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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古欢堂集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卷二十八户部侍郎田雯撰题词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35–136 段

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卷二十八户部侍郎田雯撰题词柳州题辞韩柳并称,韩不逮柳也。顾世以深醇少之,淫蛙浮响,殆听古乐而卧乎?熏班马之香,夺崔蔡之席。雅健则龙门,幽峭则左国。文章如柳,观止矣。退之、子瞻,睥睨千古,而元和《圣德》仿《淮雅》二章,《表忠观碑》学《安丰》一铭,服膺若是,大略可知。无如造物忌才,蹇嵼多故,窜逐蛮荒,行吟山泽,作《离骚》数十篇,读者悲焉。犹夫屈原言愁而托之湘君帝子,兰秀菊芳,呻呻其詈词也。至于《贞符》、《伤心》、《惩咎》、《掩泣》,虽江潭顦顇,情思纒绵,不是过矣。以播易柳,同调深怜;瘴乡讲学,名流负笈,亦莫可如何耳。讥者云:「叔文之党,坎▯生平。」嗟乎!以窦而疑孟坚,以董而误中郎。所谓「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也」。于子厚奚损哉?宜乎神降柳州之堂,庙享罗池之祀,文人志士为之卭天雪涕也。昌黎题辞退之才髙数黜,官屡下迁,作《进学解》一篇,由是知名。惟古于词必已出降,而不能,乃剽贼立言,如是则文章可知矣。是以名著德宪之朝,文追西京而上,渔畋书圃,涵泳艺林,司马董生,扬雄刘向之徒,羣集腕下,可不谓伟乎?独是依□岭表,少无师承,自知读书,鉥心刿目,此何故也?世谓长于碑志,然盘空硬语,吞吐纵横,莫不根秪六经,陵轹史汉,独碑志云尔哉?外此论宫市,谏佛骨,折廷凑,徙鳄鱼,白日秋霜,风节矫矫,要皆文章余技,用之如虎耳。当日李翺、李汉、皇甫湜、樊宗师、侯喜辈,称韩门弟子,各以文章自名于时,而孟郊、张籍从之逰,掉鞅词席,犹苏门之黄、秦、晁、张也。虽然,起衰八代,后人不无微辞焉。是即退之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为楹,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豨苓也,亦甚惑矣。庐陵题辞永叔云:「刘柳无称于事业,姚宋不数于词章,盖兼者之难也。」干兴、治平间,韩、范、富、欧四公并驾,永叔居座末矣。虽然,宰相之重,亦杂他才,学士非文章不可。上下千载所闗,匪细。嗟嗟!夏虫其语氷乎哉?五代余习振革复古,永叔之评沧浪,直以自况耳。词令比李翺、陆贽,书史敌刘向、班固。长公称为今之昌黎,亦仅赞一辞矣。宋初风气,实自永叔倡之。当日于梅、苏二子拳拳弗置,安道一书奬许尤至。人才世故,反覆三致意焉,而犹迬迬致憾于文章。其议醇,其论正,后有作者,人非永叔,殆求一言之几于道,乌可得耶?然而好修之士防师庐陵,所谓宋以理学而流于弱,无怪乎世之工鞶帨者讥欧九不读书也。临川题辞今夫黄茅白苇,斥卤弥望,岂鄙其文章与?抑诮其为人耶?当代有姬公出焉,家俎户豆,无如乃偃师之戏,木偶人之赤舄文绣也。髙谈先王,援据官礼,何如贾谊、陆贽之学足以捄世?其误人家国不少矣。虽然,文章有定评哉?陶渊明《闲情一赋》,人读之谓如《国风》,好色不淫。以安石为人,并其文章訾窳之,非公也。攷安石生平,韩、吕推毂,欧阳延誉,文潞公荐其恬退,曽子固与之深交。迨后果于自用,是非弗顾,亦二三君子之过耳。嗟乎!伪种流傅,盗名取位,彼优孟之姬公,鲜不为世患者。苐以安石文章论,亦所谓编之乎《诗书》之册而无憾者也。老泉题辞明允一蜀徼布衣,晩学无师,耻作儒生常谈。歴落嵚﨑,别辟窦径,浸淫乎六经,包括乎子史。其为文章也,恺切疏通,有贾董之遗焉。世谓其学本申韩,防归荀孟。盖至和、嘉祐已后,政治阙失,匡捄鲜闻,兵制人才,动闗大计,不得已为幽忧激宕之词,庶几一遇欧阳修、韩琦奏于朝,而终不召用。区区文安主簿,困踬以老,亦足伤矣。礼书諡法,后世流传,而权书逺迈,尉缭衡论,无惭管晏。嗟乎!当日不用明允而用安石,宋之所以衰也。辨奸之语,半山何辞?上书五篇,琅琅可诵。二子能读父书,而声华过之,要亦文章之气,光铓万丈耳。明允殆诸葛景略一流命世才也。东坡题辞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卷二十八,户部侍郎田雯撰题词 《柳州题辞》韩愈、柳宗元并称,但韩愈不及柳宗元。然而世人因为柳宗元深沉醇厚而轻视他,难道是听惯淫靡蛙声、浮薄声响,竟然听着古乐睡着了吗?他熏染于班固、司马迁的芳香,夺取了崔骃、蔡邕的席位。文章雅正刚健,是龙门;幽深峭拔,是《左传》《国语》。文章像柳宗元这样,真是观止了。韩愈、苏轼睥睨千古,但元和年间的《圣德颂》模仿《淮雅》二章,《表忠观碑》学习《安丰》一铭,他们如此衷心服膺古作,大致可知其文章渊源。无奈造物嫉妒才华,使他困顿多变故,被放逐到蛮荒之地,在山泽间边走边吟,写出《离骚》式的诗篇数十篇,读者为之悲伤。他仿佛屈原把忧愁寄托给湘君、帝子,兰花秀美、菊花芬芳,而那些吟哦都是他的诅骂之词。至于《贞符》《伤心》《惩咎》《掩泣》,即使身处江潭、面容憔悴,感情思绪缠绵,也没有超过这种境界。把播州比作柳州,同样的遭际令人深深怜惜;在瘴气弥漫的乡间讲学,名流背负书箱前来求学,也实在无可奈何。讥讽他的人说:“这是王叔文一党的缘故,使他一生坎坷。”唉!因为窦宪而怀疑班孟坚,因为董卓而误解蔡中郎。正所谓“文章憎恶命运通达,魑魅喜欢人的过失”。这对柳子厚有什么损害呢?难怪神灵降临柳州的堂庙,享受罗池的祭祀,文人志士为他仰面向天、流下眼泪。《昌黎题辞》韩退之才华很高,却多次被贬,官职屡屡下降,写成《进学解》一篇,从此知名。只有古人写文章时必然已经有自己的见解;如果做不到,便抄袭剽窃来立论,这样一来,文章的高下也就可知了。因此他在名德声望显著的朝廷上著名,文章上追西汉以前;在书籍园圃中游猎,在文艺林苑中涵泳,司马迁、董仲舒、扬雄、刘向一类人物都汇聚在他的笔下,这难道不能称为伟大吗?只是他寄居在岭表,年轻时没有师承,靠自己读书,费尽心力、刺目劳神,这又是为什么呢?世人说他长于碑志,但那些盘旋凌空、刚硬有力、吞吐纵横的语言,无不根源于六经,凌驾于《史记》《汉书》;难道只有碑志才是这样吗?除此之外,他论宫市,谏佛骨,折服刘昌裔,迁徙鳄鱼,文章如白日秋霜,风节矫矫;这些全都是文章之外的余技,只不过运用起来如猛虎罢了。当时李翱、李汉、皇甫湜、樊宗师、侯喜等人,号称韩门弟子,各自凭文章在当时成名;孟郊、张籍也跟随他交游,在文坛上纵横驰骋,就像苏轼门下的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一样。虽然如此,有人认为他振兴八代衰微文风,后人也不免有微词。这就如同韩退之所说,责问木匠为什么不用小木桩做柱子,却又讥笑医生用昌阳延年,想要进献猪苓一样;这种责难也实在很糊涂。《庐陵题辞》欧阳永叔说:“刘向、柳宗元在事业上没有什么可称道,姚崇、宋璟在文章辞章上又不能相提并论,因为兼具两者实在困难。”乾兴、治平年间,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四位公卿并驾齐驱,欧阳修还处在末位。虽然如此,宰相的地位重要,也还需要兼有其他才能;学士却不能没有文章。这关系到上下千年的大事,并非小事。唉!夏天的虫子哪里能和它谈论冰呢?振兴革除五代遗风、恢复古道,欧阳修评论《沧浪》的话,正是用来比拟自己的。辞令可以和李翱、陆贽相比,书史学问可以抗衡刘向、班固。苏轼称他为当代的韩昌黎,也不过是一句赞语罢了。宋初的文风,实在是由欧阳修倡导起来的。当时他对梅尧臣、苏舜钦二人始终拳拳不忘,对安道的一封信尤其极力奖许;对于人才和世事反复郑重地表达意见,却仍然对文章抱有深深遗憾。他的议论醇正,观点正确;后来有作者,如果不是欧阳修,恐怕想求得一句接近道理的话,也哪里能够得到呢?然而好学自修的士人常常学习庐陵之文;所谓宋代以理学为名却流于柔弱,难怪世上那些工于文饰的人讥笑欧阳九不读书了。《临川题辞》如今面对黄茅白苇、盐碱地一望无际的地方,难道是鄙薄它的文章吗?还是讥刺他的为人呢?当代有姬公这样的人出现,家家摆设俎豆,却不过像偃师所造的木偶人,穿着红鞋、绣衣罢了。高谈先王,援引官礼,哪里比得上贾谊、陆贽那样的学问,足以挽救世道?他们误害人家国,实在不少。虽然如此,文章难道真有固定不变的评价吗?陶渊明的《闲情一赋》,人们读了都说它像《国风》,好色而不淫荡。因为王安石的为人,连同他的文章一起加以诋毁,这是不公正的。考察王安石一生,韩琦、吕公著曾推重他,欧阳修曾为他誉扬,文彦博曾推荐他,说他恬淡退让,曾巩也同他深交。后来他果然一意孤行,不顾是非,也只是几个君子的过错罢了。唉!伪劣的种子流传下来,盗取名声、窃居职位,那些像优孟所扮的姬公一样的人,很少有不成为世间祸害的。只从王安石的文章来说,也确实可以编入《诗》《书》的篇册而无所遗憾。老泉题辞 苏明允是蜀地边远地方的一介布衣,晚年求学而没有老师,以写儒生们惯常的空谈为耻。他一生坎坷崎岖,另辟蹊径,浸润于六经,兼收子书和史书。他写文章,恳切通达,颇有贾谊、董仲舒的遗风。世人说他的学问根本出于申不害、韩非,最终归宿于荀子、孟子。大概至和、嘉祐以后,政治上缺失很多,听不到匡正挽救之论;军队制度和人才问题又常常关系国家大计,他不得已写成幽忧激宕的文章,希望有朝一日遇到欧阳修、韩琦,把他的主张奏报朝廷,却终于没有被召用。区区一个文安县主簿,困顿失意直到老去,也足以令人伤感。礼书中的谥法流传后世,而他的《权书》远胜常作,《尉缭子》《衡论》也无愧于管仲、晏婴。唉!当时不用明允而任用王安石,这正是宋朝衰败的原因。关于辨奸的那些话,王安石还有什么可辩解的呢?五篇上书,读来铿锵有声。苏轼、苏辙兄弟能够读懂父亲的著作,而声望文采又超过了他,这也不过是文章气势光芒万丈罢了。明允大概是诸葛瞻、诸葛尚一类应时而生的奇才。东坡题辞

千古文人,无如长公之竒者。诗至李杜,文如韩柳,无不可挦撦。端委沿波,讨澜独至,长公四照花开,万斛泉泻。当代称坡仙才人,前身为五祖戒衲,其孰能名之行乎?所当行,止乎所不得不止,长公自道也。长公之为人,青天白日,奴▯亦知其清明,而屡遭贝锦,轗轲毕生,儋耳之行,羁愁海外。磨蝎守于命宫,玉楼召自阳羡,亦春梦婆所无如何矣。夫山川英华所钟,落落几人如长公?当日名贤萃集一堂,游讲无非勍敌,又大可怪也。父文公也,弟少公也,师庐陵也,友则孙萃老、毕公叔、刘贡父、原父也。门下士则秦、黄、晁、张、陈、李也。词赋则张子野、廖明略也。书画则米元章、王晋卿、文与可、李公麟也。他如殊仲之曲,思聪之琴,杨道士之洞箫,昙秀、辩才、了元、参寥之禅理,相与周旋,应接不暇。而且临川不啻冦讐,程氏素多抵牾处,此亦极难耳。长公嬉笑怒骂,以文章搘拄世道,揭日月,泣鬼神,何其竒也!嗟乎,长公之灵,赫赫天上,彼舒亶、蔡京之徒,媒孽不已。倘一旦伏寳録宫,地下遇奎宿奏事,能无旁皇惊惧耶?颍濵题辞子由训承,名父师事,难兄文章之传,有繇来矣。其间磨光濯色,独成一家。言清淑焱,攸之致松风送响,山半流霞,正不必如乃父之镵峭,兄之雄杰也。曹子桓《典论》所云:「勾芒司节,和风扇物,草浅兽肥,弓燥手柔。」子由文境,庶几似之。年十九,出凤翔,负竒誉,上书太尉丞相,文采炳如。既而论青苗之弊,耻调停之说,谠言直气,又表表者矣。无何,筠州之监,以兄诗咎之;雷州之窜,以党人惎之。遭时不偶,于文章何与乎?筑室于许,老投颍濵,黙坐终日,頥养榆年。车仆马毙,而患不及辙,盖老泉知之蚤焉。当日称东坡为长公,称子由为少公,张文潜、陈无已辈服膺尤至,殆与兄齐驱,无分低昻耳。嗟乎!以党籍毁滦城者,政和以前数十载,寂寂无人,不知诵《茯苓一赋》,是亦馆客之羞也。南丰题辞余读子固隆平集,有深嗜焉。南丰类槀,半豹耳。学本六经,名重元祐。谈礼乐,掌制书,非魁垒杰出之士乎?当其时,昆体浸淫,洛风未起。庐陵倡文章之派,秦、楚大国,狎主齐▯。子固以邾、莒附庸,亦矜雄长。宜乎欧、曽并称,声施后世也。文有数百言者,有万余言者。鹤胫鳬脰,又乌从置喙哉?为之衡量其间,上比刘向,下逊韩愈,莫与东坡逐鹿,直追滦城后尘。其防归于尔雅,其言中乎尺度。后山之一瓣香,非无谓也。勇于有为,吝于改过。朝廷以为然,而安石亦頫首无辞。江汉星斗,诗篇毕露矣。汉魏晋六朝选文题辞今之作古文者,托言八家以自文其空踈,大抵就兔园册子播弄家具已耳。刘勰所谓意翻空而易竒,事征实而难巧也。八家中,柳州奥古,动罹摈落,沈酣枕藉,率学欧曽,究未谙其神理安在?恐庐陵、南丰复生,不代伧夫受过也。陆机《文赋》犹嫌绮语未尽,而英思艳采,輙目兰成为罪人不已惑乎?自《茅选》一出,耳濡目染,以故荃薫不馨,而海畔多逐臭之夫。咸池方奏,而墨翟有非之之论,良可叹也。今摘録《离骚》一卷,两汉一卷,魏晋一巻,宋齐梁陈隋北魏后周合为一卷,梁一卷,梁之作者子山、孝标、元礼三家为一巻。余尝谓老瞒练儿父子祠人,当时才士之盛,今古莫匹。至于开府,涵泳情性,咀嚼英华,吐纳珠玉之声,卷舒风云之色,尤为魁垒挺出者,▯靖先生。书淫好学,燎麻达旦,山栖辨命,擅美流光。若夫郊居佳句,好诗弹丸,德柔邀真赏于隠侯,犹之中郎愿授书于王粲也。余于三家,其陈后山之瓣香乎?杜甫言别裁僞体,而生平著述则熟读昭明一书。顔之推于六朝人士,槩以轻薄呰诋之,皆非笃论。世之学者无淆于空踈之说,▯肠蝉腹而歌呜呜,亦乌足以听也。西山唱和诗题辞乡余官舍人及曹郎时,凡七逰西山,而三见诸诗篇。嵗甲戌重入春明,忽忽十余年,未一上翠微山。脚元规尘污人,日以方麴鄣面,西向而笑,无复取畅。山情譬诸故人逺别,欲与之冯襟深话,觞咏河梁,亦乌可得耶?西山唱和诗,则孚尹、秋史命屐褁粮,绕霤寻壑之所为作也。或退谷茅亭,或卧佛松榻,先选大石安熏削于其上,两诗人提军持着,不借穿蹋于白云红叶之间。得句则遄奔脱衣,风雨挥毫;诗成则置酒相贺。夫唐人唱和诗,长庆外莫善于松陵,而迬迬拘于一格,茶咏渔具,未免巻舌同声。是编也,长篇短什颷发云行,较皮陆为尤胜。大约孚尹之诗如初日芙蓉,明霞散绮;秋史之诗如秋山半逺,苍隼横空。今之作者,罕有匹敌。虽然,余自量于西山莫续旧逰,即再理轻防,恐亦才尽无诗,甘让两诗人。读苗次之碑,往复征僻事也。古欢堂集巻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卷二十九户部侍郎田雯撰记

译千古以来的文人,没有比长公更奇异的。诗到了李白、杜甫,文章如韩愈、柳宗元,没有什么不可以搜取采撷的。端正威仪承接流波,探讨文澜而独到极深;长公却如四面照耀的花朵开放,像万斛泉水奔泻。当代称苏轼为坡仙、才人,说他的前身是五祖戒和尚,谁能够说清这些事呢?该行动时就行动,该停止于不得不停止之处,这是长公自己的话。长公的为人如青天白日,即使奴仆也知道他的清白光明;但他屡遭谗言诬陷,一生坎坷,远谪儋耳,在海外羁旅愁苦。命宫中有磨蝎星守着,玉楼又从阳羡召他而去,这些也都是春梦婆无法改变的了。山川的精华所钟爱的人物,像长公这样卓然不群的有几个?当时名贤汇聚一堂,游学讲论的人没有不是劲敌,这又实在奇怪。父亲是文公苏洵,弟弟是少公苏辙,老师是庐陵欧阳修,朋友则有孙洙、毕仲游、刘攽、刘原父。门下弟子则有秦观、黄庭坚、晁补之、张耒、陈师道、李廌。词赋方面有张先、廖明略,书画方面有米芾、王诜、文同、李公麟。此外还有殊仲的曲、思聪的琴、杨道士的洞箫,以及昙秀、辩才、了元、参寥的禅理,彼此交游应接,忙得不可胜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章〕 而且临川王安石简直把他视为仇敌,程氏学说中本来就有许多与他相抵牾的地方,这也是极难处理的。长公用嬉笑、愤怒、责骂的文章来支撑世道,光照日月,感动鬼神,是多么奇异啊!唉,长公的英灵在天上赫赫有光,而舒亶、蔡京之流仍不断构陷他。倘若有一天他们伏在宝箓宫中,在地下遇到奎宿奏报他们的罪行,难道能不惶惶惊惧吗?颍滨题辞 苏子由承受父亲的训诲,以名父为师;他继承兄长的文章传统,是有来由的。其中又磨炼光彩、洗濯辞色,独自形成一家风格。他的言辞清雅和美、焕发明丽,正如松风送响、山腰流霞,实在不必像父亲那样峭拔,也不必像兄长那样雄杰。曹子桓《典论》所说:‘勾芒主持时令,和风吹拂万物,草嫩兽肥,弓干手柔。’苏子由的文章境界,差不多就像这样。十九岁时,他从凤翔出发,把奇异的声誉带在身上,向太尉、丞相上书,文采灿然可观。后来论说青苗法的弊病,以附和调停之说为耻,正直的言论和刚直的气节,又是十分突出的。不久,他因兄长的诗而获罪,被贬为筠州监;又因党人陷害而窜逐雷州。他生逢时运不济,这同文章有什么关系呢?他在许州筑室,晚年归老于颍滨,整日默坐,保养精神以度晚年。车坏了、马死了,祸患却没有波及他的车辙,大概老泉早已预知了。当时称东坡为长公,称子由为少公,张文潜、陈无己等人尤其敬服他,大概能与兄长并驾齐驱,不分高下。唉!因为党籍而毁灭滦城,在政和以前的几十年间,寂寂无名,竟不知道诵读《茯苓一赋》,这也是馆客的羞耻。南丰题辞 我读曾子固的《隆平集》,对它有深厚的喜爱。南丰的文章,好比只见到豹子身上的一斑。其学问以六经为根本,声名在元祐年间最为显著。他谈论礼乐,掌管制诰,不是魁伟杰出的才士吗?在那时,昆体文风正在浸染,洛学文风尚未兴起。庐陵倡导文章流派,秦、楚这样的强国,争相主掌齐国的盟会;子固凭借邾、莒这样的附庸小国,也自负为雄长。难怪欧阳修、曾巩并称,声名流传后世。文章有数百字的,也有一万多字的;鹤的腿和野鸭的脖子,各有长短,又从哪里能够随意置喙呢?如果衡量其中高下,上比刘向,下则稍逊于韩愈;不能同东坡争胜,只能径直追随滦城的后尘。他的文章防守归于典雅,他的话合乎尺度。陈师道敬献的一瓣香,并不是没有道理的。他勇于有所作为,却吝于改正过错。朝廷认为他说得对,王安石也低头无言可辩。江汉之间的星斗,诗篇全都显露出来了。汉魏晋六朝选文题辞 如今写古文的人,假托唐宋八大家来装饰自己的空疏,大抵只是拿兔园册子来摆弄文辞器具罢了。刘勰所谓‘构思凭空翻新容易显得奇巧,取事必须征实却难以巧妙’,正是如此。八大家中,柳州柳宗元深于古意,却常常遭到排斥冷落;沉溺其中、枕藉而眠的人,大多学习欧阳修、曾巩,究竟还没有懂得他们的神理在哪里。恐怕庐陵、南丰即使复生,也不愿代这些鄙俗之人受过。陆机《文赋》尚且嫌绮丽之语没有穷尽,而英奇的构思、艳丽的文采,动辄把眼前兰花写成罪人,岂不是太令人迷惑了吗?自从《茅选》一书出现,耳濡目染,因此香草和薰草都失去了香气,而海边多了追逐臭味的人。咸池之乐正在演奏,墨翟却有非难它的议论,实在可叹。如今选录《离骚》一卷,两汉文章一卷,魏晋一卷,宋、齐、梁、陈、隋、北魏、后周合为一卷,梁代另为一卷;梁代作者子山、孝标、元礼三家合为一卷。我曾说曹操父子如老瞒练兵、父子祠祭一般,当时才士之盛,古今没有可以匹敌的。至于开府庾信,涵泳性情,咀嚼英华,吐纳珠玉般的声调,舒卷风云般的气色,尤其是魁伟挺拔、卓然出众的人,便是玄靖先生。他嗜书好学,烧麻照明直到天亮;隐居山中,辨析天命,独擅美名而流传光耀。至于《郊居赋》中的佳句、《好诗弹丸》,谢德柔向隐侯沈约求取真正的赏识,就如同蔡中郎希望把书授给王粲一样。我对于这三家,难道不正是陈后山所献的一瓣香吗?杜甫说要辨别裁取、排除伪体,但他一生的著述却熟读昭明太子编的一部书。颜之推对于六朝人物,大都以轻薄之词诋毁他们,这些都不是笃实公允的议论。世上的学者不要被空疏的说法混淆;若像龟肠蝉腹那样空虚,却发出呜呜的歌声,又哪里值得听呢?西山唱和诗题辞 我从前任舍人和曹郎时,共七次游览西山,三次见到这些诗篇。甲戌年重新进入春明门,转眼十多年过去了,却没有一次登上翠微山。脚下满是规尘,尘土污人;每天只能用方曲遮住脸,向西山苦笑,再也无法尽情游赏。山景之情,譬如同故人远别,想同它敞开胸襟深谈,在河梁饮酒吟诗,又哪里能够做到呢?《西山唱和诗》是孚尹、秋史叫人备好车马、裹粮登山,绕着水沟寻找山谷时所作的。有时在退谷茅亭,有时在卧佛松榻;先选择大石,在上面安放熏削之具,两位诗人提着军持,在白云红叶之间任意穿行。得到诗句便赶快奔回,脱衣挥毫,不管风雨;诗写成了就置酒互相庆贺。唐人的唱和诗,除长庆体外没有比松陵体更好的,但往往拘泥于一格,咏茶、咏渔具,难免同声而歌。这部诗集长篇短什如风吹云行,较之皮日休、陆龟蒙尤其胜出。大体说来,孚尹的诗像初升太阳映照下的芙蓉,明丽的晚霞散开锦绮;秋史的诗像秋山半隐在远处,苍鹰横过长空。如今的作者,很少有可与他们匹敌的。虽然如此,我自量不能在西山续写旧日游踪,即使再次整理轻装出行,恐怕也才尽无诗,只好甘愿让给两位诗人了。读苗次之的碑文,反复考证其中的僻典。《古欢堂集》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卷二十九,户部侍郎田雯撰写的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