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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古欢堂集五

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卷十六户部侍郎田雯撰杂著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82–88 段

不然,选体何易学也?青莲善用古乐府,昔人曽言之,如「乌啼白门柳,三朝见黄牛」,又「春风复无情,吹我梦魂散」,皆自古乐府来。如李光弼将郭子仪军,旌旗改色;又如禅僧拈佛祖语,信口无非妙谛。世谓鲍照《白纻辞》,阴铿《桺色梨花》语,白亦用之。杜甫云「俊逸鲍叅军」,又云「重与细论文」,又云「李侯有佳句,徃徃似阴铿」,皆甫讥白,亦臆度之辞也。诗中音释字义,考订最难。元人有云:「鄅子借稻,博古者犹莫诘于琅琊。」字不题糕,能诗者防未稽乎?「▯饵」若龙断,本如字,而或切为丁贯;夏屋本食俎,而或用为巨室。至于麞璋、蟛蜞、金根之类,莫能殚述。陶云:「读书不求甚解。」杜云:「读书难字过,未可易言也。」竒字亦前人所常用,而于古体最宜。不知者诵以为怪。嗟夫!诗文固不必怪也,然班马等赋所以使人嵬眼澒耳者,政由时出竒字以衬复之。方今文章尚古,吾党之士独不欲访子云之亭而熏班马之香欤?昔人评诗云:「魏武帝如幽燕老将,气韵沉雄;曹子建如三河少年,风流自赏;鲍明逺如饥鹰独出,竒矫无前;谢康乐如东海扬帆,风日流丽;陶彭泽如绛云在霄,舒卷自如。」又元虞集曰:「杨仲▯如百战健儿;范徳机如唐临晋帖;掲曼硕如三日新妇,自比汉庭老吏。曼硕谓徳机如秋空行云,晴雷卷雨,纵横变化,出入无眹。又如空山道者,辟谷学仙,瘦骨崚嶒,神气自若。又如豪鹰掠野,独鹤呌羣,四顾无人,一碧万里。」东坡评书法云:「永禅师体兼众妙,精能之至,乃造平淡,如观陶彭泽诗,初若散缓不收,反复不已,乃识其竒趋。顔鲁公雄秀特出,一变古法,如杜子美格力天纵,奄有汉魏晋宋以来风味,后之作者殆难复措手。」皆得比喻之妙。兴观羣怨,诗人之性情然耳。多识鸟兽草木之名,乃言学问。陆玑之疏,稽含之状,陶▯景、段成式、陆佃、罗愿、邢昺诸人所撰著,皆从多识句来。今之学诗者,何读《尔雅》未熟也?沧溟云:「诗自唐已后,不必立乐府名色。」此论亦当。青莲集中乐府累累如贯珠矣。少陵则不作《哀江头》《哀王孙》《前后出塞》《石壕吏》《垂老别》等篇。东阿笔麈云:「乐府之变,其实皆古诗也。」李西涯以论事作乐府,别辟新调。自苏李以来,古之诗人各有匹耦。然李杜并称,其境大异。王孟则同矣。皮陆又同矣。韦柳又同矣。刘许又同矣。此外,顔不及鲍,阴不及何,沈不及宋,元不及白,岛不及郊,而匹耦之最竒者,卢仝、马异也。读郊、岛、皮、陆诗,如逢幽花异酒,别有赏心。少陵《秋兴八首》,青莲《清平调》三章,脍炙千古矣。

译,形体虽不相同,精神道理却没有两样。否则,《文选》体岂不是很容易学了吗?青莲善于运用古乐府,古人曾说过这一点,例如“乌啼白门柳,三朝见黄牛”,又如“春风复无情,吹我梦魂散”,都出自古乐府。就像李光弼统率郭子仪的军队,连旌旗都为之改色;又像禅僧拈出佛祖的话,随口说出无不是精妙的真谛。世人说,鲍照《白纻辞》、阴铿《柳色梨花》中的语句,李白也曾使用。杜甫说“俊逸鲍参军”,又说“重与细论文”,又说“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都是杜甫讥刺李白的话,也只是主观臆测之辞。诗中音释和字义,考订起来最难。元人说过:“鄅子借稻,博古的人尚且不能在琅琊考问清楚。”连“字不题糕”都可能有疑问,能作诗的人难道还可以不考究吗?“𫚖饵”像“龙断”一样,本来应按字面读,却有人反切为“丁贯”;“夏屋”本来是食俎,却有人用作大屋。至于麞璋、蟛蜞、金根之类,更不能全部列举。陶渊明说:“读书不求甚解。”杜甫说:“读书遇到难字,不能轻易说过去。” 奇异的字也是前人经常使用的,在古体诗中尤其适宜。不懂的人诵读时便把它当作怪异。唉!诗文固然不一定非要怪异,然而班固、司马迁等人的辞赋之所以使人感到眼花耳鸣,正是因为时时使用奇字来映衬重复。如今文章崇尚古风,我们这些人难道偏偏不愿到扬雄的亭子去访求,也不愿熏染班固、司马迁的遗风吗?古人评论诗说:“魏武帝像幽燕的老将,气韵深沉雄健;曹子建像三河的少年,风流自赏;鲍明远像饥饿的鹰独自飞出,奇特矫健,无人能比;谢康乐像在东海扬帆,风和日丽,流动明媚;陶彭泽像高空的绛云,舒展卷曲都自在自如。”元代虞集又说:“杨仲弘像身经百战的健儿;范德机像临摹唐帖、晋帖;揭曼硕像新婚三日的妇人,却自比汉廷老吏。揭曼硕说,范德机像秋空中的流云、晴天的雷声和卷地的暴雨,纵横变化,出入无迹;又像空山中的修道者,辟谷学仙,骨骼瘦削嶙峋,精神气色却自若;又像豪鹰掠过旷野、孤鹤鸣叫呼群,四下无人,碧空万里。”苏轼评论书法说:“永禅师的书体兼有众妙,精熟到了极点,便进入平淡境界;看陶彭泽的诗,起初似乎疏散舒缓而不能收束,反复读个不停,才认识到其中奇妙的意趣。颜鲁公雄健秀美,独特突出,一变古法;正如杜子美气格力量出于天赋,兼有汉、魏、晋、宋以来的风味,后世作者大概很难再下手。”这些评论都得到了比喻的妙处。诗歌可以引发联想、观察,结交群体,抒发怨情,这不过是诗人的性情罢了。能够多多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才叫作学问。陆玑的《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稽含的物产记述,以及陶弘景、段成式、陆佃、罗愿、邢昺等人所撰的著作,都是从“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这句话发展出来的。如今学习诗歌的人,为什么还没有把《尔雅》读熟呢?沧溟说:“唐代以后,诗不必再建立乐府的名目。”这个说法也是恰当的。青莲的诗集中,乐府诗接连不断,像贯串的珍珠。少陵却不另作《哀江头》《哀王孙》《前出塞》《后出塞》《石壕吏》《垂老别》等篇。东阿王说:“乐府的变化,其实都还是古诗。”李西涯以议论时事来创作乐府,另创了新的曲调。自苏武、李陵以来,古代诗人各有相配的诗家。然而李白、杜甫并称,他们的境界却大不相同。王维、孟浩然相同;皮日休、陆龟蒙相同;韦应物、柳宗元相同;刘禹锡、许浑相同。此外,颜真卿比不上鲍照,阴铿比不上何逊,沈佺期比不上宋之问,元稹比不上白居易,贾岛比不上孟郊;而配对最奇特的,是卢仝和马异。读贾岛、孟郊、皮日休、陆龟蒙的诗,就像遇到幽僻的花、奇异的美酒,另有一番赏心悦目的意味。杜甫《秋兴八首》、李白《清平调》三章,早已成为千古传诵的佳作。我三十年来反

余三十年来读之,愈知其未易到。

译复读它们,越来越知道那样的境界并不容易达到。

玉溪生诗中之圣,白乐天晩年极嗜之,云:“我死当为尔子足矣。”义山生子,遂以白老名之。古人之乐善如此。古来论诗者,子美戏为六絶句,义山漫成五章,东坡次韵孔毅父五首,又读孟郊诗二首,遗山汉谣魏什云云三十首,又济南杂诗十首,议论阐发,皆有妙理。选诗有昭明选体,徐陵《新咏》,钟嵘《诗品》,唐人选唐诗,迨夫半山老人《唐百家诗选》,曾端伯选宋诗,元裕之选《中州集》,以及《诗统正声》《品彚唐音》,纷纷四出,不一其义。今之谈风雅者,率分唐宋而二之,不知唐之杜、韩,海内俎豆之矣。宋梅、欧、王、苏、黄、陆诸家,亦无不登少陵之堂,入昌黎之室。惟其生于宋也,南辕以后,竞趋道学,遂以村究语入四声,去风人之防,实逺。况程、邵以下,诚斋一出,腐俗已甚,而学者一槩呰窳,抵牾之,其殆啜狂泉而病啽呓也耶?

古欢堂集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巻十七户部侍郎田雯撰杂著

论五言古诗十九首》之妙,词义炳婉而成章。后人专称“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二语,浅矣。苏、李二子为五言之祖,所谓“非清庙之瑟,朱弦疏豁,一唱三和”,更无可为喻也。他如班媫妤《怨謌行》、卓氏《白头吟》、辛延年《羽林郎》、宋子侯《董娇娆》、诸葛《梁父吟》,以及《陌上桑》、《焦仲卿妻》、《鸡鸣》、《八变》、《艳謌之类,音调不同,古诗之变矣。曹家父子,思王为冠,有正有变,骎骎乎大雅之遗焉。老瞒乐府,如《苦寒行》诸作,脍炙人口。御军三十余年,手不释书,登髙必赋,被之管弦,无不入妙。然徃徃以汉末事叙入,别是一格。丕洋洋清绮,旧谓去植千里,亦非笃论。王、徐、应、刘辈,望路争驱,可云盛矣。然公防诸篇,一望黄茅白苇,此昔人所云,萧统简辑,过冗而不精;刘勰叙论,阙畧而未详也。直至黄初之末,嗣宗《咏懐一出,清峻遥深,研微入奥。《诗品》谓如剡溪雪夜,孤棹沿流,乗兴而来,兴尽而已,非好锻者所可方驾矣。晋世羣才,以绮情藻思,争长竞胜。然采缛于正始,力弱于建安。或防文以为妙,或流靡以自妍,视汉魏一变焉。茂先、休奕、二陆、三张,均称作者,而气体弱矣。独太冲卓荦腾踔,标能擅美,「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盖临菑自道其诗然也。景纯隽上之才,安仁清矫之致,抗左称雄,而越石又过之。谢尚、袁宏各家篇章无几。至于《子夜》《四时》繁文丽曲,其别调也。典午之末,陶公出焉,絶唱髙踪,清才逸响,亦从苏李、十九首来,特襟懐不同,故诗境异耳。宋代诗人无出康乐之右者,自益夀导于前,而诸谢迭起,后先辉映,何其盛也!

译玉溪生李商隐是诗中的圣人,白乐天晚年极其喜爱他的诗,说:“我死后做你的儿子,也就满足了。”李商隐后来生了儿子,便用白居易的字给孩子命名。古人爱好善行竟到了这样的地步。自古以来评论诗歌的人,杜子美的《戏为六绝句》、李义山的《漫成五章》、苏东坡次韵孔毅父的五首诗以及读孟郊诗的二首,元好问的《汉谣魏什》三十首、济南杂诗十首等,议论阐发,都有精妙的道理。选诗有昭明太子编的《文选》体、徐陵的《玉台新咏》、钟嵘的《诗品》、唐人编选的唐诗,直到半山老人王安石的《唐百家诗选》、曾端伯选的宋诗、元裕之编选的《中州集》,以及《诗统正声》《品汇唐音》等,纷纷出现,各有不同的宗旨。如今谈论风雅的人,大都把唐、宋截然分开,却不知道唐代的杜甫、韩愈,早已受到天下人的祭祀尊崇。宋代梅尧臣、欧阳修、王安石、苏轼、黄庭坚、陆游等诗家,也无不登入杜甫的堂奥,进入韩愈的门室。只是因为他们生在宋代,南宋以后,竞相趋附道学,于是把村俗迂腐的话语写进诗的声律中,距离《诗经》作者的风雅,实在很远。何况程颢、邵雍以下,直到杨万里一出现,腐败的习俗已经很严重,而学诗的人一概鄙陋浅薄,反而诋毁排斥古人,这难道不是喝了狂泉之水而患上梦呓病了吗?《古欢堂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卷十七,户部侍郎田雯撰,杂著 论五言古诗 《古诗十九首》的妙处,在于词语意义明白而婉转,组织成章。后人专门称道“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两句,见识太浅了。苏武、李陵二人是五言诗的鼻祖,所谓“不是清庙中的瑟,朱弦疏豁,一人唱而三人应和”,再也没有什么比喻能比得上它。其他如班婕妤《怨歌行》、卓文君《白头吟》、辛延年《羽林郎》、宋子侯《董娇娆》、诸葛亮《梁父吟》,以及《陌上桑》《焦仲卿妻》《鸡鸣》《八变》《艳歌》等,音调各不相同,都是古诗的变化。曹氏父子中,陈思王曹植最为出色;他们的诗有正体,也有变体,渐渐具有了《大雅》遗风。曹操的乐府诗,如《苦寒行》等篇,脍炙人口。他统率军队三十多年,手不释卷,登高必定作赋,配上管弦,无不精妙。然而他常常把汉末的事情叙写进去,形成了另一种格调。曹丕的文章洋洋洒洒而清丽,旧人说他远远不如曹植,也不是确切的评论。王粲、徐干、应玚、刘桢等人争相追赶,也可以说盛况空前。然而细看那些篇章,满眼都是黄茅白苇,这正是古人所说的:萧统编选过于繁杂而不精,刘勰的叙述评论又有所缺略而不详。直到黄初末年,阮籍的《咏怀诗》一出,才清峻高远,幽深微妙,钻研细微而进入奥境。《诗品》说它像剡溪雪夜,独驾一叶小舟顺流而行,乘兴而来,兴尽即返;不是喜爱锻炼字句的人所能赶得上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晋代群才凭借绮丽的情思和华美的才思争长竞胜。然而文采比正始更繁丽,力量却比建安更衰弱;有的以辞藻繁富为妙,有的以流丽靡曼自我炫耀,与汉、魏诗歌相比已经发生了一次变化。张华、石崇、陆机、陆云、张协、张载、张亢,都称得上作者,但气格已经衰弱。只有左思卓越超群,纵横驰骋,显露出独擅其美的才能:“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不一定非要有丝竹,山水本来就有清音;这大概正是临淄侯曹植在说自己的诗。郭璞有俊秀高上的才华,潘岳有清峻矫健的风致;左思与他们抗衡而称雄,刘琨又超过了左思。谢尚、袁宏各自留下的篇章不多。至于《子夜》《四时》等繁丽的文辞和艳曲,则是另一种声调。晋朝末年,陶公出现了,创造了绝唱,具有高远的踪迹、清俊的才华和超逸的声调;他的诗也出自苏武、李陵和《古诗十九首》,只是胸襟怀抱不同,所以诗歌境界也不同。宋代诗人

《南史》传谓顔、谢齐名,其实顔不及谢。昔延年问鲍照,已与灵运优绌,照曰:“谢五言如初日芙蓉,自然可爱;君诗若铺锦列绣,雕缋满眼。”盖于延年有微词,而论诗之善可睹矣。若夫明逺挺拔名贵,俊伟光华,直与客儿并驱,尤非错彩镂金者所及。元晖含英咀华,一字百炼乃出。如秋山清晓,霏蓝翕黛之中,时有爽气。齐之作者,公居其冠。刘后村谓:“余霞散成绮,澄江净如练”,皆吞吐日月,摘蹑星辰之句。故李白登华山落雁峯,云:“恨不携谢朓惊人诗,搔首问青天。”其服膺如此。萧郎右文作者林立,当以何逊为首,江淹辅之,沈约、范云、吴均、柳恽、庾肩吾、刘孝绰次之。下至陶▯景、周舍诸家,亦有片语足録。大约水部之作,不费雕饰,如庖丁解牛,风成于騞然。幽蜨弄晩花,清池映疎竹,水底见行云,天边看逺树,是其诗之真境也。文通罢宣城郡后,梦景纯索笔,景阳索锦,忽忽才尽。文章虽小技,于道未为尊,岂亦有数然欤?陈朝孝穆之作,如鱼油龙罽,列堞明霞,辉防丰茸,文采溢目。总持狎客,可以树帜争雄。子坚则逊谢矣。北魏刘昶,才气颇髙,惜篇什寡耳。温子升诗,武帝衍称曰:“曹植、陆机复生于北土,实非溢美。”北齐顔之推絶佳,萧慤诗又在邢卲、魏收之上。北周庾信史评其诗曰「绮艳」,杜甫称曰「清新」,又曰「老成」,绮而有质,艳而有骨,清而不薄,新而不尖,所以为老成也。王褒才思英拔,不弱于庾。隋炀帝初属文学,庾子山体;及见柳▯以后,文体遂变,气格遒迈,一洗靡丽锢习。杨处道诗,亦一时杰作;薛河东辈,余子碌碌矣。初唐陈伯玉《感遇诗》出自阮籍《咏懐》,尽涤绮靡,力追正始。谪仙五古,直接阮、陈之派,而竒矫豪宕,殆又过之。王维、孟浩然,清淑散朗,窈窕悠闲,取神于陶、谢之间,而安顿在行墨之外。资制相侔,神理各足。储光羲似少逊之,元结别有风调。中唐韦苏州、柳柳州,一则雅澹幽静,一则恬适安闲。汉魏六朝诸人而后,能嗣响古诗正音者,韦、柳也。非廑贞元、元和间,推独歩矣。右五言古诗正派,未有不权舆于《十九首》与苏李者。建安之盛,思王为宗;邺下之末,阮籍为最。至于典午之朝,左思、郭璞、刘琨称鼎立焉。渊明一出,空前絶后,学者谁敢轻加位置?由其诗髙,其人异也。自是而后,宋有谢灵运、鲍照,齐有谢朓,梁有何逊、江淹,陈有徐陵、江总,以暨北魏刘昶,北齐顔之推,北周王褒、庾信,无不摩垒堂堂,雄压当代,譬如列国然。诸公,晋、楚也;他家,邾、莒、曹、郐也。又如画然,渊明秋山平逺,烟树寒林,野水斜阳,天光云影,翛然于篇幅之外。

译没有谁能超过谢康乐;从谢益寿、谢灵运父子开端,诸谢相继出现,前后辉映,这是多么兴盛啊!《南史》传记说颜延之、谢灵运齐名,其实颜延之比不上谢灵运。从前颜延之向鲍照询问二人的优劣,鲍照说:“谢灵运的五言诗像初升太阳下的荷花,自然可爱;您的诗像铺开的锦缎、排列的刺绣,雕琢文饰满眼都是。”这对颜延之含有微微的讥评,但评论诗歌的高明处也可以看出来。至于鲍明远的诗,挺拔名贵、俊伟光华,完全可以和谢灵运并驾齐驱,更不是那些堆砌彩饰、雕镂金玉的诗所能相比的。谢朓含英咀华,每一个字都经过百般锤炼才写出。那境界如秋山清晨,在烟霭的青蓝与黛色之间,时时有清爽之气。齐代诗人中,他居于首位。刘后村说:“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都是吞吐日月、摘取星辰的诗句。所以李白登上华山落雁峰时说:“遗憾不能带着谢朓那些惊人的诗句,搔首向青天发问。”他佩服谢朓到了如此程度。梁朝重视文教,作者众多,应当以何逊为首,江淹辅佐他;沈约、范云、吴均、柳恽、庾肩吾、刘孝绰次之。下至陶弘景、周舍等人,也有片言只语值得记录。大体说来,何水部的作品不费雕饰,像庖丁解牛,刀声一响便顺势而成。幽僻的蝴蝶嬉戏于晚花,清澈的池水映照稀疏的竹子,水底看见流动的云,天边望见远处的树,这些就是他的诗的真实境界。江淹离开宣城郡以后,梦见郭璞来索要笔,江郎索要锦,忽然才思用尽。文章虽然是小技,在大道上并不尊贵,难道也有命数在其中吗?陈朝孝穆帝萧映的作品,像鱼油制成的龙纹毯子,又像城墙排列在明霞之中,光辉绚烂,文采满眼。江总和徐陵这些狎客,也可以树立旗帜争雄。江总持的才能不如谢灵运。北魏刘昶,才气颇高,可惜篇章太少。温子升的诗,魏孝武帝元修称赞说:“曹植、陆机如果在北方重新活过来,确实并非过分夸美。” 北齐颜之推的诗极好,萧悫的诗又在邢邵、魏收之上。北周庾信,史书评论他的诗说“绮艳”;杜甫称说“清新”,又称说“老成”。诗虽然绮丽却有实质,艳丽却有骨力,清新却不单薄,新颖却不尖刻,所以称得上老成。王褒才思英拔,也不弱于庾信。隋炀帝起初从事文学,采用庾子山的体格;等到见到柳𢒰以后,文体便发生变化,气格刚劲超迈,一扫靡丽而僵化的旧习。杨处道的诗,也是当时的杰作;薛道衡等人,其他都平庸无奇了。初唐陈伯玉的《感遇诗》出自阮籍的《咏怀》,完全洗去了绮丽靡曼,努力追踪正始诗风。谪仙李白的五言古诗,直接继承阮籍、陈子昂一派,却奇特矫健、豪放纵逸,大概又超过了他们。王维、孟浩然的诗清雅淑美,疏散明朗,幽深闲远,从陶渊明、谢灵运之间取得精神,而安排经营又在笔墨之外。资质和体制相当,精神道理各自完足。储光羲似乎稍逊于他们,元结则另有一种风调。中唐的韦苏州、柳柳州,一个高雅淡泊而幽静,一个恬适安闲。汉、魏、六朝诸人以后,能够继承古诗正声的,是韦应物、柳宗元。并不只是贞元、元和年间如此,他们在诗坛上已经推为独步。五言古诗的正统,没有不是以《十九首》和苏武、李陵为源头的。建安时期最盛,以曹植为宗;邺下末期,以阮籍最为突出。到了晋朝,左思、郭璞、刘琨鼎足而立。陶渊明一出,真是空前绝后,学诗的人谁敢轻率地给他排定位置?这是因为他的诗高超,他这个人也非同寻常。从此以后,宋代有谢灵运、鲍照,齐代有谢朓,梁代有何逊、江淹,陈代有徐陵、江总,以及北魏刘昶、北齐颜之推、北周王褒、庾信,无不声势堂堂,雄压一代,正如列国并立。诸位名家,便如晋、楚;其他诗家,便如邾、莒、曹、郐。又如绘画,陶渊明的诗像秋山平远、烟树寒林、野水斜阳、天光云影,自然而然地超

若鲍、谢以下各家,则着色防染,取董、巨神理而兼熙、筌藻绘者矣。总而论之,大约髙曽于苏李,根柢于汉魏,神明于彭泽,规摹于鲍谢,何、庾所谓正派,其在兹乎?迨乎初唐之陈子昻,盛唐之李白、王维、孟浩然,中唐之柳宗元、韦应物,亦复如是。好学深思者,遡源寻流,当自得之。

译出篇幅之外。鲍照、谢灵运以下各家,则像施加设色和烘染,取董源、巨然的神韵,同时兼有李成、王筌的藻饰。总的说来,大体上高出并承接于苏武、李陵,根基在汉魏,精神取法于彭泽陶渊明,规模摹拟于鲍照、谢灵运;何逊、庾信所说的正统,大概就在这里吧?到了初唐陈子昂、盛唐李白、王维、孟浩然,以及中唐柳宗元、韦应物,也都是如此。喜好学习而又善于深思的人,追溯源流,自然会自己领悟。

论七言古诗昔人谓七言沿起,昉于击壤,予于《击壤篇》另作句读,非七言之祖明矣。三百篇已露其端,离骚实辟其境。至于饭牛、临河、易水、皇娥、白帝、子产诵《采葛》、妇诸篇,声长字纵,皆歌行之祖。昔人所谓沧浪擅其竒,栢梁▯其质,四愁坠其隽,燕謌开其靡也。汉魏而下,六朝亦多长篇,惟鲍照为最优。虽曰乐府,实具七言之长。初唐格体,王、杨、卢、骆,汗漫长篇。李商隐云:“沈宋裁词,矜变律;王杨落笔,得良朋。当时自谓宗师妙,今日唯观对属能。”大防可见。少陵曰:“杨王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别有寓意。太白以纵横之才,俯视一切。《蜀道难》等篇,长短句竒而又竒可谓极才人之致。然亦惟青莲自为之,他人不敢学,亦不能学也。沧溟谓太白徃徃于彊弩之末,间杂长语,英雄欺人耳。此言论诗极当,而以之诋太白,无乃太过耶?子美为诗,学大成,沉郁顿挫,七古之能事毕矣。洗兵马一篇,句云:「三年笛里关山月,万国兵前草木风。」犹是初唐气格,王、李、髙岑诸家,各有境地。开元、大厯之间,观止矣。善学少陵者,无如昌黎。歌行盘空,硬语妥帖,恢竒乃神似,非形似也。李商隐《韩碑》一首,嫓杜凌韩,音声节奏之妙,令人含咀无尽。每怪义山用事隐僻,而此诗又别辟一境,诗人莫测如此。香山讽谕诗,乃乐府之变。《上阳白发人》等篇,读之,心目豁朗,悠然有余味。后李西崖《乐府》又变于白。七言古诗至唐末,式微甚矣。欧阳文忠公崛起宋代,直接杜韩之派,而光大之。诗之幸也。王临川恢竒纵横,可为欧阳后劲,苏黄前矛矣。眉山大苏出欧公门墙,自言为诗文如泉源万斛,是其七言歌行,实録神明于子美,变化于退之,开拓万古,推倒一世。苏门六君子无不掉鞅词塲,凌躐流辈,而坡公于山谷则数效其体。前哲虚懐,徃徃如是。山谷诗从杜韩脱化而出,剏新辟竒,风标娟秀,陵前轹后,有一无两。宋人尊为西江诗派,与子美俎豆一堂,实非悠谬。南渡诸诗,亦似晩唐已后,格卑气弱,非复东都之旧矣。陆务观挺生其间,祓濯振拔,自成一家,真未易才。七言古诗,登杜、韩之堂,入苏、黄之室,虽工力不敌前人,亦一杰搆。金元之间,元好问七言妙处不减东坡、放翁。又虞集、杨仲▯、范梈、掲徯斯四家各擅其长。他如刘因、吴渊颖、萨都剌辈,亦有数家可采者。总而论之,七言古诗肇于《离骚》《毛诗》,而汉魏已来,遂备其体。大风、垓下、秋风、栢梁、四愁、燕歌等篇,古音错落,皆成竒观。唐人体凡数变,王、杨、卢、骆,别是一格。何大复极言其工,固不必深议。太白旷世逸才,自成一家。少陵、昌黎,空前絶后。宋则欧、王、苏、黄、陆诸君子,根抵于杜、韩,而变化出之。元则裕之、道园辈,颇有法则,其余间有可采,而非歌行大观矣。大约作七古与他体不同,以纵横豪宕之气,逞夭矫驰骤之才。选材豪劲,命意沉逺其发端必竒其收处无尽。音节琅琅,可歌可听,如老将用兵,漫山弥谷,结率然之阵,中击不断,而壁垒一新,旌旗改色,乃称无敌。

论五言律诗齐梁俪句,即五言律祖。杨用修、李于鳞已备言之。愚专取盛唐五家,似巳槩五律之善。老杜登峰造极,诸法俱备。其寄髙三十五书记句云:「美名人不及,佳句法如何?」分明自道其得力处。摩诘恬洁精微,如天女散花,幽香万片落人巾帻间。每于胷念尘杂时,取而读之,便觉神怡气静。嘉州句琢字雕刻意锻链青莲作近体,如作古风,一气呵成,无对待之迹,有流行之乐,境地髙絶。襄阳佳处,亦整亦暇,结构别有生趣。辋川、太白,殆能兼之。五家而外,乐天极清浅可爱,徃徃以眼前事为见,到语皆他人所未发。张司业、姚少监妙句天成,笔端韶秀。放翁意摹香山,取材甚广,作态更妍。读去歴歴落落,如数家珍,而苦心覃思,体纯格正。

论七言律诗七言律诸家所难,王维、李颀颇臻其妙。子美篇什虽众,隤焉自放矣。沧溟斯语,愚所未解。七律诚难,而独有取于二家,何也?杜之七律,百美毕备,沧溟过矣。中唐刘梦得、王仲初调响词,练髙华,▯稳。义山七律逐首擅塲特须郑笺耳。盖义山诸体之工,唐人实无出其右者,不独七律也,又不独香奁也。温飞卿、韩致光辈比事聨词,波属云委,学之成一家言,胜于生硬干酸者逺矣。松陵一派,西山爽气,碧水澄波,白云蓊欲归逺树,忽削半,诗境似之。白香山张司业名言妙句,侧见横出,浅淡精洁之至。刘沧、许浑琢句之秀,拗字之工,亦称杰作。杨新都、钱虞山皆痛斥之,何也?陆务观七律不下千篇,其间取料寄兴,无不令人解颐。有作诗之乐,而无伤于大雅。

译论七言古诗 古人说七言诗的源头,始于《击壤歌》;我对《击壤篇》另作句读,因此它显然不是七言诗的祖先。《诗经》三百篇已经显露端倪,《离骚》实际上开拓了这种诗体的境界。至于饭牛歌、临河歌、易水歌、皇娥歌、白帝歌、子产诵《采葛》以及妇人所作的各篇,声调舒长、字句纵横,都是歌行的祖先。古人所谓《沧浪歌》以奇崛见长,《柏梁诗》弘厚质朴,《四愁诗》流露俊逸,《燕歌行》开创绮靡风格,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汉魏以后,六朝也有许多长篇诗,只有鲍照最为优秀。虽然名为乐府,实际上已经具备七言诗的篇幅。初唐的诗歌格调,以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为代表,长篇作品气势漫无边际。李商隐说:“沈佺期、宋之问裁剪辞藻,自矜能够变换律体;王勃、杨炯落笔成篇,得到良朋相助。当时自以为是宗师妙手,今日看来只有对仗还算能看。”其中的讥刺很明显。杜甫说:“杨炯、王勃、卢照邻、骆宾王,当时的诗体,文章轻薄,讥笑他们还没有停止。你们这些人身与名都将消灭,却不会使江河万古长流。”另有寄托。李白凭纵横不羁的才华,俯视一切。《蜀道难》等篇,长短句奇妙而又奇妙,可以说尽显才人的情致。然而这也只有青莲居士自己能够做到,别人不敢学,也不能学。沧溟说李白往往到了强弩之末,间杂长语,不过是英雄欺人罢了。这句话用来评论诗,极为恰当;但用它来贬斥李白,未免太过了吧?杜子美作诗,学问修养达到大成,沉郁顿挫,七言古诗所能做到的都已经做到极致了。《洗兵马》一诗中有句说:“三年笛里关山月,万国兵前草木风。”仍然是初唐的气格。王翰、李颀、高适、岑参诸家,各自有自己的境界。开元、 大历之间的成就,可以说是尽善尽美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善于学习杜少陵的人,没有比韩昌黎更好的。歌行气势盘旋凌空,硬健的语言又妥帖稳当,宏伟奇崛之处更是神似,而不是形似。李商隐的《韩碑》一首,足以比拟杜甫而凌驾韩愈;声音节奏的美妙,使人含玩咀嚼而无穷无尽。我常常奇怪义山用典隐僻,但这首诗又另开一种境界,诗人的深不可测竟到了这样的程度。白居易的讽谕诗,是乐府诗的变体。《上阳白发人》等篇,读起来使人心胸眼界豁然开朗,悠然留下余味。后来李西崖的《乐府》又在白居易的基础上发生了变化。七言古诗到了唐末,衰微得厉害。欧阳文忠公在宋代崛起,直接承接杜甫、韩愈一派,并使它发扬光大。这是诗歌的幸运。王临川的诗宏伟奇崛、纵横奔放,可以成为欧阳修之后的强劲后继者,苏轼、黄庭坚之前的先锋。眉山苏轼出自欧阳修门下,他自己说作诗作文如同万斛泉源;他的七言歌行,实际上在杜子美那里得到精神,在韩退之那里加以变化,开拓万古,推倒一世。苏门六君子无不在文坛上驰骋,超越同辈;而苏轼对黄庭坚却多次仿效他的体裁。前代贤者虚心如此,往往都是这样。黄庭坚的诗从杜甫、韩愈脱胎变化而来,创新出奇,风格秀丽,凌驾前人而压倒后世,天下独一无二。宋人尊称他为西江诗派,与杜子美并列接受祭祀,实在并非过誉。南宋渡江以后诸家的诗,也像晚唐以后一样,格调低下、气势衰弱,不再是东都时代的旧貌了。陆务观在其中挺然而出,洗濯振拔,自成一家,确实是难得的才子。他的七言古诗,登上杜甫、韩愈的堂奥,进入苏轼、黄庭坚的室内;虽然功力比不上前人,也是一座杰出的构筑。金元之间,元好问七言诗的精妙之处不亚于苏东坡、陆放翁。又有虞集、杨仲弘、范梈、揭徯斯四家各自擅长。至于刘因、吴渊颖、萨都剌等人,也有几家值得采录。总的说来,七言古诗起源于《离骚》和《毛诗》,汉魏以来便完备了这种体制。《大风歌》《垓下歌》《秋风辞》《柏梁诗》《四愁诗》《燕歌行》等篇,古老的音调错落有致,都成为奇观。唐人的体制多次变化,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又另成一格。何大复极力称说其工巧,本来不必深加议论。李白是旷世逸才,自成一家。杜少陵、韩昌黎,空前绝后。宋代则欧阳修、王安石、苏轼、黄庭坚、陆游诸君,根基在杜甫、韩愈,而从中变化发展出来。元代则元好问、虞集等颇有法度,其余偶尔有可取之处,却不能算歌行的大观。大体说来,写七言古诗与其他诗体不同,要凭纵横豪放的气势,施展矫健奔驰的才华;选材要豪壮劲健,立意要深沉高远,开头必须奇特,结尾要余味无穷。音节铿锵,如可歌可听;像老将用兵,漫山遍谷布成奇异的阵势,中间冲击不断,而营垒焕然一新、旌旗改色,这才称得上无敌。论五言律诗 齐梁时期的骈偶句式,就是五言律诗的祖先。杨用修、李于鳞已经详尽说过。我专门选取盛唐五位诗人的作品,似乎已经概括了五言律诗的优点。老杜的五言律诗登峰造极,各种方法都完备。他在《寄高三十五书记》中说:“美名人不及,佳句法如何?”分明是在自道自己得力的地方。王摩诘的诗恬淡洁净而精微,像天女散花,幽香万片落在人们的巾帽之间。每当胸中杂念尘思纷乱时,拿来读一读,便觉得精神愉悦,气息宁静。嘉州的诗句,字字雕琢,刻意锤炼。青莲居士写近体诗,就像写古风一样,一气呵成,看不出对仗安排的痕迹,却有自然流动的乐趣,境界高绝。襄阳诗的佳处,既整饬又闲适,结构上另有生动的趣味。王维的辋川诗和李白的诗,大概能够兼备这两种长处。五家之外,白乐天的诗极其清浅可爱,常常从眼前事物落笔,说出的都是别人没有说过的话。张司业、姚少监的妙句浑然天成,笔端秀美。陆放翁有意摹仿白香山,取材十分广泛,姿态更加妍丽。读起来一一清楚明白,如同数说自家的珍宝;其中又有苦心深思,体制纯正,格调端庄。论七言律诗 七言律诗是各家都感到困难的体裁,王维、李颀颇能达到精妙境界。杜子美的篇章虽然很多,却任意挥洒,自我放纵了。沧溟这句话,我没有理解。七律确实难写,却为何只取法于这两家呢?杜甫的七律各种美处都具备,沧溟的批评过头了。中唐的刘梦得、王仲初,声调响亮,辞藻精练华美,格调稳健。义山的七言律诗几乎每首都独擅胜场,只是尤其需要郑笺来作注解。大概说来,义山各种诗体的工巧,唐人实在没有超过他的,不只是七律如此,也不只是香奁诗如此。温飞卿、韩致光一类人,铺陈典故,联缀辞藻,如波涛相接、云气相连;学成一家之言,远胜于生硬枯涩的作品。松陵一派的诗,有西山的爽朗气息、碧水的澄澈波光,白云蓊郁,仿佛要归向远树;忽然又像山峰削去一半,诗境正与此相似。白香山、张司业的名言妙句,往往从侧面显现,横逸而出,浅淡而精洁到了极点。刘沧、许浑锤炼字句的秀美,以及拗字运用的精巧,也称得上杰作。杨新都、钱虞山都极力斥责他们,这是为什么呢?陆务观的七言律诗不下千篇,其中取材寄兴,无不令人开怀。有作诗的乐趣,却不伤害诗歌的大雅。

论七言絶句七言絶句起自古乐府,盛唐遂踞其巅。太白、龙标无以加矣。他如旗亭雪夜、画壁鬭竒,非其自信者深乎?工夫转换之妙,全在第三句。若第三句用力,则末句易工。沧溟之言韪矣。然实二十八字俱有关合,乃成一首。学者细玩「黄河逺上」之篇,思过半矣。义山佳处,不可思议,实为唐人之冠。一唱三弄,余音嫋嫋,絶句之神境也。飞卿什之一耳。香山山峙,云行水流,花开似以作絶句为乐事者,文昌标致,悠闲宛转,流畅如天衣无缝,鍼镂莫寻。少陵作手,崛强絶句一种,似避太白而别寻蹊径者,殆不易学。樊川、鬓丝、禅榻、翩翩、才致、冬郎、都官、表圣、昭谏,皆有妙境。松陵两君子,别具风骨,不屑雷同。东坡包括唐人,而自成其髙唱云涌,泉沸藻思竒才。山谷道人,新洁如玺丝出盆,清飏如松风度曲,下笔迥别。放翁七言絶句却有数种,读者不可不知。如《秋风亭》云:「人生穷达谁能料,蜡泪成堆又一时。」《巴东诗句》澶州策,信手拈来尽可惊。」《筹笔驿》云:「一等人间管城子,不堪谯叟作降笺。」《归舟重五》云:「屈平郷国逢重五,不比寻常角黍盘。」《小舟游近村》云:「死后是非那管得,满村听説蔡中郎。」《读李泌传》云:「人生若要常无事,两颗梨须手自煨。」《剡谿图》云:「从今步歩须回棹,不独山阴兴尽时。」《读杜诗》云:「拾遗大欠修行力,小吏相轻便动心。」《项羽传》云:「范増力尽无施处,路到乌江君自知。」《曹公传》云:「赤壁归来应叹息,人间更有一周瑜。」《读史》云:「可怜赫赫丹阳尹,数颗防榔尚系懐。」此一种也,如《细腰宫畔过重阳》:「细雨骑驴入劒门,卧听蛮童放辘轳。」《射雉归来夜读书》:「数声柔橹下巴陵,幅巾短褐小篮舆。」又乗微雨去锄▯,庭树鸣枭鬼弄灯,病观周易闷梳头,一双黄蝶弄秋光,一窗晴日写黄庭,红蜻蜓防绿荷心。丁卯桥应胜午桥,一树梅前一放翁,时有残蝉一两声。此又一种也,如《听雨》云:「忆在锦城歌吹海,七年夜雨不曽知。」《蔬圃絶句》云:「可怜遇事常迟钝,九月区区种晩菘。」凭谁为向曹瞒道,彻底无能合种蔬,一事尚非贫贱分,芼羮僭用大官葱。《秋夜读书》云:「也知赋得寒儒分,五十灯前见细书。」三十三年真一梦,茅檐寒雨夜萧萧。《梅花句》今日溪头须小饮,冷官不禁看梅花。《秋懐》云:「年来多病题诗嬾,付与鸣蛩替说愁。」《探梅》云:「平生不许凡桃李,看了梅花睡过春。」《晩眺》云:「樊川诗句营丘画,尽在先生拄杖前。」《闻笛》云:「一曲忽闻髙士笛,临窗和以读书声。」《棃花》云:「征西幕府煎茶地,一幅边鸾画折枝。」《读书》云:「灯前目力虽非昔,犹课蝇头二万言。」《闻百舌》云:「闲眠不作华胥计,说与春乌自在啼。」《有懐》云:「何时得与平生友,作字观书共一灯。」此又一种也,如《醉道士图》云:「迩来祭酒皆巫。」祝眼底,艰逢此辈人。叹俗云:“看渠皮底元无血,那识虞卿鲁仲连。”冬日暄甚云:“为君小试回春手,便似暄妍二月天。”排闷云:“白头烂醉东吴市,自拔长刀割彘肩。”戏赠园中花云:“我欲小施调燮手,酌中寒暖半晴阴。”夜过大姓云:“醉饱要胜饥欲死,看渠也复面团团。”社日小饮云:“世事恰如风过耳,微聋自好不须医。”村行云:“不须更求芎芷辈,吾诗读罢自醒然。”《华佗传》云:“华佗老黠徒惊俗,吾岂无书可活人?”此又一种也。如题《城南堂》云:“春寒催唤客尝酒,夜静卧聼儿读书。”《郊居》云:“巳炊藟散真珠米,更防丁坑白雪茶。”《农桑》云:“山歌髙下皆成调,野水纵横自入塘。”《春日杂兴》云:“花开欵欵宁为晩,日出迟迟却是晴。”《夏日》云:“倚床奴子垂头坐,摇手孙儿小歩行。”《斋中杂题》云:“棐几砚涵鸜鹆眼,古奁香斮鹧鸪斑。”此又一种也。金元人絶句,如元好问、萨都刺、马臻、宋旡诸家,多有可观。

古欢堂集卷十七

译论七言绝句 七言绝句起源于古乐府,到了盛唐便登上顶峰。李白、王昌龄已没有谁能超过。至于旗亭雪夜、画壁斗奇等故事,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对自己的才力深有信心吗?诗中转折变化的功夫,全在第三句。第三句用力恰当,末句就容易写得工整。沧溟的话是正确的。不过,实际是二十八个字彼此都有关联照应,才能成为一首诗。学习者仔细玩味“黄河远上”那首诗,大概就能领悟大半了。义山诗的佳处不可思议,实在是唐人中的第一流。一唱三叹,余音袅袅,正是绝句的神妙境界。飞卿只达到他十分之一罢了。香山的诗如山峙立,如云运行,如水流动,如花开放,仿佛把写绝句当作快乐的事情。文昌的风致悠闲婉转,流畅得像天衣无缝,无法寻到针线雕琢的痕迹。少陵写绝句有一种峭拔强劲的风格,像是避开太白而另寻道路,大概不容易学习。樊川、鬓丝、禅榻、翩翩、才致、冬郎、都官、表圣、昭谏,都各自有绝妙的境界。松陵的两位君子,另具风骨,不屑于与人雷同。东坡包罗唐人之长,而自成高唱;文思如云涌泉沸,辞藻和奇才一并涌出。山谷道人则清新洁净,如玺丝出盆,清扬如松风奏曲,下笔格外不同。陆放翁的七言绝句有好几种风格,读者不可不知道。例如《秋风亭》说:“人生困穷还是显达谁能料定,蜡泪堆积起来又是一段时光。”《巴东诗句》说:“澶州策,信手拈来尽可惊。”《筹笔驿》说:“人间一等的管城子,也承受不起谯叟写降表。”《归舟重五》说:“屈平在故乡遇到端午,不同于寻常的角黍盘。”《小舟游近村》说:“死后的 是非哪里还管得,满村都在谈说蔡中郎。”《读李泌传》说:“人生如果想要常常无事,两颗梨必须亲手煨熟。”《剡溪图》说:“从今以后每一步都必须回转船桨,不只是山阴游兴尽时才如此。”《读杜诗》说:“拾遗大概太缺少修行的功力,小吏稍微轻视他便动了心。”《项羽传》说:“范增力气用尽而无处施展,走到乌江时你自然会知道。”《曹公传》说:“从赤壁回来应当叹息,人间还有一个周瑜。”《读史》说:“可怜那赫赫有名的丹阳尹,几颗槟榔还一直挂在心怀。”这是其中一种。又如《细腰宫畔过重阳》说:“细雨中骑驴进入剑门,躺着听南方儿童放水车。” 《射雉归来夜读书》说:“几声轻柔的橹声向下经过巴陵,头戴幅巾、身穿短褐,坐着小篮舆。”又如:“趁着微雨去锄瓜,庭树上猫头鹰鸣叫,鬼怪仿佛在拨弄灯火;病中观看《周易》排遣烦闷,梳理头发;一双黄蝴蝶嬉弄秋日光彩;一窗晴日照写《黄庭经》;红蜻蜓停在绿色荷花的中心。”又如:“丁卯桥应该胜过午桥,一树梅花前有一个放翁;偶尔传来一两声残蝉。”这又是一种。又如《听雨》说:“忆起当年在锦城歌舞声海洋中,七年间的夜雨从未曾觉察。”《蔬圃绝句》说:“可怜我遇事常常迟钝,九月里还在小心种晚菘。”又说:“凭谁替我向曹瞒说道,彻底无能的人才适合种蔬菜;有一件事还不算贫贱人的本分,就是煮羹时僭越使用大官葱。”《秋夜读书》说:“也知道写出寒士的命分,五十岁时还在灯前看细小的字。”又说:“三十三年真如一场梦,茅屋檐下寒雨之夜萧萧作响。”《梅花句》说:“今天在溪头必须小饮,清冷的官职却不禁人观赏梅花。”《秋怀》说:“近年来多病,题诗也懒了,只好交给鸣叫的蟋蟀代我诉说愁苦。”《探梅》说:“平生不允许寻常桃李相提并论,看过梅花之后便睡过整个春天。”《晚眺》说:“樊川的诗句、营丘的画,全都在先生拄杖之前。” 《闻笛》说:“忽然听到一曲高士的笛声,临窗用读书声应和它。”《梨花》说:“这是征西幕府煎茶的地方,正如边鸾画的一枝折下的花。”《读书》说:“灯前的眼力虽然不如从前,仍然每天研读蝇头小字两万言。”《闻百舌》说:“闲睡并不是要谋求华胥之梦,只说给春日的乌鸟,任它自在啼叫。”《有怀》说:“什么时候能够和一生的朋友,写字读书共守一盏灯?”这又是一种。又如《醉道士图》说:“近来祭酒都成了巫师。”祝语说:“眼下很难遇到这样的人。”《叹俗》说:“看他皮下原本没有血,哪里认识虞卿、鲁仲连。”《冬日暄甚》说:“为你稍稍试展回春的手段,便如同温暖明媚的二月天。”《排闷》说:“白发之年在东吴市上烂醉,自己拔出长刀割猪肩。”《戏赠园中花》说:“我想稍微施展调和的手段,斟酌寒暖,使天气半晴半阴。”《夜过大姓》说:“酒醉饭饱总胜过饥饿将死,看他也同样面团团。”《社日小饮》说:“世事恰如风从耳边吹过,稍微耳聋反而好,不必医治。”《村行》说:“不必再去求芎芷之类的药材,我的诗读完自然就清醒了。”《华佗传》说:“华佗老奸黠,只会惊骇世俗;难道我就没有能够救活人的医书吗?” 这又是一种。例如《题城南堂》说:“春寒催促着叫客人来品酒,夜静时躺着听孩子读书。”《郊居》说:“已经煮好了藟散珍珠米,又备好了丁坑白雪茶。”《农桑》说:“山歌高低错落都成了曲调,野外的水纵横流淌,自然汇入池塘。”《春日杂兴》说:“花朵慢慢开放,哪里会嫌晚;太阳迟迟升起,却正是晴天。”《夏日》说:“靠着床的奴子低头坐着,挥手让孙儿迈着小步走。”《斋中杂题》说:“棐木几案上砚台盛着鸜鹆眼,古盒里的香斑像鹧鸪纹。”这又是一种。金、元人的绝句,如元好问、萨都剌、马臻、宋无等人,多有可观之作。《古欢堂集》卷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