。今年在燕市我送您西行，西山积雪连接崆峒，夕阳将落未落，返照倒映在红漆窗上。人生相聚本来就很难，您又要乘传车前往熊渠之邦，路途遥远四千里，计算行程要渡过济水、黄河、淮水和长江。高飞的苍雁暂且不要替我传信，何时才能同您携手结绶？眼前有深杯，正该放量痛饮，满杯盛着兽炭火旁烤熟的羊肉。座中曹、谢争作奇句，险奇的文辞如舞动都卢橦。譬如宫商交替演奏，竽、瑟、椌、楬等乐器纷纷铿锵作响。您也记录别情留下新诗，仿佛偏师一出便使长城投降。自古文人的志向在于开创事业、匡济天下，难道一定要靠文章笔墨惊动愚蒙之人吗？近来七泽一带战争已经停止，烧荒买牛，各处一同耕作；茭草、稻米和粟米等待运输，竹筥、稯秅争相被牵挽扛运。有时清闲下来便召集僚佐，在赤壁湖口泛舟，雄风飒然从浮萍叶梢吹来，怒涛直冲台基撞去。武昌鱼一尾价值千钱，宜城酒酿成二百缸。维持藩屏、树立屏障，是过去所看重的；真正的快意不在于张牙舞爪的仪仗。我如今被贬任官职，无所事事，想跟随楚客采摘兰花；在汉水之上题写襟怀，答和诗篇，他日便扬帆而去，放倒画舫的桅杆。朱彝尊。沔水与天相接，奔涌而来；荆山高耸入地。您擅长翰墨，如今在此地执掌旌旄。进贡的是三品金，输送的租粮有万艘船。公务之余吟咏《白雪》，还能想起我们这些朋友吗？三楚风流盛极一时，赴任于此，乐趣自然很多。把书斋移到钓台，柳厨中切武昌鱼。绣被在春日覆盖，胡床留待月下铺展。曾听说这里征收竹箭，那么杞梓等良材又怎么样呢？阎若璩。在新郑县与毕佥事铁岚分别【当时我赴任武昌，铁岚赴贵州】。在蘧瑗祠前几度经过，又从荥曲渡过黄河。在驴背上谈论文章，频频搔头；在村中酒垆买酒，便放声高歌。三楚的风烟在黄鹄山下，万山之间瘴疠遍布，夜郎尤其多。临别时走在溱水、洧水城南的道路上，芍药花开得怎样了呢？佛手柑树子。香气浓郁的果实包裹在霜色外皮中，颗颗悬挂在江城。秋树在寒烟中摇曳，一匣佛手柑夺取视线，像伸出的新爪。三寸黄果，正好填饱老拳。晴日白昼听黄鹂鸣叫，便倾尽一斗酒。提着花篮，花开时向金仙行礼。清斋之中，香气喷人、流齿生津，参悟到毗耶的一指禅。蕲龟【它小得像钱币】。老桑树早早避开它；它体轻而圆，留在书床、砚池旁作伴。背毛碧绿，浑如小凤的颜色；甲上的斑纹，很像五铢钱。拿它来支床，反嫌它太小；任它拖着尾巴藏在您身边，实在可怜。万事蹉跎，我的心意懒散；不必钻龟甲占卜，徒费言辞解释。衙署斋舍的水亭。公务清闲时筑成一座小亭，幽曲的小径环绕曲桥。碧池边分来晴川半篙深的水，仿佛把黄鹤楼移来又添了一层。推窗时人正在垂杨树下，坐在栏槛旁，任风牵引画舫游动。李白、嵇康常常来到这里，在楚江秋色中看花滤酒。调任北上，留别沈范先、龚千谷、成伸谦诸位同人。在鄂王城做了半年手板官，今日班马萧萧嘶鸣。西塞山头留客乘车，郎官湖上送人启程。从前徒然耗费怀中的名刺，今后还要兼负吏隐之名。沅芷湘兰都可以赠送给您，不必再折柳，也会加倍含情。再次给仲谦看。武昌鱼便宜，酒也可以赊欠。游遍山岭，又走到水边。在蕲市听风吹水面的波纹，睡在竹席上；在夫人庙口泛舟赏桃花。功名终有一天可与陶侃相比，宾客很多，也能结识孟嘉。三十六鳞的武昌鱼，早些寄来；望着落月，思念您在斜向汉川的月影中。欣喜地会见叶井叔。故人偶然相逢，重新携手；一起登临胜地，共扶藜杖。雪后天晴，观看赤壁；梅花开放，到古寺访问寒溪。词坛上喜欢谈论佳作，皮日休可与陆龟蒙相比；酒客的生涯，阮籍可与嵇康相提并论。分别以后写成的诗篇，比较起来数量多少，把诗卷让给您，楚山也仿佛齐平。临皋亭旁筑起寒冷的草庐，仍是旧日狂奴的姿态，如同病中的接舆。绣被的旧迹已经陈旧，潮水落后款冬花开放；残雪消尽，青山仿佛可以买下。同来招隐的人已经白头，令人怜惜，早早写书吧。原宪虽贫穷仍能高卧，笑那杜甫惯于骑驴。题写禹尚基的小像。万竿苍翠的竹子，几间屋舍，在江村择地筑屋，足以逍遥。长竿小艇，都是渔家的用具；紫蟹和清酒，招待野外来客。得到绢帛也无妨，姑且拿来做袜子。遇见人为什么只管呼猫？画中还少一位同赏烟霞的伙伴，快把我这个老樵夫添进去。送徐电发检讨回吴江，兼寄诗给潘次耕。

译小雨刚停，天气初晴，正是花信风。潞河送客，实在太匆忙。参差的白水边柳树，新绿之间有三五只黑鸦，天色已晚而映出红霞。桑叶和稻苗在茅舍外，鱼酒在钓船中。松陵的旧友们将迎接徐孺子。莺脰湾烟波浩渺，情兴各不相同。从第一螭头处拂衣而去，斜斜的春水挂着风帆。人对于泉石多有奇特癖好，您的官职又是蓬莱中最美的称号。在茶坞、糟丘招呼野老，戴葛巾草笠来换下朝服。江乡的潘岳如今平安无恙，烦请替我寄来一封书信。京口诗。挂着帆竿、船尾画着鹢鸟，下行至江津；在北固、南徐之间，向当地人询问风俗。箫鼓响了几声，渡过扬子江，只见云山绵延一带。登临春申君、佛狸祠下远眺，青枫已老；石马村边，白雁刚来。回想当年因谈论文章经过此地，十年来车马奔波，感叹劳苦。海陵人家的园林亭台。名园曲折环抱烟水渡口，临月的楼台和迎风的亭子依次排列。小径上恰好遇见苍水使；奇花仿佛也有主人。树林与海门暗暗送来霞光，侵入窗户；隋苑平展，与柳曲、尘烟相连。偶然来此看竹，却徒然惆怅；西风中水调一曲，又翻出新的情意。咏史。老子山前，河水向北流；白洋湖东边，划开两道沟渠。连夜仿佛大地中轴被风震动，半夜里天吴呜咽、鼓声低沉。游术善于累丸，终究十分危险；人们共同筑室，难道就没有谋划吗？从前只有陈登那样的简陋之士，又何必让书生怀抱杞人之忧？秋风吹送着船只，浪花显得肥大。使者司空站立在落日余晖中，光彩如璧。马匹久藏在何处？竟被支祁暗中嘲笑。昔日的人事已经过去，钱王的强弩能使千夫退避，嬴氏的长城却围绵万里。向东下到庙湾，直连大海。淮水骄横，不肯汇合；黄河归向故道。亡羊之后想着修补羊圈，难道道路就已穷尽？辛苦多年，却遭鬼物侵扰。铁壁哪里容许凿穿一孔？柳梢防守之处，挂起了千道彩虹。秋意生于白露时节，在苍葭之外；眼泪洒落在渔庄蟹舍之中。焦头烂额的上客很多，忧愁听见中泽之地有哀鸿。从串场一眼望去，水衡催动雨势，雪花纷纷飘落，防堤几度修来；鱼价早已知道，盐渎的盐很便宜，茭花却愁对着白驹开放。注金，注瓦，谁是巧匠？功狗，功人，总要看才能。约束水神，把考核写在文书上，何必像冰炭一样苦苦相猜？在濠梁道上排遣情怀。野店的柴门靠着树阴，带着家人在日头初沉时投店休息。小儿戏谑地学吴地口音，老妇讥笑我吟咏楚相的诗。石榴艳色如红靺鞨，酒香名叫蜜林禽。彼此相看，容易在邮亭落泪；不要再谈关河漂泊和老病侵身。《唐宝记》说：“红靺鞨，大如巨粟，红如朱樱。”文与可《朱樱诗》说：“君王日午坐猗兰，翡翠一盘红靺鞨。”如今借用这个词，形容石榴花的红色。在大梁怀古，给侯进士明看。汴城边官柳旁蛙声鸣，戴着褦襶巾，乘车踏过绿色莎草。平野上的千村连接着广武，长堤如一线束住黄河。傍晚牛羊走下鸿沟地界，风雨遥遥传来麦秀之歌。行走到登临处，拾取瑶草；吹台西边，野花很多。“褦襶”，读作“柰戴”，是称呼不明事理之人的词。黄庭坚和钱穆父赠松扇诗说：“可怜远渡帻沟溇，适堪今时褦襶子。” 古迹依然在古渡旁，汴宫遗址中的禾黍，令人断肠。空想信陵君魏无忌，徒劳追慕博浪中的张子房。雨后落花沾在马蹄上，风吹来，夏日树木像笙簧般鸣莺。侯家人物真是奇绝，原本就是▯门监者的乡里。武陵县。细小的尘埃轻轻落下，鹢首船划入烟霭，四面水面宽阔。酒旗半湿，柳花口；渔歌一声，牛鼻滩。溪流渐渐分开，水色更加清碧；风吹船舵频频转向，暑气遍处也仿佛转为寒意。不要说仙源太荒唐，姑且进入秦人洞中看看【柳花口、牛鼻滩，都是村名】。河洑山新息侯祠。古屋昏灯下，仿佛有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崔婆村的水井通向庙门。残碑疑是边疆的柱石，破损的神像仍以顾盼之姿显示雄伟。夕照中烟雾浮在乌鸦背上，野塘送来红藕花香。当地人不要进献新菰米，恐怕它会像当年的薏苡一样招致嫌疑。秦人洞。桃川看不见桃花，树洞中水声潺潺。洞口已经封闭，哪里还

译有秦人来款待客人？只是从梵寺中静静听见钟声，几行怪鸟穿过深竹，百丈寒藤攀上古松。这里虽不是仙源，也值得留恋；喜爱它幽深的境界，尤其是最高峰。苍茫地走进去，没有多少道路，草木、田地、房舍，样样都很适宜。村口客人一来，鸡犬便喧腾；洞中人全都带着古老的须眉。反而叹息渔父迷失在花径，真想与瞿童一同去拜访炼师。烟火中的神仙并非凭空虚说，云山近在咫尺，不要怀疑。赠给某位总戎。八阵连环排列，铁骑声声嘶鸣。元帅率领小队下到山城。我来到屈原吟咏《离骚》的地方，您统领着蓟侯式的细柳之兵。开府的官衔同于新任刺史，将军的才华本来就是旧日书生。佛桑花映照着熊溪水，两岸铃旗一片明亮【黔地以州为名，所以有第五句】。蕉溪。羊肠般的一线小路，石头横陈其间，高低盘旋，像车轮转动。岭外村落只有老树，溪边炊烟便是蕉人的居处。日暮虎来，孤身旅途令人忧愁；水退之后房屋残破，邻居也很少。芦管声中流泪很久，二三位父老却有亲近相待之意。飞云岩。飞云岩耸立，翠色重重。匆匆登临时，太阳已经西斜于春日。不要相信人间只有五岳，要知道天边还有三座高峰。秦代的灰烬、汉代的营垒，都是群仙居住的遗迹；云阵花幢之间，也留有古佛的踪迹。这样奇异的山，谁曾全面领略？竟没有七十二家来分封。山峰高耸接天，平地涌起晴霞。虎豹守门，瀑布作屏障。鬼斧神工般的峰口，石色红润，白色碎石点缀其间。寺门花木之间，游人穿着木屐，何尝有人到过？支遁禅师栖居之处，便是我的家。回想从前的见识，应当自己发笑，真如井底的一只寒蛙。同范眉山、王在兹游览清溪洞二首，依次用眉山的韵。选取胜景，偏要从獠人居住的山箐中搜寻；偶然来到这里，停马向浮丘公作揖。林深花多，随着篮舆转入；山已古老，云气掩埋着幽深洞壑。僧人曳杖，调弄松下之鹤；有人迎风站在水边楼上。南方的雪纷纷落在清溪曲折处，乘兴游览，仿佛同谢灵运进入剡中。风暖泥融，残雪消去一半；经过冬天，树叶还没有完全凋落。应当停下鼓角，听山间水流；不要让车马扰乱野外樵夫。僰地的鸟在溪口洗浴，梅花花须飘到客人的头巾上。采集民风还要走入前山小路，落日和轻烟掠过短桥。盘江道中。混沌初开的气象一片苍茫，日影昏暗错乱。山峰交错阻挡，水流奔涌浑浊。伏卧溪中的石头，像斜着睡去；老虎下岭，人却像倒挂的猿猴。谢灵运寻幽而来，停住马脚；唐蒙却多事，要砍削云根。蛮地官员罗列拜见，从巾车上下来；头缠乌布，身穿犊鼻裈。象鼻岭。半山腰泥泞湿滑，野风昏暗。橘树的刺和藤蔓的梢头，无法触摸。石路狭窄，脚下空悬，只容两分落足之处。云气流动浮荡，环绕着山根。行脚僧手拄桄榔杖，飞鸟掩没在烟雾笼罩的犵狫村。日暮时老虎出行，仿佛鬼在相互说话。吹螺打鼓，也令人魂魄消散。选诗完成后，置酒慰劳自己，命小伶人演唱曲子，率意写成四章。又准备编选《春日》，选取元、明诗作，所以在篇末提到此事。忽然从《雅》《颂》追问诗歌源流，万首千篇自行比较校订；高下可以分列甲乙，褒贬却不敢把香草和臭草混置。装订成册，用鸦青纸作封面；反复把玩，手上沾满防寒用的油。不要怪我总是袭藏珍惜，两个多月的功夫都花在雕琢搜求上。自怜年老多病，靠着人参、茯苓勉强编纂校订。手腕缺少灵巧，匡氏的诙谐风格自然令人欢喜。旧日的毛笔精良，旧垒上的草又青了。归去时还可以重新刊刻，牛背上流传的名字却必须避开。马庭的狡狯之作，不拿去付梓，只留下抄本，陪着《茶经》。赶着办理事务，清斋中可以张挂【“张”读去声】军中听来的抄本，全靠小吏勤勉。鸡毛做笔，价值三钱；用松脂烧灯，午漏渐分。半白半红，挑出多余的帖子；一个“鱼”字、一个“鲁”字，辨别讹误。猪肩肉、麦饼和官府囊中的酒作为犒劳，您今天建立了奇异的功勋。山中寂寥，却自有情怀；一部宫商之乐，夜里沸腾作响。红袖小鬟唱着新乐府，白须老人却有旧词名声。

译酒樽前喜欢传诵佳句，世上的浮云任凭众人随意评说。等到梅花开放、雪消融的日子，再编排成三十卷诗集。题写小楼墙壁。

译浅浅的官署空地，在北冈头以竹作柱、泥作窗，搭起一座小楼。南边田陌的青峰相对而立，东边河流的白水沿一侧流去。看来阮籍还嫌墙太多，张融牵走它，只把它当作舟山。郭外夕阳下乌鸦几只，凭栏望去，满眼都是夜郎的秋色。九日，与华隐翰林、逊五舍人、干庵将军一同在城南登高。夜郎的秋色不堪论说，瘴雨蛮烟中草木凋残，鬼火零落。竹王国里乌鸦巢有高有低，木瓜村、龙场之间只剩讲席后的残照。荒祠旁铜鼓所在的猎原上，西风萧瑟，吹动客人的帽子。登上一层高楼，顿时令人销魂。渔矶上浪小，水花柔和。古寺钟声响起，带来暮日的愁绪。青山缺口处，一弯新月衔着升起；乌川寒水奔涌，枫叶随流飘落。一阵霜降的消息传来，天空没有雁；几处潭水的痕迹上，雨中浮着鸥鸟。今夕在蛮乡饮蒟酱、芦尊，兴致高涨，白发已几乎全白。重阳节思念家园，把菊花寄给同年李渔村。在瘴气弥漫的江边勉强插上茱萸，因为思念东篱而更加黯然。绿蚁酒已经输给陶处士，黄菊却徒然辜负傅延年。故人如今在龙淙洞，谁来吟咏《秋水篇》以寄托清兴？枫叶芦根都在蛮荒边地，何日才能在潇湘泛舟归去？傍晚从射圃回来，马上作诗。寒冷原野的树叶，在马蹄声中飘落。射圃归来，趁着晚风前行。一弯月刚刚衔在孤塔顶上，怒流直下小桥东边。城后山峰涌起，黑沉沉地叠了三层；城郭旁灯火摇曳，红光只有一寸。却羡慕渔矶烟水之上，柴门深闭的鹿皮老翁。重阳后三日，游览清渊人家的园亭，怀念四溟山人。前夜辜负了茱萸节，今天才拄杖登临。一枝红蓼，在深浅不一的茅舍外；昏暗中三五只乌鸦，正值夕阳时分。花边呼来陶彭泽，吟咏秋兴如同谢客。寒柳长河之间不禁搔首【“长河寒柳茂”，是秦九日诗中的话】，醉后倚着禅榻写黑色丝字。深秋客馆中贪睡的日子，斗茶、下棋勉强消磨几回。亭边黄叶在风中纷纷落下，门前白衣人送酒而来。孤鸿寂寞，想寻求同伴；病菊凄清，不肯开放。想去拜访四溟山人，却不知住在哪里，只能流连在野水板桥之旁。何媪杂诗十首【有序】。何媪是屯氏河西村人。本是农家妇女，擅长养生之术。二十岁结婚以后，立即抛弃脂粉。到了八十岁白发如鹤的年纪，仍然何等精神矍铄。年轻时遇到道士，口头传授胎息之经；老来调养谷神，心中精妙地参悟《参同契》的奥秘。她的肌肤如冰似雪，难道不是姑射山的名姝吗？即使只是这位巾帼中的矮小妇人，也足以做葛稚川的佳偶。谢自然尚且不能与她相比，华山仙女也无法胜过她。如今她把丹台入道的真传，传授给我这个白头而伤心的病客。兔葵燕麦之中，桃花怜惜我这个刘郎；猪腹龙头的药材，石鼎惊动了侯喜。思念箫史，却没有遇见他；我本来就是多愁之人，只想寻访勾漏山来寄托情怀。谁能做仙界的官吏？溪山寂寥，早已迷失秦人洞。渔船、鸡犬和飞升之事，使人无法辨认淮南王的踪迹。药器中只有青精米却没有饭，凭什么长生？紫府中有人，只求能够不死。禽戏学习五种动作，佩守坎离水火的数理；据说夜间守护三尸，探求熊经鸟伸的大道。我愿在芙蓉城下接受教诲，私下在玉局观前执鞭侍奉。用这些缀成篇章，姑且抒发感慨。老病缠身，孤身一叶般蓬乱，须发全都像银丝。乌头、白术，许多医生都误用；季主、君平的卜术也不灵验。群鬼讥笑我，终于熬过癸酉；三尸狡猾，在庚申日与我争斗。今天高谈阔论遇到何媪，勇敢地做一个荒山中学道的百姓。回头看一生，事事都像受到魔障。圣门四科，我属于哪一科？腐儒痴想着赤松子，村妇却机灵，和春梦婆一样把事情安排妥帖，困了便睡，饿了便吃。手拿樵斧，又披渔蓑。也知道遁世并不容易，只是膏肓中的痼疾怎么办呢？五十九岁，衰老多病的老翁；服丧三年，恨时光匆匆。心中万事堆积在书斋里，岁月在药灶中消磨。清白的白昼只剩客谈和蕉鹿之梦；面对旧日官职我反而发笑，真是马牛风。把一条冰似的官府文书传给人看，脸上想必发红【当时正值服阕】。每日都怨恨自己求仙缺少宿世因缘，坎离水火之说频频谈起，却终究落空。命中是谁注定有三磨蝎【韩愈在身宫，苏轼在命宫，我兼有二者而成三磨蝎】？病后反而惭愧像一个妇人。卢医、扁鹊若来，我便把自己视为上客；董双成啊，我喜爱你前世的身份。世间还剩多少年可供你居住？我笑向苍天，头巾都快坠落。巾帼婆娑起舞，欢喜地拍掌。最嫌老头子粗鄙荒疏。住在城里不如住在乡村安静，六十岁哪里比得上八十岁强健？自己后悔在风尘中滚滚奔波，谁叫岁月堂堂而去？有几卷《道书》《参同契》，只是福分浅薄，无缘读上一行【“城居”二句，是何媪的话】。镜中的脸，瘦骨嶙峋；苦苦学着打包行脚，像个低贱的婢女。守在风檐下，捣药臼旁；孩子在寒夜里烧火，读书灯照着一片青山。黑云掠过，霜白铺满窗户；红日升起，絮被里贪睡，在小龛中也不催促卯时的酒，懒得早起【“打包”“黑云”涉及近日之事】。三年来怪事不断，令人无法禁受；当日夜里追随陪伴，二竖疯狂作祟，手臂疼痛，曾经还能扛起千斛鼎，如今牙齿摇动，难以咀嚼大官家的羊肉。梦中招来旧鬼和新鬼【连续几夜故友多入梦】。客人辞别元方、季方；花甲将满，又有什么值得计较？从今以后把万物一视同仁，混同彭祖与殇子。可笑的是龙钟老态又加重了，灾年里思虑更加纷乱。忧愁很多，张平子从哪里写得出赋来？衰老至此，白居易也不过是徒自夸耀。冬雪初融，新的酒瓮已经打开；春风再来，老梅花重新开放。前后翻阅新历，哈哈一笑，还能剩下几岁年华？无端画了几次蛇足，旧日朋友还有几人活着？不偏不倚、不仁不惠，这就是我的常态；一会儿呼马，一会儿呼牛。客人说梦话般谈着刘邦、项羽，过去的事情实在太多；杜甫、韩愈以后，又哪里值得再论？将来茂陵有人来求遗稿【古人的话】，只剩山姜花开满轩。死后脱离乾坤，化为异物；活着时不过是同伴中的傀儡。坟墓封成马鬣形，心里才安稳；有青山的地方，骨头便可以埋葬。竖起三笏高的大石作碑，种下两行小松树。殷勤地笑着对妻子说：“死后的佳城之事已经安排妥当了【近来得到青乌家关于墓地的说法，所以有末章】。” 老秀才抒怀。屯氏河岸边，老秀才在纸窗泥壁的草堂中居住。两池水满，种着芙蕖；又收了十瓮新曲蘖的材料。亭子是卢公吟咏杜甫的地方，家在董子读书台旁边。明年六十岁，住在村中，愿与牧童一同吹笛归来。黑龙潭上。黑龙潭上有一座村庄，烟火、茅屋，气息风貌相同。后巷有人织帘，前面有人牧犊；南邻是养蚕妇，北邻是渔翁。成队的鸭鹅在水心洁白；柿子、枣子纷纷垂在树顶，鲜红如新。新建的小亭像斗笠，大松树的浓阴从四面纳来清风。王秋史落第以后，久未收到书信，作诗问候他。款冬花开放，压着寒云；空寂书斋的灯火，更加使我想念您狂放的姿态。何妨像阮籍那样嘲笑世俗，科举功名有谁能为刘蕡解羞？雪已残，山显老色；沧溟中的鬼宅仿佛哭泣，扁鹊坟上鸱鸟鸣叫。近来又写了多少诗篇？请在晴窗下寄给我一卷书。

译送李瀚如回乡。把诗卷装入巾箱，束好行囊；驿路上的疲驴，实在承受不起风雅。还有几个人怀念邺下的文章？带一片石头去寻访韩陵。寒天将要下雪，频频买酒；野水没有桥，却可以踏冰渡过。春天来得早，梅花已经开了一半；清静的书斋里有约定，共在灯下读书。甲戌除夕杂诗。年届六十，历经年华而老去；儿子陈列在眼前，岁月却遥远。往事后悔从何处说起？粗疏的才华，还向几个人夸耀？婢女嫌我头发全白，傅会诗篇又太少；宾客笑齐髡，酒量反而增加。二竖接连几天暂时离去，寒夜围炉坐着欣赏款冬花。土木般的形骸，百事都不适合；什么时候才能入山高卧？晚年生了孩子，忧愁他年幼而沾染尘面；遇见人便指着白胡须，耻于与上卿一同拜跪。不要翻开新历数那千支；昨夜祭灶，空有一杯酒，再也没有迎神、听神辞的事了。碌碌多年，不要谈什么功业；凌晨奔走办事，早已习惯匆忙。▯棱便是安心之法，绕指柔又有谁是强项的老翁？世路上把马牛呼来唤去，竟觉得很美；王门之中吹竽鼓瑟，各种技艺都很娴熟。贪恋吟咏温树，归来时马鞭已晚；饱看螭头夕阳，映得一片通红。深山中车子驶到烟霞深处，晴日里风驱赶着燕雀群。洛下谁是真正的理学家？关西忽然惊讶旧日将军。水神惊视旌旗出现，雁户欢喜传说皇恩雨露平均降临。想起大雅典范如今只剩宿草，悲伤地接受新恩，在北邙筑坟。回头看，羊胛骨占卜的事全成虚妄；暮年飞黄腾达，注定比不上从前。诗风如岛瘦郊寒，酒中浊贤清圣的功效也稀薄。草堂的资用等着春天料理，杞国的忧虑只能靠睡眠消除。乙亥年明年正逢本命年，请求归乡，安稳地在鬲津做渔夫。正月十六日。出郊骑马，实在太匆忙。耗磨日走过寒冷原野，在眺望之中，山上连着雪，山下铺着白水。西边霞光照水，东边红日又照向故乡。羡慕有人指向卢皋的道路；故迹却误传为碣石宫。十五国的人满面尘土，荆轲、高渐离又在哪里呢？友人送来酒。忽然间，我新近被授予酒官之职，陶然畅饮，三合酒量也没有剩余。招来白发的同年朋友，在高阁上读蝇头小字。马援哪里真能称为精神矍铄？嵇康本来就太过粗疏。醉后觉得污垢瘙痒，百无聊赖，什么时候才能归山，亲自梳洗呢？三春。树枝上的鹪鹩贫穷到只能租住小屋，却不知道门外已经过了三春。河岸柳色经历寒意仍浅，屋顶斑鸠频频鸣叫催雨。买来一只狸奴，带着几个小崽；又把酒户迁到西邻。不要说住在官署里就清静，早朝归来，满面都是尘土。在城西书写所见。维摩小院环抱长堤，凹凸不平的花径通向曲折溪流。旧柳的腰肢随着新柳起舞，幼莺仿学老莺啼鸣。山光笼罩在雾气中，青色明净；菜苗渐渐长齐，满眼嫩绿。辜负了上巳日出游，今日才挥鞭踏过香泥【凹凸花见张僧繇《画谱》】。初夏郊外出行。酒旗像带子一样，被风吹得斜斜的。柳絮已经飞尽，楝花开放。浓密树木的翠色仿佛流淌，是前夜雨水洗润的结果；远山腰间束着半抹红霞。马蹄前路有所阻碍，蝴蝶却挡在路上；鸟鸣不停，蜜蜂在花丛中喧闹。这样的风光，谁来领略？不如让它落尽在野人家中。祖园 溪水南岸正值初夏，兴致飞扬。白花如米粒，红花醉人，映入野园。酒旗被风吹动，墙外柳树摇曳；游人午间坐在水中轩。鸟声一半啼鸣、一半停歇，格外婉媚；时雨时晴，花香温润。诗即使吟成，也不要说出口；我如今得意，已经忘却言语。送侯闇公赴资县任职 石榴花红艳，照着画乌亭；蜀道直入青天，仿佛要攀上去。山县的孤村，蚕市很小；珍珠般的水波映着野岸，芋田清丽。千筒酒从官家酒槽中滴出；十种彩色笺纸，都是歌妓染成。还有敞开衣襟游赏的地方；吟诗大多在锦官城。官衙在百里之外，位于笮桥以西；击鼓张旗，和玉垒山相齐。桐树花开，新凤抱琴，琴徽之声振动；午时杜鹃啼鸣，江边霞色映照丘迟锦祠，墙上虫丝交织。杜甫曾题写阿段；将来你来问候时，务必叫远路带些蜀茶来。济渎庙池上 泉水源头从王屋山中流出。古庙中的神灵，自然可以凭借。门墙上的丹青出自吴道子；殿碑上的名氏有佛图澄。几群白鹤在风前飞舞；一带红霞在树上蒸腾。历代主管祠庙的官员都修治祭祀之事；洁净清水无须用来辨别淄水和渑水。双池北面靠着山岩。池上飞鸟纷纷，浴水后穿过松林；已经百年了，树木仍自行生长。水流行经千里，总是没有波澜。隔壁又是著名的好园林，自古就听说药草很多。真想停车住上十天，高声吟唱《孺子濯缨歌》。

译司空园夜坐——这天寄家书 傍晚坐在园林中，露水清凉；本想睡去，醒来却发现明日不能启程。天边新月肯来照我吗？山上的闲云又要飘向哪里？蝙蝠扑打屋檐，飞来飞去不定；芭蕉停住雨声，四周寂静无声。眼睛昏花，不敢劳烦灯火，匆匆写成一封家书。少林寺 五乳峰明丽，伸入青翠的高山，水光山色自然清辉朗照。寺前绝壁高达千尺，涧上的苍杉粗大到十围。碑石还保存着厨库记，达摩曾赐给寺中水田衣【这两句说的是寺中的遗事】。禅门寂静，花朵争相开放；日暮钟声响起，鸟儿纷纷乱飞。少室山 少室山怎能像太室山那样幽深奇异？六六座山峰相连，野云在石堂间流动，谁来访问邢和璞？古洞中曾住过帛道猷。红花白花斑斓，随风半数飘落；高低不一的霞影，尽被树木收拢。一路走一路在青松外勒马，想登上悬崖采摘帝休【帝休是草名，见《山海经》。帛道猷诗说：连绵山峰数千里，修长竹林环绕平津；云气经过远山，山色被遮蔽；风吹来时，荒榛枝梗摇动。茅屋隐约看不见，听到鸡鸣才知道有人居住。偶尔沿小径行走，到处都能见到遗留下来的柴薪。这才知道百代以后，原来还有羲皇时代的百姓】山涧入口高峻险阻，费尽力气才能攀登。李渤是什么时候住在这座山上的？只与野猿为伴，寻找山洞而去，不骑官马走向尘世。路上遇到支遁，想来一定会相识；在渡口遇到渔郎，想必再也不愿回来。乌鸦漆黑，天空红艳；进城过桥时，愁听流水潺潺【引张籍诗：采玉峰连着幽静的佛寺，高高斜对驿门楼。无缘无故骑着官马来去，使人寸步也不能游赏】题高链师小像 记得从前去访问你，那时冬将尽、春已暮；如今重来，面对牡丹。病中的客人意态萧瑟，新添白发；一个矮小的侏儒，戴着旧黄冠。很容易就烂醉，却仍勤于读书。琴虽已无弦，却不废止弹奏。药炉和鹤床，像是我的道行；我们两人一同登上画面观看。张寄亭洗马邀请我同诸公观赏芍药，晚上归来，又同王少宰颛庵游祖园，作四首律诗。十年没有走进丰台的道路，今天又骑马来到这里。山仿佛在呼唤朋友，寻找从前的约会；鸟儿像春日侍婢，弄出成双的鸣声。白头之人只觉得闲游最好，小雨偏偏催成绮丽诗句。多谢繁盛的花朵懂得人意，四周香气在午风中清润。何必把芍药花比作名姝，白花红花醉人，足有十万株。亭上的闲云连着野外景色，衣服上沾着蝶粉和蜂须。比起来，洛阳各园还少了一座【《洛阳名园记》说到芍药的园子只有一处】；龙兴寺四院也都看遍了，没有这样的景致。应请熙筌把这里画成画稿，画一幅没骨花卉要费不少工夫。山中情趣不必过于喧闹，静坐在小亭风榭的角落。一件最相关的事只有芍药，成千花丛的得意正在丰台。燕子因窥见客人而狂舞，花朵为我这个衰年之人尽情开放。面对酒樽，惭愧自己只是小户人家，应该召来北海孔融这样的酒中豪客。将军园外有野桥相通，桑树枝和麦穗绵延其间。别墅占去一半禅榻之地，孤村中酒旗在风里斜卷。翠微山向西去没有多少路，蟆水寒流映着断虹。十里外鸟声啼鸣，城中柝声响起；萧萧的鞭影映着红色夕阳。村中即事 从早晨到中午，几番回身睡觉，醒来觉得白日长得像小年。蚕已经老了，只剩桑树顶上的叶子；黄莺啼鸣，只在竹窗旁边。青黄相间的杏子在风中成熟，甲乙类书的书签亲手编制。有客人约我去寻找行药之地，十里野花映着夕阳满天。村前村后没有多少路。即使有黄尘，又能在哪里生成？戴着斗笠独自去寻找瓜圃，骑着驴悠闲地向麦田走。千重远山以云为姿态；一条水边垂柳，画也画不成。倒戴着头巾，仍然独自前往。酒筒和诗友，全都牵动情怀。河亭独坐 大斗笠，河边的亭子。上面架着竹竿，下面是茅屋。一声、两声，鸟鸣不停。千片、万片，云朵飘来时。少女在风前，细雨蒙蒙。孤舟横泊之处，烟霭低垂。春衣微微发冷，我要归去，却能归向哪里？只有牧笛在空中吹响。小园 小园的名字也题写在这里，种着山姜，地势平缓空旷，足有十亩多。旧日修葺的草庐还没有破败；刚栽下的枣树已经成行。辘轳不停转动，新井刚刚凿成。薜荔哪里知道，已经爬满墙壁。花鸭一船，蚕一簇；牛经和蟹志，又在商量。村中漫兴 东皋二月，柳丝柔软。曲录床上，悠闲地睡着。茅屋层层，衣服仿佛沾上佛寺鸟儿三叠歌声。来到溪边，酒杯漂着绿色酒沫，消磨漫长白日。人在青山中，珍惜迟暮年华。几缕游丝，双双燕子，安排织成春天的新篇章。五月二十六日，圣木怡斋来访，和雨来子、益两位弟弟一同观荷，分体作四首律诗。五月天气炎热，草堂寂静。堂前盆荷刚刚吐蕾，花想开而未开，水色碧绿。将要下雨却还未下，天空映着红霞。蜀葵、石榴，不要轻易嫉妒。书签、歌扇，纷纷杂陈。扬雄的宅第太过寂寞，门旁已经系着白鼻騧。有客人翩翩而来，两位佳客果然不同寻常。长日关闭山门，麦芽糖和杏酪足以充饥。老夫狂态发作，花朵扑满衣襟；风摇薜荔和女萝，自然袅袅。香气生出，蛱蝶成双飞舞；小朵莲花已经凋落。诗人没有写潘妃，却写了洛妃。今日的名花比昨日的名姝更美，面对宴席还记得吗？每每感叹白头，却仍自我嘲笑；偏偏叫歌鸟劝人举壶饮酒。峰顶玉井高达千丈，钵底青茄放了许多株。既然有情，又有谁派遣它们来到这里？颓唐之中痛饮一场，还要人来搀扶。厌次堂仿佛厌次城，脱下衣衫坐在地上。晚间凉意生起，夕阳西斜，云气笼罩花气；古树发出的风声像下雨声。爱饮酒就该像狂放的阮籍，谈论诗歌，不要惊讶于老弥明。渡口楼已经关闭，重重锁住；惭愧自己的诗篇才写到第七首。老来 年老以后，对万事都没有心情，只是一两件事仍然意气不平。遇到酒便豪饮，遇到烈士便喜爱；对花痴迷，爱倾倒于倾城美色。从今以后把习气全都消除，往后任浮云自在飘行。只适合困倦时睡觉、饥饿时吃饭，闲来听儿子读书的声音。记梦 腾跃而起的春梦模糊不清，我在十二座瑶台顶上行走。天空辽阔，华表上的仙鹤飞来；清风吹下步虚的声音。吴刚、月老年年在斧柄岭上，花残之处夜夜传来笙声。王母的桃花有多少树？这一回一定要问董双成。答醒斋以诗代柬 你寄信来问我村中的事情：一条沧浪水，我住在它的上游。河边戍所面对平田，闲来射野鸡；杏花经雨，自己登上楼台。门前没有嘶鸣的马，只有云朵来往；座中有鸟衔壶，劝我酬饮。唯独我像维摩诘一样，在春日抱病。落尽的婪尾花，曾经的病是否已经痊愈。村中韩坡来访 有客人骑驴敲着竹门，小园中席地而坐，亲切交谈。你在雨后锄过瓜吗？我刚从庄西割麦回来。碧柳垂条，映着辘轳井；红藤作杖，穿着菱荷衣。两位老人悠然自得，足以入画；只是比不上你长须飘拂、道貌丰肥。重阳后作 重阳已经过去五天，我骑青驴、戴白帢，前往东墅，束带礼佛。这个村寺撞钟吹螺，天色正晴。堂上的维摩诘有偈语，门前老树却没有秋声。若不是因为衰老多病而来来去去，试问群鸿为何鸣叫。

译壬午纪 恩四首 甘愿在山中沉寂终老 诏书下来，偏偏怜悯我这个微贱如虮虱的人。臣李渤退居闲散，被称作隐士；韩翃有名姓，冒称诗人。风吹雪叶，朝服更加沉重；笺纸撕开吴地绫绢。御笔新诏颁行，正在史官辛劳记录之时。敦牂之年，黍米羹；又如小阳春。寒意中的绿茅堂大得像斗笠，高高悬挂着“三字”和“三峰”。元和诗体格调呈现新样，天水的规范超过前人踪迹。捧出巷中喧传的稀世珍宝，阐释其中义理，取法后雕之松。一条题款写在下面，冰衔在其中；赤色篆文盘曲缠绕，环抱六龙。紫气何必等待关尹来识别？衣服传说是黄色。圣人乘龙而来，斜立在长河口。豹尾仪仗分列两旁，鹿角旗弯曲。伊尹、吕尚般的公卿张开毳幕，班固、扬雄般的侍从尽是杰出人才。款冬花开放，蓬勃茂盛，初雪刚落；从宫门下值后返回。三又路口燃起村火，八里庄西为之送行。车驾归来，野鸟数声鸣叫，仿佛依恋不舍。主人骑上一头跛驴，正好归返山中。冯唐年纪已渐渐老了；袁豹的才名也渐渐被删削。桑落酒装满壶，书籍堆满榻。菌巢从此闭门，门户常关。盆梅 一段老铁般的梅桩，树围四寸，横枝长三五尺有余。勉强之人和梅花太过冷淡，上天便让明月前来商量。林逋原本就躺卧在山中，何逊也曾任水部郎。我束手无策，不知如何吟咏欣赏，只能煮武夷茶，茶臼旁新火正香。村居杂诗 头发白了才回到家，又是第二个春天。小园风景重新焕然一新。阴晴变化自有天意，我只自笑像鸠鸟一样笨拙；南北奔波徒劳，只记得自己像雁臣。满树桃花，红色环绕；几座山峰石色青碧而嶙峋。香山居士的心情淡泊；我本是荒村中的一个老百姓。踏破东皋，进入青翠山色；春烟深处，映着一扇扇绿色罗门。旧日雨天的情谊，远非今日雨天可比；随着节序变化，生衣换成了熟衣【石湖说：人情中的旧雨并非今日之雨，年老时增加的是年岁，减少的是年华】。衰老已经使人不堪，偏偏还没有别的念头；痴心依旧，却多次后悔自己知道错了。司马相如徒然写下千金之赋，却让孙弘去放牧肥猪。东墅距离城三十里，有千株高大的乔木和一条长河。燕子像徐孺子一样，年年登榻；黄莺像秦青一样，在每棵树上歌唱。残山剩水，容我居住；世间龙争蚁斗，我已看过太多。《楞严经》都不诵读，如来恐怕要笑我。无奈这个衰老的翁如今已经醉了【村墅供奉佛像已经一年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绵绵春风像泼洒而来，细密的雨像筛灰一样。青色摇动的老柳显出狂放姿态，红色绽开的桃花不顾一切地开放。牧笛吹着几声长短不一的曲子，村旗一路飘着，酒杯浅浅。忽然遇见陶令锄瓜而去，又看见韩康卖药回来。今天恰逢寒食日，两头驴下到泽地，一辆轻车同行。坟地间旧鬼呼唤新鬼，村路上杨花低压着菜花。孤塔的风轮鲜红，寺外小桥烟霭笼罩，绿色溪流斜斜流过。春光比前年更好，布谷声喧，社鼓敲响。花光撩人，扑上花白的头顶；涪轩四面都是药栏。蛇不必画足，疑惑无处可画；老鼠因为拖着肠子，害怕升上天空。清磬和名香陪伴着佛坐，乌丝红纸耗费了吟诗的笺纸。马通饼熟了，朋友们来访，搅乱了我午间被风吹皱的水面般的睡意。凭五丁的神力劈开柴门，载着一车家具来到这里。三重渔市，两座寺院相合，仿佛兔裘相连。万株松树高十丈，豆棚瓜舍都知道这里多雨。碧色山障、红色螺峰，却还缺少山势；怎样才能亲手补足？元漫叟曾来听水采药，背着篷返回。头衔刚改注，实在太匆忙；名籍重新编排，列入处士之中。小儿捧茶碗，嘲笑陆羽；草堂中的逃名客，笑话卢鸿。心中期盼苦笋，干脆不要剥取；诗卷中的黄杨，闰月也不相同。不要因小看防鱼而轻视它，捏着鼻子登上诗坛；以节钺筹策吟诗，功业…… 回头想来，大概只是感叹劳苦的柴薪，自己选择幽居，少沾曲尘。燕语在午间喧闹，钻木取火的日子里，楝花风吹向卖糖的人。高兴地听说鱼鸟有许多消息；谈到文章便打一个呵欠。陶贞白入山，被称作宰相，又何曾真正掌管过十足的春光。杜甫不要感叹小吏轻微，怎能忍受项上长瘿？全生、藏生，也决不如秦国赘婿那样处世艰难，难以下到赵城。算命先生原来多是梦呓，社公真是没有心情。几次拍着洪厓的肩膀大笑，不要再登上蓬莱山顶。骑驴时跌落下来，眼前昏花。白练裙低垂，乌帽倾斜。想起旧事便低头，惊叹画虎之人向乞丐求食。张开嘴巴，像神鸦一样；秦地的白传、西凉的歌伎。渭水边何戡在卖饼，家中小谢的衣带沾湿了香草。回头去探访洞府，乘着云车辗转而行。齐地的甘甜、楚地的苦味，我还说什么，依旧如此。斋房中的旧瓦盆，曲部按中上户分等级。蚕神花会，村山高低不平，配合《水经》《地志》。如今重新读宋鹢、吴牛的故事，难道两者可以并存？坊底青泥地种了二亩芹菜，新制的盐豉足以抵得上熊掌。空堂默坐，天色已经斜斜昏暗。孤雁和鸿雁，引发我飞入云中的思绪。山下田园属于陶处士；墙间楼阁是李将军所画。爱读书，不要妄想靠吃仙字成仙；讥刺世事，也不要夸耀写骂鬼的文章。黑白美丑，姑且如此而已；酒中有贤圣，药中有君臣。北斗、南箕全都成了赘疣。如今老态龙钟，又还有什么追求？贪恋书本的伎俩，像老鼠搬姜；心情仿佛醉了，又像斑鸠食桑。小阁能够容纳云气，新任的簿领在手；垂柳临水，仍有旧日风流。闲来学谢灵运登山而去，想采神芝到祖州。在村中行走，一路拨弄新烟；寻找诗句，耸起肩头如山字。肩负着一代绝世词人庾开府，场上歌唱的是李龟年。我的身躯大得像鸱夷之酒囊，书舍宽阔得胜过鸭嘴船。青色如晕、红色如裁，切莫放过春天最好的时节——暮春天气。层层城阙十二重，想来就是仙都。眼前的真形，尽在五岳图中。花外厌听红叱拨嘶鸣，风前摩挲白胡须。细细抄写道术篇章，安置松木药灶；清洗茶筒，调制符水。日后把这些增入《子耆旧传》，又在《黄庭》一卷中攫取骊珠。龟毛、兔角，都是徒然虚妄。群鬼相互嘲弄，感慨往昔岁月。土偶冲撞道路，遇上木偶。一种禅理奥妙，获得三种禅定。春酿酒香过后，茶花遭受雨打；风榭花开之时，正是蛱蝶飞舞的天地。古语说：人生只不过应当及时行乐。拘泥不化的腐儒，却少有真正的解释。整理菊花苗，何等畅快！山边庭院，全都重新栽种。正好分得陶渊明一篱的雨意，移来延年千种花材。从今灌水恐怕难以停手，香醪也将从此不停杯。正是黄花白花开放的时节，记得在花开时节寄来雁信。徒骇河中敲击船梆，芦苇水路相通。蜗牛只有一角，瓦屋却像禁宫。杨柳、蔷薇正当其时，任凭雨水消磨；鸬鹚衔着笭箵，随范蠡家舟在风中顺波上下。杜陵的诗写在瀼西，我的东村应当就是烟霞洞天。雌霓平铺，万树一片红。禅房中薤叶与午烟齐平，薜荔爬到墙根，藜杖有六尺长。老佛看着人，仿佛将要说话；流莺听见磬声，竟忘了啼鸣。支公的月下禅榻留住残照，弥勒的花龛补写旧日题字。红鸽围绕宝幢，云气浓密；静静参悟法喜，这究竟是什么妻子。杂诗后十首 人间到处都筑起酒糟高丘，十字风帘又是第几座楼？在村中酒肆喝醉时靠着酒瓮睡倒，香醅酿熟后便拿头巾当垫子。常常寻找绿树听黄鸟，莫要辜负清酒而感叹白头。写笺章奏告玉皇，封我为饮户；按照刘伶的例子，合该授爵为通侯。

译瓶盆中的酒曲全是精良材料，每天都要举杯劝饮一次。乐府反复歌唱《将进酒》，老夫得意，酒杯不停。人藏在绿水青山之间，客人有陶潜、李白前来。醉醺醺地过了十天仍醉醺醺，婪尾花落尽，佛桑花开放。乌鸦在风中的栏杆旁，仿佛船在扬帆。又登上暮春修禊亭，浇水移来的山踯躅正开花。掀开帘子，飞过雨中的蜻蜓。登楼作词赋，输给王粲；爬痒求神仙，仿佛蔡经。不相信先生沉溺饮酒的事情，就看看墙角横卧的空酒瓶。藜床上正午睡觉，昏昏沉沉。凤蝶翩翩飞舞，怎么叫也不回应。花瓣落进茶汤，浇润舌根；风吹开酒晕，染上眉棱。美人香草，是新生的荃和蕙；佛门弟子守禅关，是旧日的某种情状。有客人摇门铃而来，系好马，袒露双臂，臂上架着一只鹰【末两句说杨远卿上面四首诗中饮酒的情形】。从前不相信老人无用，到了老年才真令人叹息。白发之身勉强寻找行药之地，面对红栏，愁看殿春花开放。人情大抵只爱外表，力士哪里能翻转太阳车？一碗稀粥，拄杖而行；千钟酒、十个酒榼，不过徒然互相夸耀。连续几天构思匆忙，想写闲居，究竟有什么相同之处？竹子可以做轩，编鹤器地，数量增加五祝，牛宫【见《松陵陆集》】。天空垂下云髻，浓淡相间；雨水打湿斑斓花朵，白色间杂着红色。细数盆中游鱼，招来粉蝶。先生头脑清醒，一点也不冬烘。小斋中清露洗涤风襟，我踏着木屐，长吟又短吟。陶氏有田，只种黍米；陆生作赋，偶尔因久雨而发愁。花朵像人躺卧，坦露在屋檐腹下；云气如山流动，穿过树心。多余之物勉强可以增添《尔雅》的内容；砚台题名用鸜鹆、来禽等字样。书案在西边，药灶在东边；渔蓑和樵斧从来没有闲置。珍珠囊还没有遭到骊龙酣睡的遮蔽，树梢偏偏多有少女风曲歌唱，扊扅中传来悲声。世人夸我精神矍铄，其实是衰老之翁，距离上天不过一掌之遥。屈原向白石发问，南山两鬓已经蓬乱。车轴脱落、旗帜倒下，事情实在无法猜测；今天宰羊，反而更加喧闹。人间的怪鸟，自古就难以辨识；天上的一颗星，又从哪里来？黄口小儿，究竟有什么用？白头老人，容易生出悲哀。看那些烤着脚踝高谈阔论的人，谁是当年稷下的才士【上三首写苦雨】乘车还是戴笠，日日都在思量。尺蠖曲折盘旋，也没有什么妨碍。选择高大的树木，安置茶鼎；靠着花朵，在曲录床上坐着。风上下回旋，蜻蜓结阵；雨水滋长莓苔，映着翡翠般的墙。想要出门，却没有容脚之地。古欢堂，就是读书堂。七夕 戊桥、牛渚如今在哪里？尚且年年相会，一年渡过一次。星星若有情，星星也会衰老【用李贺《天上谣》意】。巧云可供人乞巧吗？没有多少。海上的灵槎，凭什么年年占卜？阮籍穿的犊鼻裤挂在竿头，又能拿他怎么办？瑟瑟秋风，令人愁如瓠子；乌鹊平均分开，替两岸填成银河。《古欢堂集》卷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卷十三，户部侍郎田雯撰，五言绝句 题画 野花成丛，谷口山色翠绿，扑向衣襟；拄杖站在平桥上，临近水流，仿佛要打鱼。舟中作四首 溪水发出声响，风雨将至，渔人幽远地离去。岸上那是什么村庄？摇着船竿进入深树。霞气摇动衣裳，水光相互映照。西边山峰层叠，青山在夕阳之外。船帆鼓满天风，船轻得不能停泊。山崖上的花无数开放，林中鸟儿不时落下。转动船篷，经过几个村庄；浴水的一只鸥鸟圆润洁白。晴天的云像折叠的絮片，一片片飘上人的船。赠牧堂上人 没有根基的新诗写成了，便去拜访张、韩二位老先生。秋水、蓼花和秋风，吹送我走上淮南道路。题《织帘居画卷》，为顾麟士先生作 看不见编织萧管的人，如今画面上只有一行江雁飞过；拄着手杖，云气从脚下升起。七言绝句 寓园四首 门外是谁停下了下泽车？西风中雁阵斜斜排成一行。舍人实在闲来无事，遍数满院的秋葵花。短榻低帘，官舍空虚。清流哗哗，午风吹过。秋来自己汲取长河水，种在盆中，养出两寸长的鱼。薜荔爬到墙根，石径寒凉；举着青酒杯，戴着黑帽，足以在此盘桓。秋来篱边菊花极少，五柳先生还没有弃官。耳朵发热，歌声酣畅，夜气深沉。秋灯清凉，月光正照在敞开的衣襟上。不知雨后藤萝长满半亩，低垂着遍地阴影。题画 黄花开遍，环绕屋舍的秋湾，四周一水流到门前。山中老人拄杖立在桥边，想迎着西风驾舟垂钓。詹丽朋惠赠蕲州竹簟 书屋有三重，曲录床安放其中；庭花经雨，散发一丛香气。先生官职清冷，心中没有热念，哪里用得着琉璃八尺簟。题画二首 树叶萧萧飘落，万山深邃；疾风急雨，声响传遍寒林。溪边的樵夫想要到哪里去？寂静之中听不见《梁父吟》。春天回来，烟霭散开，柳条空自摇曳。村路上鞭丝拂动，帽影相随。傍晚行人来到渡口，船头上乌鸦背负着一片红色夕阳。再至祖园二首 记得从前曾游此旧路，微微的酒旗和人影送走斜晖。柳絮低垂到地，在浓阴里，一队队黄鹂塌着翅膀飞行。稻花、蘋叶在雨中纷纷。再次登上将军袚褉亭，百尺长堤伸入一篙深的水烟中，远处还有几座青山。同陈学士论诗二首 韩愈有《南山》，杜甫有《北征》和《江河》之作，万古以来各自纵横驰骋，却没听说过山谷之间还要分辨工拙，读者何曾能够作出确定的评判。陆游的诗光芒万丈，在苏轼老先生那里气势堂堂，妙入神境。可笑小小的蜉蝣竟想撼动大树，杜甫也不敢轻视今人。作诗寄给友人，代替书信。臂上架着鹰，骑马驰骋；掷骰子赌博，面对美酒放声高歌，这才是大丈夫。分别以后你应当知道，我的头发已经白了；一顿饭还能够把猪的肩肉全吃光。摩诃寺防守牡丹。上次曾到黄氏山庄寻访，如今又来到摩诃寺中。同样的游兴怎么也消磨不尽，偏偏又遇上雨后牡丹盛开。请求归乡而未能如愿。做了十年郎官，如今已老而且清瘦。官袋里还剩有俸钱，却没有机会挑着书卷回到田园去；我并不是贺知章那样请求赐给镜湖。丁巳年八月，和张晴峯一起调任工部郎中，戏作四首绝句，立即寄给晴峯。在仕途名场中已经到了迟暮之年，岁月白白流逝。新任官职按例掌管考工的文书，只怕老朋友为我白发而悲伤；我和你一样潦倒，已经十多年了。抖落街上的尘土，穿着旧朝服重新拜受任命文书；任命书又来了一函。看来马曹这个职务原本也不坏，只听见喧闹的小吏来报告官衔。寒冷中防备花朵开放，反而使人忧愁。像何逊那样清吟，苦苦不能停歇。日后在兔园中标举四时物候，东阁里的官梅就在扬州。闺中香奁里的才思极其清奇狂放，斗帐中浓重的花香常使人断肠。你的诗格奇怪，像韩偓一样；人们称呼你的乳名，叫作冬郎。将要归去。晚菊在寒冷的花丛中带病开放，西风吹拂鬓发，大雁斜飞成行。秋意深浓时便辞官离去，不必等到头纲八饼茶送来。三角店。听说蛮方已经停止战争，为什么军书在夜里还不停传来？三角店只是土屋柴门，却有七十五座长亭那样令人愁苦。闲居。从此闲居二十年，官职停止、身体退隐，正好高枕而眠；栖身农舍，甘愿衰老。真像苏东坡所说的接近白乐天【东坡诗说：“出处依稀似乐天，敢将衰老较前贤，便从洛社休官去，犹有闲居二十年。”】。偶然阅读《飞燕外传》，作二首。射雀的少年郎，雪夜归来；赵家姊妹，仿佛身怀仙胎。远条馆相接，含风殿相连；玉体横陈，赤凤飞来。披香殿的博士向君王吐唾沫，百宝车迎接妃子的妆容。海上的蓬莱仙山也嘲笑汉武帝，求仙其实只在白云之乡。

译自题《漪亭读书图》。水部郎官萧闲自在，仿佛隐士；亭边秋水清澈，没有尘埃。手中仍展开一册书读《南华经》，可笑那些在词场中烦闷失意的人。清远得像苕溪、霅溪，檀栾竹林就像渭川。卷起帘子，沙鸟飞过；倚着栏杆，江船聚集。渔父唱歌彼此应和，郊居的诗篇早已流传。展开图画，想起田叔，幽深的思绪充满林泉之间。王士祯。茅亭仿佛一叶秋帆，万竿筼筜已经苍老，却还没有砍伐。哪里像陶公读《山海经》那样，一边饮一杯村酒，一边抽出一卷书？书帷安稳，薜荔园深处隐居，悠然自得；总是不写诗也值得发笑。斫轮之术太多事，先生却只顾自己扫除蓬心。林尧英。读《温飞卿集》。一代才名，竟只剩下干谒、▯子和八首吟诗，叉手而立也只是徒然；不让词赋陪随雕饰的车辇，白白读了《南华经》第二篇。茅山绝句。东风吹着我进山行走，野草和江烟渐渐在暖意中生长。刚买来村店中治聋的酒，春鸟忽然放声叫了两三声。竹林中的村烟嫌客人经过，花边的小队行人很少有人知道。一路走着自己寻找山腰的道路，两个梳着鸦髻的童子，拄着一根手杖。谢灵运游石门，未免太过张扬，士卒和车马纷纷扰乱。今天我穿布袜青鞋兴致正好，别让山神笑话我这位使君。斜插梅花在乌帽边，流连于小桥风雪之中；茅山道士并不认识我，却错误地把我比作襄阳的孟浩然。众鸟高高飞去，云却没有散开。潭底突然轰然一响，如同雷声。等我略试神仙法术，去割下乖龙的左耳带回来。走到崎岖不平的坌口，在岸边解下头巾稍作休息。绿岩之前，斜阳映着流水；桃花树下，忽然遇见神仙谢自然【见女道士】。拖着尾巴苟活，哪里比得上放浪游玩？华阳洞就在大茅峰顶。将来如果学陶贞白，不画两头牛，只画一头牛【陶隐居祠】。两个梳着双髻的女子走在前面，这是鲍姑搬家。曾见过葛稚川的图画，如今来到宅旁的井边汲水。只画一行竹子、两株松树【葛洪井】。寻找仙人，我想学得长生，狂奔着踏上三茅峰顶。怎能得到悬崖上的▯亭子，自己烧松枝生火煮黄精？龙眠道中四首。村落间山风吹来，化作雨丝；有人赶鸡放鸭。傍晚烟霭升起时，一带人家出现。梅心驿的水一片白，秧苗青翠，杏子低垂。稻田一畦畦多像围棋盘，流水中间停着小船。回头望去，桑树枝旁、山下道路上，田官和养蚕女子各自分列。前方道路上有于莵，夜里捕捉人；清晨，乡野老人谈起溪边渡口。寒烟笼罩苦竹，司徒庙里咚咚擂鼓，祭祀虎神。忽然看见一只鸬鹚飞过，渔庄蟹舍笼罩在细雨中。前年经过这里曾经投宿，野店斜阳下，四面都是水。五溪桥绝句。浅浅的水流压过石头，发出潺潺声；怪鸟穿过松林，湿润地啼叫。偶然被青山挽留，便在木莲花下、小亭西边住下。第九层山路最为遥远，我拖着竹杖行走，筋力还没有完全衰退。荆棘刺破衣服，几株▯树和钵囊扑到脸上；忽然听见一声“婆饼焦”【鸟名】。悠闲地拄着红藤杖，在山中采药。瑶草的名称我全都知道，黄瓟向西去不远便可见。九节菖蒲长满山涧。一直登上九峰最高处，吴地尽头和楚地边缘，大江正在流淌。将来追忆当年观山之事，正是槐树种子、蝉声和秋日细雨。露筋祠。黄头郎高声歌唱，水路漫长。甓社湖吹来风，荷花散发香气。傍晚经过露筋祠下，只见土墙瓦屋旁有一株垂杨。高兴吴野人到来。甓社湖边，莲叶渡口水波轻柔，鸥鸟柔顺，船桨轻摇。水面粼粼，白胡子老人拄着杖，在斜阳下走来；知道这就是诗人吴野人。避风馆。避风馆在江东岸。瓜步的帆船回转，时值四月初。白板小船趁着潮水向上行驶，正是樱桃时节捕打鲥鱼。途中偶然作诗。层层麦田吐穗，桑树枝伸向道路；曲曲小桥横在流水之间。骑在马上不知已经走了多少里，垂下马鞭，贪看夕阳中的山色。梁谿道中。铜斗连续作响，拍打着浪花婆娑。十幅蒲帆下行于烟波之中。官船舱中只有大瓢，没有箫鼓声；只是像张志和那样来来往往。题《杜牧寻春图》，为吴园次而作。春花已经零落在霅溪边。说到寻春，也令人怜惜。那位风流太守如今已经老了，再也不忍重新画杜樊川。红桃映照在水面上，仿佛胭脂；人的身影和衣上的香气，都已不同于往昔。只适合在斜阳下、残柳旁，再题写一首《杜秋诗》。答友人。酒徒和词社全都成了空虚的往事，白头相知之间只剩下按剑相对。红蓼花开，秋雁在关门外哀鸣；正要写下绝交书。悼念虎儿。水边驿站遥远，江南的梦境寂寂无声；重阳节的黄花已经凋残。小睡在山防之中，书屋里西风凉雨，像在为于莵哭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树木像垂着两只耳朵的髧髦，鸟儿像籹粔，在昏暗的晴光中鸣叫。秋日原野上，水涨到长堤下，新筑起一座供童乌安葬的小坟。移居尊水园，祭奠卢南村先生【附序】。杏花像碎锦一样，显赫的宅第空自仿效金张之家。燕子飞入乌衣巷，风流只徒然称说王谢。春来秋去，短墙和高树之间，谁家的事物已经更替、星辰已经移转？沧海桑田而旧迹仍在。所以别人进入这座宅院，常常会因唐代诗风而感慨。至于一枝可以栖身，更可用庄叟的寓言来说明。如今这座南村先生的尊水园，门临枯井，园圃连接荒城。小径有三条，应当同蒋诩筑竹径一样；何妨栽五种竹子，仿佛陶潜种竹。屋上糊着纸窗，酒痕清晰可见；穿青鞋布袜，诗意清冷。取杜甫之名题亭，在幽深处祭祀五郎；命小吏抄录诗句，仿佛在羹墙之间见到子美。与成都桥边居住在东屯、收取稻谷有什么不同？不止像颍昌村中坐在桑树下迎受清风。人和琴都已经消亡，真可悲啊，坟上的树木已经合抱。此园原属于某人，后来转卖给我。于是我打开门登上厅堂，焚香设座，挑着书卷搬入。老仆拿着扫帚，多次前来剪纸，招引先生的吟魂，使它不要远去。只是惭愧这深广的华屋，竟错误地拿来和扬雄的寓所相比；稍感欣慰的是，低垂的官梅，还可以像东阁中的梅花一样留住何逊。然而我并不是詹尹，却频频谈论卜居之事。即使你成为伯通，也还须租赁屋舍。昔日庾子山客居江陵的屋舍，原是宋玉的旧居；王维辋口的山庄，实际上是延清的旧宅。这个富贵儿和庸俗之人，未必配把这几间屋子托付给他；可是明月清风常常像悬挂在其中的一张榻上。何况听说蔡邕曾把群书传授给王粲，谢朓曾分一半毡子给江郎，这些事将会在那个人那里代代传下去，日后写成盛事。难道只是卢敖仙去之后，留下市场边的一处房舍吗？从田舍归来，难道就只赋咏小山上的丛桂吗？以白堕酒祭奠，向紫房神灵告祭。斋室题名为卢亭，仍取杜甫之名。凡有半弓宽的空地，赶快命人栽花；哪怕没有二顷秫田，也完全足以酿酒。南边的廊屋、北边的窗户前，驯鹤在台阶下；东边的树柯、西边的枝头，送目看鸿雁飞向天际。伶白是我的朋友，浊酒为贤，清酒为圣。尘土堆积如刘邦、项羽的旧事，词人在垓下吟咏，大风之歌脱口而出。将书信抵达塞外，三间屋子愿追随古人请教文字的班固；用酒来消解融化万古的愁苦。姑且效法执鞭随侍者的仰慕。二百年来没有这样的作者，广川如今才见到一位先生。假如白居易、苏轼、黄庭坚还在，凤髓与弦胶也会有确定的评论。三间草屋，题作子美亭。先生醉卧其中，始终没有醒来。空园里的竹子和柏树，多已摇落。九座山峰齐聚，青色仍未尽。

译前辈的风流是我的老师，我苦心为杜甫诗作笺注；遥远的德水称得上知己，在画扇斋中相对饮酒之时。三十年前，先生便去世了。闲庭中的风月，经历了多少个春天？南村如果还有先生在，我这小子应当做个洒扫庭院的人。题《西斋夜话图》【附序】。西斋有三间屋子，一只炉子，一张琴，两张竹几，四只酒瓮，两支蜡烛，一张床，宽八尺，长度是宽的两倍，堆着几百卷书。三个人面对面，伸腿箕坐在上面。一个人穿黑衫，白胡须，仰着下巴微笑；一个人穿褐衣，穿棕鞋，倚着隐囊，像山林水泽间衰老清瘦的人；一个人脸庞丰润、面颊圆满，年纪最小，身旁有侍姬，蛮式梳着双鬟，穿着素色熟绢衣。斋外有怪石、老藤、苍松、苦竹，映出影子。窗上和台阶前有四五丛黄菊，盛开得非常繁茂。一个童子浇花，一个童子看守茶铛。这就是《西斋夜话图》。几丛黄菊，在秋水之外；一株老藤，在竹窗之前。魂魄消散在斗帐的浓香之中，心肠断绝在晓风残月之旁。自己写成新篇，交给雪儿。防备她让红袖抄写在乌丝栏纸上。寒亭中只有双鬟女子可爱，哪里还用得着花奴和段师？文履轻轻，衣裾飘动，特意装扮得新鲜。清歌妙舞，属于谁呢？老年的胸怀寂寞，西风也冷；便在灯前写作《洛神赋》。枫叶、芦花，秋气清爽；身在江城，和憔悴的情状并没有不同。今天仿佛遇见白司马，为我弹奏琵琶几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江南江北都暗自悲伤，西风中一行大雁高声哀鸣。最不能忍受听到送别之歌，请不要拖长声音唱《小秦王》。眼睛昏花。花朵压在发钗上，玉制的小虫点缀着发髻，灯火燃到半夜还在读书。都是寒儒命分相同，为什么不能有王濬冲那样明亮的眼睛？耳朵聋了。四十八年便成了老翁，一瓶社酒终究没有功效。旁人错怪杜陵老翁，说我是假装耳聋；其实从前每月都聋。牙齿脱落。第一颗牙豁然脱落，再也不能用它软嚼牛▯；暗自悲伤。早韭晚菘只能煨在豆粥里，从今以后不能再吃大官家的羊肉。胡须变白。黑胡须已经全换成白胡须，烧药、抄方子，也染不黑它。反倒责怪《西斋图》画得好，把我的老态画得太清楚了【近来创作《西斋夜话图》】。题惠元龙《红豆斋画卷》。东禅寺东边，有曲折的小园亭；睡床旁、短屏墙外，半篙深的溪水流过白屋边，一亩药苗青翠。杂乱的藤蔓压着竹子，连门也不关。书本和茶铛都在，野外的兴致尚存。何况这是画出来的，真是高手。郭熙的山水，巨然的村景。颜阖、黔娄的住宅就在这里以东，清贫的情调大体相同。不要说破墙之内没有别的东西，还有数卷书和两张石弓。一株红豆树奇特绝伦，我每天都要经过东禅一次。须知这棵树落在诗人手中，和粗俗的山野老头相比，究竟怎么样？无题。百顷烟波，万株绿杨。湖边细雨，鸳鸯沉睡。采莲船离去，人的声音寂静；又一次使苏州刺史愁肠寸断。春夜观看元龙、子益下棋。小伶低声唱着新曲《柘枝》，一串歌声美妙入神。酒喝过十巡，夜已三更鼓响，不妨让我做个烂柯人。亲手剥开黄柑佐酒举杯，下一局棋，兴致悠然。赢过那位红豆斋主人千首诗，比赌得宣城太守亲自到来还要胜过。题《长斋绣佛图》五首【遭遇暴客之后所作】。从刀俎之下幸存，不必再问上天。如来接引我，前去逃入禅门。焚一瓣名香，饮三升酒。从此在绣佛之前长斋。断绝荤食、戒除杀生，终究必须牢记。戒酒停歌，我不能侥幸求佛宽容；做一个供弟子们看见的颓唐而磊落的清瘦僧人。漫天都是天女散下的优昙花，鸡已经啼叫，参星横斜，梦正酣甜。忽然醒来，斜倚在床边，灯火照耀，才知道弥勒佛夜里同我共处一龛。嫁给黔娄，百事都不合宜，哪里曾经有过举案齐眉？病中对山妻说：“你像维摩诘一样，心中充满佛法的喜悦。”妻。酒魔和诗械，也必须清理收拾。把僧人的行囊放下，伸脚出行，打算与白乐天结为禅伴。竺干国的禅师就是古代先生【借用白乐天《斋戒诗》，略加扩充其意思】。脚病二首，寄给李陶庵。芒鞋布袜全都成了空想，辜负了春光，已经一个多月。眼前花朝节又激起游兴，商量着抬出一顶小轿。词场和酒社，不必再闲游。最苦的是高枕而眠的日子，只能闭门。但是只要有心情，何必一定要有脚？十足的狂放姿态，正是白香山【第三句即使用白居易原话】。在济南病中等待惠元龙未到，反而寄诗给他二首。闲亭中的风月并不宽广，村笛山歌带着酒味而酸苦。哪里比得上濯缨湖畔，有万树桃花，等待你到来。柳色黄，水色绿，群峰青。白雪楼边有历下亭，落花扑地，寒食将近。和你一起哭悼李沧溟。迁居济南。柳条刚刚泛绿，在齐河道上；杏酪刚买来，在泺水边。一辆青油布小车，鲍姑在后面，葛洪在前面。友人来信询问我选择居所的地方。已经决定选择居所，在湖乡风雨、春意深浓之时，还有什么可忙的？近来得到一间小屋，仅仅容得下膝盖。柴门临水，两株▯杨。和惠元龙寄来的《目存诗》，用《红豆斋》诗的韵。依稀像月观和风亭，幽美的花栏旁又有纸屏。湖上的诗僧清雅兴致正好，坐在那里面对七十二峰青色。野日山光环抱寺门，书签和画粉留在竹房中。将来再次走入江南道路，要到你所在的橙黄橘绿村去拜访。山姜僧舍，防峯东边为我画成新图。行脚时带着酒，注满瓦盆，宽阔得像海。手杖挑着破旧僧衣，弯曲如弓。青山白社，野外情趣很多。有一天我穿木屐经过东禅，能够遇见远公，彼此相视一笑。在溪边互相送别，又能怎么样呢？海棠八首绝句。花朝已经过去，没有几天晴朗的日子；寒食时节风多，实在令人怜惜。唯独今夜天气最好，景色不晴不雨，正是海棠盛开的时节。今天这个狂放的人格外狂放，爱花爱到死又有什么妨碍？自从逃禅以来，我没有别的嗜好，唯一牵挂的事就是海棠。斜斜插着一枝乌防在屋檐边，纷纷有几片花瓣落在书签上。多情的燕子追随着人翩翩起舞，懂人心意的香醪像蜜一样甜。心情冷淡，早已如灰。勉强来到花边醉上一回，多谢海棠懂得怜惜我，株株都争着为老夫开放。低头回想往事，眼泪沾湿衣襟；曲录床上卧眠，整日苦苦吟咏。忽然遇到海棠，像遇见快意的朋友，便痛饮一番，谈论知音之情。只适合清静地坐着玩赏繁盛的花朵，高烛照着红妆，仿佛一抹彩霞。急促的管乐和繁复的弦乐都须停手，不要冒犯海棠花。小臣在玉皇面前上奏：花开得像人正值少年，灿烂明艳；从今以后永不凋谢，红润的容颜长久映在酒杯旁。请谁替我借来遮护花朵的旗幡？不要误伤红花。怎能把柳氏园的花移来，长久陪伴我在山姜屋角的读书轩中？【柳氏园中两株最为繁盛】送周生南归 河鱼跃出水面，按斤出售；罗醖倒满酒瓶，试着送到唇边。初夏眉园风景正好，黄莺啼鸣、落花纷纷，为归人送行。竹竿小巷，我住了三年；硬饼和酸菜，暗暗令人断肠。若不是风流的萧思话，谁来怜惜顾曲的周郎呢？【指韩坡】

译在层层水绿山青之间，在茫茫蚕丝麦穗旁，把这些景色谱入歌辞，涂绘成画；有李营丘的画意，也有柳屯田的词情。野树上的樱桃颗颗鲜红，黄鹂在微雨中啼叫，酒旗迎风招展。疲惫的驴子、破旧的帽子，走在江村小路上，仿佛自己已被收入鹅溪粉本之中。九日同惠元龙作 买来十多只新螃蟹，挖得两三筐芋头；头裹幅巾，身穿短褐，在秋窗下细细阅读陶诗，痛痛快快醉上一场。鸡已肥，酒已熟，在野人家的小巷茅堂中。雁阵斜飞，真可笑老夫这样多姿态；白发之上戴着黑帽，插着黄花。斋厨饭已煮熟，菊花糕夹入口中，酸菜像冷淘面；吟成六首红豆诗，两个人轮番斗酒，也分成两队。寒夜里城楼敲响二更，四邻的捣衣声寂然无闻。一年之中最是重阳好，伴着苦茶和残棋坐到天明。读《东坡集》偶题 一代文章推苏长公，才思如泉水涌出万斛，自称雄杰。他前身简直就是韩昌黎之子；磨蝎星宿自来主管命宫。文词禁令解除，政和年间开始有眉山墨迹流传。道士正好从天上来到人间，曾在玉皇面前遇见奎宿。小坡在儋耳著述，孙觌的才名也绝伦；宦者的经历更加奇异。梁守道嘱托毛离里，讲述先臣之事。在惠州禅寺，朝云也死去了。仿佛白居易送别柳枝，寂寞的沙洲上再也看不见人。云蓝穿着小袖衣，又生了孩子。词才卓异，苏门六君子，风流文采一时焕然一新。坡公赏识他们，原本就奇绝；到了元祐年间，全都成了党人。仆逃二首 蛮奴们散去了，究竟到哪里去了？罢官之后冷落寂寞，和从前不同。我惭愧不如萧颍士，却喜爱他的博大精深，即使受鞭打也在所不惜。长着胡须、赤着双脚，也不妨去卖掉马匹、骑上毛驴，只要兴致不违背心意；自笑还胜过白太傅。春天随着樊子而去，却不曾归来。油灯 三更天寒冷，滴漏声中始终不能入睡。一碗松脂油，姑且自己煎熬。反倒责怪寇公在厨房里设置庖匽，邓州张灯结彩耗费了许多钱。九日无菊 东篱正值菊花盛开的时节，陶令刚刚归来，也令人怜惜。多少穿白衣的人来送酒，为什么偏偏不见傅延年呢？对镜 只适合在空山中结一间草庐，雪深一尺，夜里的灯光空虚。头戴绛帕，身穿茧袍，不读兵书，只读道书。赠别 酒杯、歌声和歌扇，总是牵动情怀。不必让何戡歌唱《渭城曲》，几朵黄花留下客人醉卧，一林红叶送行人上路。吕铁翁惠方舄 整个秋天病卧在床，闭门在岩荆门外，哪里曾走过半步？可怪铁翁太爱操心，送给田生一双解脱鞋。【解脱履，名称见《南史》】无题 河边有树，便使人相思。袅袅春风，正像初嫁之时。凤尾纹香罗，红豆蔻；应当由繁钦来作定情之词。送友还蜀 渭城斜阳连接着芳草，栈道上春风吹送马蹄。重重青山怎么看也不厌，成双的大雁已经飞落在浣花溪。万里之外宅院荒芜，绿树茂密。荼蘼花开花谢，已经历过多少个秋天。回家后姑且斟一杯郫筒酒，坐在桥边看锦水流淌。过临清 王门中的词客来到卫河边凭吊。清渊谢茂秦嫉妒你的风流；可怜你当年这位君子，竟以诗作嫁给诗人。天雄北郭见人家园中双鹤 我想打开笼子放你们离去，让你们乘风万里飞上青天。世人哪里真正识别得出黑白，真后悔从前注释那部相鹤经。潞王坟 石马荒凉，草径斜斜；只剩一两个残僧，附近人家稀少。陵园如今成了山腰寺院，雨后落花斑斑点点铺在地上。王氏园亭在百门泉南岸 茶铛药灶，读书的厅堂；上下林峦环抱着曲折的池塘。倘若允许我分得三亩宅地，便多栽竹子，再种垂杨。孙登祠二首 乱石参差，暮霭笼罩山岭。有人发出清越长啸，仿佛想与我同行。头戴葛巾，身穿野服，天上微微下着雨；我已经到了苏门山第一峰。窗外忽然听到鸾凤般的声音，一声长啸直上嶙峋山石。嵇康曾有三年跟随游历的人，我反而惭愧自己只能在山间做烧炭人。邵子祠 一座山峰突兀地插入青天，深涧和平冈又彼此连接。直登到尧夫祠旁，望见白杨和老鹳立在夕阳之前。见贫道士 村口桃花饼饵飘香，道士拖着藤杖寻找斋粮。丹经写成又有什么用？我不相信世上完全没有辟谷的方术。毘耶寺 在三株树旁的佛院徘徊，松树寂静，只听见雨声。后来讲经时，钟声无缘无故响起。县令知道我游寺，偏偏在夕阳下的山边遇见我。偶题泉上壁 高山流水，山路一层又一层。帽影和马鞭相映，游兴更加增长。在百门泉上住了两天，随行的只有一位带琴的僧人。题赵千里《海天图》卷 海面辽阔，天空高远，真是畅快！何况神山上还有美好的楼台，世间的享受无过于此。只有徐福奉命出海求仙，最终一去不回。题苏汉臣画 十几个婴儿画得妙入神境，在水边任性嬉戏、尽显天真。反倒嫌那几个童子减少了童心，至于戴冠的成年人何必还要有五六人呢？题胡循斋小像 梅花有一百株，楼阁有三重，红袖侍女有两人，书有数卷。诗人住在神仙般的宅院里，年纪才二十多岁。往年曾任水曹郎，曾与何逊一同吟诗；即使在今天输给您也无妨。官署楼阁中，唯独又增添了这样优美的篇章。临漳县 英雄的作为，难道和常人相同吗？帐中伎女在西陵，于落日中告别。事情看起来总会遗臭万年；分香、卖履，才是英雄之举。恨这关 楚地关塞原来直入云霄，青山如一缕发丝伸入荆蛮。子规啼叫到尽头，行人越来越少；风雨潇潇，更令人怨恨这座关隘。午日 石榴花寂寞地开放，三闾大夫的古庙环抱着荒台。在沌阳渡口停船时，买来了蛮村的角黍。陆羽祠 烟波浩渺，月色清冷，雁阵和鸥群散落在远处的沙汀。船桨从鸿渐祠旁划过，闲来挑亮灯火，阅读《茶经》。姊归庙 高声吟唱《沧浪歌》，来到沔口以东，在于菟乡里凭吊秋风。屈原庙和女嬃的宅第，全都掩映在白苹红蓼之间。食笋 我已经吃斋绣佛多年，何况在武昌连买鱼的钱也很少。风雪中把船停在樊湖口，今天一定要尝透这玉板笋的禅味。采石矶重登太白楼有感题壁 燃犀照水，水波震动，连石头似乎也在震动；尺木画还保存着，松树也还保存着。再次登上青莲楼，向上望去满天风雪，大江一片昏暗。【两个“上”字各有含义】渡扬子江 高高的帆在落日下垂落，大江奔流。铁瓮城边，一叶又一叶舟船经过。遥望三山，仿佛早有约定；即使风涛绵延十里，也不知忧愁。船从扬州出发，偶然因脚疾有所感触。恰好友人寄来短笺将邀我赴饮，便先写诗投赠给他。楚地尽头、吴地起首，行路实在艰难。江边只有二分明月。彦威一半成为襄阳士人，我惭愧竟与释道安齐名。歌舞和酒器都是一时新奇之物，玉钩斜旁格外清静无尘。蛾眉楼上的美人尽管笑吧，不必在意我这个步履蹒跚、走路不稳的人。送程梓园归里 水浅风吹桑树，十幅蒲帆驶过河面，杨柳之间只见客船孤独。送您归去，真想请唐寅亲手画一幅《黄山御史图》。【梓园有唐伯虎的画，我每次索取都没有得到】江上春风吹拂，路旁百花盛开。算来到了谷雨时节，您还能回到家吗？寄给我的宝物，还请记得：十笏隃糜，二饼茶。《古欢堂集》卷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