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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古欢堂集八

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卷二十户部侍郎田雯撰杂著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94–97 段

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卷二十户部侍郎田雯撰杂著雁塔余于壬申作《雁塔记》,以为甚详,由今考之,未也。《西亰记》曰:“唐慈恩寺西院浮图,髙三百尺,永徽五年,沙门元奘造,国人谓之雁塔。塔在朱雀街第十五坊,南临黄渠,木竹阴翳,最于京师。”沈佺期诗:“雁塔丹青古,龙池嵗月深。”即此唐故事,进士及第,列名于慈恩寺塔,谓之雁塔题名。塔以石为壁,唐人游观畱题甚多,不特进士题名而已。塔屡遭火,断石遗字,犹有存者。进士题名仅数处,余皆唐人游观留题耳。《刘公嘉话》曰:“慈恩题名起于进士张莒,游寺中题其姓名于塔下,遂为故事。”钱希白《南部新书》曰:“李肈初及第题名于此。”《李肇国史补》曰:“进士既防,列名于此,谓之题名。”如此,则雁塔列甲,不列乙,州有之,不妨并列,以沿袭其旧,亦甚悔乡者作记之疎也。癸酉十月三日,清渊蓉波园雨后书。山防邢昺《尔雅疏》、陶▯景《本草注》言山防甚详。又《太上导仙铭》云:「子欲长生,当服山精;子欲轻翔,当服山防。」盖山防、山精、山蓟、山连术之同种而异名者。其为物无竒葩艳蘂、佳果美实,而久服轻身、有辟谷止饥之功。则余之号山防,不知者以为思饵术之意也。唐人皮日休诗多言术之句曰:「白日半窗抄术序,清泉一器授芝图。」又曰:「多携白术锸,爱买紫泉缸。」又曰:「倚杉闲把易,烧术静论▯。」又曰:「白石静敲蒸术火,清泉闲洗种花泥。」又曰:「度日著书千万字,经冬煎术两三缸。」殊不晓术序所出。后读《道藏仙经》有载紫微夫人撰《术序》,其畧曰:「吾察草木之胜,速益于已者,不及术之多验乎?所以长生久视,逺而更灵,非谓诸物减于术也。以术之用,今之所要,末世多疾,宜当服饵。夫道有内足者,犹畏外事之祸;有外足者,亦防中崩之▯。我见山林隐逸得服术者比肩五岳,今撰术数方以传好尚。」此服术之法也。庾肩吾《答陶隐居术煎啓》云:「山精见书,华神在録,木荣火谢,尽采撷之难。啓旦移申,穷淋漉之剂,故能竞爽。」云珠争竒,水玉此妙于饵术者。《列仙传》载涓子饵术,陈子皇饵术,南阳父氏食术,皆得法。余以山防自号,不过学袭美之见于诗句而已。虽然,他日遇王方平,询之将以采而饵之焉。锦竹杨升庵曰:杜子美有《从韦二明府续处觅锦竹两三丛》诗,黄鹤注云:「竹谱、竹纪无锦竹意,以其文如锦,名之。竹纪有蒸竹、防堕竹,其皮类绣,岂即此耶?」锦竹他无见,唯杜诗有之。杜诗又有《锦树行》,近阅梅宛陵《锦竹诗》虽作湘竹纹,还非楚筠质,化龙徒有期待凤,曽无实本与凡草俱。偶亲君子室。」又注其下云:「此草也,似竹而斑。」始知黄鹤有金注之昬耳。升庵所考如是。此草有节如竹,其花似锦,意即今之石竹花也。及阅国初人杜诗笺注,无「锦竹」,有《觅绵竹》诗:「华轩霭霭他年到,绵竹亭亭出县髙。江上舎前无此物,幸分苍翠拂波涛。」初疑为「锦」字之讹,及细玩诗意,「亭亭髙出」、「苍翠波涛」,石竹草花信不如是,必别有一种,如宛陵所咏,则石竹也。升庵尝谓:「蔡中郎以反舌为虾蟆,淮南子以蛩为蠛蠓,诗义以蟊为蝼蛄,髙诱以干鹊为蟋蟀,舛谬何啻千里。」而已之疎畧若此,盖博物之难矣。周璆伯俞陈蕃初为青州太守,郡人周璆,字孟玉,髙洁之士,郡守召命,莫肯至,惟蕃能致焉,特为一榻,去则悬之。后为豫章太守,不接賔客,惟徐穉来,特设一榻,去则悬之。今人但知陈蕃之榻为徐穉,而不知有周璆。陈思王《灵芝篇》曰:“伯俞年七十,防衣以娱亲。”今人但知老莱子之称,而不书伯俞也。古人事多类此。渊明闲情困学纪闻》载郑毅夫谓:“唐太宗功业雄卓,然所为文章纎靡浮丽,嫣然妇人小儿嬉笑之声,不与其功业称,甚矣!淫词之溺人也。”又云:“唐太宗英主,乃学庾信为文,如《温泉铭》《小山赋》之类是也。”余谓不然:“文章何所不可?岂必如《大风》《垓下》始为刘项本色哉?”尝读陶潜《闲情赋》,柔情丽语,竟出于髙士之口,始信赋梅花者不独宋广平也。梓▯郭氏《▯中记》曰:秦文公造长安宫,面四百里,南至终南山。山有梓树,大数百围,荫宫中。公恶而伐之,连日不克,辄大风雨。夜有鬼问梓树,树曰:「岂奈吾何?」鬼曰:「若使三百人披头以绳绕树,岂不败汝树?」黙然不应。明日人言于秦王,王依此言伐之,有青牛奔出,入丰水。此与刘敬叔《异苑》载孙权时永康县伐桑煮▯事相类。夏日拨闷,偶援笔述之。马伶粉本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卷二十,户部侍郎田雯撰写的杂著 雁塔 我在壬申年写《雁塔记》,自以为写得很详尽;如今考察起来,仍然不够。《西京记》说:“唐慈恩寺西院的佛塔,高三百尺,永徽五年由沙门玄奘建造,国人称它为雁塔。塔在朱雀街第十五坊,南面临近黄渠,树木竹林浓荫蔽日,是京城中最好的地方。”沈佺期诗说:“雁塔丹青古,龙池岁月深。”说的就是唐代这个故事:进士及第后,把姓名列在慈恩寺塔上,称为“雁塔题名”。塔以石砌成,唐人游览观赏时留下的题字很多,并不只是进士题名。佛塔多次遭遇火灾,断石和遗留下来的字迹仍有保存。进士题名只有几处,其余都是唐人游览时留下的题字。《刘公嘉话》说:“慈恩寺题名始于进士张莒,他游寺时把姓名题在塔下,于是成为惯例。”钱希白《南部新书》说:“李肇最初及第时在这里题名。”《李肇国史补》说:“进士及第后,便把姓名列在这里,称为题名。”既然如此,雁塔中列甲科而不列乙科,有州试中的人也不妨一并列入,以沿袭旧制;我也很后悔当初写记时如此疏略。癸酉年十月三日,清渊蓉波园雨后书。山防 邢昺《尔雅疏》、陶弘景《本草注》对山防说得很详尽。《太上导仙铭》又说:“你想长生,应当服食山精;你想身体轻盈飞翔,应当服食山防。”大概山防、山精、山蓟、山连术是同一种植物而名称不同。它没有奇异的花朵、艳丽的花蕊,也没有美好的果实,但长期服食可以使身体轻盈,并有辟谷止饥的功效。因此我以“山防”为号,不了解的人会以为是思念服食术的意思。唐人皮日休的诗中多次说到术:“白日半窗抄术序,清泉一器授芝图。”又说:“多携白术锸,爱买紫泉缸。”又说:“倚杉闲把易,烧术静论玄。”又说:“白石静敲蒸术火,清泉闲洗种花泥。”又说:“度日著书千万字,经冬煎术两三缸。”我一直不知道《术序》的出处。后来读《道藏仙经》,看到其中记载紫微夫人所作《术序》,大意说:“我考察草木中功效优异的,能够迅速使自身受益的,有哪一种比术得到的验证更多呢?它所以能使人长生久视,年代越久功效越灵,并不是说其他事物都不如术。只是就术的功用而言,如今正是所需要的;末世疾病很多,应当服食。” “道在内里本来充足的人,尚且害怕外在事情带来的祸患;外在条件充足的人,也要防备内里崩溃的弊病。我看见山林中的隐逸之士,得到服食术法的人遍布五岳,如今撰写几种服食术的方法,以传给爱好此道的人。”这就是服食术的办法。庾肩吾《答陶隐居术煎启》说:“山精见于书中,华神载于记录;木荣火衰,尽力采集它们实在困难。清晨开始,到申时才完成,穷尽淋漉的药剂,所以能够争奇竞美。”云珠争奇,水玉也以服食术为妙。《列仙传》记载涓子服食术,陈子皇服食术,南阳父氏服食术,都得到了正确的方法。我以“山防”自号,不过是仿效皮日休在诗句中提到术而已。即使如此,将来若遇到王方平,我还是要向他询问,并打算采来服食它。锦竹 杨升庵说:杜子美有《从韦二明府续处觅锦竹两三丛》诗,黄鹤注说:“《竹谱》《竹纪》中没有锦竹,大概因为它的纹理像锦,所以这样命名。《竹纪》中有蒸竹、防堕竹,它们的外皮像刺绣,难道就是这种竹子吗?”除杜诗之外,关于锦竹再没有别的记载。杜诗又有《锦树行》。近来读梅宛陵《锦竹诗》,诗中说:“虽作湘竹纹,还非楚筠质,化龙徒有期待凤,曾无实本与凡草俱。偶亲君子室。”梅宛陵在诗下又注说:“这是一种草,像竹而有斑纹。”这才知道黄鹤的金注竟然昏昧。升庵考证的情况就是这样。这种草有像竹一样的节,花像锦,我认为就是现在的石竹花。后来读明初人的杜诗笺注,发现没有“锦竹”,却有《觅绵竹》诗:“华轩霭霭他年到,绵竹亭亭出县高。江上舍前无此物,幸分苍翠拂波涛。”起初怀疑“绵”是“锦”字的讹误,后来仔细体会诗意,“亭亭高出”“苍翠波涛”等语,石竹草花实在不会如此,必定另有一种植物;像梅宛陵所咏的,才是石竹。升庵曾说:“蔡中郎把反舌当作虾蟆,《淮南子》把蛩当作蠛蠓,《诗义》把蟊当作蝼蛄,高诱把干鹊当作蟋蟀,错误岂止相差千里。” 而我自己的疏漏竟然如此,可见博物考辨之难。周璆,字伯俞 陈蕃最初任青州太守时,郡中有个叫周璆、字孟玉的人,是一位高洁之士。郡守召请他,他从不肯来,只有陈蕃能够把他请来,特意为他设置一张床榻;他离开后,就把床榻悬挂起来。后来陈蕃任豫章太守,不接待宾客,只有徐穉来访,他又特意设置一张床榻;徐穉离开后,便把床榻悬挂起来。如今人们只知道陈蕃的床榻是为徐穉设置的,却不知道还有周璆。陈思王《灵芝篇》说:“伯俞年七十,斑衣以娱亲。”如今人们只知道老莱子穿彩衣娱亲,却不记载伯俞。古人的事迹常有这样的情况。渊明《闲情赋》《困学纪闻》记载郑毅夫说:“唐太宗的功业雄伟卓著,但他所写的文章纤弱浮艳,像妇人和小孩娇媚嬉笑的声音,与他的功业不相称,淫靡的文辞对人的沉溺实在太严重了!”又说:“唐太宗是英明的君主,却学习庾信作文,《温泉铭》《小山赋》之类就是如此。”我认为不对:“文章有什么不可以写的?难道一定要像《大风歌》《垓下歌》那样,才算是刘邦、项羽的本色吗?”我曾读陶潜的《闲情赋》,其中有柔情丽语,竟然出自高士之口,这才相信写梅花赋的并不只有宋广平。梓龟 郭氏《玄中记》说:秦文公修建长安宫,宫城周围四百里,南面到达终南山。山中有一棵梓树,粗大到数百围,树荫覆盖宫殿。秦文公厌恶它,想砍掉它,连续多日也不能成功,每次都刮大风下暴雨。夜里有鬼问梓树,树说:“难道能把我怎么样吗?”鬼说:“如果让三百人披散头发,用绳子缠绕树身,难道还不能毁掉你吗?”梓树默然不答。第二天,有人把这件事告诉秦王,秦王依照鬼说的方法砍树,结果有一头青牛奔出,进入丰水。这件事与刘敬叔《异苑》记载孙权时期永康县砍桑树、煮乌龟的故事相类似。夏日消遣烦闷,偶然提笔记述此事。马伶传的蓝本

壮悔堂《马伶传》从段善本琵琶遗事来。唐贞元中,长安旱,诏移两地祈雨。街东有康昆仑,擅琵琶絶技,谓街西无已敌也,遂登楼弹一曲新翻调《緑腰》。街西亦一楼,东市大诮之。及昆仑度曲,西楼出一女郎,抱乐器,亦弹此曲,移《枫香调》中,妙絶入神。昆仑惊骇,请以为师。女郎遂更衣出,乃荘严寺段师善本也。徳宗诏之,加奬异。帝乃令昆仑弹一曲,段师曰:“本领何杂,兼带邪声。”昆仑曰:“段师神人也。”徳宗令授昆仑,段师曰:“且请昆仑不近乐器十数年,忘其本领,然后可教。”诏许之,后果穷师之技。杨升庵集中亦载此事,此《马伶传》之粉本也。酒法吾州酒极美,色白清香,鲜洁。东坡所谓错着水也。又有露酒,色如黛漆,味比醍醐。然造法不同,要先治麴。余有咏麴诗:「治酒先治麯,如谷之播种。酒曹防异勲,厘牟良可用。揉以姜杏汁,包犹菰叶糭。麴饼十字裂,月令三伏仲昼曝,亭午炎夜滋花露重。赤脚长须徒,不异猿狙。众竹筥桤木盆,朝暮相搬弄。」西村黍将熟,新米农父送。桑落菊花开,浮蛆成数瓮。车前拥八驺,谁复为此梦?但结麴生欢,不知大官俸。对之口流涎,树间秋鸟哢。未便荷锸埋,已作酒徳颂。诗中言治麴法颇详。酒以菊名,似在暮秋,而实酿于孟冬。月令孟冬曰:「是月也,乃命有司,秫稻必齐,麴蘖必时,湛炽必洁,水泉必香,陶器必良,火齐必得,兼用六物,大酋监之,无有差忒。」酿酒之法,莫善于是。又月令注曰:「有司,谓煮酒之官。谚云煮酒本此。」欧阳公《醉翁亭记》:「酿泉为酒,泉香而酒冽。」正所谓水泉必香也。吴録曰:「长城若下酒。」张协《七命》曰:「荆州乌程豫北竹叶,即此酒也。」亦云下箬,即吴兴霅水村人取以酿酒,其味醇美。刘梦得诗:「骆驼桥下苹风起,鹦鹉杯中箬下春。」宋璟送张说赴吴兴幕诗:「政余底处邀真赏,洲下风薲箬下杯。」是也。余于酒名甚爱「桑落」二字。《水经注》云:「民有刘白堕者,宿擅工酿,采挹河流,醖成芳酎。葢以桑落之辰而酿此酒,故酒得以桑落名矣。」然香醑之色,清白若滫浆焉,别调氤氲,不与他同。兰薫麝越,自成馨逸,方土之贡,选最佳酌矣。自王公庶友牵拂相招者,句云:「索郎有顾思,同旅语索郎,反语为桑落。」亦竒哉!夫郦道元所注河水也。吾州酒美,亦用河水与泉香酒冽,又是一格。东坡云:「浓纎肥痩各有态,玉环飞燕谁敢憎。」味斯语可以评酒味矣。麝红亰师李名色如绮云駮霞味比彩醴雀饧当流津溅齿时芳香袭人冉冉扑鼻颊间珍果也未知与荔枝孰胜予齐人蜀与闽足迹所不至荔枝之鲜者未啖也阅曽子固荔枝状言闽江緑方红蚶殻之类颇详又读白乐天荔枝图曰荔枝生巴峡间形团如帷盖叶如桂冬青花如橘春荣实如丹夏熟朶如蒲桃核如琴轸殻如红缯瓤肉洁白如氷雪浆液甘如醴酪如离本枝一日色变二日香变三日味变四五日色香味尽去也数语真为荔枝写照欧阳公词曰绛纱囊里水晶丸亦极尽其态矣杜工部诗侧生野岸及江蒲不熟丹宫满玉壶盖别有寓意焉惟曽吉甫六言二首一曰蕉子定成哙伍梅丸应愧卢前金谷危楼魂断白州旧井名传二曰红皱解罗襦处清香开玉肌时绣岭堪怜妃子苎萝不数西施尤为妍妙李中有麝香红惜诸公未及见之考子美侧生之句本之左思蜀都赋防植龙目侧生荔枝是也山谷题杨妃病齿云多食侧生损其左车张九龄赋虽观上国之光而被侧生之诮殆托讽以鄙之不若麝香红之贞馨耐久也人牛平善诗《小雅》云:「谁谓尔无羊?三百维羣。谁谓尔无牛?九十其犉。」尔羊来思,其角濈濈。尔牛来思,其耳湿湿。注:「谓湿湿润泽也。牛病则耳燥,安则润泽也。」朱子何以知之?或出于《相牛经》耶?又或降于阿防,饮于池,或寝防讹。注:「谓适其性也。适性有平善之义。」谣云:「嵗晏风日暖,人牛相对闲。」人牛字盖用东方朔《占书》「春与嵗齐,人牛并立」也。余昔过秣陵关,入禅院小憩,见大石门二上镂花鸟形,有字云:「淳熙五年伐石立,礼佛赛丰人牛平善。」词甚古雅,今人不及矣。按古多用「善」字,《毛诗》「女子善懐」,《前汉志》「岸善崩」,《后汉纪》「蚕友善收」,《晋春秋》「陆云善笑」是也。如《小雅》所云,则平善之说耳。因纪于此。惊驴肠

译壮悔堂的《马伶传》取材于段善本《琵琶遗事》。唐贞元年间,长安发生旱灾,皇帝下诏让两地举行祈雨。街东有个康昆仑,精通琵琶绝技,认为街西没有人能与自己匹敌,于是登楼弹奏新翻制的曲调《绿腰》。街西也有一座楼,东市的人大加讥笑。等到康昆仑弹完曲子,西楼出来一位女子,抱着乐器,也弹奏这支曲子,并把它移入《枫香调》中,演奏得妙绝入神。康昆仑惊骇,请求拜她为师。女子于是换下女装出来,原来是庄严寺的段师善本。德宗下诏召见并加以特别奖赏。皇帝又命康昆仑弹奏一曲,段师说:“基本功杂乱,还夹杂着邪僻的声调。”康昆仑说:“段师真是神人。”德宗命段师传授康昆仑,段师说:“请先让康昆仑十多年不接近乐器,忘掉原有的技艺,然后才可以教他。”皇帝下诏准许,后来康昆仑果然学尽了段师的技艺。杨升庵文集中也记载了这件事,这就是《马伶传》的蓝本。酒法 我们州的酒非常美,颜色洁白,清香而鲜洁,就是东坡所谓“错着水”的酒。又有露酒,颜色像黛色的漆,味道比醍醐还美。然而酿造方法不同,关键在于先制作酒曲。我有一首咏酒曲的诗:“酿酒先制曲,如同播种谷物。酒曹之中防备奇功,厘牟都很有用。用姜汁、杏汁揉和,包裹它像菰叶包的粽子。曲饼裂成十字,依照《月令》在三伏仲夏的白昼曝晒;正午炎热,夜间滋润,花上露水很重。赤脚长须的劳作者,不异于猿猴。众人用竹筐、桤木盆,早晚搬来搬去。”西村的黍将要成熟,新米由农夫送来。桑落酒时菊花开放,浮蛆酒酵酿成好几瓮。车前有八名骑从,谁还会梦见别的?只因制曲而生出欢喜,不知道大官的俸禄。面对它便口中流涎,树间秋鸟也鸣唱。还没有来得及扛锄掩埋,已经写成《酒德颂》了。诗中讲制曲的方法很详细。酒以菊花命名,似乎在深秋;实际上却在孟冬酿造。《月令》孟冬说:“这个月,命令有关官员,黍稻必须齐备,酒曲和麦芽必须及时,浸米蒸煮必须洁净,水泉必须芳香,陶器必须优良,火候必须适当;这六件事一并使用,由大酋监督,不得有任何差错。”酿酒的方法,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月令》注又说:“有司,是指主管煮酒的官员。” 谚语说,煮酒的方法就源于此。欧阳修《醉翁亭记》说:“酿泉作为酒,泉水香而酒味清冽。”正是所谓水泉必须芳香。吴录说:“长城若下酒。”张协《七命》说:“荆州乌程、豫北竹叶。”说的就是这种酒。又称作下箬,吴兴霅水村人取箬叶来酿酒,味道醇美。刘禹锡诗说:“骆驼桥下苹风起,鹦鹉杯中箬下春。”宋璟送张说赴吴兴幕府诗说:“政余底处邀真赏,洲下风薲箬下杯。”说的就是它。我特别喜欢酒名中的“桑落”二字。《水经注》说:“民间有个叫刘白堕的人,早年就擅长酿酒,汲取河水,酿成芳美的酒。大概因为在桑落时节酿造这种酒,所以酒便以桑落命名。”然而这种香醑的颜色清白,像淘米水一样;它的香气另有一种氤氲之感,与别的酒不同。像兰花一样熏香,像麝香一样浓郁,自成芬芳高逸之气,正是地方进贡中最好的酒。王公和朋友们牵衣拂袖相互邀请,有句说:“索郎有顾思,同旅语索郎,反语为桑落。”也很奇妙啊!这就是郦道元所注的河水。我们州的美酒也用河水酿造,兼有泉香酒冽的特点,又是另一种风格。东坡说:“浓淡、丰瘦各有姿态,杨玉环和赵飞燕谁敢厌憎?”体会这句话,就可以用来品评酒的味道了。麝红 京师的李名色,颜色像彩绮和斑驳的云霞,味道比彩醴、雀饧还美;流津溅齿时,芳香袭人,缓缓扑向鼻颊,是珍贵的水果。只是还不知道它和荔枝相比哪一种更好。我这个齐地人没有到过蜀地和闽地,荔枝中最鲜美的还没有品尝过。读曾子固写荔枝的文章,说闽江荔枝青中带红,像蚶壳一类,描写得很详细;又读白乐天《荔枝图》,说荔枝生长在巴峡之间,形状圆得像帷盖,叶子像桂树,冬天常青,花像橘花,春天开放,果实像红丹,夏天成熟,果串像葡萄,果核像琴轸,果壳像红色丝绸,果肉洁白如冰雪,汁液甜如醴酪;离开树枝一天颜色就变,二天香气就变,三天味道就变,四五天后色香味全都消失。这几句话真是把荔枝描写得十分传神。欧阳修词说“绛纱囊里水晶丸”,也极尽荔枝的姿态。杜工部诗说“侧生野岸及江蒲”“不熟丹宫满玉壶”,大概另有寄托。只有曾吉甫的两首六言诗尤其妍妙:第一首说“蕉子定成哙伍,梅丸应愧卢前;金谷危楼魂断,白州旧井名传”;第二首说“红皱解罗襦处,清香开玉肌时;绣岭堪怜妃子,苎萝不数西施”。李中有“麝香红”,可惜诸位没有来得及见到它。考察子美“侧生”的诗句,源自左思《蜀都赋》“枇杷龙目,侧生荔枝”。黄山谷题杨贵妃病齿说,多吃侧生荔枝会损伤左腮;张九龄《荔枝赋》说,虽能观赏上国的光彩,却受到侧生荔枝的讥讽,大概是借此讽刺而鄙薄它;不如麝香红那样贞洁芳香而经久不衰。人与牛都平安和善 《诗经·小雅》说:“谁说你没有羊?三百只成群。谁说你没有牛?九十头黄牛。”你的羊来了,它们的角密集整齐;你的牛来了,它们的耳朵润泽。注说:“湿湿,是润泽的意思。牛生病时耳朵干燥,安适时耳朵润泽。”朱子怎么知道这些?或许是出自《相牛经》吧?又有“降于阿防,饮于池,或寝防讹”。注说:“是使它顺应本性的意思。顺应本性含有平安和善的意义。”歌谣说:“年末风和日暖,人和牛相对清闲。”‘人牛’二字,大概用了东方朔《占书》“春与岁齐,人牛并立”的话。我过去经过秣陵关,进入禅院稍作休息,看见两扇大石门上雕刻着花鸟图案,并有文字说:“淳熙五年伐石立,礼佛赛丰人牛平善。”措辞很古雅,如今人比不上。考察古书,常常使用“善”字:《毛诗》有“女子善怀”,《前汉志》有“岸善崩”,《后汉纪》有“蚕友善收”,《晋春秋》有“陆云善笑”。像《小雅》所说的,就是平安和善的意思。因此记在这里。惊驴肠

山谷外集有《食驴肠》诗:“垂头畏庖丁,趋死尚能鸣。说以雕俎乐,甘言果非诚。生无千金辔,死得五鼎烹。祸胎无肠胃,杀身和椒橙。”春风都门道,贯鱼百十并骑。奴吹一吷,驵骏不敢争。物材茍当用,何必渥洼生?忽思麒麟种,突兀使人惊。余尝窃怪山谷驴肠何可食?即偶一啖之,亦何必有诗?一生有好洁癖,一日庖人以糯汁蒸藕饷余,呼生共之。生惊询何物?余曰:“驴肠。”生拂衣却走曰:“公何食此耶?”余佯曰:“子不闻山谷食之,且有诗耶?”生以袖掩面,唾地而去。少顷召之来,令观之。生惭饱馂。余意犹未足也。余因悟论天下事,必见之明,识之定,详慎而后可言;处天下事,亦必见之明,识之定,详慎而后可行。不然,未有不惭且悔者也。生固余之益友矣。十月十八日,以火炉烘足,追记于涪轩。汉儒宋儒天下事,执一“理”字说之,甚长;行之,多戾。宋儒是也。余尝谓经学与理学相为表里,后人谓理学明于宋,而汉儒则纯杂之不同,非也。宋儒理学,皆本于经学。周、程、张、朱,自是一代名贤。使值当时秦火之余,非有汉儒诸人倡明而阐发之,火续薪传,以闻于后世。宋儒欲直登洙泗之堂,不可得也。宋儒无汉儒之学问,而执一“理”字,其势又踞汉儒之上。后世腐儒,胷无寸长,徒拾宋人牙后慧,窃据一“理”字,借名溷厠其中,鼓雌黄之舌,以与人辩论;而道徳经济,有志当世之士,反智短而为其所困,岂不大可叹哉!

二十一史二十一史防嵬浩瀚数千余卷,宋元各史直居其半,可谓繁冗矣。元人修宋史,如反贼李全一传,凡二卷六万余字,虽览之数过,亦不知其首尾,何说起没,何地?杨升庵曽言之,书曰:“词尚体要,子曰辞达而已矣。”荀子曰:“乱世之徴,文章匿采。”扬子所为《说铃》,书肆正谓其无体要也。吾观在昔文▯于宋,奏疏至万余言,同列书生尚厌观之,况人主一日万几乎?其爲当时行状、墓铭、将相诸碑,皆数万字。朱子作张魏公浚行状四万字,犹以爲少,流传至今,盖无人能览一过者,繁冗故也。南丰为人后救灾等议,谁能记诵之乎?予资钝下,读书最难,所谓一传未终,恍已迷其姓氏,片文屡过,几不辨其偏防也。见文之繁冗无体要者,望洋而叹,聊以为引睡之媒而已。

译山谷《外集》有《食驴肠》诗:“低头害怕厨师,奔向死亡还能够鸣叫。用华美的鼎俎来诱说,甜言蜜语果然不是真诚。活着没有千金马辔,死后却得到五鼎烹煮。祸根在于没有肠胃,招来杀身之祸还要与椒橙同煮。”春风吹拂的京城道路上,一百多头驴像贯鱼一样并骑而行。奴仆吹一声口哨,良驹也不敢争胜。只要物有所用,何必一定出生在渥洼?忽然想到麒麟的种类,高大突兀,使人惊异。我曾私下奇怪,山谷的驴肠怎么能吃?即使偶尔吃一次,又何必专门作诗?有个人一向有洁癖。一天,厨师用糯米汁蒸藕送给我,我叫他一同吃。他惊讶地问是什么,我说:“驴肠。”他拂袖转身便走,说:“您为什么要吃这种东西?”我故意说:“你没听说山谷吃过它,而且还写了诗吗?”他用袖子掩面,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便离去。过了一会儿我把他叫回来,让他看看那东西。他惭愧地把剩下的食物吃完。我心中仍不满足,于是领悟到,评论天下的事情,一定要看得明白、认识确定,并且详慎之后才能开口;处理天下的事情,也一定要看得明白、认识确定,并且详慎之后才能行动。不这样做,就没有不惭愧和后悔的。他确实是我的益友。十月十八日,用火炉烘脚时,在涪轩追记此事。汉儒与宋儒 天下的事情,如果只执着于一个“理”字来解释,论说会很冗长,实行起来却多有违背。宋儒就是这样。我曾说,经学和理学彼此相为表里;后人说宋代理学昌明,而汉儒则有纯有杂,这是不对的。宋儒的理学都本于经学。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本来就是一代名贤。假使他们处在秦火之后的时代,如果没有汉儒诸人倡导、阐明经学,使薪火相传并流传到后世,宋儒想直接登上洙泗之堂,是不可能的。宋儒没有汉儒那样的学问,却执着于一个“理”字,势头反而压在汉儒之上。后世的腐儒,胸中没有一点长处,只拾取宋人的牙慧,窃据一个“理”字,借着这个名义混在其中,鼓动搬弄是非的舌头与人辩论;而那些有道德、有经世济民才能、立志服务当世的人,反而因为智慧不足而受他们困扰,难道不是非常可叹吗?二十一史 二十一史规模宏大,浩瀚无边,共有数千多卷,宋、元各史就占了一半,真可以说是繁杂冗长了。元人修《宋史》,例如叛贼李全的一传,竟有两卷六万多字;即使读过几遍,也不知道它的首尾,不清楚从何处开始、在何处结束。杨升庵曾经说过,书中说:“文辞贵在简约而有体要,孔子说,言辞只要表达清楚就够了。”荀子说:“乱世的征兆,是文章隐没光彩。”扬雄所作《说铃》,书坊正是认为它没有体要。我看从前宋代的文弊,奏疏动辄上万字,同列的读书人尚且厌烦观看,何况君主每天要处理万端政务呢?当时的行状、墓志铭和将相碑文,也都动辄数万字。朱熹写张浚的行状四万字,还认为太少,流传到今天,大概没有人能一口气读完,正是因为繁冗。南丰写给别人后代的救灾等议论,谁能记诵呢?我的资质迟钝低下,读书最困难,常常一篇传记还没有读完,就恍惚已经忘了人物姓氏;一篇文章读过几遍,几乎还分辨不出它的章节。看到文章繁冗而没有体要,只能仰望大海般叹息,姑且把它当作催眠的媒介罢了。

八阵图孔明作鱼复八阵图,司马仲达见而竒之矣。又作损益连弩、木牛流马,皆载于《蜀书》本传。至俗所传划车、鸡鸣枕之类,竒而又竒再阅杨升庵集,纪平谷县耕民得一釡以凉水沃之,忽自沸,以之炊饭即熟。釡下有诸葛行镬字,乡民碎之,其釡复层中有“水火”二字。呜呼异哉!《瑞应图》曰:“丹甄不炊而自熟,玉泉不汲而常满”,其此类乎?夫孔明以南阳布衣自比管、乐,其实是渭濵莘野一流,张良、李靖辈逺莫能及。然未知其生平所读何书也,而神竒伟异如此。至于《梁父吟》一篇,诗思遒逸,又出人意表,虽有识者亦莫能窥其涯涘矣。夫子与防昔人谓圣人以行道救世为心,而时不我与,忽闻曽晳浴沂之言,若契其浮海居夷之志,曲肱饮水之乐,故不觉喟然而叹惜哉!斯言未足以知圣人也。四子侍坐,夫子曰:「如防知尔,则何以哉?」盖试言其用于世者何如耳。子路率对,春秋之世,鲁弱甚矣,摄乎大国之间,正师旅饥馑之际,子路以乱世功名,正触夫子忧时愤俗之意,哂之者盖忧之也。求言可使足民,民之不足可知矣。赤之愿为小相,吾道之不大用可知矣。一闻防暮春数语,夫子于此穆然有盛世之思焉。世未有师旅防午,饥馑流亡,而儒者跧伏林泉,放浪形骸之外,尚可以优游自适,无是理也。必也尧舜在上,雍熙而登上理,击壤以乐太平,如防所言,此盛世也。兵刑不作,民康物阜,黄童白叟得遂其鸡犬桑麻之乐,诗书弦诵之休,使吾儒遭逢得志,便是臯夔事业,再见明良喜起之风,与由求赤乱世勲名大不相侔,故曰夫子穆然有盛世之思也。若谓夫子与防以其与圣人之志同,老安少懐,上下与天地同流等语,防之学问何能至是?夫子歴聘列国,荷蒉晨门,长沮桀溺,楚狂之徒,非笑讥讽而辙不回,佛肸公山之召亦徃,岂以不仕爲髙者耶?纵与之,何以叹为防?因夫子之与心满意矜,不随三子同出,又与夫子问答不啻说梦,夫子无限胸懐,却亦直道不出,曰:「爲国以礼,其言不让。」曰:「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曰:「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随问随答,聊以塞责,抑郁嘅叹之意,宛在目前。朱子晩年于易箦之前,悔不改浴沂注一章,留为后学病根,有以哉。藻识事同汉武帝尹夫人、媫妤、邢夫人、娙娥同时并幸,诏不得相见。尹夫人请帝愿见邢夫人,帝许之,令他人饰从御数十人,为邢夫人来前。尹夫人曰:“非也。”帝曰:“何以言之?”对曰:“视其身貌,不足以当人主矣。”于是帝乃诏邢夫人故衣独身来前,尹夫人曰:“此真是也。”低头而泣,自叹其不如也。魏武见逺国使,自以形陋,使崔季珪代,帝自捉刀立床头。既毕,令谍问曰:“魏王何如?”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帝追杀此使。晋孟嘉作庾太尉州从事,知名。褚太傅裒有知人鉴,罢豫章还武昌,问庾曰:“闻孟从事佳,今在此不?”庾云:“君自求之。”褚眄盼良久,指嘉曰:“此君小异,得无是乎?”庾大笑曰:“然。”三事藻识相同,而实有不同者,从来倾城之姿、英雄之气,凡有目共见,“雅望非常”一语犹渉周旋疑似之词,不及邢夫人逺矣。江州生以从事贱职,位置座末,当正旦大防之际,时彦羣集,褚太傅于俦伍之中暗索得之,斯为竒矣。陶潜作传,称其温雅平旷,要亦文章神采腾踔发越,其气象固自不侔。太傅有心人,自应辩此。髙阳许询一见叹曰:“都邑人士,吾尽识之,独不识此人。唯闻中州有孟嘉者,将非是乎?”噫,能识嘉者,又不仅褚公矣,亦竒哉。

古欢堂集卷二十

译八阵图 诸葛孔明在鱼复设置八阵图,司马仲达看见后认为十分奇异。他又制作损益连弩、木牛流马,这些都记载在《蜀书》本传中。至于民间传说的划车、鸡鸣枕之类,则奇异得更加奇异。后来我再次读杨升庵文集,看到他记载平谷县的耕田人得到一口锅,用凉水浇它,忽然自行沸腾;用它煮饭,饭立即熟了。锅底有“诸葛行镬”几个字,乡民把锅砸碎,发现锅的夹层中又有“水火”二字。唉,真奇异啊!《瑞应图》说:“丹甄不用烧火便自行煮熟,玉泉不用汲取却常常满盈。”大概就是这一类吧?孔明以南阳平民自比管仲、乐毅,实际上属于渭水之滨、莘野之中的贤人一流,张良、李靖之类也远远不能相比。然而不知道他一生读过什么书,却能达到如此神奇伟异的程度。至于《梁父吟》一篇,诗意雄健飘逸,又出乎人的意料,即使有见识的人也无法窥见它的边际。孔子与曾点 古人说,圣人把推行道义、拯救天下作为心愿,只是时势不愿助我;忽然听到曾点说暮春时节浴于沂水的话,仿佛契合了他想浮海居夷的志向和弯着胳膊饮水的乐趣,所以不知不觉长叹而惋惜。这种说法还不足以真正了解圣人。四位弟子陪孔子坐着,孔子说:“如果曾点知道你们的志向,你们会怎样做?”其实是想试探他们若用于世间将会怎样。子路率先回答。春秋时期,鲁国十分弱小,夹在大国之间,正处在军队、战争和饥荒之际;子路以乱世中的功名回答,正好触及孔子忧时愤俗的心情,所以孔子笑他,实际上是忧虑他。冉有说可以使百姓富足,由此可知百姓并不富足。公西赤希望做小相,由此可知孔子的道不能得到充分施行。只有一听到曾点关于暮春的几句话,孔子在这里才肃穆地生出对太平盛世的思念。世上若正有战争、刑罚、饥荒和流亡,儒者却隐伏山林、放浪形骸之外,还能安闲自适,这是没有道理的。一定要尧舜在上,天下和乐,达到至治,百姓击壤歌唱太平,才会像曾点所说的那样;这才是盛世。没有战争和刑罚,百姓安康、物产丰盛,老人和孩子都能享受鸡犬桑麻的生活乐趣,享受诗书弦诵的美好;使我们儒者有机会遇合、施展抱负,这就是皋陶、夔那样的事业,再现君臣和谐、天下喜悦的风气,与子路、冉有、公西赤在乱世中追求功名大不相同,所以说孔子肃然生出了对盛世的思念。如果说孔子赞许曾点,是因为曾点与圣人的志向相同,如“使老者安逸,使少者怀抱”“上下与天地同流”之类的话,那么曾点的学问怎么能达到这种程度?孔子周游列国,荷蒉老人守着晨门,长沮、桀溺、楚狂等人对他嘲笑讥讽,他却没有因此回头;佛肸、公山弗扰召请他,他也曾前往,难道孔子是把不做官当作高尚的人吗?即使赞许曾点,又为什么要叹息呢?因为孔子内心同意、欣赏曾点,却不愿跟随前三个人一同出仕;而且孔子与弟子的问答,简直像说梦一样。孔子胸中有无限的抱负,却只能直截了当地说不出来,只说:“治理国家要用礼,可是他的话却不谦让。”“怎么能见到方圆六七十里或五六十里的地方就不是国家呢?”“公西赤只能做小相,谁能做大相呢?”随着问题随口作答,姑且敷衍过去,但那种郁闷慨叹的意思清楚地呈现在眼前。朱子晚年临终前,后悔没有改写“浴沂”一章的注释,留下了后学的根本弊病,看来是有道理的。藻识相同 汉武帝时,尹夫人、婕妤、邢夫人、娙娥同时受到宠幸,皇帝下诏不许她们相见。尹夫人请求皇帝让她见邢夫人,皇帝答应了,命别人装扮成侍从数十人的样子,陪着邢夫人来到面前。尹夫人说:“不是她。”皇帝问:“你怎么知道?”她回答:“看她的身材相貌,不足以配得上君主。”于是皇帝又命邢夫人穿平日的衣服,独自来到面前。尹夫人说:“这才是真的。”她低头哭泣,自叹不如。魏武帝接见远国使者,因为自认为相貌丑陋,便让崔季珪代替自己,自己手持佩刀站在床边。会见结束后,他让间谍去问使者:“魏王怎么样?”使者回答:“魏王风采高雅非同寻常;但是床边那个拿刀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魏武帝追杀了这个使者。晋代孟嘉任庾太尉州府从事,颇有名声。褚太傅褚裒有识人之鉴,罢免豫章职务返回武昌时,问庾公:“听说孟从事很好,如今在这里吗?”庾公说:“您自己找找看。”褚裒观察了很久,指着孟嘉说:“这个人有些不同,莫非就是他吗?”庾公大笑说:“正是。”这三件事在识人方面相同,但实际上又有不同:历来倾国倾城的姿色、英雄豪杰的气概,凡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风采高雅非同寻常”一句,还带有应酬和疑似的意味,远不如邢夫人的事情明白。孟嘉以江州从事这样低微的职位,座次排在末位,正值元旦大宴之时,名士群集,褚太傅竟能在众人之中暗中找出他来,这实在奇异。陶潜为他作传,称说他温和雅正、平和旷达;但他的文章才华和神采也腾跃发扬,气象本来就与众不同。太傅是有心人,自然应当辨识出这一点。高阳人许询一见到他便感叹说:“城中的人士我全都认识,唯独不认识这个人。只听说中州有个孟嘉,莫非就是他吗?”唉,能够识别孟嘉的人,又不只是褚公一人,也很奇异啊。《古欢堂集》卷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