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卷二十九户部侍郎田雯撰记

译节慎库题名记 节慎库，就是今天的制造局，隶属于冬官外司，特设虞衡郎中主管。汉代刘向主管尚方铸造制作，颜师古说：‘尚方是主管制作金银器物的地方，就像唐代的中尚署。’监督三人，职级比员外郎高一等，就像宋代文思院的提辖、监官。胥史四人，工官二十人，把银、铁、绣、革分为四作，每作工匠各二百人，学习各自技艺，分曹列队，卯时进来、酉时出去，不荒废一天，不耽误一时。錾刻镀饰的、炸洗的、拼接焊接的、制作窝钮的、化炼土料的、碾玉的、剔凿的、锉磨的、砑光的、绘画的、刺绣的、染色的、弹棉花的、鞣皮的，纷纷忙碌，勤勤恳恳，砰砰铿铿的声响不绝于耳。官员坐在听事堂，工匠奔走到承堂；下令禁止喧哗，肃静得如同军队。库中鳞集着四方物产：燕地的角，郑地的刀，荆地的[字迹不明]，鲁地的削刀，宋地的斧，妢箶的箭杆，吴越的金锡，无不齐备。弓箭、旌旗、剑盾、矛盾、弓服、箭囊、铠甲头盔之类，盂簦、卮匜、刀砺、[字迹不明]燧、玦捍、管遰等器物，以及宴饮、宫室、军旅、祭祀所用之物，全都从库中取用，年年如此。金钱和禄米由户部支出，在工部报销；如果查核不严，就会有侵吞渔利的弊病；物品若不坚固精致、完整完好，谴责也会随之而来。天子诏令虞衡郎中，授予他冬官长的职位和大夫的爵位，明确赏罚，主管般倕的事务，不得有所懈怠。节慎库的重要性，就是如此。康熙己未正月，我补任这个空缺。过了第二年庚申六月，我出任江南提学佥事。将要启程时，官吏、工匠总数几百人，头裹帕、身穿靴裤，挑着蒸羊和挏酒，在青门道左伏地为我祖饯。一名官吏蘸墨上前说：‘请留下文章，作为题名碑记。’于是我写下了它。节慎库有题名碑，从我开始。宝泉局记 凡是棘币、泉、货、布、刀，都属于钱。铸金属的工种有六类：筑、冶、鳬、防、叚、桃。铸钱属于桃氏的职责。把铜分成六份，其中铅占一份，再掺入锡，颜色就呈青色；加入铁，颜色就呈黯黑色。每座炉子配十名工匠，所以一件器物聚集的工匠很多，钱尤其如此。关闭作坊来考核懒惰，修筑墙垣来防盗，检查矿渣来选取良材。把金属装入罂中烧炼，就成为煆料；把它制成砂状再铸入模具，就成为钱轮。模具的扇面有三层，如同防。脱去上模和下模来查看钱的形状，铜汁沸腾满溢，像斞中之水一样，上翻下转，形成枝状。用胶粘合，然后锉削；锉削之后再揉曲；揉曲之后再整治；方圆由此定位，表里由此分出形状。用钳子和框刀修整，用砂石荡磨，用木棍拖拽，这样钱就完成了。一名工匠一年可以得到一軕，国库的钱母一年可以铸纳子钱七镒。钱面不参差而光亮，便能像鸟一样飞快流通；钱贯排列如梳齿，才算良工。不因凿孔而受损，不使轮郭偏斜，不遮蔽光泽，这才算善于铸钱。古代的钱，有的重半两，有的像榆荚，有的重八铢，有的重四铢，只有汉代五铢钱最为适中。有的呈赤仄，有的像鹅眼，有的像荇叶，有的像缥綖，有的有重轮，有的有重棱，只有唐代开元通宝最为适中。如今的钱制是可以实行的。宝泉局由曹郎主管，也如同从前三司的度支判官。我以户部右侍郎的身份料理这项职务，共一百二十天，所以特意写下这篇记。龙行寺鬼门石记 郑圃在河南岸有龙行寺，相传明武宗曾微服出行经过这里，于是得名。寺僧挖地得到一块石头，高二尺六寸，宽二尺五分，中间有一座门，高一尺，宽七寸五分。门的左右有两个鬼形，俗称鬼门。上面刻着‘金轮皇帝供奉’六字。凡是南北往来的船经过这里，都要停船向佛祈祷，祈求通过鬼门、降福解厄；有的人裸体伏地，像蛇一样爬进去。臀部扭动、脊背摇摆，间或有肥胖的人被狭窄的洞口困住，片刻之间死去，也真是愚蠢啊！从前武则天废中宗为庐陵王，改年号为光宅，旗帜都用金色，加号慈氏、越古金轮皇帝，又号天册金轮大圣皇帝。这块石头，难道就是武曌遗留下来，才存在到今天吗？武曌以女子身份攫取神器，任用酷吏，屠杀皇族宗亲，使士大夫遭受流毒，她给唐朝造成的祸害极其惨重。为什么还要留下这块石头，借释氏教法迷惑众人、扰乱风俗呢？唐朝都城在关中，距离清河地面二千多里；既然说是供奉之物，本应在感业寺、白马寺等寺中，怎么会出现在郑圃？也许是有人故意制造假象，设置诡异景观，传播荒谬说法，弊害终于发展到残害愚夫愚妇的性命，尤其是仁人君子所痛恨的。鬼门这块石头，几乎同周兴、来俊臣的大瓮一样。司马迁、班固都撰写《高后纪》；吕氏虽然没有篡夺汉朝，却盗取并掌握国政，造成的祸害最为严重。唐代旧史沿袭这一做法，列出武后本纪，记载她的事迹而不抹去事实，这也深合《春秋》褒贬之法吧？武则天的罪恶比吕氏更严重；明知鬼神不会宽宥，却佞佛崇奉这块石头。假使狄仁杰看见它，早就会同淫祠一起焚毁，也不至于给后世留下祸患了。唉！妇人有长舌，是祸乱的阶梯；释氏的教法禁锢、溺没人心，使人甘心断臂割身而不知悔改，这两件事难道不是非常可叹吗？

译谢四溟故宅记 诗人谢茂秦是清渊人。我在癸酉年秋天偶然到达那里，访求他的遗风旧迹，却已没有什么留存。乡人指着城西门外说那是四溟故宅，我赶紧前往寻找，只见河边杨柳、斜阳、木板桥和野水罢了。考察茂秦一生，游踪遍及天下，长期客居燕、赵、梁、宋之间；他曾有诗写经过清渊旧居，诗篇零落已有三十年，‘下马问比邻’这一句，似乎说明他的风雨数椽旧居当时已经无人能够查考，更何况经历战乱、时移世易，又过去了二百年呢？乡人所指的地方，也许已经失实。茂秦十六岁作乐府商调，于是凭诗歌传播盛名，而且以义侠闻名。他进入邺下赵王幕府，赵王以厚礼礼遇他。后来他带着诗卷游历长安，当时李于鳞、王元美结社，主持诗坛，众人首推茂秦。后来彼此颇有龃龉，于鳞写信同他绝交，排挤他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把他的名字从七子、五子的行列中删去，这不是公允的评论。茂秦的诗名也没有因此损失多少；他还曾解救黎阳卢次楩的危难。天下人士把他比作祢衡、李白，都推重他的品行义气。赵王一向喜爱茂秦的《竹枝词》，命宠幸的琵琶妓贾扣按新声歌唱，不久又把贾扣送还。关于茂秦的遗闻，至今还广泛流传在人们口中。茂秦不过是一介布衣，却是诗人和侠士；他的风流文采，在一时之间纵横驰骋，后世读到他的诗，仍会留恋追慕他的为人。当时王世贞、李攀龙等人讲究声调、建立诗坛，实在是由四溟开创的，却贸然熔金销骨般地加以毁伤，为什么呢？唉，茂秦已经去世二百年了，我经过他的故里，徘徊不已，在西风衰草之间凭吊香巷故宅，这正是杜子美为罗含、庾信而发出感叹的情景。又有清渊人与茂秦同时，孝廉方元焕，字两江，以行草书擅长，也能写诗。王元美斥责他疏野粗放，把他列入种种恶劣之处。依我看，他的才情风致终究翩翩，也算是仅次于四溟的人吧？游太室记 嵩山神祠在黄盖峰下，位于登封县东八里。祠门有三重，古柏将近二百株。三门以内，四岳神祠分列左右。东边有降神殿，墙上画着生甫和申的画像，已经剥落了一半。西边是御香亭，自历代以来就是封禅、记载功德的地方。我到岳神殿参拜，祭祀完毕，从西阶下来，只见古柏鳞次栉比，怪石丛聚耸立。石上遍刻祈福文辞和祠官姓氏。四处浏览，时间已过去很久，回到天中阁，稍作休息并整理行装。到了山麓，仰望一座山峰直入云中，石色青紫如画，山岚流动、雾气下垂，上面聚合、下面疏散，这就是万岁峰。它的山麓是进入山中的必经道路。乘篮舆走了十里到中峰。古人说嵩山像一条横卧、瘦削的龙；远望浑然一体而秀丽挺拔，仿佛不知道它有高低参差的形势。等到登上中峰山顶，群峰竞相拔起，好像簇拥的画卷托向云霄；烟云吞吐，日月时隐时现，林木茂盛，鸟兽游走鸣叫，阴晴景色不断变化。二十四座山峰环绕排列在中峰左右上下，无法形容。像谢绛所说的玉女窗、捣衣石，也不过略举其中一二罢了。向东五里左右是卢岩，岩中有卢鸿一的旧宅，如今已改为寺院。两座山忽然张开，一匹白练从中垂下，微风吹动它，便左右摇摆。奔流的山涧冲荡山谷，群山都发出回响，这是嵩山的佳处。过去卢鸿一隐居在这里，写作《十志》来自我夸耀，不过是抱守微小的志趣、宣扬高隐罢了。但来游的人没有不敞开胸襟、怡悦性情，因而思慕他的。东面有白鹤观，背靠三峰，大、小熊山像屏风一样挡在前面，是崇高幽深的胜境。三峰多有石室，远望有一室空阔洞开，与其他石室不同，也许就是谟觞室。向南七里经过崇福宫，到投龙洞时，体力疲惫而想回去；我因为腿脚有一半病疾，没能登上嵩山绝顶。然而洛河、伊阙都已清清楚楚地看在眼中。桑钦《水经》说：‘昆仑山的遗址距离嵩高五万里，是天下的中心。’嵩山绝顶直上可以相接，我想驾着风而行，去探访昆仑山的遗址。又走三里到嵩阳观，有两株柏树，粗大得十人合抱；听说汉代时已经是巨木，大概是殷、周时代的遗物。柏树奇异，像初生松树的嫩绿，香泽凝聚丰润，翠色仿佛滴到人的衣服上。坐在树下，像张开帷幕，风声飒飒，仿佛听到丝竹之声。旁边有石幢，上面刻着唐、宋人的题名，好像杂采成的一帖书法。嵩阳观碑高大厚重，立在观门西边，徐浩的八分书遒劲古雅，十分可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人〕 客人邀我饮酒到藏书楼下，太阳将要偏西，于是登车回去。第二天早晨向东走，路从箕山左侧经过，沿着防水下游，再探寻石淙的胜景。那里岩石嶙峋崎岖，凭借险势相望，绵延一百二十里；经过禹州，到达襄城境内。康熙丙子二月丙辰记。

译游桐柏山记 桐柏山在唐县平氏以南，从宛县向西走，土丘起伏，田野开阔、烟霭稀疏；渡过河流，经过唐县，到达平氏境内。唐县古称淮州，扼守蔡地的咽喉，背靠邓地，原是古代战场；唐代李愬雪夜行军的遗迹已经不能再看到了。出平氏三十里，地势漫延，没有丘陵深谷；再走五里进入土冈口，杂树交错，防水与石头交相冲击。途中高低起伏，登高远望，心情几次变化。又走三里左右，上面连着高崖，下面面对绝壑，云气下垂、烟霭相接，泉声不断，即使车夫和挑夫回头望去，也忘了疲劳。再走十里到桐柏山。山有两座高峰，东边叫胎簪，西边叫大复；桐柏是总名。远望山势高峻，层层重叠，云气遮住山顶，前后看去只像一座山。等到抬着轿子进入，登上大复峰顶，以为已经超过千仞；向东看胎簪峰，双峰同样秀丽，它的高峻又超过大复一倍。峰上有几百个石室，石梁贯穿其中，所以叫胎簪。岩下巨石圆而削整，像臼一样；有一股水从那里流出，清澈的水脉向下滴落，像清乳一样泠泠作响，潜行地下，依靠井泉发源，这就是淮水。大禹疏导淮水，这里就是他的遗迹。淮井旁神禹庙的废墟还在，井东北有一条河水，泡沫像跳动的珍珠，冲击石头形成水流，三股泉水奇异地涌出；从这里水随着山势转折，形成水花飞溅、浩荡漫延的景象。山南面叫逖谷，从前晋代车骑将军祖逖曾从陈留避乱来到这里，故宅就在此处。当时正值仲春，土地幽静，山谷温暖，桃李纷纷开放，红白相间。走了四十里，羊肠小道盘旋十多回，花瓣落在车巾上，香气沾在马蹄下。有小鸟长着翠色羽毛，成群飞翔，不同于寻常鸟类；它们的叫声湿润入耳，清越而又变成舂捣激荡的声音，人们称它为捣药鸟。又走三里到天木山，三面都是积石，中间的洞穴微微低凹，长长的水流缓缓流下。山上有禅悦寺，长廊回阁遍布林间山坡；午间的磬声和早晚的钟声传到林梢。门旁放着大鼓，客人到来便击打一千下。寺中有三五名佛子，清静地分班而坐，锡杖、钵盂间隔放置，这就是所谓禅悦。山麓泉水散流汇聚，积成深潭；岸边高树遮天，灌木成片。我敞开衣襟坐在树下，因而产生闲逸的思绪，忘却疲倦的念头。炎夏烈日如火，在这里抚琴叫酒，尽情领略山中情趣；行李经过的道路，只徒然增加感慨。山中有许多良药，固活女疏、铜芸、紫苑一类，乡人不知道采集，读过《神农本草》的人却能采来据为己有。乡人只采菌类来维持生活，所以土地贫瘠而百姓不贫困。春夏砍伐枯木，横放在地上，雨后便生出菌；天气晴暖时用箔片烘晒，菌就肥厚，方法同焙茶没有区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走十里到琵琶山，山峰高峻秀丽，挺拔孤立而不与其他山相连。山顶有一口大井，水香而清冷，味道奇异；没有人疏浚，却在冬天水满溢出，春夏便干涸。山腹有一个石洞，洞口很狭窄。当地人相传洞中藏着汉代旧乐器，静夜倾听，能听到拨动凤尾檀槽的声音，因此山以此得名。又走十五里到石门山，另名天门；石头排列形成洞口，形状像门窗。云气升起时，上面合拢、下面张开；云气退去时，上面张开、下面合拢。从地下仰望天门，好像从洞穴中窥见天空。天门很小，东面连接天封山；山中多苍松古杉。乌鸦从天门飞来，呼唤同伴投向树林，黑鸦与红霞相映衬，和山光相互映照，奇异而美丽。我已经到达它的山顶，旁边另有一座山峰，又是千寻高的峭壁直立，即使猿猴飞鸟也无法登上。当地人说，峰上有道士披散头发服食方术，独自坐着翻阅金经，不记年月。我想和鹿皮公一同登上去。古人说鹿皮公能制作转轮，建造县阁，意趣横生，像猿猴饮水，也许能够登上这座山峰。中午到达桐柏县，洗浴完毕，拜谒神灵并举行告祭。淮渎庙在县东一里，形制像柏梁温室，华美的屋宇修整完好；檐前四根柱子用采自八方的黑石制作，并以火齐宝石装饰。神像庄严，具有轩冕之容；左边排列玉磬，右边陈设龟轮。最初的庙宇很宽广，屡次遭受火灾，所以如今的形制略为狭小，以水克火，但五行之说也没有得到验证。庙中有汉柏六株、汉碑一通，立于延熹六年，已经剥落得几乎不可辨认。石门神的两篇文字既奇古，隶书又极其精工，可惜只保存了一半。另有铁狮两尊，大概是唐代遗物；其他多为宋、元碑刻，不能很快读完。唐代以前的碑刻，如薛道衡的《祭淮文碑》，金属已销蚀，石头也剥裂了。祭祀礼仪完成后，我回到馆舍住宿，提笔写下《桐柏山记》。康熙三十五年二月乙卯书。游少林寺记 丙子年二月癸丑，渡过黄河，到达盟津境内；向西南走十五里，登上北邙山。山上光秃，没有林木；陡坡上下，土层延展、石头相连二十里，是北邙山的尽头。山势蜿蜒而断，田垄分开，溪谷平缓。洛河像一条丝带，环绕着向东流去，是通往汝、邓的渡口。向南经过偃师县，经过唐庐陵王墓，石表仍在。远望防防山，山势争相高耸，行路渐渐稀疏；石道高低错落，是唐高宗巡幸少林寺时开凿的。缑氏吹笙祠与轘辕关遥遥相对，行走八里，到达少林寺。寺在少室山北侧。少室山有五乳峰，五道飞瀑般的山脊同云齐平，曲折五回才能登上。俯视群山，堆积起来像蚂蚁和蚯蚓。寺院在山麓，是北魏孝文帝为西域僧人陀跋所建。进入寺院，沿层层台阶而上，在后讲堂休息，又移坐甘露台。立雪亭中，一位老僧手持拂尘招呼我。四周屋檐之间，可以观看秦松和六祖亲手种植的柏树；树叶茂盛，遮蔽、漏下阳光。左右碑刻有数百通，汉代以前的大多模糊不可读；从晋到唐，完整和毁坏的各占一半。有一通碑刻着唐太宗还是秦王时讨伐王世充、赐给寺僧的御札。当时立有武功的僧人共十三人，只有昙宗授任大将军，其余人不愿做官，分别赐给紫罗袈裟一袭。这可以补充《唐书》的缺漏。寺门朝南，正面对着少室山的背面；层层山崖刺入天空，横向排列如屏风。崖下树林茂盛，泉水清澈，风烟轻薄；尽情领略山中情趣，依恋盘桓而忘了返回。三十六峰多在山的南面，李渤的隐居庐舍还在。过去游览的人必定是栖居岩穴的隐士，随着樵夫的歌声，攀着茑萝藤葛进入；不这样做，就只能空自羡慕猿猴登高而没有同伴，像飞鸟一样无法到达。寺前有水，发源于钵盂峰下，经过少溪桥，向东流去，详细情况记载在顾少连的《厨库记》中。走二十里，经过石堂山，紫云洞是邢和璞读书的地方。又走十里，山崖和泉流层层相承，泉声不断；白云流过幽深山谷下方，红霞从丛树梢头冒出。放眼远眺，想要尽览它的景致也来不及。晚上到达登封县，住宿。

译司空园记 司空园在沇水西面，园门靠着层层山崖，垂柳有一百多株；桃花正盛，压低了枝条，横斜在崖腹，风吹花瓣散落，水面上争相映出红色。进入园门，三重石铺小路相通。有一方池塘，大约几亩宽，架竹为桥；桥下鱼苗和菱钱渐渐从新水中浮出。过桥有一座台，高约二丈；抖擞衣襟登上去，整个园中的水、石、竹、花都可以周览。玉川、盘谷的胜景映带在园子左右，太行、王屋两山像屏风一样排列在前面。台北面有一亭，木香花架覆盖其中；再向北有一堂，檐边两株玉兰盛开如雪，香气袭入人的衣服。堂左有几间回廊，错落栽着丛竹；水从竹根涌出，穿过篱笆斜流，这就是东园。槐树、栝树遮天，很少看见阳光；幽静的鸟儿安静鸣叫，使人流连而不愿离去。在池塘上架起一座高阁，风势吹来仿佛要摇动；阁下游鱼、戏水的野鸭，自然形成潭和水洲。再沿石边向西，这就是西园。丛木杂花，行列参差，随地栽植，恰好令人满意。回廊环绕，栏杆曲折，眼睛经营、心思构造，正合《木经》的法则。叠石堆成山，引水拦流，急湍冲击石头，回声不断。北面又有一堂，规制略为狭小；堂两旁有牡丹约一千株，可惜不是开花时节。园子是司空氏所营建修治的，开阔明朗而又深幽茂密，几年才建成；它压倒其他园林，成为清济园林之冠。旭暆来游赏时，园中幽静得听不到声响；在兴盛衰败之间，今昔已经不同。再过几十年，也许会像玉川、盘谷那样，凭借卢仝、李愿流传后世，这大概不是当初所能预料的。我看见园中有拿着扫帚、背着簸箕铁锹来劳作的人，询问他们；他们叹息说，园中亭台的名称大都不足以记载。这就像李廌所说的洛阳城中水北胡氏园。康熙丙子二月丙午记。《古欢堂集》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卷三十，户部侍郎田雯撰写的记 雁塔题名碑记 德州南城上巽位有一座三层佛塔，孤峰般高耸挺立，名叫雁塔。考察《元史·崔敬传》，说至正年间州中没有城郭。明洪武三十年修筑城墙，塔和城一起建成，这大概就是雁塔的开端吧？塔内宽敞如屋，在墙上凿孔嵌入石碑，把甲科、乙科的姓名刻在上面。明洪武甲戌科刘防谦为起始，到崇祯癸未科荣尔奇为止，共有进士六十一人。又以洪武庚午科张璞、郭麟为起始，到崇祯壬午科宋炳为止，共有举人一百九十六人。万历四十年壬子，济南同知孙森立石并督促刻成，大概仿照唐代慈恩寺塔留下的制度。年代久了塔毁坏，我于康熙壬申重修它，补刻两列石碑：一列进士姓名，自我 朝顺治丙戌科到康熙乙丑科，共十六人；一列举人姓名，自顺治乙酉科到康熙庚午科，共二十八人。工程完成后，塔又恢复完整，于是蘸墨记述此事说：‘考据《西域记》说：从前有位比丘，看见两只雁飞翔，忽然有一只雁投身落下，自取死亡，于是埋葬雁并建塔，所以叫雁塔。又据《长安志》说：慈恩寺是隋代无漏寺的旧址，唐高宗在居东宫时，为文德皇后所建，所以取名慈恩。佛塔有六级，高三百尺，依照西域窣堵波的制度建造。皇帝出游，秋天登上报恩浮图，随从献菊花酒，祝贺长寿。这就是雁塔名称的由来。杜甫《登慈恩寺塔》诗，乃是感伤天宝年间的时事，关于文章和人才的缘故，从未提到一句，同科举名次没有关系。自唐人及第以后，有人在慈恩寺塔上题写姓名，便成为旧例。州中有雁塔，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前明二百七十多年，我 朝五十年间，甲乙科的姓名历历俱全地记载在石上。我出生得晚，没有赶上看见前贤的行事；从父老的传闻中得知，他们有的以文章著名，有的以节义显扬，流传下来的风俗和遗留的文书仍有保存。州中科举名声如此盛大，后人所希望的，难道只是科举声名的兴盛吗？这就是记。董颜书院碑记 德州有董颜书院，祭祀汉代董仲舒和唐代颜真卿，合在一处。书院是州守北海马公明瑞创建的，时间在万历四十三年。先父丽水公重修它，时间在我朝顺治十年。德州是董仲舒的故乡，颜真卿曾任平原太守，所以合祀二人。祠堂在屯氏河东岸、水驿西面。从前孝廉李公诚明撰写碑文，记载在州志中。然而自从创立以来，距离先父重修之日还不到五十年；自重修直到今天，忽然已经四十年了。现存一块断碑横倒在路旁，龟趺埋在泥中，碑石中间的文字模糊磨灭，无法辨认。经过它下面的人，还能认出旧址；面对盛衰兴废的感慨，没有不欷歔长叹的。那些老氏道宫、梵王佛寺，不能说没有长期存在而后又废弃的，但像这样只剩残瓦破墙、粗略的规模也没有、荒烟野草弥漫、陈迹茫然的，未有比这座祠堂更严重的。康熙壬申年，我这个晚辈因服丧偶然来到这里，看见长河如一线，帆影悬在天空，枣叶柳花，夕阳映在树上，凭吊流连了很久，便谋划如何恢复它。但民居在左在右鳞次栉比，旧址有一半已经被侵占，不能同他们争夺，于是买下吕氏止园后面的房屋，修葺并重新彩绘，把两位神主安置在上面，使祭祀俎豆不致缺少，这也是先父的心意。我体察先父的心意并加以推广，又把汉代萧望之、匡衡、东方朔配享其中。这座祠堂始建于本朝顺治十年。德州是董仲舒的故乡，颜真卿曾任平原太守，所以把二人合祀在一座祠堂中。祠堂位于屯氏河东岸、水驿的西面。前任孝廉李诚明公撰写碑文，记载在《州乘》中。然而从祠堂创建以来，距离先父重修它的日子还不到五十年；从重修到今天，忽然已经四十年了。现存一块断碑，横躺在路旁，龟趺陷没在泥中，碑石砌体之间的文字漫漶磨灭，已经无法辨认。经过碑下的人，还能认出它原来的位置；每当想到盛衰兴废，没有不欷歔长叹的。那些道教宫观、佛寺，并非没有历时久远而废弃的，但即使只剩残瓦破墙，大致规模尚且还在，也没有像这座祠堂这样荒烟野草丛生、遗迹茫然无存的。康熙壬申年，我这个服丧之人偶然来到此地，看见长河如一线，帆影倒映在空中，枣叶和柳花相间，夕阳悬在树梢，凭吊流连了很久，便谋划如何使祠堂复建起来。然而民居在‘左石’两旁鳞次排列，旧日基址被‘敚’去了一半，无法同它们争地，于是买下吕氏止园后面的房屋，修缮整理并重新施以丹雘，在上面安置两位的神主，使祭祀所用的俎豆不致缺失，这正是先父的心意。我体会先父的心意并加以推广，又把汉代的萧望之、匡衡、东方朔配祀其中。萧望之任平原太守，匡衡任平原文学，都对经学有功。曼倩东方朔是当地人，厌次村在州城东二十里。明代卢公世防，平生疏放旷达，有东方朔的遗风；晚年以诗酒放任自娱，保全了自己的大节，所以也一同在一堂祭祀。前人有这样的志愿，如果后人不能继承并完成他们的事业，就是不孝。乡里有大儒、名臣，却让他们湮没无闻，是士大夫的耻辱。唉，千百代以后，从前贤哲的陈迹常常还在，▯宗的风流遗韵不致坠失，难道是容易得到的吗？难道是容易得到的吗！

译重修安平县学碑记 安平设立学校，始于前明崇祯庚午年，到今天康熙庚午年，已经六十年了。六十年如此长久，其间兵火灾祸频仍，长满茂草、成为丘墟的学校，究竟有多少年呢？学校兴盛，人才便由此成长；学校废弛，人才也随之衰败。拘泥于这种说法的人，果真相信它并且有证据吗？我私下考察《十五国风》：郑国在周王畿之内，并非没有学校。可是《子衿》三章，讥刺城阙间放荡轻佻的风气，诗人为此伤感。子产执政时，百姓歌颂他，认为他能够教导子弟；当时却又有毁坏学校的说法，对于这种非议也没有禁止。鲁国是礼义之邦，泮宫的兴建尚且要等到僖公时期，那么此前的缺略也就可知了。然而，当时出生的士人，大体并不缺少博通俊伟的英才，足以出仕并在当世显达。这是什么缘故呢？如果这样看来，人才的成败似乎与学校的兴废没有关系。我们儒者反复思考却不能说明其中道理，意见错杂、游移不定，而申不害、韩非、庄子、老子的习气，诡异的言论、邪僻的行为，蜂聚般的议论和奔涌的辩说，难怪纷纷日益兴起；世道人心，岂不是大可忧虑吗？我曾经论述此事，孔子说：“百姓可以让他们照着去做，却不能让他们知道其中的道理。”这句话大概是针对愚昧的百姓说的。百姓中的秀异者，则可以使他们明白道理；只有他们明白道理，才能实行教化。因此士人最为可贵，而学校所关涉的意义也最大。先王的教化，把知、仁、圣、义、中、和称为六德，把孝、友、婣、睦、任、恤称为六行，把礼、乐、射、御、书、数称为六艺。士人如果放纵自己、逾越规矩，大多不守谨慎，就一定把他送入学校，使他受到约束、团结和感发；因此，学校正是实行教化的场所。士人从束发读书开始，戴儒者的冠，穿儒者的衣，做学校的弟子，进退揖让，并说：“我是仲尼的门徒。”别人见了他，也说：“这是仲尼的门徒。”这样，才真正成为仲尼的门徒。有一天，他带着《诗》《书》，走遍山川，向东游历到我乡里的阙里，在洙水、泗水之间流连，登上孔子讲学的堂宇，肃然起敬；看到孔子的车服礼器，悠然深思，于是无不奋发起文章道德之心，遗憾自己不能列名于七十二弟子之中。这就是郡县一定要建立圣人祠宫、用俎豆祭祀圣人的缘故。有了学校，教化才能施行；有了实行教化的场所，人才才有由此产生的地方。因此我深深地认为，安平实在是幸运。康熙嘉平月奉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十二人〕 当时我奉朝廷命令前往滇地办理蜀地叛番案件，经过这里，正值学校开始营建。我观察其形势，只见五峰、天马、金鳌等山环抱左右，规模大致已经确定。与前一庚午年相比，工程有所扩建；询问捐出俸禄来办理此事的人，才知道大多是广文张君佩之的功劳。听说那些品貌秀美、文采可观的诸生，成群拥到马前，对我说：“学校兴建了，请您写一篇文章作为记文。”过了一年多工程完工，他们又来请求，所以写下这篇文章给他们，使之刻在石上。贵阳府学藏书碑记 如今天下儒术昌盛，吏治修明，所有郡县都有学校，唯独黔地的学校兴废各半。虽然沿革不同，来不及建置学校，而且它又是西部边陲受羁縻的地方，不能按照通常的制度来评论。贵阳设有学校，始于明万历年间；黔抚郭公青螺在平定播州之后创建了它，而黔地学校有藏书，也始于青螺。年代久了，学校将要毁坏，书籍也被焚烧，春秋祭祀只是有关官吏奉行旧例而已，至于游学歌咏、讲习诵读的事情，则听不到了。我自戊辰年进入黔地，看见士人进退周旋，也都想争相磨砺自己；无奈书籍寥寥，见闻荒陋，不仅古学无人讲习，即使近世科举帖括的流行学问，散落民间的也不过一两部残简破卷，只能拿来盖酱瓿罢了。吴越一带的书商，也从来没有跋涉而来过。考察这里传播学问无人，渐渐连收藏书籍的地方也没有了，何况再遭兵盗、水火、风雨、虫蠹等劫难，书籍岂不更会散失吗？我刚进入黔地时，便修葺整治学宫，使它恢复旧日面貌；又顾盼题咏，巡视台阶廊庑，让有关官吏率领博士弟子在这里游学歌咏、讲习诵读。过了三年，到辛未年秋天，我因服丧离开黔地。临行时，箱笼中有若干种书，共数十百卷，都是我登记后留在学宫的；我把它们装匣收藏、安置保存，命学官掌管。学使召集黔地士人，每日考查、每月考试，希望有志向的人能够完成学业。唉！夜郎、鬼方之地，士人既苦于没有书，又苦于不知道应当读什么书；即使有聪明杰出的才士，苦苦思索、搜求典籍，却空着肚子没有凭借，人们最终还是把他们当作穿草衣、持木棒的蛮夷而轻视。我因此不忍心，特意把书留在黔地。古人的学问，不外乎经、史两类；我留在黔地的书，以经史为首，文苑诗赋次之。否则，如果只是华丽奇诡、怪异琐碎之作，本来就是荀卿所鄙弃的。万一取舍失当，流于怪僻荒诞，成为违背圣人的言论，对学术和风俗的影响就不小了。我的用意，只有青螺能够理解，也算是我私下以青螺为师。距我离开黔地已经五年了，去年林子石来此，因赴黔视察学校，我曾把这些意思告诉他；又过了一年，他把这篇文章寄来，要我刻在泮水的石碑上。林先生以文章著名，如今做黔地士人的老师，正如司马长卿当年在滇地一样。我知道黔地士人一定会有像盛览、张叔那样讲习经史、在当代扬名显耀的人；儒术昌盛而吏治修明，其成就一定会更加宏大、更加久远。这篇记文并把书目列在碑阴。

译孙文恭公祠碑记 我在戊辰年奉命抚治黔地。我驱车行程万里，取道楚南湘水、沅水一带，看见三闾大夫、新息侯的祠庙几乎到处都有。进入五溪七泽之间的黔地，却没有祭祀竹王的祠庙。三闾大夫，是楚国被放逐的臣子；新息侯在壶头山一战中阵亡，楚人怜惜他，千百年来祭祀不衰，这是应当的。夜郎竹王的事迹怪诞而不合经典，黔人为什么要祭祀他？武乡侯在渡泸水征讨南蛮时，对黔地有很大功劳；贵筑铜鼓山是诸葛亮储藏铠甲的地方，遗迹还在，黔人又为什么不祭祀他？我进入黔地后，慨然在涵碧潭上为他建立丞相祠堂。等到考察黔地志书所载，才知道清平有孙文恭祠，如今已经废弃；他的墓在城西五里，藤萝葛蔓丛生，猿猴叫、熊罴鸣，公的一抔坟土，即使樵夫也辨认不出。唉！明世宗在位时，边防安定，崇尚儒术；孙公不过是鬼方之地所生，却以著书讲学自任，建立功勋名业，入朝任司成，出任节钺，有古代仲山甫的风范。为什么不到二百年，乡里的父老和公的子孙竟没有传闻、继述他的人呢？所以我进入黔地时，握腕击掌，慷慨议论他的事迹，流连追慕他的为人，并且因祠庙废弃而再次感慨叹息、流泪。公姓孙，名应鳌，字山甫，别字淮海，先世是扬州人，后来以寄居身份入籍清平。嘉靖癸丑年考中进士，历任南京工部尚书，去世后谥号文恭；这个谥号，是万历年间应黔抚郭青螺的请求而定的。公著有《学孔精舍汇稿》《易谈》《四书近语》《教秦语录》《春秋节要》《律吕分解》等书，诗赋若干卷。对于蛮夷之地，农民不熟习农具，士人不研治诗书，凡是任职于此地的官员，都应当表彰一两位前代贤哲，以扶植纲常、洗濯风俗，希望能够潜移默化地改变他们。否则，罗施鬼国之地，如果连续十几年，近来甚至五七年，都没有瘴疠、夭折、刀兵、水火之灾，那么凭借公的文章、理学和事功，难道反而可以让它被埋没而不显耀吗？因此我今天祭祀孙公，也仍然与青螺为他请求谥号的用意相同。我曾说，畏垒山为庚桑楚立祠，有围墙蓬蒿的譬喻；大抵人情，都乐于祭祀本乡的名人。齐人敬重高石庆的品行，立碑祭祀他；白居易以文章著名，死后乡人祭祀他的墓，与栾公之社、朱邑的桐乡相比，也有所不同。武乡侯的功劳在于征讨蛮夷，我既然为黔地人祭祀他，那么孙文恭也就可以知道了。祠堂上方有高柳和澄潭，小山上丛生细竹，可以与丞相祠堂遥遥相望。这也是黔地人的幸运。清平县令许君国干说：“这件事不可以没有记文。”祠堂建成于辛未年春天，于是请我作文。适逢我因服丧离开黔地，过了三年，在京朝任职，又过了将近两年；许君的书信一共寄来六次，我才写成文章寄给他，刻在石上，并附以辞。香炉峰、童麦冲，瀑布黑暗奔腾，声势骇人；苴风瑟瑟，毒雾如帚般卷动，碧空垂下藤蔓，精粹灵气聚集。王后邹上前说：“这里诞生了伟人淮海山甫，他可与伊尹、吕尚为同类，与程颐、朱熹为同道。他神气昂然独立，如仙人孤临。绛花零落，翠竹幽深，行迹处处可寻。他是儒林中的长者和德行之士，文献翰墨遗留下来，蛮人僰客的遗文坠笔，也成双成对地陈列出来。胸怀周公之情、孔子之思，是一代名臣、经学之师、人的老师，足以匹配大雅。他历任官职至司空，才能谋略卓异；整顿声律，剔除伪体，另立规范；以醇正儒学为准则，范围古今。其文章如李白、杜甫般雄健，如徐陵、庾信般绮丽；光彩流动，仿佛天上的音乐。如今有遗庙在平邑高冈上，怎样安置他的神灵？不能使他的光辉有所亏损。清晨空腹，穿行烟霭芳草之间；凤凰衰鸣，野鸡悲啼，日日斜视官道；洗涤磨治石碑，镌刻青黑文字、紫色钱纹，使之迎风排云，流传千年。平仲君迁，树干凌云蔽日；树下所栖，有猿猴、獐鹿、狼獾。许君是贤能的县令，使百废俱兴，不使芳踪坠落，任凭风雨侵陵。您从万里之外来，洗濯整理碑文，叫我来铺陈辞藻。青螺再见这里，旧日栽植已经荒落；头发花白纷乱，手腕疲软，笔墨枯渴，怎么写成文章？我反复研磨、深思熟虑，言辞仍然浅陋，触景而追怀往昔，谁能知道呢？” 我将再斟酒祭奠，使山谷为之填塞，使鼍龙也惊惧风雨。长卿晚年仍如苍翠之树，简子秋日依然红艳。”

译重修镇远桥碑记 桥梁是政务中较小的一类。没有桥梁，孟子便责备郑国子产不懂得治理政事，这是什么缘故呢？考察今天的吏治，各种政务都等待兴办，十件中连一两件也办不到。何况桥梁是小事，起初又不影响考核政绩，而在黔地做官，确实困难。任职这里的官员，往往离家万里，才气受抑、意志消沉，于是因循敷衍，只贪图眼前安逸，不考虑为百姓谋利，最终就像苏轼所说：急躁便会妄为，懒惰便会废弛；他们甚至把地方事务看得如同秦越两地之人的肥瘦一样毫不相关。黔地长期荒废、治理不好的原因，常常就在这里，并不值得奇怪。为什么呢？因为财用不足，筹划经营困难；官府没有钱，空着口袋；百姓少而且贫困，没有力量服役；公帑无从支出，私下摊派又必定禁止。何况兴办一项工程，便增加一次扰民；胥吏和小吏执行不善，以至于那些说鸟语、梳椎髻的人被激怒而作乱，也不是没有。于是少做事便成为便利，明白事理的人坚持这种说法，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又可以借此作为托词。凡是学宫、社仓、城墙、射圃、官廨之类，规模大、位置远的，日久全都废坏，几乎没有一处完整；桥梁这样的细小事务，也就更加困难了。先王的教诲说：“雨停了就修治道路，水干了就架设桥梁。”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我治理政务，有什么可取之处呢？镇远是黔地的一郡，也是贵州的门户。石屏山下，防水汹涌，险峻得无法渡过，旧时原有一座桥，却不知道创建于哪一年。我在戊辰年受命 抚治贵州。秋季八月，我刚进入辖境，正赶上桥梁毁坏，于是便商议修治的办法；可是制府范公的檄文已经提前下达了。于是我率领文武属员捐出俸禄，召集工匠，同时选拔贤能的太守，让思州王民皞主持这件事。工程始于己巳年秋季，至庚午年冬季落成，经过一年多才完工。匠人和役夫约有千人，木材、石料、铁、炭、牙祭、竹篷等物若干。共计耗费白银二千五百多两。王君果然贤能：不浪费钱财，不扰累百姓，以精勤成就事务，以宽厚体恤劳作的人们。这件事的大概情形可以看到了。用对了人，事情就能办成；用不对人，即使上官鞭打督责也来不及，天天用朱笔公文大声疾呼，反复叮咛告诫，最终也没有什么用。即使勉强报告完工，利弊也各半。不只是修一座桥如此，得到王君主持这次桥工，也就可以没有遗憾了。何况黔地的镇远，并不像溱水、洧水郊外那样平易。瘴气毒雾、狂风怪雨，没有桥就无法涉水而过，百姓所受的不只是渡水之苦。桥梁虽然细小，所关系的事情难道不重大而且深远吗？我将以此希望那些在黔地做官理政的人，办理其他事务也都遵循修桥的原则，只要能像子产那样做众人的慈母，使政事公平就可以了；即使捐出一辆车，也算是救济百姓的一种办法，没有什么不可。为什么不努力去做呢？于是就在山上采石，在河岸立碑，并且系上这篇辞文。桥梁锁住支祁，山谷间架起飞虹；木材插入大地的肺腑，石料破入蛟龙的宫室。桥身蜿蜒百尺，重重构件形态万千；借道路开凿空隙，连接楚地的咽喉和滇地的喉管。九股的苗民、五溪的蛮民，以及普通百姓都像儿子归来般踊跃出力；用官钱供给他们。万头牛切成肉脯，百瓮酒依次传饮，用来犒劳你们这些般、倕一样的工匠。夕阳照在柳树上，桥栏如雁齿般排列，工程的功绩得以垂成，鼋鼍也不敢逞凶。愿天子万年长寿安康，康庄大道上处处传唱歌谣。

译《大司马生祠碑记》。如今。当今皇上圣明仁慈而又神武，垂衣拱手而使天下安宁清明，覆盖恩泽于九州，天下和谐、恒久、安泰、宁静。尤其是海岱这一重要地区，皇上简拔并咨询大司马，让他保卫治理、镇守安抚，到现在已经四年了。他的盛德和美绩，使东方之国因此得到治理，合于皇上的心意。皇上的心意深厚而长久，公卿的功绩足以铭刻在旌旗和常典上；景钟铭刻功勋，记录功劳传示后世，使其永不厌弃。公俯首叩拜，敬承并宣扬皇上的美好诏命。关中发生饥荒，路旁饿死的人接连不断，呼号声悲惨凄厉。皇上从高高的宫殿上忧视百姓，打开国库，调运粮食，免除赋税并同时赈济。山路被铲平，谷地被填塞，船只因淤塞无法行驶，车辆也因道路堵塞不能通行。倘若稍微迟延时日，百姓靠什么才能复苏？皇上向西顾念京兆、冯翊一带，百姓疾苦始终挂在心上，于是命令公说：‘雍州土地困弊，怜悯这些可哀的百姓，想办法慰劳、招徕并安置他们。这项职任艰难重大，非你不可。希望你移驾，率领油幢和笳鼓，出岩关，临近汧水、渭水，统辖秦、蜀，弹压并布施恩威，使这里亿万百姓得到安宁。’公说：‘只有 天子的命令，哪里敢不敬畏地承受？诏书刚刚下达，御札再次颁发，限定日期催促整装，带着驿传车马迅速出发。公从此离开东方，却给西方百姓带来了福泽。出发那天，风和日丽，积雪消融，山峰明净，泉水之气直上接天，山色仿佛贴近大地。一阵疾驰之后，千骑缓缓前进；铲锹在前，螺号在后；金钺一柄，玉节一枝，羽葆、鼓吹各一部。健捷的士卒背负弓矢，侍从的队伍捧着皇帝的宝命。渡过泺湾清澈的水面，远望华不注山高耸的峰顶。茶臼河边，旌旗舒卷；鸭王口外，骆驼成群。公烤牛肉、饮酒，犒劳士卒，慰劳军队；随后扶轼上路。东方百姓有的从无棣、穆陵、临淄、即墨、斟鄩、牟子等地磨破脚掌赶来，有的从龟蒙、鳧绎、澹台、单父、邹、滕、聊、摄等地挑着酒浆到来。那些黄发白头、牙齿脱落的老人牵着帷帐，迎到马头，反转衣袖擦拭面颊说道：‘我们这些小民，愿意前来拜见……’ 还请借助公的力量来安慰我们的妻子儿女；只希望公勉强停留一两夜，不要使父老们伤心。公多次叹息流泪，再三坚决推辞。牡车登上道路，众人整理船桨。王事没有止息，不能安居休息。我即使心中不忍，又怎么能留下呢？于是召来年长的农民，对他们说：‘你们要赶快耕种，督促收获，勤勉地缫丝织布，抚养你们的幼孩，使鸡和猪繁殖起来。不要逞强夸诈，不要失去节制，不要违背伦理、冒犯尊长，不要好争讼斗殴，以免受到鞭打惩罚。希望把这些写成明确的法令，始终与你们百姓相守。’东方百姓恭敬谨慎地遵循公的教诲，唯恐不谨慎。公任职四年以来，清理监狱，平定盗乱，收敛豪强，弹劾贪婪之徒，惩治盗贼，扶植士气，均平徭役赋税，储备粮物，使仓廪充实。政令如雷震动、如风迅疾，终于都取得了成效。我们这些小民沐浴公的恩泽，一年收获四斛，田地每亩收获一钟，役车停止征发，盗贼再没有警报。人们举行豳地蜡祭、膢祭和腊祭，备有羔羊和成朋的酒，炊烟升起，嬉戏欢娱，康庄大道上不断传唱歌谣。龚遂、黄霸、召信臣、杜诗这样的贤吏，分布在各属城。蒲鞭作为刑罚，木杖作为吏治，鞭笞呵斥之声都听不到了。五凤、神爵年间的盛况，今天又重新看见；伐鼓声咚咚，笙乐声呜呜，歌颂赞美之声四处飘扬。百姓感戴皇帝的恩力，报答礼敬神祇；斗鸡的人诵读经书，蹴鞠的人学习诗书；尊敬父母亲长，遵守美好的训诫；击壤而歌，以享受太平。我们这些小民，拿什么报答公呢？于是选定藕市这个地方，说要修建生祠。泥瓦工和木工一起施工，粉刷墙壁，量木取材；瓦片砖块像鱼鳞一样密集，畚箕和土筐如云般兴起。东边临着屋檐，西边山岚推入门扉；高大的厅屋重重飞檐，乔木修竹相映成景。巷中的歌、里的谣，都谱成乐章。八方之风回旋不息，长离鸟和鸣悦耳。在这里陈设俎豆，在这里咏歌；刻在坚贞的石碑上，用一句话流传永久。我认为这件事，正说明齐鲁的风俗已经改变而达到至道，确实有凭证可考。公的气度像方叔、召虎、仲山甫，才干像陶侃、富弼，清廉俭朴像孔奋、杨绾，严峻像宋璟，仁慈宽厚像王旦、曹彬；斋戒以敬神明，焚香告天，像赵抃一样；威名显赫、笑谈间便能使黄河澄清，像包拯一样；审察机宜、衡量事务，因时变通以适合民情，辨别嫌疑，裁决是非，揭发隐伏，断绝私交，保护善类，陶冶淳化风俗。等到政事成功后，他和乐平易，清静安宁，处事若无事一般，又像李沆。因此齐鲁得到大治，东方百姓歌唱并思念他，是适宜的。从前《衮衣》诗，是怀念姬公；百姓的诵歌，是赞美子产；畏垒的社稷，是不忘记庚桑楚；武子的德行长存于民间，如同南国百姓思念召公，并且爱护他曾经休息过的甘棠树；石庆做齐国相国，齐人推重他的品行，立石建祠祭祀；栾布治理燕地，燕人佩服他的廉洁，设立了栾公社。今天这座祠堂，祭祀的就是公。有人说这样不合宜，所以不能不写下这篇记文。

译《观水杂记》。秦邮城南的漕运堤坝像带子一样，设置了三里、五里、八里车逻南兆五座坝；又有金湾滚水坝一座，狭的十多丈，宽的四五十丈。淮水从西面流来，汇入洪泽湖，流出高堰，进入高邮、宝应等湖。水势猛烈，翻腾鼓荡，如云涌电转，只怕堤坝溃决。因此设置泄水之处来减轻水势。蚂蚁洞穴一旦穿通，泥丸也无法堵塞；万家井邑、千村百姓，就来不及顾恤了。人字河在邵伯以东，宽五丈，深八尺，河尾分成四道，像两个相连的‘人’字；远处雁阵如书写在天边，竹影如画在窗上，都可以绘成图画。两岸悬崖陡峭奔突，如张开的两翼，船只要系缆登岸。上方炊烟从树间升起，鸡犬绕着篱笆，豆花和稻穗掩映在村落之间。只是因为地势高，所以没有水患，这在水乡泽国也只是难得一见的地方。芒稻河承接人字河的水，转向南流；东西两座水闸，共有九个水门。那里地势低、河岸宽，打开闸门泄水，几里便流入扬子江，最为便利。水向东流就是盐河，是商人和灶户往来、供船只通行的水道；但它不利于芒稻河泄水，所以人们故意关闭它。关闭盐河有利于商运，泄水却会造成危害；关闭则田地干涸，百姓受害，泄水则船只搁浅，商人受害。如今议论这件事的人，大多只图商人的利益而损害百姓。过去河臣朱公梅麓说：‘芒稻河东西两闸，用来宣泄大水；王文通《水利一书》对利弊说得很明白。’为什么竟有奸商阻挠，向主管者鼓动游说，要把旧闸由低改高呢？水位平常时，原本听任盐河关闭，也不妨碍运盐；等到水涨，不过十多天罢了。何况高邮另有一条河，也不过迂回六十里，为什么要吝惜商人几天的滞留，就忍心看着万民颠沛流离而不顾不伤呢？开此先例，难道不是太不仁慈了吗？把这些话反复思考，就应当打开闸门，泄去积水，赶快疏浚芒稻河，使巨大的水患流入江中，这件事不可不认真筹划。两座闸在盐河以南，朱公沿着闸门上游，在北堤外开挖月河一二里，使上下相通；横向截过一条堤坝，可以避开闸水吸船的危险。水涨的时候，也可以称为安澜，对盐船大有帮助。这样一来，两闸泄水，原本并不会危害商人。既询问了父老，又登高远望，四面情形清楚明白，完全没有疑问。我停泊在宜陵，在船篷窗下的灯光中，按照舆图考察，又发现有白塔河，也可以泄水入江，在芒稻河的左边。可惜向东摇桨航行的人很少到达那里。由此可知，今人的记述简略，不如古人周详。泰州老东堤向南三里到鱼行庄，那里有几间低矮破旧的房屋；我看见妇女和孩子站在墙下，衣服鞋子破烂，面容枯槁，心中悲悯了很久。于是州牧把多出来的漕运粮米折价留存，用来抵充救济灾民的粮食，并发文请求批准收纳。听到这件事的人都为之流泪。淤溪镇四周都是水，一眼望去水面弥漫；雾气像云一样浮动，很少看见星星和太阳。到溱潼镇时，堰田的田埂一半露出水面，稻子的孙穗刚刚成熟，四野一片金黄，万顷水面碧绿。虽然只是鱼庄蟹舍之间，却有高大城墙般的房屋鳞次栉比的景象。当地人把晚熟而有香气的稻子称为‘稻孙’，这是最好的名称了。大概水到这里已经稍稍变浅，百姓也可以得到粮食了。船桨划水向前，水面广阔无边；野鸭大雁悠然自得，在上下水面飞翔。红色荷花鲜明耀眼，绿色菰草高低错落，这也算是采风者可以看到的一处景观了。假如邻国不发生水患，百姓不受水灾困苦，沃野上种满桑麻，百姓安定、物产丰饶，那又该多好呢？西溪，就是从前范仲淹监理西溪盐仓的地方。千家烟火依水环绕而居，北边是柯树，南边树木繁茂，黄茅与白苇相间。从西溪三里到梁垜，盐场地界连接丁溪、东台，人口众多而且繁盛，以煮海水制盐为业。于是询问十个盐场所产的盐，说道：盐品以松散为上等。淮南的盐在铁锅中熬制，形状松散，颜色洁白。至于颜色变成青黄，是因为盐味咸中带苦；出现辛味，是因为混入了杂味。五行中水性向下而味咸，所以盐味浓厚的称为咸。十个盐场中产盐的有五个，即东台、何垜、富安、安丰、梁垜。但五场所产也略有不同：东台、何垜的盐在形状、质地和颜色方面都合乎标准；富安的盐纹理细密、质地厚重，颜色略带青色；安丰的盐颜色青白，存放日久后味道甜美，入口没有卤苦味，质地也较重，所以商人多在那里聚集。唯独梁垜的盐味咸而甘，形状细而松散，颜色洁白而有光泽，进贡给皇上，用于供奉宗庙并颁赐百官，不是其他四场的盐所能相比的。至于拼茶、角斜，也许是土地产物不同；角斜临海，灰泥受到潮汐浸泡，所以盐质稍有减损。北面的丁溪，草荡中多灰泥；小草堰的海灶不喜欢在那里煎盐，大概因为灰泥荡地已经种成黍禾了。灶丁常常购买其他盐场的盐来完成盐课，这就是十场的大概情况。串场河沿着范公堤，贯串十个盐场之间，成为一条水渠，用来通行运盐的船只。淮南的富商正在兴起挑浚河道之事，只是担心水道狭窄、水浅。湖水从西面流来，向东注入大海；纵向的串场河，南端为首、北端为尾，长一百六十里；横向则要拓宽、挖深，这才成为通往大海的要道。挂帆向东航行，从何垜到丁溪，再到草堰、白驹、冈门，这些都是串场河东岸各处闸口，像鱼鳞一样节节相连。堤坝因范公而得名并流传于后世。宋仁宗天圣初年，范公监理泰州西溪盐仓。当时海堤长期废弃，百姓苦于潮汐，田地无法耕种。范公写信告知发运副使张纶，张纶上奏朝廷，于是朝廷任命范公为兴化县知县，主持修筑堤坝的工程。正逢大雨大雪，波涛汹涌，服役的人纷纷逃散，又有一百多人陷入泥泞而死，于是众人喧哗议论，认为堤坝不可能修成。朝廷派遣中使安抚他们，准备停止工程。又下诏让转运使胡令仪与范公共同估量是否可行。胡令仪曾经任海陵县令，熟悉潮患，因此极力支持范公的主张，不能改变。不久胡令仪因父母丧事离职，张纶上表请求亲自主持工程。过了一年堤坝建成，百姓最终享受到了它的利益。范公不过是一名盐官，和海潮有什么关系，却把这件事作为自己的责任，首先倡议修堤，也许正是他‘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本心。虽然如此，当时范公有想要兴办此事的志向，却没有可以施行的权力；如果没有张纶为他推荐上达，想要谋划这项工程就很难了。工程正大规模进行时，议论又想中途停止；如果没有胡令仪替他主持，又怎么能希望工程成功呢？自古以来，举办大事、动员大众，有时被浮言迷惑，有时被众人争论阻挠，大概成功就是这样艰难。那些肩负天下责任的人，如果利害之心过于明显，彼此的成见不能消除，便因循推诿，最终一事无成，只足以给盐官留下笑柄。

译四处闸口的工程中，冈门较为容易，草堰次之，白驹又次之，而丁溪最难，因为那里地势高、土质坚硬。地势高，所以离海更远；土质坚硬，就会事倍功半。千名民夫带着畚箕和铁锹，把身体投入泥涂之中，风雨兴起时发出叹息，再也听不到‘子来’的歌声。何况冈门工程已经接近完成，泄水也有通道；节省财用、爱惜民力，究竟是谁的职责呢？盐城地势低洼，有海潮侵害。潮水汹涌奔腾，当地人称为‘啸’，这种情形也是几年才见一次。城东有石防口，已经被草覆盖、被泥封塞，应当赶快治理。否则，只谋求冈门的利益，却不知道石防口的防护；一旦咸水倒灌，盐碱地就无法耕种了。这就是设置范公堤的原因。从沙沟朦胧口到庙湾白沙镇，又走二十里，只见黄河北岸的防石碑巍然耸立，碑上题作“云梯关”。云梯关距海六十里，河水与天相接，仅如一线；万里来朝的河流，浩浩荡荡向下奔注，飞鸟也避开云气而飞翔。这种天地造化的奇异景象，哪里是人力能够测度的呢？唉！秦始皇驱石留下的鞭痕还在，大禹凿山留下的掌形也宛然可见；沿着旧日河道使水势安定，歌颂圣明的功德使其永不废替，这就不能说没有人事的作用了。重修白佛寺碑记 白佛寺的来历已经很久远了。它始建于哪个朝代，已经无法考究。明万历二十五年丁酉年重修时，乡里的毗耶长者程公瑶、赵君继隆发起宏大的誓愿，吐气成云，与垂头、龙泉两座佛刹鼎足而立，遥相对望。挖掘地基时得到一尊白石佛，因此命名为白佛寺。佛像端庄严整，格外奇特，至今仍保存着。过去轩辕黄帝的图象浮出河洛，秦王的玉璧又从大海中涌现；拿这些事来相比，也还不足以称为奇异。当时月亮正圆，流光照耀如同太阳；有人感梦，罗睺在空中变现佛相，南阳地下的钟声也从土中迸出；佛像从天而降，如同丈六金身端坐鹿苑，又如金刚神胎藏于双林。后来辟支佛身躯裂开，不再骑象；昆仑山的薝卜花香消散，化作须弥山与芥子，佛身横长五寸，所穿衣服刻有三铢纹饰，出生于兜率天第四宫，背负着神鳌的第十五背。说石佛是有，它实际上又没有任何造作；说石佛是无，它又是微妙的真实、常住不灭。它无名无相，无所谓有身，也无所谓非身；既然有石头形成的身躯，又怎么能说它无相？青瓷钵底，清晨开放出光照四方的莲花；杨柳枝旁，夜间滴落三危山的甘露。狮子座高广，超过灯王的法座；听讲法会的席位，众多得胜过方丈之室。心中的莲花化为大树，共同转动六尘；在镜中得到宝珠，众人一同开启三障。高台远远耸立，完全可与玉台山相媲美；长廊曲折回环，几乎让人疑心是与步廊山相连的峰峦。柱子削取芳香的桂木，哪里还需要等待开阳木？飞架的栋材选用海檀，不必烦劳豫章神木；拔起千轮巨木，足以激发胸中万字文章。亭顶停宿着金乌，屋檐栖息着银鸟。千根檩木高耸参差，风吹动九子铃；百道拱梁高拱如虹，雨水落下，仿佛六如之果。三级台阶整齐排列，彩虹般的屋脊蜿蜒下垂；四面墙壁环绕流转，莲花从井中抽出，倒映其中。这就是所谓函谷关也羞于吟咏歌唱、临淄也惭愧于祥瑞应验的地方。何况徒骇河水波光清澄，鹿角关外远处尽是苍翠山峰。苍松与秃柳参差着与鹫岭争高，飞翔的大雁和游动的鱼鳞依傍祇洹，相互亲近。微风吹拂草木，兰叶便呈现紫色；寒霜降落树林，菊花丛中便吐出黄色。邻村的大厦里，春风中的歌伎演唱双声；词客与酒友来到寺院游玩，穿着两只蜡底木屐。更有天台山的僧人曾来此寺卓锡，深入修习五种禅定，清净持守七种文义，翻译研习十地与《楞伽经》，擅长书写石经隶书，追溯一乘、二谛的本源，阐明三明、六通的要旨。这里比石室中书写佛经真言的地方更胜，也超过草堂中传授真实佛法的所在。这真是乾陀罗的宝贵佛域、天竺的芳香之城。因此，发塔、喜园的名声流传天上，耆阇崛山、鹄园佛院的踪迹遍布人间。若不是白石老佛亲手劈开关隘，凭什么能够标立这片净土，安置这座伽蓝呢？可悲啊，雨水冲毁了山门，飓风折断了庭院外的树木，墙边长满蒿艾，台阶上布满荆棘。真人已经在西方灭度，拿什么来作罗汉？他向东游历却没有回来。温子升所撰的碑文，早已遭受焚毁；吴道子所画的墙壁，也早已化为丘墟。舍利隐藏起来而失去光辉，法喜经过这里也流下眼泪。幻化的佛像徒然留存，不能说是空，也不能说是有；灵异的境地仍然存在，不因生灭而改变。即使众魔列阵，散落的天花仍有数十里；而群童站在眼前，飞出的乳汁也能分成五百道。谁能承担如来的菩提大业？凿开众生的耳目，把迷失在道路上的人救到彼岸，驾起横渡大海的巨舟。佛法之雨降下，焦枯的种子很快便复苏；智慧的太阳升起，漫漫长夜重新迎来黎明。石佛有言：“维摩诘善于示现病相，应当想到这一生实在是大苦，如同遭逢霜花，又如同少水中的鱼。”希望免除四大不亏、百一无恼，实在太难了！释迦佛广开方便之门，具足真实之相；以众多水流汇入大海来作比喻，以不二法门加以指示。经堂洞然敞开，宝殿如霞光般显现。幢上题着摩尼之号，旛上悬着金线，苜蓿也已割取。光风园中的枝柯相互摩挲，婆楼树下于是有兰那行者向幻人献上玉衣；难道仅仅是恒河中早已种下的因缘、在沙迹上布施金钱而已吗？如今白石佛寺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应当如此安住，也应当作如此观想。愿生出十智的祥云，流淌八功德水的清净水流。佛是石佛，形体高大而不顽钝；石是白石，虽为石质却如涅槃般不受污染。在这一方土地上布施佛法，使百姓的麦子和豆类丰收，人和牛都平安康健；桑荫之下没有饥饿和疫病，少有听闻大地轴心出现异常、佛陀行于三界而尊为至上的事情。道树放出光明，普遍照耀大千世界。人们口诵“南无”，合掌连日。于是作《白佛寺碑记》。《古欢堂集》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

译《古欢堂集》卷三十一，户部侍郎田雯撰写的铭文和表文 诰封奉政大夫绳甫吴公墓志铭。司马迁撰写《石奋传》，说石奋为人醇厚谨慎，足以称道。所谓醇厚谨慎，并没有别的特殊之处，只不过是乡里长者都能做到的罢了，哪里值得天下人看重？当时齐、鲁一带的儒生都以品行质朴自持，却都认为比不上他，这又是什么缘故呢？汉武帝时期，求神仙、封禅以及礼乐文学之士纷纷得到进用、掌握政事，石奋的次子石建在位时，遇事不向上陈报，向丞相请示九年，对天下大事没有一句匡正之言，难道这都是仅凭醇厚谨慎就能做到的吗？狂放的人，圣人也有取于他，只是不能没有讥刺。孟轲说：“不能进入道。”用这个标准衡量古今人物，那些仅仅以醇厚谨慎著称的人，也不过是乡愿一类罢了。那么虞卿、鲁仲连的为人，又凭什么受到称誉呢？士君子通晓经书、奉行古道，讲说礼制、推重《诗经》，固然不必羡慕放纵不羁、超乎寻常的行为；但能够写文章，懂得忠孝，慷慨谈论治理国家的事务，这才是圣贤的大道。即使不能如此，隐居草野之间，名声没有显扬于当世，却用自己的道理教导子孙，使他们成为博通经术的儒者、著名的大臣，也无异于自己亲自做到了这些；活着时被称为有高尚德行，死后也获得荣耀。这样的人也比石奋高出不止一等。无棣乡里有许多隐居的君子，在济水以西奉行家学、作为人伦楷模的人，一定要说吴公了。吴子自肃拿着墓志铭的请求来访。我查考他的行状，吴公名永孕，字绳甫，晚年号耐翁。始祖士安，是直隶迁安人，后来迁居海丰，传了几代到明阳，明阳是吴公的生父。吴公是延陵的后裔，并且具有陈寔那种有道德、有声望的高风。吴公年轻时就具有非凡的资质，面貌清瘦而神情清朗，学问有根本，贯通经史，旁及仙佛之书和稗官野史，没有不搜寻奇异、探究奥秘的。参加童子试时，名列全军第一；从此闭门读书二十年，以遁世而内心无忧为学问宗旨，收敛锋芒、停止机心，不再希求出仕进取，一心只把教训儿子作为自己的事情。自肃起初与王公同在砚席间交往，先生命令他拜王公为师。王公就是冰壶侍郎。当王公尚未得志时，吴公就非常器重他；后来王公主持考试，自肃果然成为他的门生。过去程珦任南安通守时，周茂叔正任理曹掾，程珦命令两个儿子跟随周茂叔学习，后来二人都成为大儒。朱子跟随延平先生学习，也是他的父亲朱松安排的。李谧博通百家之学，河南尹甄琛也曾让自己的儿子跟随他学习。吴公具有识人的眼光，能够为儿子找到老师，与古人所称道的事例相比，哪里会感到惭愧呢？自肃于甲午年考中贤书，甲辰年成为进士，后来牵丝万载，历任农曹，升任刑部郎中，又任滇南提学，所到之处多有治理政绩，声名流传。万载是江西的一座小县城，正值楚、蜀一带战事的防御时期，敌人如虎窥伺、如野猪突袭，人人都为自肃感到戒惧危险。您却安然一笑说：“我的孩子一定不会有别的事。”后来，自肃果然才智足以击破贼军，智慧足以保全城池，没有重蹈雍丘、睢阳的灾难，反而建立了平原、常山那样的功业，这难道不是因为您以忠义教导他才做到的吗？农曹不过掌管钱粮，寻求合宜的防御办法本来不难。西曹却关系到人的生死，张汤审理老鼠案件，难道能说这是才干吗？即使是隽不疑引用经义，也开启了援引成例的先例。您说：“尧舜在上，为什么要称道申不害、韩非呢？”您仁爱宽恕，多次为人平反。自肃恭敬地接受教诲。等到他任滇南提学时，碧鸡、金马、哀牢、嶲唐、防苍、洱海之间，人文荟萃。自肃用书箱携带六经，乘驿车前往当地，正如汉代司马相如向盛览传授经书一样，使张叔的风气为之一变。他得到一卷诗，记述山川之美、文章人物之奇，不比何大复奉诏出使云南所作的各篇逊色，便带回来呈给您。您面露喜色说：“把我的学问传播到万里之外的，是我的孩子啊。”自肃仿照伯瑜的故事，在您悬弧之日，把戈印、晬盘陈设在堂上，并蒙上防护物，让您探取物品作为娱乐。这时您已经年过八十了。年轻时曾经常游南山牧鹤洞，遇到一位羽士坐在石床上，您便把脱落的鞋送进去。十多年后，有术士凭借扶乩写出当年相遇的事情，用隐语提示，竟屡屡应验。又逢盂兰浴佛的节期，您一定斋戒沐浴后前往。仙佛之事，是儒者所不屑谈论的；然而它们所说的脱离尘垢、谷神不死、白社青山、慧根净业，也有值得称许之处。士大夫每天奔忙，追逐嗜欲，糊里糊涂地踏入罗网，还自称是捍卫我道的干城，排斥贬斥方外之士；那些谈论义理的人，却在这里卖弄舞弄，也实在可笑。韩退之承接孟子的传统，却同大颠交往；苏子瞻风骨高峻，所到之处与僧人、道士都结为知交。所以您与仙人相遇，也正如感叹老子仍然像龙一样。您临终那天还絮絮不止地读道书，又怎么知道您不是跟随留侯一同追随赤松子去了呢？自从姚江重视良知之说，儒学与佛学便合流，而源流又自然分开。您信奉盂兰以报答父母恩德，确实是有道理的。您性情平和易处而庄重恭敬，深沉和睦而谦逊虚静，把义理当作丰年，把修养道德当作广厦；柴门陋车，清静自守，有时谢绝宾客独自闲居，有时随世浮沉、与俗人谐处，几乎不与世人争竞；立身行事处于不争不取之间，晚年号称耐翁，这就是您的大概情形。一谈到古今治理国家的重大事务，您便慷慨激昂，随口说出的话往往正中要害，不是沉溺于章句训诂的人所能窥见和认识的。您又替人排除困难、调解纠纷，不阿谀、不屈挠，您所处的地位难道不是很高尚吗？您轻视钱财而乐于施舍，看见孤苦、贫寒、饥饿的人，便倾尽钱袋，脸上没有一点施恩的神色。每天都亲自召集亲友交游，摆酒催促他们就座，哪怕鞋子破旧、帽子歪斜、室内杂乱，也以此为最好。客人来时，厨房备有十人的器具，所供饭菜、饼食、糠籺，无论精粗一概吃尽。唉，世风日下，穿裙着屐的子弟喜欢刻薄凌人的习气，奔逐于声名利禄，不过是自鸣得意罢了。《诗经》说：“亲近和睦邻里，婚姻关系十分美好。”这种风气如今还有保存的吗？您这样做，是为了挽救衰败的风俗，崇尚礼让，哪里只是拘谨而卑弱地装饰石氏淳厚谨慎的品行，以博取长者的美誉呢？那么，您成就自肃的美名，使他凭文章和节义显扬，难道是偶然的吗？辛未年秋天，我在黔地，听到先慈去世的消息，自肃从滇地来到官署慰问我。自肃回乡后过了两年多，您便去世了。自肃能够侍奉他的母亲，使我这个漂泊天涯的游子、孤苦含悲的人稍有慰藉。我今天濡笔作铭，不禁触动风木之悲，连声叹息而流泪。您生于明万历戊申年，卒于康熙癸酉年，享年八十六岁，屡次获赠奉政大夫。子女的婚嫁情况，详见行状。铭文说：

译山势高峻啊，水波荡漾；神泉涌出啊，云彩绮丽；竹子如龙脱箨啊，松树枝干如虬龙。深厚地生出先生这样的人啊，施展三才之仪；享有长寿啊，诵读《期颐》；是国家的祥瑞啊，是世人的老师。譬如播种嘉禾啊，传播芳香；草木覆盖大地啊，露水滋润其光华。秋月皎洁啊，举起神灵之旗；归于太清啊，洪厓相随。回转船帆啊，阆风吹拂；在瞽宗祭祀啊，俎豆排列斑斓；登歌酹酒啊，进献清洁的灵芝；敲击泗水之磬啊，驾乘苍龙。纯厚的福泽流传百世啊，自古以来便如此；幽深墓宫中的宰木啊，映衬高大的丰碑；巫阳从天而下降临招魂啊，刻下这篇祭辞。河津县令李公退庵墓志铭 当 世祖章皇帝在位时，海防刚刚平定，举行武试、贡举的大典。丙戌年，被称为第一科，取得进士出身的有四百人，又得到特别恩典，打破旧例，选拔安置到翰林、科道各官署的各有四十人。因此，那些从微贱、鄙陋中奋发而起的士人，无不争相自我磨炼，施展一技一能以建立功名；不到几年便升入通显之位，官至公卿的有几十人，远远超过其他科，难道不是因为他们遭逢机遇、非常幸运吗？却也有人才华刚刚显露，突然遭遇意外，一次考试便失败，终身再也不能振作，如李公退庵这样的人，这也足以使有志之士为之叹息。公以进士出身授任河津县令，正值流寇变乱之后，城镇成为废墟。他竭力招徕百姓，整顿政务刑法，治理成绩位居第一，荐举他的奏章屡次上报。不久，姜瓖在大同反叛，攻破汾州、潞州，整个山西震动。公修缮城墙、疏浚护城河，招募勇士，准备炮石，披甲登城，制定死守的计划，共坚持了五个月。城中有个叛变的宦官张家璧，先前曾放纵族子作乱，公依法处置了他，因此他怀恨在心，准备作乱。公慨然说：“我之所以没有立即死去，是为了这座城。城既然不能保全，白白去死又有什么益处？不如杀贼报国！” 朝廷于是率领十多个壮士突围而出。到了蒲州，城已陷落，于是前往秦地请求援兵。制使孟公乔芳发兵，公担任前锋，在蒲州攻打贼军，大败他们，进而攻克河津，擒获张家璧。四境还有没有平定的地方，军士想要屠杀当地百姓，公坚持不许，事情才作罢。事情平定后，孟公列举他的功绩上报部院，部议却认为他的功劳与过失相抵，不能叙功，而其他失守城池、跟随贼军的人大多恢复了原官。公最终拂袖归去。顺治十三年，朝廷下令，凡城池失守而官员情势确有可原的，应由督抚代为题奏。公回乡已经七年，河津的士绅老幼数百人到省署呈状申诉。巡抚白公汝梅立即具疏上报，最终却被部议阻止而作罢。城亡便应与城同亡，这是臣子的道义。当权者据此坚持对公的议论，并非不正，只是没有考虑到他的情势确实可以原谅。所谓情势可以原谅，究竟指什么？河津不过是一座斗大而孤立的小城，被围困五个月，外援不到，内部祸患又重新萌发，即使张巡、许远处在这种情形下，也必然会改变计策。最终在秦廷痛哭一场，楚国覆亡而又得以保全，与死守城池相比，难道不是更加困难吗？孟明被释放，崤山留下死尸，卦象也没有说这是灾祸；秦穆公尚且有失刑之事，何况有时恢复原职、有时不恢复，本来就不能一概而论。况且公的才能，又岂止胜任百里小县？他刚在总角年纪，举止便像老成之人；居父丧时哀毁过度，超过礼制；弱冠便考中进士，以文章闻名于世。等到治理河津，精明敏捷、强干有为，揭发奸邪、查出隐伏，如同神明，使老吏都惊得咋舌。怎么能让他仅仅因为一个县令的职位而终结一生呢？公家旧有园亭，便筑成退庵，以此自号。他取出藏书全部阅读，遇到认为合适的内容，便标出并加以评论，不只是议论古人，也是要用来教化世人。对于国家的典章旧事，以及河务、漕运、盐政、屯田、军务、农政等事务，考订尤其详尽；每当拍掌谈论，便自认为可以见诸施行，却只能托之于空言，实在令人悲痛。他把一切牢骚抑郁的感情都发泄在诗中，又著有《见可园集》若干卷，不能在当世施展，便想留给后世取信。然而既然不能得到当世的认可，难道还能期待后世吗？公爱好洁净，洗手洗脸一定多次更换冠帽鞋袜，几案床榻不容一粒尘埃。正午熟睡时，即使显贵官员来到门前，也不强行起身。每天晚上折柬邀请宾客，饮酒博弈，不到天亮不停止。他胸中的浩荡气象究竟是怎样的呢？晚年闭门谢客，注解《东坡养生录》并亲自实行，又作《腹责说》来自我嘲笑。州大夫推举他为乡饮宾，他却推辞；他与流俗不同，就是如此。公姓李，讳源，字江余，一字星来，号退庵。他的先祖是商河人，迁居德州；传了几代到公的祖父大华，万历癸酉年中举，任武强知县，生有二子：长子诚明，万历甲午年中举；次子諴明，是庠生，也是公的父亲。诚明没有儿子，便以公为嗣子。公于顺治乙酉年中举，丙戌年中进士，任山西平阳府河津知县。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岁。原配朱孺人，继配王孺人；生子四人：桢、森、棅、柽；女三人，孙七人，孙女九人，曾孙一人。我对于公是后辈，并且有世代讲学的关系，平日恭敬地侍奉他，等候他的起居，带酒来往从无一天间断。踏入他的道路，洁净得像洗过一样；进入他的房间，篆香和花气扑入鼻中；听他咳嗽谈论，像江河涌出、蜂群飞起，无不属于经世致用之学；他纵论古今，每一件都出人意料。我恭敬地听他讲说，间或说出一句话与他分析，他也从未不虚心首肯，于是我们成了忘年之交。每当想到与公同时的九列三事、遍布朝廷内外的人物，其中像公这样的人有几个？假如能施展公的才华，他的功业和声名，怎么会骤然落在通显公卿之下呢？公退居乡里时，年纪正当壮年；他的雄心盛气，却在隐囊歌扇之间消磨了将近四十年。人们以为他寄情物外，自得其乐，饮酒作文、长啸傲游，与人世无关，却不知道这并不是公的志向。公去世三年后的冬天，他的儿子拿着行状来请我作铭。当时我因查勘事务进入滇地，冒着雨雪，连夜肃然赶路，不敢以事情紧迫为由推辞，于是搜集他的事迹，边走边为他记下。铭文说：这里有一块美玉，虎皮般的质地，龙纹般的文理；精神已经显现，进献到朝廷，它的光芒熊熊，照耀四方。为什么一跤跌倒，坠入井中、埋在田野？即使坠落埋藏，也不能遮蔽它的光彩。它的影子留在宫殿，它的声名传出琴瑟。有时它能辟寒却厌恶火，有时伏在禽鸟之中却生出彩虹。被弃置时不过如破鞋，价值却可连城。唉，我的公啊，道术通达而自身困顿，从别人那里得到的没有遗憾，而从上天得到的才能却唯独难以施展。难怪您要以酒杯浇灌块垒，用高声吟咏发泄孤愤。读到您的书的人会悲伤，您的志向令人感动，您的遭遇艰难，您的时代令人惭愧。铺陈辞藻写得再多，又怎么足以祭悼大君子的坟墓呢？处士丁菊田墓铭

译南方多有文质彬彬、精通文学的英才，而大江以北，扬州尤其兴盛。我过去奉驿命到那里讲学，看见那些携带经术、研究《诗经》《尚书》的士人，大多品德高尚、才智明秀；对于文章之事，能够沿着水流追寻源头，文章体制和议论多有超过常人的地方。丁孝廉腹松就是其中之一。腹松有一天来到京师，把自己所作的诗文拿来向我请正。后来他流着泪长跪，叙述父亲菊田先生的生平轶事，请我在墓石下作铭。我根据行状考察：先生讳国宝，字惟善，晚年号菊田，是扬州通州人。世系久远，无法考察；传到父亲半纶公，家境一向富足，并且有隐德。先生生性迟钝沉重，却胸怀大志；读书时资质迟钝而意志坚硬，不改学业。父亲赞叹器重他说：“孩子虽然迟钝，但大器晚成，没有什么妨碍。”先生也哭着说：“上天难道会因为我迟钝就限制我吗？我难道会因为迟钝而自我限制吗？”夏月夜里读书，他把脚放进水中以躲避蚊子。父亲怜惜他羸弱，半夜催他睡觉。先生把灯移到墙下，等父亲睡着后，又点着篝火默默诵读。有一天因为小过错，父亲打他，邻近的老妪夺过父亲的杖，发出责骂的声音。父亲发怒，准备打老妪，先生伏在庭中说：“灶下的婢女哪里知道儿子的罪过呢？大人请先打儿子，之后再打婢女。”父亲用杖打儿子是常事，而婢女辱骂主人却是变故。父亲高兴地说：“你能理解这一点，就不用打了。”先生读书承受父亲的教诲，大多如此。他参加考试总是失败，二十五岁才补为博士弟子，不久取得廪生资格。第二年遭逢父丧，丧礼刚结束，忽然又被人以名字相同为嫌而诬陷构罪，几乎遇险，幸而脱身，从此家中屡屡空乏。过了几年，长子因病去世，他痛恨庸医误治，便学习长桑君的医术，起初只是想医治自己，却常常用来救活别人，于是精通了这门学问。先生为人孝顺友爱、廉洁安静，退处自守，好像身体弱得承受不起衣服；但遇到事情便慷慨豪迈，有古代侠士的刚烈风范。他的朋友某人因争执小事被陷害，先生急人之难，竭尽全力相助，人人都称许他的义气。他一生没有其他嗜好，只特意开辟了几亩艺圃种菊。每到秋天，便绕着田畦种下数百株，每天邀请志趣高洁的朋友在花下饮茶，把隐士视作坚贞不移的知交，口中不谈世俗之事。晚年号菊田，只是聊以自娱，并不是想援引陶渊明东篱采菊来寄托傲岸、标榜高洁。次子腹松在甲子年考中贤书，乡里人认为这是儒林中长者积德所得到的报偿。先生生于前万历庚申年九月二十九日戌时，卒于康熙己巳年八月十四日寅时，享年七十岁。配偶为崔氏，儿子三人，女儿一人，孙六人，孙女一人，曾孙一人。详细情况见行状。铭文说：南城之前的效法者，因为迟钝而晚年闻名；有奇特才华的这个人，嗜好古学而勤奋。校订经书，整理雅正典籍，夜里警醒，早晨起身；像翘尾厉角的兽，行走在虎旁也不惊惧，光明显著。夸张地脱离深渊之外，光明由内而外；搜求《灵枢》《素问》，却早夭而使其精华消灭。海门山河之间，祭祀祝告有征验。贤哲说：“萎败憔悴，怎能安宁地停在灵柩中？”车行在道路前方，凄风猛烈吹起；硕果忽然凋落。微弱的阳气已经剥尽，紫浪以西，一座坟丘被斧削而草木遮蔽。狐狸嗥叫，长夜沉睡，无人察觉那高高的坟丘。唯有名字独行于史册，著作保存着真性。九泉之下的幽光，不要阻断子孙，使他们世世相继，以春祭、秋祭来奉祀。王将军墓志铭 我曾读《晋书·陶侃传》，最为推重他的生平，大概因为他有许多武功。史书说他年轻时孤苦贫困，曾任县吏，又因吕岳的嫌疑而任郡小中正。人生的际遇，确实很难说啊！凭陶侃的才能，如果当世始终不任用他，那么他也只能终老在庐江水边罢了。东方朔说：“任用他就是老虎，不任用他就是老鼠。”实在值得叹息。不过，有特殊才能的士人，无论官职高低，一旦脱颖而出便自然显现，没有不赶紧施展自己长处的。若说一定要受到重用以后才肯做事，那就是连乘田、委吏这样的职务也不屑谈论，却等待做八州都督的属官了。我之所以对王将军有所感慨，正是面对功名际遇、人才盛衰之际，不能不抚胸长叹。王将军讳钺，字德衡，是浙江仁和人。明洪武初年，信国公汤和招募百姓防守海疆，远祖兴被编入军籍，于是成为临山卫人。五世祖仕在隆庆年间从海上迁家到杭州，所以又成为仁和人。传了几代，公的父亲应第因公的官职获赠明威将军，娶祁氏，是浙江东方的名门，封为恭人。侧室刘氏，生有三个儿子，公是其中第二子。公十九岁时父亲去世，家境日益贫困，依靠刘氏读书。他读到《孙武子十三篇》，又得到陈皞、梅圣俞的注解，十分喜爱，于是精通了这门学问。公考中顺治戊子科武举，志向是击鼓执槌，立在军门，横佩金印、跃马驰骋，建立功勋、名垂旗常，在长江边吹长笛，在盾牌鼻端起草檄文。这个志向没有完全实现，只因命数奇特，被授为江南大河卫千户。当时江南漕运实行按月粮食改折的办法，困苦的运粮百姓和运官抵达通州，拖欠粮食一石便要加倍赔偿，公私双方都受到侵蚀。督漕者分条上奏此事，却被部议阻止而停止。公因负责押运进入都城，毅然上呈奏本，提出折算均平的奏疏，言辞恳切地上达朝廷，获得 批准，减轻了漕运的困苦。唉，漕运政务的弊病，从明朝末年便如此了。全书所记载的按月运粮、防护、羡余等费用，原本是用来优待抚恤运卒的；后来搁置不办，势必使运卒困苦、使公事耽误，却无法挽救。主管漕运财政的人只会低声附和，选取软弱者观望，偏听一方而不参奏，像蜿蜒的蝉虫一样畏缩不敢说话；即使说了，最终也不能切中与民生痛痒相关的根本原因。公不过是一个微末的武官，却慷慨发表正直的议论，效法杜牧的《罪言》，不顾个人利害，最终消除了漕政的一大弊病。譬如让别人替自己搔背，有时搔中，有时搔不中，有时舒服，有时不舒服；至于自己亲手搔，举手便能搔中，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公对于国家财政和百姓生计的补益，究竟有多大啊？苏松巡按御史秦世桢廉察公的才能，向朝廷荐举他，提升为定州卫守备。他修缮城墙、疏浚壕沟，百废俱兴。每天同卫所士人讲学，说：“借助诸生的文采，消磨我的豪气。”不久因裁撤缺额改任上元后卫。该卫原是前孝陵、龙江、英武三卫的旧地，荒废凋敝已久，积欠赋税五千多金。公申请免除，历时八年，凡向上官请求而未获批准，便更加用力地请求；每次总是昂首挺身，胡须张开如刺猬的毛，议论如蜂群涌出，袒臂大声呼喊不停。

译上官喜欢柔媚、善于奉承自己的人，便轻视公，走上前来献媚进言。公因性情刚直傲岸而被他怀恨，于是被罢官。公遵奉刘恭人的命令，再次离开故乡，便寄居济南，在佛岩趵突泉旁择地筑屋，侍奉母亲、教育子女直到终老。舍人倪璠详细记载了这件事。如今世上无用的学问，没有比腐儒之学更严重的了。他们平日捆束书籍而不阅读，从哪里知道治理国家的根本呢？又往往自负胸中见解，喜欢自夸高尚节操；一旦逢时得势、夸耀自己，忽然承受国家艰巨的重任，就像画的饼不能解饥、画的车不能上路一样，很少有不挫败气馁的；否则便只是束手仰望屋顶，退缩不前，把事情推给“没有办法”。这就是无用的腐儒，是应当束之高阁的人。由此也可以知道，不能把公仅仅看作武人。公最初娶宋恭人，是总兵宋纪的女儿，比公早二十五年去世。继配朱恭人，是处士朱崇道的女儿；侧室顾氏。儿子苹，是历城学生，就是海内文章之士共同称道为秋史的人。他著有《二十四泉草堂诗集》，我与渔洋、豹嵓两位先生为它作序。女儿一人，嫁给太学生高玿孙。男孙二人，孙女一人。公于康熙十七年戊午二月十九日去世，后二年庚申安葬在济南城西三里的赤霞山下。苹哭泣着请求我作铭，我便为他作了。铭文说：是国家的栋梁，是世人的楷模。长矛大剑，才是真正的儒者；五尺长的矛，寻丈高的城垒。其光芒熊熊，使顽劣者奋起，使怯懦者振作。贤良的儿子怀着孝思，悲风回旋如车轮；腹中愤懑轰轰作响，胸中奇思层层陈列。二十年前，风流人物已经凋零。我作这篇祭辞，是在丁丑年夏天。明经吕公芝房墓铭 孔子评论士人，说立身行事要有羞耻之心，其次是孝敬父母、友爱兄弟；言语和行为又次之。至于从政而器量狭小的人，几乎不值得一提；但对于狂放而进取的人，却认为他们可以接近中行之士。难道孔子评论士人并不只有一个标准，只是对从政者特别严厉斥责吗？后世自矜自尚乡愿一流，失去了尼山孔子的遗意。大概评论士人，也像评论女子美色一样，好恶只系于个人，哪里有固定的评价呢？士人唯独世俗习气是无可医治的。豪放不受拘束的行为，胜过琐碎拘谨之徒，两者相差何止一倍，何况其他方面呢？天下哪里能有完美无缺的士人？骏马奔逐如风、绝尘而去，难道不会跌倒一次吗？却不妨碍它成为日行千里的马。夏后氏的璜玉，也不免有直径一寸的瑕疵；杜甫因此感伤李白。凤鸟的衰落见于接舆，雉鸟的悲鸣见于桓子。君子取人、评论士人，大概另有标准。吕公芝房，是一位奇士。听说芝房品行的人，喜欢他的和厌恶他的各占一半，但最终没人能把他看作俗士。就像看见老虎的皮毛，便知道它在林中长啸时百兽都会伏倒。芝房去世已经五年，马上要下葬了。唉，这样的人还能再得到吗？公姓吕，名熏，号铁庵，年轻时以字行世，字芝房。先世是江南常熟县双凤乡人，始祖因从军而隶籍德州卫，传了几代到公；曾祖应卜，祖父爽，父亲献琦，都家境富足而有长者德行。公身材魁伟高大，沉默厚重，文章峭拔而艰涩；年轻时取得廪生资格，五十岁以后以明经贡入太学。我推重他的生平：他作为酒客时纵酒放浪，穿裘骑马四处追逐，如终南山、太华山那样高峻相连，如虎豹龙蛇那样攫取变化，另有一种姿态，不受礼法拘束。若酒意将尽、月亮升起，他束袖上前，又变得举止温文典雅，吐纳之间充满风流。公确实是奇士。屡次因凶恶诉讼几乎遭难，却仍谈笑自若，与平日毫无不同，君子都为他惋惜。芝房的园子名叫止园，开辟土地数亩，池塘馆舍、花木耗费超过千缗。官吏像虎戴冠一样凶狠，吞噬了他的园子，一天之间化为寂然的瓦砾而消失；原先他所鄙视的那些器量狭小之人，反而成了花木的苍鹰、池馆的屠伯。公曾追摹园子的盛景绘图保存。我作诗十章，等到园子衰败后，又作《止园记》来凭吊它。没有几年时间，园子的盛衰竟在我眼前完成。唉，这真是使人极其悲伤。公享年七十一岁，生于明天启癸亥年十一月十七日酉时，卒于康熙癸酉年九月二十九日辰时，葬在城东祖坟。铭文说：鹁鸪飞上没有尽头，鹨鸟飞上没有常处。俗人争论不休，五酉之时却糜烂如鸧。每当我思念那个人，北风便吹散头发。翠竹在风中飞动，落日沉入鹘山；垂柳之下，可以暂且栖息。不要砍伐，不要毁坏，牧猪的孩子也不要因损伤它的光彩而感到惭愧。超然于同辈之上，我作这篇祭辞，不辜负这位狂放的朋友。顺天府通判思伯赵公墓志铭 顺治庚子年秋天，我与陈君机一同在乡试中举，因此得以在古黄河岸边的村庄别墅认识赵思伯先生。起初听他说话，辩才纵横如悬河，像天马不受羁绊，我心中洒然，觉得他狂放。等到追问他的学问，才知道他经术和品行都扎实，是儒林中的长者和有德之人。听说先生已经去世数年，他的孙子善庆一边哭泣一边拿着行状，派人来请铭，说：“我的祖父将要借助棺材下葬，希望得到铭文来流传。”善庆以赀郎身份任国子监助教，曾游学于新城王渔洋先生门下，以文章著名，所以我为他作铭。公讳启睿，字思伯，一字思圣。先世是陕西咸阳人，始祖得荣，洪武年间随军征讨川南，有功；其子兴被授为德州卫百户，于是定居那里。兴生昭信校尉端，端生勇略将军英，英生子仁，世代承袭其官职。子仁生铄，改变志向成为儒生。铄生汝楠，汝楠之子继鼎，即景毅公，以进士起家，官至都御史、户部右侍郎。赵氏前几代以武功闻名，到景毅公这一代才凭文学取得通显。公是景毅公的儿子，幼年读书，喜爱《春秋》《左传》；遭逢父母两丧，安葬祭祀完全依照礼制。后来因考核被任为顺天府通判，人们称道他的廉洁。有征收赋税的差事，便总是极力辞谢。

译有人劝他去任职，他说：“这是官职，却要与商人争夺利益，我不做。”京兆某人向属官索取鹰犬，公笑着应答说：“鹰犬容易得到，只是我不愿做鹰犬，怎么办呢？”京兆感到惭愧，想要暗中陷害他，公立即投递辞职文书归去。晚年仰慕阮籍的为人，饮酒高歌，颓然自放，人们称他为“狂”，有的人把他看作“痴”。公听见后笑着说：“说我痴，确实有一点；说我狂，却还没有。”戊辰年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唉，世上那些自夸聪明才智的人，居家时就在乡里轻佻放荡，做官后必定向大官谄媚，奔逐于声名利禄而不知道停止，还自以为有超过常人的大丈夫行为；拿他们同公相比，也足以惭愧了。然而公并不痴，而是古代所谓的狂士，放纵不羁，差不多接近古之狂者。配偶为陈氏，正是与我同榜中举的陈机的姐姐。她比公早一年去世，享年六十三岁。子孙情况详见行状，应该为她作铭。铭文说：天水的废墟，是牧皮一类的人；古朴的外貌并不愚笨，才能也并不粗浅。有高大的坟丘，有屹立的铭碑；我向东郊走去，下马来拜访他的庐舍。梦对墓铭 梦对，字小，号夜郎，是防斋先生的儿子。生于黔地官署，康熙二十九年庚午六月十九日寅时。死于家中，次年辛未十二月三十日未时。当晚便葬在祖坟旁西南方向的田间。防斋悲痛哭泣，过了一个月为他作铭。防斋之所以如此悲痛，是因为孩子生在黔地。防斋在黔地两年多，孩子才出生；在此以前，他孤独地居处在天涯尽头。他离开京国、怀念故乡，忧虑边患、害怕讥议，既衰老又多病；没有死于瘴疠，已经十分侥幸。孩子出生后，忧愁得以解除，疾病也得到好转。防斋疼爱他，从没有一天让他离开怀抱。孩子出生那天，黔地父老子弟奔走相贺的有万人。防斋作诗两章，一章说：“年过五十又六年，衰老沉重，不自量力却生下婴儿，何况又长期处在瘴疠之乡。老了的玉川子，添了男丁，哪里承受得起？在万里之外欣喜陶然，摆上汤饼和酒浆；抱来送去，感谢孔子、释迦，吹箫奏笙，祭祀竹王。脸面黧黑如老木，鼻梁丰满，两耳修长。生在夜郎之地，便以夜郎给你取字。”又说：“小伶人拨动檀木槽琴，殷勤地举起玉杯；鸭蹠花袅袅摇曳，瓶中插着两三枝。堂上宾客请不要喧哗，听我先说几句话。这是山中的男孩，名叫云蓝小袖儿；算来十四五岁，等到他的父亲七十岁时，哪里能看见他成名的日子？暂且在酒樽前逗乐嬉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百年、三两〕 滇地的朋友送来书信，同时惠赠《弄麞诗》。我笑得欢畅，搔着白头，纷纷落下鬓边的发丝。”孩子头角高耸，面颊丰满，嘴方，两只小眼睛黑如黛漆，神采奕奕，笑而不哭，从未听见他发出婴儿啼声，完全没有夭折的征兆。可是为什么竟然死了呢？从前苏轼被贬到儋耳，把家属安置在罗浮山下，只有幼子苏过同他挑担渡海，修补茅竹屋居住；每天吃薯芋，于是追和陶渊明的诗，来往的人在旁边执笔替他书写。孩子啊，你还年幼，不足以同你说这些；可是你为什么不眷恋你衰老多病的父亲，竟然死去了呢？辛未年闰秋，我奔赴先太恭人的丧事，带着孩子回乡，渡过鸡鸣关。关口位于黔楚交界，两山逼塞，河水汹涌，有时横冲直缩、曲折纠缠，有时逆流奔走、向旁喷射；回旋如车轮，激荡如飞箭。行人要在半山腰寻找细路，与波浪争道；有时折过陡坡，像悬挂的绳索；有时沿着悬崖垂下，像一根头发；有时从斜洞中钩身而出。道路上全是尖利峭拔的石头，只能侧着脚前进，选择好落脚处才能投身而过。一步步站稳，才能再前进；稍有毫厘差错便会跌落水中，成为蛟龙的腹食。走慢了又会饥饿，狨猴毒蛇潜伏在竹林旁。险要就是这样。阴雨黑夜里，没有火把，踩着石级万仞入云，直到漏下二鼓才得以渡过。防斋先到清凉驿，烘干衣服盼望孩子；过了很久孩子才到，他把孩子抱来坐在膝上，父亲哭，孩子也哭，好像有所知觉想要诉说。当时虽然经历了险路，孩子本来确实平安无恙。等回到家乡，防斋因为丧礼悲伤憔悴，没有时间照顾孩子，哪里想到孩子竟然马上就死了呢？有人说他跋涉惊恐、受病而死；有人说他喝了坏乳汁、受到污秽毒物伤害；这些都无法知道。防斋只是恨自己失于为父之道、疏忽错谬，以至造成如此结果，其他一概不论。延陵季子三次号哭，西河子夏因丧子哭瞎眼睛，防斋又怎能处在这种悲痛之外呢？悲痛啊！铭文说：你生在鬼方，因此取名夜郎；跟随父亲万里远行，说的是：“回到故乡。”忽然之间你死去了，如今你要归向哪里？人生如露如电，没有长寿与夭折的分别。长寿与夭折本是一理，父亲为什么还不能醒悟？孔子、释迦把你送来，孔子、释迦又把你抱走。《古欢堂集》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译《古欢堂集》卷三十二，户部侍郎田雯撰铭表 朱母李太恭人墓铭 我曾说，《孝经》十八篇以及《礼记》中的《奔丧》《祭义》等篇章，把孝道讲得十分完备，但没有涉及人子最深的感情。论说感情，没有比《诗经·小雅》更好的。《南陔》《白华》《笙诗》没有文字，已经无法考察。《小宛》诗中说：“天快亮了还睡不着，心中思念父母二人。”感情就很深了。至于《四牡》一组诗，难道不思念归乡吗？“把母亲带来让我问候”几句话出自朝廷，是体察人子思念亲人的心情，借以慰劳使臣、推明其中的大义。反复诵读，令人流连，有人甚至不忍卒读。君主如此体恤臣下，恩遇不能说不厚；臣子听到后心中受到触动，私下计算自己不能带母亲同行，担心有一天留下终身遗憾。这就是所谓侍奉君主的日子长，侍奉父母的日子短，感情达到极点。因此，人子侍奉双亲，也不过是承欢膝下，遵循礼制、表明志向罢了。如果一定要仿效虞潭给母亲加金紫、建立养堂的故事，那么茅季伟的鸡黍之情，又怎么能被郭林宗称道呢？小人说：“我有母亲，却从未让她尝过国君的羹汤。”这是颍考叔告诉郑庄公的话，他请求把一壶饭食送给母亲。赵宣子怜悯饿倒在桑树下的人，考察这些事情，体会其中的感情，实在有足以悲伤之处。我不肖，奔走万里，使母亲多年倚门盼望；回头看自己，没有一丝一毫长处可以补益君父，忽然又遭逢大变，远隔在瘴雨蛮烟之外，大概在侍奉君主和亲人两方面都失职了。即使以“王事靡盬”的说法，朝廷宽容我，当代名卿士大夫也曲意谅解我，我捶胸哭泣，想要借此为自己解脱，难道可以吗？这就是我放声痛哭、并且同朱子防一起悲伤的原因。我的母亲去世时，我在黔中；子防的母亲去世时，他在京城任官；我们的悲痛相同，感情也相同。如今子防来到我门下，请我为母亲墓下的石碑作铭。古代孝子，即使侍奉朋友的母亲也如同侍奉自己的母亲；我又借作子防母亲墓铭的机会，追念哀痛我的母亲。根据行状，太恭人姓李，是鱼丘的名门望族，父亲其芳，精通文学；她从小学习《内则》《诗》《礼》，通晓明叔明，甲戌年中进士，任吏部郎，因其丰厚美好的声誉而著称。十七岁嫁给追赠中宪大夫华防先生。先生具有震动一世的才华，气魄宏大而奇伟，精明强干、善于经世济民，平生读书仰慕晏婴、范蠡的为人，自许所学是有用之学，结交接纳贤者豪杰；酒醴盘勺，左顾一声咳嗽，便能随手办理，这些都有赖太恭人的帮助。她如鲍宣的贤妻、庞公的佳偶，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她。明末全城之战时，鱼丘绅士受到法令牵连，先生饱经患难，过了三年，事情才得以昭雪。不久又接连遭受审问和祸患，迁徙了两次。太恭人侍奉公婆，以孝顺闻名。从此主持家政五十多年，冠礼、婚礼、祭祀、丧葬，一律遵照礼制，内外和谐肃穆。侍妾婢女畏缩谨慎，奉行家法如同官吏执行法令。郡府官员无人敢有狭隘轻慢、喧笑放纵之举，都把宗子的贤德视为贤宗妇的贤德。唉，在仓促纷乱的日子里，先生几乎陷入危机；太恭人以女子之身支撑其间，使房屋得以保存、父母得以平安，已经很难了。何况还租屋居住于金陵，买田在淀水，和丈夫奔走于蓟门、杜林，乘鹿车载着幼子；伯仁还奉老母向南渡江。若换作别人处在这种境况，不是更加艰难吗？而太恭人持家节俭、调理周全，曲折详尽，这就是她早年娴熟妇道、晚年树立母仪，享有鱼轩、重锦、乌头、黄封等荣誉而有今天的原因。云门、徽防两位先生，是太恭人的嫂嫂。一个避寇于草野之间，太恭人必供给粮食；一个弱冠求学，厨房供应从不缺少。先生兄弟友爱的情谊，太恭人实在也有成全之功。世风日益衰败，兄弟姊妹、妯娌之间争吵生怨，恩情礼义容易改变，《角弓》诗所讽刺的，正是这种情形。太恭人这样做，是为了挽救衰败的风俗，笃厚家庭伦理，哪里只是一些小节呢？唉，世上有像韩愈、王珪那样的人吗？我听说两位先生侍奉嫂嫂极其谨慎，凡事都要先请示后行动，也可以说无愧于古人了。太恭人有三个儿子：以绂出继为懃愍公的后嗣，这是丈夫的命令；以纬出继为文学君的后嗣，则是太恭人的主意。文学君早逝，妻子刘氏苦守贞节，太恭人毅然促成此事，割舍母子之爱来保存若敖的祭祀，立嗣以保全黄鹄般的贞节；若不是识大体、明大义的人，谁能做到呢？先生从远方归来，听说此事后面色动容，感叹这是须眉男子也难以做到的。亲戚旧友中贫寒卑微者，从故乡跋涉而来，太恭人总是降低姿态、和颜悦色，周济供给一定周到。她勤劳又俭朴，穿粗衣、吃粗粮，不因佩玉、华服而改变平素作风。她用先世忠厚淳谨的家训教育几个儿子说：“我希望你们像万石君家，不希望像王谢家。”子防任西曹官，调任光禄寺办事，严冬北行拉车，请求留下。太恭人严肃地说：“我的筋力还很健壮，你如今去任职，正忙得没有空闲接待客人，为什么要留下呢？”子防能够接受一命之职，以此使母亲的心愿得到满足，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唉！”}], 太恭人生于前文所述，卒于己未年十月十六日戌时；康熙壬申年十二月十八日戌时，享年七十四岁。生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一个孙子、四个孙女、两个曾孙。于某年某月某日附葬在历城县的新垄，这是合乎礼制的。雯说：“先王以风教勉励天下，对于名卿士大夫中母亲贤德的，必定载入史册。这就是刘中垒作传的原因。因此，世代享受禄位的家族，相关事尤为重要。家庭内部有贤母，远近都会奉为家法。采风者并不像在闾巷中采录平民的歌谣，只记录他们在粗茶淡饭中的一项品行。我们乡里济水以西，鱼丘朱氏是大姓，世代功名显赫，文章爵位美盛，人们称说它，如同周代的推、尹、吉三姓，汉代的杨、袁诸家一样。太恭人贤德如此，天下议论母仪端正、风教高尚的人，必定会归到她身上；怎么可以不把她列入国史，与崔、卢的世系谱牒、钟、郝的礼法，一同流传于天下后世呢？因此不能没有铭文。虽然，鱼儿哭泣、登屺山悲母的哀痛，我和防也是一样的。我们的母亲安葬在墓穴中已经超过一年，树木静止，风也停了，碑石丰厚，松树已老。读《蓼莪》诗便哭，读《四牡》诗更要哭。大概是感伤于来不及奉养母亲的情怀，终身都抱有遗憾罢了。

译今天提笔为太恭人的墓作铭文，不知不觉已悲伤流泪，承受着防的伤痛，也感到内心极其悲痛。铭文说：江汉水域广大啊，源流来自岷山、嶓冢山；昆仑山的废墟啊，是黄河的源头。兰草茂盛芬芳啊，滋养着它的根；梧桐的孙枝不断生长啊，竹实繁盛。山势高峻啊，霜染的枫叶红青相间；鸾车驾行啊，随着白云返回。坟上的马鬣封土隆隆高起啊，墓前石块盘曲铺列。五株松树如伞盖低垂啊，不要砍削它们，使坟墓圆整安稳。历经千年啊，这篇铭辞也不可磨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粒〕 诰封夫人王母葛太君墓铭 吏部左侍郎海丰王公冰壶先生的继室葛夫人去世后的第二年，葬期将近，她的儿子尔梅、若梓带着名帖来到京师，请求我在墓穴前的石头上作铭。我本来就是冰壶先生门下的学生，怎么能够推辞？据考，夫人姓葛，是德平庠生元裕的女儿。明代嘉靖年间有一位官至左都御史、谥号端肃的人，名守礼，元裕是他的曾孙。夫人幼年娴熟诗礼，到了出嫁年龄，嫁给先生作继室。自从先生考中进士进入翰林，历任宫坊学士、刑部右侍郎，升任吏部左侍郎，家门之内都有夫人的功劳。侍奉公婆以孝顺谨慎闻名，凡是家族中的亲属、姻亲，以及乳母、侍从、陪嫁婢妾，她都按礼法相待。乘坐华贵车舆、穿着重锦，家族已经显贵了，但她仍旧像穿荆钗布裙时一样，宁可俭朴也不事华饰。她最大的德行，尤其在于对两个儿子恩厚勤劳。这两个儿子是前妻所生，刚刚离开襁褓时，夫人抚养他们成人，为他们举行冠礼、婚礼；直到他们失去父亲以后，仍依靠慈母四十年，如同毛发相连、乡里相依。堂上堂下很少听到争吵。两个儿子侍奉母亲也十分谨慎，这就是夫人的贤德。过去王汝南王湛为儿子向郝普的女儿求婚，她姿态美好、品德淑善，生下东海王，后来成为王氏家族的母仪。又有京陵公王浑的儿子王济，以中书郎的身份凭借俊秀才华享有盛名，史书称他的母亲钟夫人钟琰贤明而有法度，不倚仗尊贵欺凌他人。遍览史籍中所称道的人，没有超过王氏家族的。至于夫人，她出自端肃公的后裔，贤德远远超过钟夫人、郝夫人。端肃公作为世庙时期的名臣，以忠诚明亮、刚正不阿的品德流传一百多年，遗留下来的风尚没有衰落；他的诗礼家法直到今天，齐鲁士人仍有称述。唉，家学能够传承，祖先的事业并不遥远；他的子孙本应多有博学闻名之人，却只在女子、巾帼中见到这样的贤德，也实在令人感慨。冰壶先生去世已经二十三年了，今天蘸墨落笔，追怀先生的典范风采，怎么能不悲伤呢！铭文说：山从大地拔起，柏树直上云天；牛眠之地使人下马，在山谷前祭奠幽宫。福泽绵延，刻下铭文，凭这一片石碑流传下去。诰封太宜人张母霍太君墓志铭。卫河的水，源自苏门山。河的西面是古代广川郡弓高县的地方，旧名修市【蓚与条相同】，是枣林旷野，下游连接棘津。这里清秀淳美、开阔优美，自古以来名门望族接踵相连。张母霍太君，又是观州的后裔。观州属于弓高的分县，在卫水下游，地域绵延，汇入渤海；汉代河间献王传播诗书的遗泽仍在。董仲舒以后，北魏的邢子才、唐代的孔颖达等贤人，故里分布在左右，相互辉映。经历千百年，清秀淳美的地气所孕育的名士贤媛，屈指可数。而霍太君最为著名。我在丙子年春天奉命祭告淮渎，路过赭阳，霍太君的儿子张君羽绂当时任州刺史，长跪上前说：‘小人有一位母亲，是贤德的母亲。母亲的贤德，希望借您的文章流传下去。’不久母亲去世，羽绂来到都门，又流泪上前说：‘先前请求您的文章，如果不能止步，请为母亲把铭文刻在墓门的石头上吧！’我怎么能推辞呢？现在羽绂说：‘母亲是大司马霍维华公的女儿，熟习中垒先生的文章和大家的诫言。幼年读书，学习《内则》。十七岁嫁给先孝廉公，先大母十分欢喜，入庙参见时礼仪完备。她使丈夫获得冏卿的美誉、铨曹的好名声，勤勉地辅佐丈夫取得成就。她抚育丈夫前妻所生的儿子，使他们胜过亲生子女；家庭内部没有争吵，这是慈爱而有礼。她怜悯涿地的狂妄之人，赎回被卖的族人子弟，这是明白大义。’羽绂的话就是这样。唉，世风一天比一天衰落了。世代享受禄位的家族不懂礼让，富裕人家的子弟只会辨认麦子和豆子。甚至有些人拥有千钟粮食，收取垄断之利，成群结队穿鞋游走，鼓舌如簧，把打官司、争斗来谋取钱财当作计策，把刻薄寡恩当作能耐，这样的人到处都是。何况女子之中，具备勤俭、宽厚、敦厚品德的霍太君呢？这样的人当然可以作铭。铭文说：母亲慈爱，母亲也是老师。刻下我的诔词，磨治丰碑，正是这样。母亲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李孺人墓志铭 孺人姓于，是山西代州文学于斯发的女儿，也是谥号文襄的大学士李公的妾室、别驾李宜麟的母亲。她生于顺治辛卯年四月十五日未时，卒于康熙丙辰年五月二十五日戌时，享年二十六岁。我考察孺人侍奉文襄公的情况，共十三年。癸丑年，文襄公奉命总督两浙，孺人随行。丙辰年，文襄公调军镇守衢州，建立平寇功劳，孺人留在杭州官署，因病去世。甲戌年秋，将她改葬在州城东面。她的儿子宜麟因母亲坟上的封土尚未完成，按照看墓者的话，择定城南朱家村的丰阡，请我作文章立碑。我想，丈夫有爵位，妻子便随之受封；儿子做官，母亲也因而尊贵。从《六义》中可以观察德行，《南风》诗中有歌咏夫人的诗；八卦形成形体，东方分列少阴少女之位。坤道的贤德，不论嫡出还是庶出都是一样的。孺人勤劳而知礼，在公宫中受教，以和顺成就仁德，在师氏那里留下声誉。她出自方正雅正的家族，承担着主持苹蘩祭祀一类的内职。虽然去世已经数年，堂下的侍从、陪嫁婢妾至今仍不断称道她，可以说是贤德了。儿子宜麟善于继承父亲的教诲，追念母亲的仪范；树木静止而风声仍在。可叹幼小的孩子失去母亲，金属会销毁、石头会剥落，他仍背土含悲，因此把母亲改葬在这片原野。山势起伏，确实符合白鹤降临的祥兆；地势间的风烟，也合于青乌所说的地气。诔辞说：无棣的乡土啊，泉水甘美而土地肥沃。草木郁郁的泷冈啊，白云飞翔。尾羽蓬松的鸟啊，白鹤也归来了。夫人的坟茔啊，松树楸树粗至十围。墓室如斧削、如堂屋啊，灵旗随风飘扬。朱轮玉佩啊，神灵依依不舍。子孙鼎盛啊，以此报答春日般的慈爱。李文襄公墓碑

译凡是忠臣的道路，有两个方面：做较容易的，是肝胆俱裂、忠心不二，虽死也不改变；做较困难的，是开拓疆土、收复失地，为国家建立功勋。因此，卞氏所表现的忠诚，不能与武库中的战功相比；尸乡用来表彰节义，哪里比得上麒麟阁上的画像？至于恩泽遍及百姓、功勋盖过天下，树立铜柱表彰功绩、刻石记录功劳，自本朝以来，只有文襄公最为显著。癸丑年，一杯酒使权力暂时解除，三方发生叛乱：云南成为祸乱的开端，福建制造了事端，这并不涉及家令。吴楚削地的奏章，没有学陈平；云梦假装游猎的计谋，没有学骊山的英布。英布本来是受黥刑的囚徒，南越尉佗反而思考称帝。朝廷把屏藩国家的重任托付给他们，不是贤能之人不能居此位。范沈阳公总督八闽，李武定公总督三浙，东南地区受到委任，众人都说是用人得当。逆贼耿氏反叛，改变天纲，截断大地的轴心，星辰之精扰乱而动，海水群起飞腾。在唇齿相依的地区之间，志在消灭越地；在刀兵交锋之下，令句吴的气势丧失。沈阳公吃雪、餐草，节旄几乎全部脱落，关河阻隔，首尾相持十年；人们低头如簸箕聚拢，家家都自称供给军队，手握印玺、探取符节，人人都无意于担当重任。文襄公应命运而生，顺应时势出任宰辅，胸怀如千丈高崖、万顷澄波，把山海纳入胸襟，把吴越托在怀抱。他身先士卒，整个境内便都安定；两军交战，万人听候号令。他慷慨陈词，忠心贯日；意气一吐，风云便兴；一声呼喝发出，江河仿佛也停止。使悲思岭完全胜过秦关，使荔枝园最终恢复为夏地的物产。伏尸流出的鲜血直冲上天，士卒们扬旗跟随公，声威震动原野。江山形势如同官渡之丘，太末一战盛如昆阳之战。后来南方已经不能抗拒，北方也有人来归附；国家将要收复江淮、迁徙军队，正要斩下余善的头颅，与马公在同一天归来。谁知蜂蝎余毒未消，豺狼般的牙齿争相噬咬；囚徒累累，祭祀社神时以血污身，原野尽成脂膏。唉！儿子能够为国而死，我一定能够为国复仇。忠孝的节操，是臣子的本分；谋求大业，是多么艰难啊！只有公一次出兵便返回章安，再战便抵达欧冶，声势轰鸣震动大地，像烈火遇到鸿毛；声响震天，像激流冲击岩石。他横持雕饰战戈接见使者，手执金鼓询问叛贼。不久山谷寂静、群山空旷，冰消雾散；即使把陈宝应斩首悬挂在建业、王审知向洛阳献上版籍来相比，又哪里足以比拟？自从他出任掌握旌节的官员，入朝参与执掌政权，位列三公而无人能与之并席，七十岁便悬车致仕。神仙之术还没有守到庚申日，天道运行一周而终于甲戌年，公去世，享年七十三岁。天子坐在云台上思念旧臣，听到鼓吹便想起将帅，于是下诏褒奖并表示哀悼，为此停止朝会。唉！到康熙三十六年丁丑，赐葬于东原，胡夫人附葬，这是合乎礼制的。谨按：公姓李，名之芳，号邺园，是山东武定州人。自丁亥年考中进士以来，凡四次任职于浙江。以中丞身份审理案件，留下清正声誉；以巡按御史身份统率军队，守卫重要屏障。多次任部曹，历任御史，升至尚书之位；宰相处在掌握人伦要务的职位上，尚书掌握国家纲纪的雄权，他们都直言抗节，这些事难以一一书写。宏大的声名和伟大的功绩，即使以悬针体书写也不能穷尽。至于先世的簪缨、子孙的铨叙、平生的高尚品行、往昔的善言，公的本传、年谱、墓志已经全部记载。这里就连同略去。为什么呢？譬如万钧洪钟，不计算铿锵声响一点点的累积；昆仑山分出的九条大河，哪里会去细数涓涓细流的长短？我所以只标举大端，是要让它永远流传在坚贞的石碑上罢了。奉政大夫陶庵李公墓志铭 李公名浃，字孔皆，号霖瞻。先世是江西宁都卫人，远祖牛仔以总旗官身份戍守德州卫，于是便在那里安家。几代之后，祖先清习从事农务。六世祖逢时，嘉靖年间考中进士，官至御史、山西布政使。高祖汝栋，是举人。曾祖焕，是太学生。祖嗣美因儿子显贵而获赠大夫。父亲允桢是举人，历任广西左江道佥事。公是长子，顺治首科乙酉年乡试中举，次年丙戌年考中傅以渐榜进士，授直隶延庆知州，调任楚地茶陵，不久被贬为山西芮城知县。正逢寇乱，解职归乡。因儿子元瑨做官，获授奉政大夫、工部屯田员外郎。去世时八十岁。著有《陶庵集》四卷、《年谱》一卷。《年谱》中自述生平事迹，详细而有体例，文辞也很可观。因此我曾为它作序，如今又为他记述墓志。公称为南李，王祥佩刀，世代都是卿族；鲍永骢马，家世相传，司隶公的根源已经很远。二十多岁时，便以文章闻名。兰台、石室中的学问，他都广泛通晓；白马、飞狐之间，词气更加高峻。他与北李星来先生的才华相同，如同双璧一时闻名；二人齐名并驾，不只是像陆机、陆云入洛，又像苏轼、苏辙出蜀一样。他出仕以后，做过两地的牧伯，三年使县邑得到善治。邓攸以清白受到称誉，像五羖大夫的歌谣；刘宠以廉能著名，成为只收一钱的郡守。不久狂寇从西面而来，孤城无法守御；既流下申包胥的眼泪，使楚国复兴，便作《彭泽吟》，最终挂冠离去。于是徜徉于泉石之间，几乎五十年。纵览经史典籍，藏书将近数千卷。虽然没有辟疆的名园、羊昙的别墅，但一丘一壑、一觞一咏，自认为超过了它们。晚年号陶庵，是为了表明自己的志向。他很擅长作诗，风格如同白居易、陆游，体制兼有韦应物、柳宗元的意味。王渔洋评论它，海内才士传诵它。若以圭璧相比，像涂山的重重山岭；若以云霞相比，像赤城千丈高的山岩。他写《年谱》时，已经七十九岁。概括他的主要情形：喜好待客，酒樽和座席间很像孔北海；寄托兴致，则留下游览名山的木屐足迹，很像宗少文；撰写自己的生平志，像杜牧之；营造自己的墓圹，像司空表圣；写自祭文，又像靖节先生。可以说是通达之人的高雅情趣了。何况公的性情德行冲和，禀赋精神深厚纯粹。马少游居于乡里，果然是善人；陈太丘拥有很多美名，确实有盛德。古人所说的守住柱下史的和光同尘、得到北叟晚年福分的人，不正是这样吗？

译尤其奇异的是，交友之道衰败已经很久了。过去以管仲、鲍叔牙那样的交情彼此相许，等到生死走上不同道路，冷暖突然变化，甚至有些人张扬势利、欺诈钻营，竟与市井中的掮客和商贩子弟没有不同。正如行孝标所感叹的那样，世间无人听闻叔敖的贫困，谁来怜惜公努力挽救衰败的风俗、独自保全高雅的风范呢？听到公的风范的人，大概也会稍稍感到惭愧吧！这就是我在公去世时悲伤流泪的原因。公的葬期已经定下，山阳的车马遥望着告别的寒原，颍川的宾客远远悲悼松林墓道。元瑨来到京师请求墓铭，我因此为他作铭。子皮去世，子产为之悲哀；有道之人的碑文，中郎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他的生卒年月、子孙姻亲，由同里萧侍读写在行状末尾，依照惯例不再重复。铭文说：长河乡里啊，世代都有贤哲。悲哉悲哉李公啊，古道仍然存在。因此我作诔辞，把文字刻在公墓门前高大的石碑上。贵州镇远府知府又何李公墓志铭 长山李公号缓斋，等待补授官职时，卒于京城寓所。他的儿子斯祄历尽艰辛而来，准备扶柩归葬。通过通政静庵先生请托，嘱咐我为他的墓作铭。考察得知，公姓李，名予之，字又何，号缓斋。世代是长山人，几代传到高祖槐轩公、曾祖芳洲公、祖父见山公，都因为司寇公显贵而获赠光禄大夫。公的父亲【缺】曾任常德通判，赠户部主事。生有六个儿子，公是第四子。年轻时聪颖异常，读书一目十行。起初写制艺文章，言语常常惊人。司寇公奖赏他，为他加冠戴巾。十四岁进入学校，第二年受到学使宣城施愚山先生的赏识，以高等成绩取得廪生资格。和诸生一起拜见施公时，施公命人拿大杯给诸生斟酒，公一饮便尽，举杯请求再斟。施公大为惊异。己酉年乡试中举，庚戌年登进士榜。当时祖母为一品，年满百岁，奉 【缺】建牌坊，听到捷报后高兴地说：‘我家世代承受国家恩泽，没想到百岁老人又能看见小孙子考中高科。’ 丁巳年授任内阁中书舍人，戊午年遭父丧，服丧期满后补任原官。丁卯年升任户部山西司主事，晋升浙江司员外郎。淮上发生战事。上谕九卿保举贤能时，京江相国张公当时任大司马，首先推荐了他。己巳年升任工部虞衡司郎中，任期届满后擢升为江南淮徐道佥事。河臣上奏保荐，有人到部里改补任职，最终得授贵州镇远府知府。任职三年，徭役平息、赋税简省，百姓和苗民都安定，商旅乐于在道路上往来。上级官员推荐他为卓异第一。因遭母丧离职，服丧期满后回到京城。己卯年七月十二日未时，因痢疾去世。距出生于甲申年正月初一日寅时，享年五十六岁。原配恭人马氏，儿子一人斯祄，是县学学生；女儿二人。唉！公的家族出自陇右，世代尊重龙门，贵族的华美声望，真是盛大啊！何况他仪表器宇端详整肃，风度情怀高雅温润，年轻时便传播美誉，少年时就有俊秀名声。孝顺的本性出于自然，仁厚之心尤其卓异。即使桓驎十四岁作诗应答宾客、鲁连十二岁驳斥坚离的辩才，也比不上他。他在愚山那里饮酒时，豪迈洒脱、不受拘束，旁若无人，又不只是有元龙的豪气，也有叔度的风流。等到他登第那天，正赶上祖母百岁而且是一品夫人的时候，祖母坐在堂上，儿子和孙子像雁阵一样站在两侧台阶，宾客、随从、姻亲的车辆接连不断。凡是王谢两家的衣冠人物、崔卢两家的子弟，都束好袖口、恭敬拜舞，上前祝寿。华贵车舆披着重锦，雕饰的几案铺着花纹坐褥，爵酒依次传行，音乐不断演奏。门外车马喧闹，公以天人的姿态，捧着红绫包裹的糕饼，穿着绿色官服，登堂来到祖母膝前。祖母的喜悦可想而知。当时乡里人把这件事传为祥瑞。公镇守镇远时，如同司马相如出使西南、在灵山刻石，又如诸葛武侯南征、在泸水上浮船，没有超过这些事的。他所治理的地方上接三楚，下通六诏，盘江水道曲折，九股苗族聚居，号称难以治理。公任职三年考核为最，卓异考评上报，昂筰等畏惧他的威严，▯獚等感念他的清廉。太尉杨震拒绝故吏馈赠的黄金，凉州张奂高举手臂拒收羌人的马匹，公哪里会逊色于他们呢？我任贵州巡抚时，任用的二千石官员都是平庸之材，常常感叹世间没有龚遂、黄霸。哪里想到我离开贵州以后，公才来到这里，竟来不及亲眼看到他五马太守的政绩。不久他在京城等待补授官职，忽然像贾谊听到鵩鸟一样惊惧，寂寞地沉沦在旅舍，仿佛鬼火在夜间燃烧。高台已经倾覆，稷下学宫传来听琴的哭泣；壮士一去，燕南留下击筑的悲声。人已经去世，令人悲伤流泪，风流顿时消尽，我的心怀又当如何呢！因此为他记下墓门前的一方石碑，并附辞说：山的南面，在于陵原，石头瑟瑟作响，水流潺潺。一只仙鹤归来，羽翼高高飞举，凌越星辰，仿佛伸手便可触摸。松树已经老了，花也繁盛。七尺高的坟墓像头巾一样覆盖，天风吹动着幢幡。赑屭负碑，永远保存。把这些文字刻在石上，告知子孙。日讲官起居注兼翰林院检讨学山颜公墓志铭。康熙戊寅年【缺】月二十二日，日讲官起居注兼翰林院检讨颜公去世。公名光斆，字学山，曲阜人。他的先世是复圣颜回的后裔，从颜之推往下数十代，到公的曾祖嗣化，多有隐德。祖父允绍，任河间太守。父亲伯璟，敦厚地讲习诗书礼义，用家训教化子弟，声名著于齐鲁之间。公年轻时便有奇异才华，专心钻研古代典籍，戊辰年考中进士，任职翰林。壬申年，翰林院讲官职位有空缺。皇上挑选文学才学最优秀的人，掌院大臣把公的名字上报。皇上两次召见询问，授予他日讲起居注，兼任翰林院检讨。癸酉年主持浙江乡试，又被称赞为选得人才。【缺】

译皇上嘉奖他的廉洁明察，不久命他提调浙江学政。刚刚报告任事完毕，疾病发作，返回朝廷；过了十天，急忙上章请求归乡，最终在家中去世。去世那天晚上，他对家人说：‘再次承受这种特殊的恩遇，却没有丝毫可以报答，所谓未能以风霜般的操守奏效，空自惭愧于雨露般的恩私啊。’公早年便以士人声誉显著，很早就在文坛成名，文章劲健、辞藻华美，可以与曹植、王粲并驾齐驱；才华英特、俊迈超群，文辞纵横，可以与鲍照、谢灵运相连。世上那些争着谈论文章的人，窥见他的门径，听到他的谈吐，就像登上孔子阙里的殿堂、走上龙门的山坂。因此他两次主持月旦评，多次听到越地的吟咏；水镜先生感叹他的清明，四知先生敬畏他的耿介，使那些顾盼自得的人身价降低，使受到裁培奖掖的人声名长鸣。浙江士人把他像庚桑楚一样奉祀，家家像奉祀朱邑一样敬奉他。那些习惯以蜉蝣撼树、制造薏苡疑谤的人，知道真正的知音已经很少，真正的赏识几乎绝迹，这对公又有什么损害呢？公有神奇的资质和绝妙的悟性，尤其精通琴理，曾说：‘琴道失传已经很久了，如今弹琴与弹筝吹笛有什么不同？我过几年应当另谱一曲。’即便夔、师旷接续琴声，也颇有余愧；孔雀、翠鸟群集飞翔，难道不会感到惭愧吗？唉，公真是奇异的人啊！公极其孝顺，任翰林时，把母亲接到京城奉养，租住在简陋的巷子里，竭力奉献甘美柔软的食物。友人赠言说：‘每次面向高堂，忧虑只能供给粗粮清水，什么时候太史也没有箪食瓢饮呢？’ 这是在哀伤公的贫困。如今留下幼小的几个孤儿，穿葛衣、背柴，家中贫穷得只剩空墙，由此就可知道公的清廉了。古人说：‘这样的人，竟不能活到四十岁吗？’难道仁德之人不能长寿吗？或许从公那位好学的祖先起便已经如此了吧？像学山这样的人，我又何必吝惜自己的犀角麈尾呢？公的兄长淡园、修来两位先生，淡园曾任翰林，如今正任河东盐使；修来任吏部郎，墓木已经长大，风流顿时消尽。我追忆年轻时，曾与淡园、修来交往，那时公还只是拿竹马嬉戏的孩子。过了多少年，竟像朝露一样突然消逝，玉楼有召，匆忙奔赴阴间。文通才多，却偏偏夺走古锦般的文思，随修来到地下；弟弟劝勉兄长，兄长酬答弟弟，吟诗的魂魄也不孤单了。唉，龙蛇之年已经使修来令人悲伤；山河遥远，如今又哀悼学山，正如匠石因郢人死去而废斧，伯牙因钟子期死去而断弦。每天经过黄公酒垆，却不能与阮籍、嵇康同饮，难道不悲伤吗？公的妻子是孔氏，封为孺人。三个儿子：肇亮、肇亭、肇亹。三个女儿【缺】年【缺】月【缺】日葬于【缺】的原野。铭文说：颜氏之子才华孤高卓异，兄弟排列如北斗的斗柄；季方挺拔，真是词章豪杰，文章卓越，足以与《庄子》《离骚》相比。程才乘驿车而来，马声萧萧；【缺】鼍的风雨，钱塘潮水形成道路。桃李门下一握，笑对【古叶】诸生排列；寻求同类上下比较，仙人与神灵【缺】如同早晨饥饿，心神疲劳，凤凰衰败、野鸡哀鸣。山林幽深【古叶】，虫兽窸窣啃噬，鬼魅互相招引；归向天上自在遨游。风帆如樯，战马成阵，卷起狂风；遗文和落笔【缺】花朵繁多【古叶】。不要忧愁石碑剥落、【缺】黄金销蚀凸损；四尺坟墓安眠在林丘【古叶】。服鸟半夜啾啾哀鸣，树叶飘落，太阳沉没，鹘鸟飞向高远天空；松树长须般的枝条【缺】垂挂林间。作诔辞刻在石上，涕泪交集；在石碑下面，心情郁结悲伤。中宪大夫陕西神木道按察使司副使陈公觉庵墓志铭。公姓陈，名洪谏，字宪宸，号觉庵，是德州人。追溯受姓的源流，家族本出自姚、嬀，敬仲以后分为陈、田两姓；太丘先生陈寔的盛德流传下来，成为家风。元龙有清高胸襟，也不缺豪气。祖父【缺】为处士，父亲【缺】获赠与公相同的官职。公外表仪态明朗，精神风采内在照人。还未超过孩童换牙的年龄，已经诵读百家之书。住在草野茅屋时，喜欢议论天下大事，家中没有一石粮食的储蓄，却有凌云鸿鹄般的志向。陈孺子分肉后归来，只能吃糠屑；刘穆之家中稍有一顿饱饭，便要求做宾客的属官，贫困实在可悲。庄周的车辙中确有干涸的鱼，信陵君马鞭之前本来不是穷困的鸟，嵇康冶炼炉灶既温暖又可以安眠，管宁的藜草床虽然破穿却还可以坐。谁能了解公的高尚志向呢？等到进入学校取得廪生资格，考中顺治戊子科乡试，文章吐纳性灵、抑扬才气，推究八股文章，词意卓越；挥笔便写千言，意境飘逸高远。铸金的技巧不学王阳，章台的游历几乎同张敞、杜牧；像司马相如在临邛洗涤器物一样，终究不能掩盖他的才华，何曾损伤他的锋芒。唉，奇异啊！己亥科考中进士，辛丑年任四川合江县令。峡路上只有五尺宽的绳桥勉强可以通行，县中河水三门、桥梁飞渡。公于是砍除荆棘，创建城郭和社坛；百姓背着孩子前来，老虎听到声音便离去；让人佩犊带牛，足以与龚遂相比；桑枝繁茂、麦穗丰盛，不逊于张堪。乙巳年调任云南临江府推官，探访金马、碧鸡之神，进入怪雨盲风之地；掌管审讯案件，辅佐司法长官，监狱中长满苔藓，牢门的锁钥不停转动。公载酒乘车，幸而没有冤屈之气；在军府审理囚犯，有时听琴判断政事。任期届满回籍。戊申年补授兴化县令，正值河伯无仁、阳侯肆虐，灶烟全被洪水淹没，百姓性命危急。公多次上文请求减免赋税、请求赈济，画图陈奏，几十次上报；即使比不上监门使者咬指呼救，也无愧于南八这样的男儿。如今当地百姓仍祭祀他不衰。辛亥年升任江西袁州府同知，不久又擢升为抚州太守，正逢寇乱，多次建立奇功，收复六县，招徕万户。公向人显示一片赤诚，以真心待人，盗贼不敢发动，百姓不忍欺骗；楚城邻境确实有人让出田地，吴地军民相对驻营而不妨碍往来，赠送药物还赎回妻子儿女。劝农、课士等各项政绩，到处都很美善，无法一一列举。公的经世才略宏大，公的恩惠泽被深厚。杜镇南任地方长官时，当世为他树碑；黄颍川任官时，活着便刻石纪念，公哪里会逊色于他们？庚申年升任陕西神木道副使。秦中山脉黑闗一带，公穿青衣、乘车巡视，停车等待雨水，百城官员解下官印迎接，都畏惧朱穆的威严。他的威严严厉，千里之外的人都来迎接；人们爱戴王基的德化，他在陕西任职三年。癸亥年退休，请求归乡。官吏百姓依依不舍，不能没有河内百姓请求留下他的情形；父老眷恋不舍，实在怀念黎阳百姓送别的情景。公回到乡里的那天，已经七十岁。乡里人称他为善人，他自己署名为‘发衲’。有时专心于禅悦，翻阅佛经、披上袈裟；有时散步于林泉之间，拖着红藤杖亲近鱼鸟。这样过了十多年。康熙己卯年【缺】月去世，享年八十六岁。公志气纵横，风度豪迈，平生喜好声伎，喜爱弹奏丝竹。曾对人说：‘崔骃因为不快乐而损耗寿命，吴质因为忧愁太多而得病。如果让我详细研究音律，那是我所远远做不到的；只要能记住它在这里的铿锵声调，就已经很幸运了。否则没有地方埋葬忧愁，整个天地都沉醉，我又何必吝惜呢！’他能引商调、刻羽调，像萧琛那样移情；能转折曲调、变换曲头，像周郎听曲顾盼。因此从壮年到老年，每天都带着家庭音乐，这确实是有原因的。他和先父是平民时的朋友，情谊如缟纻，契合如金兰。五月披着皮衣相访，三春背着锄头相识。等到出仕与退隐道路不同、生死走上不同道路，五十年之间，我这个晚辈有深深的悲痛。如今择定在【缺】年【缺】月【缺】日葬于卫河西面的墓地。

译唉！伯道没有儿子，若敖死后留下鬼魂。嵇叔夜山中的庭院，尚且还有许多杨柳；王子猷旧日的道路，只空留下竹林。墓幡、墓碑上书写神木道副使的官爵，这是礼制。嗣子【缺】请我作文，因而悲痛。坟前的树木，被泪水染过便先行枯萎；庭院边的鸟儿，听到哀声便飞落。原配王氏、继配曲氏，都依照惯例因公的官职获赠、受封。铭文说：长河岸边，斜阳悬在老柏树上，铁一般的树干生出寒意。烟雾中有陈公的墓，田里有蛇，田外也有蛇，伤残而不完整。新鬼、旧鬼聚居其间，狐狸白日说话，鸱鸟夜里栖眠。经过墓下的人，听见哀猿啼叫，起初还以为有人在弹筝奏管弦；再听一会儿，便涕泪涟涟。六龟四绶，公生前经历了白衣苍狗般的变化，活了八十年。四面墓板上野草连天，泰山与鸿毛的差别也都落入言语解释。彭祖与夭折者在道理上本来相同，我为此悲哀。带来的钱只够买一袋酒，青铜钱一滴，也怎么能够送到九泉之下呢？两丈高的丰碑立在高丘顶端，旁边有流水潺潺。我作诔辞，惭愧才力如椽，姑且代作楚辞《招魂》一篇。唉，陈公啊，后世将会传诵。公名进美，字韫退，号清止，是青州益都县人。祖先本出天水，山有龙坻，麦厓一带世居孝乡，地处夹谷瓮口，家族根基实在久远。祖父龙溪公，赠中大夫。父亲暨垣公，明代天启乙丑年考中进士，任监察御史，历任陕西参政。王祥佩刀，世代为卿族；鲍永骢马，人称司隶之后。公天资蕴含文采，生来便是应世之才，兰台石室中的学问，他都广泛通晓；凤岭、鸽峰一带，更显词气高峻。十七岁时，中崇祯丙子年解元。又过四年，庚辰年考中进士，汇聚海岱的英灵，乡试名次第一；专擅邹鲁文学，会试同科无人能比。乳牙尚未脱落，便已登上槐花榜；刚脱下儿童的觿佩，便在柳汁中浣洗粗布衣服。王宁朔不让邓禹取笑，荀中郎早被殷浩称誉；拿他们与公相比，哪里足以相提并论？起初授任行人，正逢甲申之变，寄居金陵，又迁往吴江，顺治乙酉年。世祖章皇帝颁下 诏令，命各省督抚荐举地方人才。召入授任太常寺博士；从容掌握进退的时机，保全这种美德，在风云舒卷之际施展才华，不妨碍他取得显贵官职。公以文章享有盛名，寄居京师时，跟随游学的人日益增多。像河汾讲学的风流，房玄龄、魏征都是他的门生；又有东汉名士的风采，李膺、郭泰也不必烦劳别人来为他标榜。庚寅年，因才华声望升任刑科给事中。癸巳年，调任户科右给事中。甲午年，转任礼科左给事中，主持湖广乡试。公任谏官时，立论必定以经术为根本，办理事务往往关系典礼。凡是 北郊籍田、祈谷等各种奏疏，都奉行 圣上批示，获得批准施行。不久，像汲黯那样正直的人出任淮扬事务，像陆贽那样忠诚的人深深触犯裴度、窦参，天下士人无不惋惜公的遭遇。丙申年，出任江西副使，分巡湖西道。当时江西刚刚归附，吉安的永丰、临江的新淦、峡江、赣州的兴国，向来号称盗贼聚集之地。公守卫彭蠡，驻守湖口，行走鸟道，夺取俘虏，招降逃散的盗贼李毛禽和叛将郭某，使边疆安定，功劳很大。巡抚张朝璘公、苏弘祖公联名上奏向朝廷推荐他。唉，公清瘦得好像承受不起衣服，转战之时却能指挥军队，胸中仿佛有百万甲兵。梅圣俞为《孙武》作注，张横渠学习尉缭的学问，并不只是儿童讲解经书、书生谈论八卦而已。庚子年，转任广东参政，分守【缺】道，不久因裁缺，居乡奉养父母五年。乙巳年，起用补任关西，公的父母年满八十，服满父母丧礼后，补任江南江镇，改任浙江杭严。丁巳年，分守河北。戊午年，诏令举荐博学鸿儒，征召他们到 朝廷，公以同后进争名为耻，最终上报免除。壬戌年，擢升福建提刑按察使。甲子年，以年老请求退休，回到城东有秋谷川的地方。那里山岩奇绝优美，公修治亭台园圃，在其中长啸吟咏。八年后，继张衡制造浑天仪之事，便赋诗归田；自杜预沉碑以来，于是停止在乡里任职。以土窑为邻，身边无非桑木杯、瓦制鼎器。茅屋中没有多余物品，冷落简朴。靠酒、琴自娱，以康熙三十一年十二月初五日去世，享年七十三岁。儿子一人作谋，任国子监典簿。孙子一人执璲，任监生。己卯年九月二十四日，葬在虎山西麓、竹径陂陀之处。只听见夜雨和松声萧瑟，长久吹起秋风。墓门上的石碑题辞。皇清中大夫福建提刑按察司按察使清止赵公之墓，这是合乎礼制的。唉！公外表仪表明朗，内在精神照人，早年通晓佛、道二氏之学，沉静少言。戊午年，我和公一同参加 召试，在铁鹳巷认识了公。我侍坐在旁，接受他的教诲。曾听公评论诗说：‘诗歌写得融洽的，宋代有严沧浪，明代有徐昌谷、王元美。昌谷造诣很深，然而他自己所作的诗能够不愧于他的理论，大概十首中有五六首；至于元美，大概只有三四首。格律过于严密，境界就狭窄；模拟议论过于繁盛，性情就浅薄，这是作者的毛病。至于放纵心意而背离正道，侏儒般嘈杂滥俗，把艰涩晦暗当作超凡造诣，把疏放轻佻当作高亮节操，那就更不值得说了。有的人妄加褒贬、改变声调，讥讽嘲弄而首先招致祸患，这就像还没有走进门槛，已经数说各个内室中藏着什么。陶渊明、谢灵运不必写成潘岳、陆机，李白、杜甫也不必写成王勃、骆宾王。君子应当泯除相同之处而慎重对待不同之处，这才可以。’公评论诗就是这样。公著有《清止阁集》，流行于世，诗共有若干卷。《入燕》一卷，眺望碣石而徘徊，鸿雁留下的爪痕惊动了客心；渡过桑干河而惆怅，把愁思寄托在梨花上。张华宅旁的柳絮，劈开寒云；郭隗台前的道路，满是荒芜春草。无不流连凭吊，全都写入篇章。《南征》一卷，大江南北，山川帮助他唱出劳歌；浙水东西，舟车所到无非美景。六朝往事，体制华丽，近似齐梁；

译一条江水从中间流过，两岸分属吴、越。先生的诗境又发生了一次变化。《游晋》一卷，写在姑射山餐饮晨露，彩虹悬挂在山峰腰间；在滹沱河询问野渡，夕阳残照落在乌鸦背上。马陵关一片清冷，处处都是黄尘；韩信祠堂空寂，年年只有白雁飞过。诗中大概又充满悲壮的心情，诗律高峻苍劲了。《游秦》一卷，塞外群山黝黑，关上的泥土青润。凤翔的遗迹，凡是八处陈迹仍然存在；褒斜谷中，却没有两位皇华使者留下的踪迹。过去杜拾遗、白太傅各有许多秦中诗篇，先生实际上超过了他们。《白鹭草》又是一番变化。秋日澄澈的彭蠡湖，映着大小姑山；春日瀑布飞悬的匡庐山，五老峰高低错落。留下使君的车骑，尽情游赏许多美好的日子。先生于是自己创制、标举新的声调，另有精深的构思。此前还自矜于王维、孟浩然的一格，到这里已经凌驾鲍照、谢灵运之上了。《粤东草》一卷，写浮丘峰下蜑人兴起的珠母歌谣；陆贾城边黎女纺织的春灯诗句。《游楚》一卷，写在长江上吹奏铁笛，呼唤赤壁的周郎。庾公出镇之作，也逊于这种清新的吟咏；苏氏寓居黄州的作品，才可与这种逸响相比。《豫章草》一卷，写进入忘忧馆时，月光洒满梁园；经过章华宫时，风从漳水边吹来。寻访苏门的高士，遇见吹台的酒人。这些作品无不光彩照人，如云霞闪耀，如金石铿锵。论《诗经》风诗的眼光，诗家称许有五言诗韦郎；论骚体的遗风，作者中有写《七发》的枚叔。何况先生又分出余力，另作新声。香气熏染侧理纸，出入于《草堂诗余》和《花间集》之间；艳丽的采摘出自隃麋，几乎使《金荃集》《兰畹曲》中的作者都成为臣仆。既有秦观、黄庭坚的婉丽，又兼具姜夔、史达祖的风流；还把“春风”“红豆”之类的情思写成作品，往往立即交给龟年传唱于晓月之下；青衫歌者唱罢，竟超过柳永。凡是饮井水的人，都能知道先生的名字已经流传在乐府中；若遇寒火，便可知道旗亭壁画中的故事。这又是能够抑扬才气、纵横驰骋于词坛的人了。我为先生表述墓志，并系以辞说：二百年来，诗坛沉寂，没有作者；李白、杜甫之后，如今才又见到一位先生。济南的诗才已经过去了，我流泪叹息流水东逝：谁能像长城那样高大坚固、巍然屹立？先生骑着斑狸，驾车登上白榆；袖中散出千百朵奇葩，像青天九重的云倒垂到四海，立成神山，绵延至阆风，何等清冷！才华如万仞峰头，手执扫岚之帚；手笔又如当空闪电；才情回旋，奇异如掉尾的巨鲸；又像夏禹锁住巫支祁那样怪奇，迅疾如涿鹿战阵驱逐蚩尤。兵学如千仓万囷，收敛而丰富；文辞美盛如鲁削、妢笴、般、倕等巧匠的制作。宋元那些庸庸碌碌的后辈，哪里值得计数；汉魏堂堂的妙句，也会因先生的才华而惊叹。江淹的笔进入梦中聚集，李贺的才鬼在腕下于深夜吟通精灵。小子诵读它，书签之间红白相间。先生去世之后，词锋仍然纵横；宝瑟重新鼓奏，洗净了筑、笛的耳朵。那些俳谐文体如同仇敌，我厌恶苍蝇般的声音。二女泉水上涨，石马无法渡过；八子寨险峻，樵夫的歌声来迎接。早晨啊，昆仑县圃，您的脚后跟在哪里？傍晚啊，雌虹曲折地下到玉清。您穿荷衣、系蕙带，逍遥从容；先生的魂魄归来吧，沐浴着日光，采药而行。我手持花瓣焚香，在明亮的寒日下升起；向东望九重山，仍未望尽，只有齐山青翠。诰授通议大夫、分巡山东济宁道按察使司副使佟公墓志铭。先生姓佟，名国聘，字君莘，是三韩人，世代居住在辽东，几代相承，车骑相连，钟鼎成列。当代称为名门望族的，首先就是佟氏，大概如西周的尹吉甫、东汉的杨氏和袁氏。曾祖佟登，授荣禄大夫；祖父佟翱凤，任通议大夫；父亲佟耄年，是丁亥科贡生。光禄寺卿王祥佩刀，世代为卿大夫之家；鲍永骢马，家传司隶之职；拿这些来类比，佟氏大概还超过他们。先生生于崇德七年闰十一月二十日丑时。仪表外在明朗，神采内含光辉，人们无不羡慕他如洛下衣冠、华阴子弟，料想他日后必成为国家栋梁，和谐庄重如清庙中的朱弦、明堂中的苍璧。因恩荫授吏部笔帖式，转任枢曹。先生留心坟典经籍，惆怅于文辞，进入学校学习，不求博士之名；又学习武事，仍然怀有诗书气质。适逢更定品级，考满俸期后出任地方官。辛亥年冬天授任砀山县令，像王武子初次做官时正当壮年，也像荀中郎记功时刚过弱冠。先生精通吏治，关心民间疾苦，梳理利弊，像磨刀割丸一样剖析事务；拖欠的赋税很快清理，鼓声不再报警。砀山正处在黄河冲决之处，先生为此忧虑，便在抚琴政务之余，阅读《禹贡》《水经注》《沟洫》《河渠》等书，广泛搜寻资料，参考古今，每日讨论淮河、黄河的全局，并概括其大意。他曾对人说：‘黄河的祸患不是一天造成的；用对人就能治理，用非其人就会废弛。考察过去各代，没有不是这样。所以江淮以南有陈瑄功绩显著，济水、兖州以北有宋礼功劳崇高，旁及徐有贞、刘大夏、潘季驯等人，难道不是河务、漕运方面的明鉴吗？从前王宁朔不愿让邓禹讥笑别人，我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前任河道总督王公听说后，认为他贤能。唉！先生的治理功行以诗书为根本，所学都是有用之学。考察他一生，大致是任民社之官的日子少，亲自办理河务的日子多；每年考核优异，载入年度功绩，论功劳写入年表，大概就是从砀山县令开始的。先生任砀山县令时，两年后升任归仁堤同知，三年后调任宿迁、桃源，又任各路监理；不到一年，调任黔平远知州，题请留任原职十多年。他堵塞杨家庄、萧家渡两处决口，修建朱家堂、温家庙两座石坝，疏浚白洋引河九道，修筑黄河南岸遥缕月堤九千九百余丈、北堤一万五千余丈，疏浚中河一万五千丈有余。所到之处左右扶持，栉风沐雨；石坝土塘，用金属构件和木材加固，花费不多，劳役也不误时。前任河道总督文襄靳公依靠他办理事务，如同左右手；上疏推荐他共十七次，肩负重大河务将近三十年，曾两次遭遇光禄寺…… 先生两次为陈太夫人遭遇大丧：一次在任上服丧，另一次结庐守墓，悲痛得几乎伤身，三天不进食，这是先生的孝。没过多久，题授分巡济宁道按察使司副使。千帆相接的船队往来，淮水、沂水得到治理；十道旌旗遍布，龟形防水设施也得以占有。大家都说这次任命用对了人。任城是漕运的重要通道，先生于是体恤浅夫的苦处，免除张秋的租税，减轻临清的税负，免去造船木料的费用，善政一桩接一桩。又因监督高堰工程，移驻袁浦。他曾对人说：‘天下最重要的两大要害，一是河工，二是漕运。国家每年转运漕粮数百万，船只首尾相接，像鱼贯而上，大都由漕河进入。漕运通畅，河道才能治理；高邮、宝应等地不遭受水淹，河漕之功才能完成。今天最急迫的事务，是黄河能够用柴束向下拦护，淮河能够分渠引水，高堰能够像浮山一样上格水势，设置井榦，使两边水道都能畅通。为了百姓请命，我哪里敢懈怠呢？’先生志气纵横，风度洒脱，处理天下事务精敏而有大略；离开官署来到河岸，亲自劳作，手脚磨出老茧，在泥水中搬运土筐、闸板，历经多年，功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然而先生劳累并且生病了，终于在康熙三十八年五月初五日巳时去世，享年五十八岁。

译先生去世那天，淮地停止舂米，鲁人停止营业；巫祁井坍塌，花朵覆盖了庚楚的祠堂；南池月色明亮，石碑坠落，仿佛化作羊公的眼泪。如今在辛巳年十二月初九日归葬于密云塔子庄的墓道。唉！祭祀子产的墓，慈母心中有所怀念；经过杨震的庐舍，大鸟便降落。子女的婚嫁，已经载入行述之中。铭文说：秋菊呈黄色，霜枫变丹红；啊，千年之后，仙鹤还会归来。神瀵聚合喷吐，白檀山耸立；高大的松树像伞盖一样倒伏，枝干曲折盘旋。把这块石碑藏在这里，经历百代也不会磨灭。太安人吕母李太君墓志铭。古代下葬要作铭文，这是礼制。儒者手握寸管，写下几行墨字，对于文章十分珍重吝惜，如韦贯之拒绝为裴均撰铭那样。何况妇女的遗事，家门以外很少有人能见闻；世间并不缺少像陶母、庄姜那样贤德守礼的妇人，即使让长沙人士、稷下书生为她们作诔文，流传下来仍恐怕失实。如果只是向那些缝掖之家的文人乞求套话，拾取浮泛的辞藻，君子会认为这不合礼。虽然如此，汉代刘中垒说，王政从内廷开始，所以列举古代妇女的淑德来昭示天下后世；既然贤母关系风教，就应当作铭。吕母、李太安人去世的第二年，将要择期下葬，她的儿子非虎来到京师，长跪在我面前说：‘不孝子要为母亲安置墓门石，不敢只用赫蹏纸来请求您，跋涉千里，详细哭诉。’唉！这就叫孝了吧！《春秋》记载死亡和下葬，写‘母’、写‘夫人’，各自按照报丧的文辞详略来写。如今您儿子叙述母亲，已经如此详尽，我的文章哪里能够从略呢？太安人姓李，是李观光之女，到了及笄之年出嫁，成为赠承德郎亮公的配偶，生有三个儿子：长子非虎，癸卯科举人，初任临朐县令，历任户部江西司主事；次子兆熊，是贡生；三子兆祥，候选训导。因非虎的官职，太安人蒙受恩典封为孺人，等待追赠。太安人生于前万历四十七年四月二十三日丑时，卒于康熙三十九年七月初六日寅时，享年八十二岁。姑母也享年八十二岁。太安人侍奉婆母很孝顺，婆母曾期望她享高寿；她与婆母的言语如下，像契券一样清楚。太安人出自陇西李氏，胜过洪洞旧族；世代都是方正雅正的名门，诗礼之教所集中之处，无论是仕宦中的才俊还是闺阁中的贤女，都是上天淑善之气和国家仪范的体现。这就是太安人贤德的原因。何况她诵读颜芝所传的《孝经》，通晓班昭的《女诫》；九日登高，曾以秋菊为铭；三元开科之时，或作春椒之颂，这些还只是余事。她辅佐承德公，管理内政，明白大体；纺织劳作，亲自参与灞岸蚕桑；勤勉料理家中有无，如扶风人亲自操持井臼。她又敬爱发自天性，言语、容貌合乎典礼，针线女红一定整饬，具有钟郝两家的家风；不以铅粉修饰华美，轻视崔、卢门第的浮夸。她谨慎侍奉公婆，慈爱地管理仆婢；夜里点灯守火教导儿郎，穿布裙、插荆钗勉励儿媳；办理丧葬、供奉祭祀，没有一件不合礼制。分家之后，后来又重新合在一起，家产和人口逐渐增加，侍从日益增多；家门之内没有争吵之声，堂下也少有逢迎屈从的姿态，乡里远近无不以他们为榜样。她家的家法，表现在非虎赴任临朐时：买牛的风气盛行，藏砖的旧俗也改变了。邓攸以清白著称，成为五鼓时传唱的歌谣；刘宠以廉能闻名，被称为一钱太守。太安人把母亲身份带到官署奉养，谆谆教诲儿子。河阳县花木满城，壁上悬挂着鱼；雷池鹤飞，盘中封存着鲊鱼，使她的儿子成为召公、杜预那样的人物，声誉盛极一时，仿佛处在神爵、五凤年间。唉，真是贤德啊！等到非虎被选调入都城，候补后回乡，遭逢承德公大丧，服丧期满后补授现职。我有幸任司徒副职，深深敬重他的沉静廉干，办理事务如同左右手。宋之问从前在度支任职，人们称许他为一妙；卢允言过去掌管国家财政，世人号称十才。登上珉璠高处，便可窥见江汉之大；远览昆仑的遗址，才知道黄河源流何其遥远，追溯它的来处，实在是母亲教导的结果。如今在【缺】年【缺】日，附葬于承德公的墓道。乌头绰楔，马鬣高大的封土，合乎礼制。唉！对父母坟墓的思慕正深，《蓼莪》的诗篇却已经久废。让芳香流传于彤管，借琬琰美玉般的文章来征信；让家族后代继承美好的声誉，姑且稍解风木之痛。这些事确实应当铭刻。铭文说：匡邑郊野，鹤城宫阙；云气低垂到下泽，夕阳遮蔽了高舂。高高的山丘，墓堂和墓斧都在这里。宿鸟啁啾，高松如伞盖倒伏；水面涟漪，山势耸立。身受命服、乘坐朱轮，啊，坤德厚重；美好的声望和名闻，文章光明卓异。国史流传千百世之后，还会怀念这位母亲。烟雾埋没山岭，雾气遮失远村；黄绢题写碑表，苍石构成墓门。一品太夫人叶母李太君墓碑。祁连山峰高达万仞，居延旷野绵延千里。白草黄榆，苍色的桧树映着赭红的云霞。远望墓地高峻，仿佛斧形的山岗森然护卫，又像边塞的关门。这就是叶母太夫人的墓。太夫人姓李，是陇西李氏的后裔。她家有柱史之称，又如龙将军进贡宛马那样出自世代勋胄；门第显赫，德行高峻，早年已经明晓诗礼，是名媛的榜样。她嫁给骠骑将军振寰叶公，夫妻琴瑟和谐，乘坐辎軿车。元旦作椒花颂，入庙拜见时合乎宗妇仪礼。七种妇德含藏光彩，四星接连照耀。儿子日芳，如今任镇守宁夏总兵官、都督佥事，承继名将家声，又有儒生门第。年纪还在小学阶段，已经受到老成之士的称誉；身为偏将，却以元帅自许。于是功勋写入竹册，皇恩赐给彤弓。读书足以诵览五车，剑术足以无人可敌。滕王阁下号角吹响，杨柳营中军容整肃；贺兰山前月色满地，芙蓉帐幕静谧。这些成就都是接受太夫人教诲才取得的。太夫人的教诲像严师一样，有人认为她要求过严，便劝说道：‘我若只是对这个孩子稍加姑息，他就会骄傲；骄傲就会懒惰；懒惰就不能在叶氏家族有所成就，那还依靠什么呢？’儿子入内侍奉时，她多次不让他坐下，又说：‘你不怕没有威严，只怕树立威严过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译还希望你体恤士兵，不要忽视他们。有一天统率军队处理失当，太夫人两次责备他。日芳跪在堂下听命，等母亲慈和的脸色平静下来，才起身站立。当时我在夜郎开府，日芳镇守水九股【缺】等地的军队，雨水卷动旌旗，大田溪洞之间风吹刁斗。我听说后认为他很贤能，因此替他写信辩白，以传播他的美誉。唐代李景让曾因震怒牙将，想杖杀他，军队几乎因此谋反。他的母亲召李景让到庭前责备说：‘你正镇抚一方，却轻率用刑；一个人不得安宁，难道不只是辜负朝廷，也会使百岁之后的母亲在黄泉下含羞吗？你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先父？’她将要鞭打他的背，众将吏再拜请求，这才没有执行；大家哭泣感谢，事情于是停止，全军也安定下来。前后两件事如出一辙。唉！陶侃能任八州督府，是因为有贤母；虞潭建立金紫堂奉养母亲，是因为儿子孝顺。拿今天的太夫人相比，二者兼备。太夫人于康熙三十九年庚辰，享年七十岁去世。日芳执绋，把母亲葬在故乡。下葬那天，素车白马，击鼓鸣钲；勇健士卒背负弓矢，路人前来为她披麻。祭祀用弓囊箭袋、刀和旌旗，分成两队；彩车覆盖重锦，酒器、祭器、箫管各有一部。捧着诏命的人走在前面，歌唱《薤露》的人走在后面。唉！麋鹿驯服、仙鹤起舞，千般祥瑞环绕着颜母的墓林；石碑剥蚀、金属销毁，百世之后仍有桓姜般贤后的坟墓。系辞说：伯俞七十岁，还穿着斑斓衣服，摇摇晃晃地在堂上嬉戏；却没有听说过手持大将旗帜、在辕门卸甲归来的将军，也会受到母亲鞭打。三军环绕哭泣，请求母亲慈悲。我统率军队征讨蛮地，百战之中我们多次身临危境，马匹衔枚而行，不敢嘶鸣。唉！天下为人子者，谁没有被母亲鞭打过？如今母亲已经去世，呵，后悔也追不回来了！身上留下完整的皮肤，又有什么用？我写下这篇辞文，只有空流眼泪。将军听了它，泪水不断流下。高大的马鬣形坟丘，悲酸的风吹来；华表高高挺立，倚着夕阳。青鸾飞来降落，是它吗，不是吗？白云重叠高耸，丰碑巍然屹立。

译孝廉冯公墓表。孝廉冯公与先父大人年轻时同住一乡，同在顺治辛卯年考中贤书。公有一个儿子舍人廷櫆，与我年纪相仿、彼此友善，恩情如兄弟。公于康熙甲辰年八月去世，丙辰年十月葬在曹村。正值廷櫆因太夫人丧事，回乡守制三年。今年丙子年三月十六日，才择定与母亲合葬的日期，于是谨慎刻石记载公的德行，树立在新墓道上。公名沛，字云生。他的先祖本姓魏，有华侯的封号；长卿享有冯城的采邑。秦代曾任上党郡守，世代为公卿；汉代则是代国丞相的后裔，与将帅相论。后来从即墨迁到德州，所以又成为我的同乡。祖父仲选公、父亲嘉祯公，都凭儒术享有声望。开设讲堂、兴办学校，诸生背着书箱纷纷而来，常常使全县全城为之倾倒。公承受德水之灵，岱宗显现奇异之气。仲任有一见即敏的才智，世叔夸赞他五行俱下的敏捷。屡次考试都名列高等，于是考中乡荐。那时便与先父乘公车一同北上了。若以刘向来称许他，他应当是辅佐君王的人才；在汉廷应对政事，丝毫不让于贤良之策。正当他将要进入金门、登上玉堂，使天帝宫中的乐声呈现奇观，使帝室见到非凡珍宝时，志向却没有实现，于是放情烟霞，寄意山林。公享年四十九岁去世。唉！公眼睛突出，腹部肥大，胡须浓密，胡须、相貌与长兄没有不同，所以乡人称他为髯仲。侍奉马太夫人极其孝顺，奉事兄长十分谨慎。像王延那样殷勤为母亲扇席，又有季江与兄弟同被而寝的雅行。待人宽宏仁厚，谦退不自夸；如果遇到不平之事，便声如雷鸣，直视对方，虬须竖起。姐姐家贫困，公把两个外甥带回家抚养，视如自己的儿子。姐夫被坏人陷害，几乎受到官府侮辱；公于是怒发冲冠，拍案而起，深入其中为他排解。然而弱者和寡妇既已脱身，奸党始终怀恨。此后案件连年不断，文书在道路上往来不绝。公拿出钱粮接济贫困者，像防子犹赠送精美锦缎一样。事情得到平反后，才回家闭门。至于救济穷困、周济急难，都是这一类行为。公把文章和经术当作自己的责任，召集子弟、同族后辈和各支亲属，教授《周易》《孝经》，讲论河间颜芝所藏的经学，遵循南城郑氏的学问，使王氏诸子大多受到深厚涵养，沉浸于谢氏门风之中，尽皆成材。作为韩康伯，便不分舅甥亲疏；作为魏阳元，则成就了这样的宅相。公去世之日，正值母亲去世，他哀毁过度，几乎伤身。有仆人陈印为此而死：儿子为母亲而死，仆人为主人殉死。孝义之道，一天之内集中体现出来；如果不是公仁慈、孝顺、忠诚、宽恕，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此前公曾奉太夫人避居城西，在卫水之上修葺茅屋。公在其中傲然游息，好友聚集住宿，藏有几壶隔夜酒，好友来访，陈列书籍十箱。又有我乡的酿酒：有银浆承露般的酒，酒色洁白如截开的玉；有三升墨汁般的黑酒，黑得超过纯漆；有错水所产、名出屠苏的酒；有银色鲤鱼撞入渔网。摆好酒坛，设置甜酒，酒喝到兴浓耳热时，便仿效嵇康、阮籍狂放高歌，也兼有韦应物、房玄龄般的诗酒风流；有齐地歌声激越、楚地歌声哀婉，也有鱼龙曼延的百戏。于是风流雅韵，名声传遍青州、齐地。迁居好畤，本来没有出使越地那样的资财；另建河阳别馆，也没有牧荆那样的财富。家中人口增多，生计日益窘迫。临终时，他曾告诫儿子说：‘我心里鄙视经商逐利。程郑、孔卓这类人，即使拥有可用谷物来计量的牛马，我也不愿你们学习他们。即使是受宠幸的家族，谄媚逢迎者登堂入室，卑躬屈膝便能被接纳；用皮钻、毛羽装饰，珠玉仿佛从咳嗽中吐出。士人一旦失去这一点，足以使身名一同堕落。我死后，不愿你们这样做。’由此可见，便能看出公的风范。过去庾信筑屋，是在宋玉旧宅；国让告诫子孙，必定葬在西门墓旁。公生前居住在董仲舒祠前，死后葬在东方朔墓旁；拿他与古人诸葛亮相比，只是有人说诸葛亮还没有髯公这样超群绝伦。元配周孺人，继配曹孺人，年纪各为二十九岁，都端庄惠淑，是贤才之家的夫人。霜露先侵，又娶郭孺人，享年六十五岁，抚养遗孤三十多年，备尝艰辛；她的高尚节操和义行，渔洋王公已经写在墓碣上了。舍人廷櫆，大概是曹孺人所生。适逢 蒙受恩典，按例追赠父母；女儿一人嫁给赵廷谏，早年去世；孙子一人名炎公，恪守祖业，如鹿门遗民那样安贫守志，不以寝丘之地为多余的财富，也不羡慕江陵种树之富。况且古人说：‘居于承明，任职金马，都是明察之官，比管理仓库等末务的官职更贤。’我之所以叙述这些大略，是为了留给好事者，永远作为英灵的表记。谢公墓志铭。公姓谢，名陛，字紫宸，号丹枫。祖籍出自江西赣县，源自周代申伯的封国；又如晋代东山别墅，世代承继风流。明洪武年间，十世祖任小旗，军籍隶属德州右卫。水流夹着郁孤山原，分隔章贡之地，连接厌次，于是选择在其旁定居。当时一同戴冠着裳来的人，举行史嚚之飨；鬼神并非淫昏，聪明正直者便为他立庙，称高真观为江东谢家之神。他身高不足六尺，面色黧黑，穿赭色衣服，手中有文书写着‘【缺】’。把他比作实沈、台骀，大概也只是稍逊一筹吧。祖父暹，父亲宴，家谱中已有详记，世代德行光明。公额骨如珠角，山庭高耸，显出德性；仪表清冷，风格洒脱。年轻时以学习章句为可耻，痛恨乡塾中的庸师，甚至像对待仇敌一样；没有人知道其中缘故。到了壮年，以任侠闻名；谈论世事便张口扬眉，遇到节义便捋须拍掌。像鲁地朱家、剧孟那样的人，他都不屑称道；至于古代的李元礼、张乖崖、陈同甫等人，公却独自心慕他们的为人。崇祯己卯年，山东举行乡试，公知道天下将要大乱，谈论时务如同晁错、贾谊，认为这样做就能治理天下，否则必然失败。有司听后都惊得说不出话来。乌程方大猷主持州政，听到公的名声，便亲自到他的庐舍请见。

译公出来接见他，大猷赠诗中有‘却笑当年宰武城，澹台尚有公庭蹀’之句。隔了一段时间，大猷再次请求见面，对公大为惊异。公痛切陈述民生的利弊、时政的得失，旁及阴阳运行、星次、礼乐、兵刑、封建和疆域治理等学说。大猷拜受教诲。段干木闭门不见诸侯，堵塞门洞；王景略摸着虱子长谈，所谈总关乎治乱。把这些人与公相类比，正是在说公啊。甲申年，李自成攻陷京师，安置贼党防御使阎杰，州牧吴征文来到德州。公流着泪说：‘君主死了，天下大乱，仇是可以报的。’便与州人李嗣晟谋划诛杀他们。李嗣晟说：‘应当把这件事告诉荐绅先生。’公说：‘荐绅先生很难对他说，他们考虑事情太成熟，只求万全。’狐疑不决，事情便失败了。公仗剑前往，众人跳跃着跟在后面，途中遇到卢御史世防，公没有理会。吴征文坐在听事堂，远远望见公，逃跑时越过半堵墙，拔掉头上的角饰、脱去鞋子，最终被肢解；阎杰也一并被捕杀。众人呆看了很久，想要散去回家。公说：‘贼军占据京师，散去之后要到哪里去？’于是率众向北，沿途收集兵力，与江南联合，杀贼雪耻。唉！筑城的声音使水也呜咽，壮士一去不再回来；岛上的山峰依旧青翠，五百宾客却白白死去。拿这些事与公相比，只能更加增添叹惜和悲痛。世祖章皇帝入关后，公便献上所收取的印绶；大猷后来任巡抚都御史，在乡里征召贡士。掌权者想授公官职，公不接受，归还印绶，从此隐居。某知州是吴征文的外甥。诛杀吴征文时，他藏在僧舍中得以免死；后来考中进士，来此任知州，想找到公泄愤。他诬陷公私藏兵器，呵斥说：‘你喜欢杀官吗？’公说：‘我杀的是贼。’长者在面前，你呵斥什么？公径直拂袖而出，最终无法加害于他。公经营产业，像范蠡经营越国、管仲治理齐国那样；家业兴盛，渭南千亩竹林却使他害怕盈满；池阳二顷田地，又常常想到知足止步。教育子孙则以邹鲁为根本，说：‘福气的种子，是读书俭朴的人吗？不，是那些豪奢而不读诗书的人。’公闲游乡里将近十年，与十位七十岁以上的老人结成稀社。老人们黄发稀齿，拄着竹杖，穿着粗布衣，在筛酒长吟之时各自讲述隆庆、万历年间的一件事，拿来告诫后人。公的品行，或许接近石隐丈人一流吧？唉！大丈夫遭逢世事多变，想有所作为极其困难；想要彰明大义、坚守大节，很少有人不因顾虑而污浊退缩。当明朝怀宗、愍宗末年，土崩瓦解，天灾人祸交作，麦秀之歌令人悲伤，黍离之叹由此兴起。孙恩把斗柄移向北方边地，盆子借汉宗室之名统治南方。一线长河，不过如衣带之水。羊斟突然来到，残害百姓而做牧守；思明煽动火焰，大势便如燎原。故乡桑梓，想起来已经令人悲伤。公挽起衣袖奋然起身，倒持兵器长声号哭，效法博浪沙中击秦，倡导鲁人披麻祭祀；即使不同于程婴藏匿赵氏孤儿，也差不多可比荀息反抗周子。等到降旗一面，早早出现在石头城，三军平定防峡，萧铣从此而…… 国家的事情平定下来，德州因此安定。公确实是天下伟人。他洁身修德，游艺而依仁；有汝南的美好声望，有扶风长者的风范。平日不因丝毫挫折而屈服于人，也不以豪气凌辱世人，所以很多人喜欢亲近他。进入他的家门，只见布被、藜草编的床，桑木杯、石鼎。那里有诸葛亮弹琴的宅舍，有王仲宣读书的楼阁。他从容面对安危的关键，保全了美好名声；在风云变幻之际舒卷自如，又何必追求显贵官位！唉！公去世已经数年，前辈的典型再也看不到了。再过悠长的几年，有心于世道的人想访求公的遗事，州里人也很少有人说起。我所作的文章和铭文，反复读来，只有面对北邙山吊古而长叹。享年【缺】，葬在小锅市的祖坟。钟沉于德水，水声从风云中传出；剑沉入丰城，剑气仍存于牛斗之间。铭文说：唉！九泉之下的人不能再生，巫咸作大招，愿公归来：戴着高高的冠，长佩光彩陆离；睁大双眼，挺着大腹，威仪赫赫。早晨与太乙为伴，晚上与云中湘君相随。可叹流水无法挽回，我这个小子一天之内愁肠九转。泰山农夫珍藏拳头大的石头，笑看终南山高丘停留；河边渔父捧起一勺水，面对洞庭湖波涛倾颓。啊，香山九老啊，我思念公的德行，公又是挺拔磊落的雄才。公何不驾着赤虬，辞别天门，凭借美好的修养和高洁的节操，三次洗涤那些龌龊尘俗之士，却偏偏遭受这场劫灰？岁在阏逢、涒滩的艰难时局中，群凶如防风、梼杌、狼、虓、豺。公挥臂大呼，奋勇登城，横戈跃马而冲杀。公的往事，是我童年骑竹马时就熟知的；如今老夫已经老了，仍然因痛悼周公、哀伤郢都而迸发悲哀。征引柱下史留下的典籍，内心仿佛被抽搐，徘徊低回。让太阳车行至虞渊，陈设酒樽和爵杯祭奠。坟墓高过野鸡，坐落在长河的岸边。诰封夫人先室马氏墓铭。唉！夫人的品行概要，前文已经说过。转眼之间，她永远归于长夜；悲痛还未平息，祠堂的光灵已经黯淡，姓名也被埋没在久远岁月中。如今岁在涂月，泉台已经定下葬期，儿辈请求我执笔，恭敬地写成文章来流传。我这种穷困之人哪里足以谈文章？和同辈相比，我处处不如人。夜晚如鸿雁哀吟，孤鹤在寒中长啸，追念夫人的旧迹，最终只能寄托于言辞。唉！阳谷村南面的原野，土色赭红，山地高低不平、深邃曲折，中间耸立着一座小山。水流空自激荡，这就是夫人的北邙山吗？《易》坤卦说：‘安守正道吉祥，藏于墓穴，用墓石安葬，并刻上铭辞。’古人说：‘即使陵墓湮没、大海枯竭，文章也不会死亡。’马鬣形封土一座，天上垂下三微之露；幼小的松树千株，佛光开启四方照耀的花朵。言辞粗陋，请夫人鉴察。谨作铭文。

译和子美也不过是执笔充任小吏而已。拿这些事情来校对：隶人砍伐树木，信行修整水筒，张望修补稻田，竖子采摘苍耳，宗文竖立鸡栅，计数鹅鸭，也颇有些可以记功的劳绩；如果能借此与子美相见，想来即使分饼供酒，也绝不会吝惜。又说：“子美的诗，就像天上降下的及时雨，山川间云气升起，树木的叶子全都脱落，石头的气色自然青润。”只是人的才华和见识有偏有全，子美的诗也只是在奔波一世之中转而归于寥寂罢了。五郎隐居十五年，不走出庭院；在桑树下承受风吹，说着高人的冷语。公把他们合祀，大概是借此来比喻自己吧。公饮酒不论贤愚贵贱，任意泛饮，甚至酗酒；老兵也可以招来，酒瓮旁也可以睡觉，吃猪肉如同吃人的肉，以为这是轻视世俗、放纵心志，其实并不是这样。五十岁以后，他也常常因酒得病，大多是失意困顿、沉郁闭塞的状态，无法自行排遣，饮酒在他的生活中只占十分之五罢了。曾经请〔原文作“匄”〕人替自己写生志，文辞大略说：“我平生在酒中得到志意，一杯酒下肚便陶然自得，百般忧虑全都淡去，只愿这样终此一生，也不必求名于后世；生老病死，听其自然罢了。”他性情喜爱把玩书籍，涉猎阅读，不过是姑且自我娱乐；若问他经世济民之道，便恍惚如坠入云雾；再向他讲求穷究事理、尽明本性，他就更加茫然了。有人举出五柳先生所称的无怀氏、葛天氏时代的百姓来和他相比，他却迟疑着不敢接受。唉，公晚年自号“南村”，其中的意思是可以想见的。靖节先生曾作《自祭文》，公也亲自制作了一口棺材；古来的怨恨与欢娱，令人留连而三叹不已，假使渐渐能够把臀部当作车轮、把精神当作马，也就可以长久地逍遥了。往事已经过去罢了。昔日扬子云摘取《离骚》的文意而加以反转，曾经感到奇怪：屈原的文章胜过司马相如，为什么竟至于不能作成《离骚》，反而投汨罗江而死？每当读到这里，总不免为他的文章流泪。公对于靖节，也正是如此。公的天性远胜常人，预料事情屡屡应验；譬如甲申年春日，他哪里能够预先知道义旗将向西指，荡涤群凶呢？身托〔原文至此残缺〕 熙朝曾与仲长子光这个哑人相对而坐，说到泉石之病和废弃之事，最终公实也算幸运了。公论诗，既能领会诗的义理，又能神会其中的意趣。他曾逐一列举这些观点告诉别人说：“从唐代另立门户，只谈诗，不必另立乐府的名目。”又说，五柳先生曾说：“清越的歌谣凝结于心曲，佳诗可以称为清谣。”又说，王右丞自称是词客、画师、山中人；辋川的胜景，即使金谷、平原也不如它清幽高远、绝无欲念。他把养花全当作禅悦，这在艺苑中仅此一见。又世人多把韦应物、柳宗元与陶渊明并称，其实韦应物和陶渊明较为接近，柳宗元则承自谢灵运，又杂有吴筠、何逊的成分；他独特的悟境，正与禅理有关。柳子厚自己说：“可惜没有懂得协律的人，若有人能按弦歌唱我的诗，我所获得的深意就幽微深远了。”又说，评论诗歌的人常把长舌当作斧头，肆意砍削，毁坏美玉般的君子，这是可忧虑的。写诗和评论诗，作画和评论画，总要看一个人的胸襟气度如何。天下的事情，只要从胸襟气度上求取就够了。又说，论明代诗人，应当以高青丘为正宗。又说，作诗只在于敞开胸襟、抒发情怀，与古人遥相会集；凡是山川草木、风雨寒暑、龙蛇虎豹、雷霆战斗、天吴紫凤的出没变化，或登高送远，独坐弹琴，古月新霜，雪痕花影，以至绿鬓白足、绝塞空闺、秋坟鬼唱，凡可惊骇、可娱乐、可怜悯、可惊异的事情，都收入诗中，并以天然本性加以调和。他一向富有胜妙的才具，穿青鞋、着布袜，兴致来了便独自往来，这才算纯粹属于诗。公评论诗歌如此，所以公所作的诗，都是自在漫游、适意自得，抽绎吟咏之情，构思成篇，融会通达者与禅理，奇特的思想和刚健的语言并出而横陈。不读公的诗，几乎不知道古今的广大、天地的纯厚。大体说来，公的诗有佳句而未必有佳篇，我正担心公只凭篇幅见长。偶尔有人摘取其中颓放的句子相互指责，以此作为攻击他的口实；但夏后氏的璜玉也不免有直径

译一寸的瑕疵，这本来不妨碍它成为天球宏璧。余选取公诗，合各体不过百篇，只愿使天空清朗、树木有声、水落石出，也不敢说陶渊明、谢灵运不能与之抗衡，风雅诗坛都应共同推重激赏。公遗留下来的书，我只得到《离骚南华读本》，笔迹还很新。我在斋中设立灵位，以俎豆祭祀公；公若能投弓而哭、跪在石上吟诗，正如钟子期在高山之乐中满足心志、成连使伯牙的情思移向大海，那就是我的愿望。公所著有《尊水园集》，又有《杜诗胥钞》《读杜防言》，都已刻版流传。公去世那天，他的儿子孝余把公的书数百上千本放进古朴、宽大的棺材中。闽人、阁学黄景昉为公作传。

译评论说：明代二百七十多年间，本乡前代百姓中，声名和功业流传当代的，屈指可数。到了明代末年，大概有卢南村这样的人。他的学问根本在董仲舒，才华近似颜清臣；至于开创、济世，明达豁朗，包容宏大，则是东方曼倩那样的滑稽雄才。然而这些都是我的乡里前贤。至于以诗酒自我放纵而保全晚节，那么他又应当在千载之后与晋代阮籍、陶潜齐名。后世君子读他的书，评论他的时代，为他徘徊追慕、反复欣赏，难道能不溯想縠水、在梦中通往柴桑吗？户部侯公传 侯公名抒愫，字尔谟，号古渠，河南襄城人。始祖自晋代迁居汴地，又从汴地迁到襄城，世代相传到公的父亲奠邦，生有两个儿子，公是次子。公年少时便具有至诚的天性，孝顺兄长，质朴谨慎，十二岁就能写文章。长大后，精深地钻研经术，以世俗儒生空疏的学问为可耻。顺治戊子年考中贤书，壬辰年考中进士。按旧例，进士赴吏部谒选，通常可以得到大令的职位。公说：“我的学问还没有完成，不能去做治理百姓的父母官。子产说：‘学习之后才能参与政事，没听说先从政再学习的。’”于是上疏请求，最终改任河南府教授。洛阳自兵灾之后，学校已经废弃。公到任后，开辟讲堂，每天和学生阐发二程的学说，钻研经史，旁及考察掌故，以此资助处理政务。任期届满，因政绩卓异列为第一，升任潍县知县。潍县富庶，号称难治的大县。公赴任途中经过白浪河，回头对身边人说：“我做县令，应当和这河水一样清白。”治理潍县五年，百姓都佩服他的廉洁。当时严禁窝藏逃犯，奸民多勾结同党，借此毁坏他人家产，公依法严惩。大商人郭某陷入诉讼，荐绅替他求情的有十多人，公闭门不与他们交往。等到双方对簿公堂，事情最终查明了真相。郭某用千金赠送给公，公严词拒绝。同年中有一人为莱州太守，发公文来责问他，公假装不懂，又说：“我这个滥竽充数的官吏，荒废职守而心怀惭愧，如果有可以报效的地方，我一定愿意报效。” 朝廷爱护百姓，教导他们，难道敢不唯命是从吗？太守的意图于是受挫，便想诬陷公。巡抚特意上奏推荐公，擢升为户部主事，公因此离开潍县。公治理潍县，根本依据经术，大概从他在河洛地区讲经、披皋比讲道的时候，就已经打下基础了。公身体瘦弱而多病，进入郎署后病情更加严重，过了一年便去世。公幼年就爱读书，明代末年盗寇蹂躏中原，又加上饥荒，项、郾、汝、邓一带，方圆千里听不到诵读声，公却仍旧抱着书读。家贫而亲自耕作，把书挂在牛角上，一边耕田一边读书，人们笑他迂腐，只有他的老师田起龙认为他奇异。公考中进士，田公也与他同榜。评论说：公幼年丧父，向兄长抒恽求学，侍奉兄长十分谨慎。公任潍县令时，抒恽对他说：“我家世代清白，你若带一文钱回我这里，我以后就不再向东看你了。”所以公以廉洁耿介特别闻名，这是兄长教导他的结果。抒恽凭学问和品行为经学老师，晚年居住在柏泉山，著有《采山》《效曾》《十三愿》等书，学者称他为柏泉先生。户部侯公以循良之吏显名，柏泉先生以文学流传。▯门监者之后，果然多有贤人吗？新安程公牧庵传 程公名子谦，字益仲，号牧庵，江南休宁人。先世自晋代太守元谭治理新安时起，施行了许多惠政，朝廷赐田于篁墩，于是定居在那里。传到第十三世，有谥号忠壮公的程灵洗，辅佐陈武帝建立战功；他的儿子文季竭尽忠诚于王室，也获赐祠庙，载入祭祀典章。历经二十四世，到了宋代三三宣议公敦临，迁居率口。程氏大概世代都有闻人。再传十四世，世茂，人称滨阳先生，是儒林中的长者，享年九十三岁。第十五世，公的父亲赠通议大夫峻德，倜傥不群，以拘泥于章句的学问为可耻，赶车经商，积累资产数以万计。生有三个儿子，公是次子。公年少时爱读书，父亲教导他说：“陶朱公经营家业的方法，我有什么不如他呢？读书人若没有超过常人的品行，却矫饰言辞谈仁说义，长期贫贱，也足以羞耻。拥有千头木奴，李衡因此被封为万户侯；穷乡的寡妇，也能筑起怀清台。你是大丈夫，应当记住这些。要列身于孔子的弟子之中做端木赐，不要做原宪。”公拜了两拜接受教诲。五十年间在淮、泗、颍、亳之间往来贸易，资产日益丰厚，因此乐于施行德行，周济各郡县，修整屯溪石梁以便利通行，在率溪上游修筑堤坝以消除水患，置办学田，建立文萃社来资助贫困士人。自从世俗风气日益衰败以来，人们夸耀刻薄的习气，少有长者的风范；对外讲究华美的裙屐，家中却很少有积蓄，一旦遇到缓急，彼此都没有东西可以救助，赈恤之道于是衰落了。公对此深感忧虑。唉！宗法不讲已经很久了，水源木本使人伤感，亲亲之情废弛，甚至五世以上的子孙还有不认识祖父、父亲名号的。公读《行苇》而产生感慨，读《角弓》而知道畏惧，所以又以“敦本”命名社，以“敦伦”命名堂，合祭五祖，祭祀礼器整齐盛大，用来给后人示范。又仿效挚虞辨明族姓昭穆，记述刘知几编纂家史、整理谱牒的做法，尊敬祖先、收摄族人的礼制，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大体说来，公天性超过常人，自五岁丧母后，悲哀痛苦从未停止；成年后孝顺谨慎更加深厚，砥砺自己的声名品行，穿着儒雅，依然像精通经学的老宿；治理家庭如同治理国家，与管仲辅佐齐国、范蠡称霸越国没有不同，而他的德行温厚显著，是一个亲自实行道德的君子。康熙三十七年六月六日，公在武林旅舍去世，儿子岳任户部员外郎。评论说：东汉樊宏的父亲樊重，擅长农耕，喜欢经营财货，赈济供养宗族乡党，恩惠施加于乡里，所以《后汉书》屡屡称赞他。从前楚顷襄王问阳陵君：“君子的富有是什么样的？”阳陵君回答：“分配土地来顺应天道，充实粮仓来崇尚礼节，亲戚爱戴他，众人称善他。”像樊氏这样，大概接近君子的富有了吧？程公的行为又超过樊氏，儿子岳正任地官郎，以政事显名；将来五侯的富贵显盛，恐怕不会比湖阳差吧！

译赵别驾传 赵别驾名启睿，字思伯，一字思圣。先世是陕西咸阳人，始祖得荣，洪武年间从军到川南，建立战功，后来授任德州卫昭勇将军，世袭百户。数代都熟悉武事，到铄这一代才以文学著称。公是继鼎的儿子，年少时读书，喜爱《春秋》《左传》。长大后仰慕阮籍的为人，饮酒高歌，放达不受拘束。即使是显贵高官，说话不合意，也立即用白眼看他。人们称他为狂，有人又说他痴。公欣然笑道：“说我痴，确实有一点；说我狂，却还不至于。过去谢镇西穿着紫罗襦，坐在方床上，在大市佛图楼门上弹琵琶，弹奏《大道曲》，这难道不狂吗？王湛、向雄、顾恺之这一类人，都是痴与黠各占一半。士人唯一不可救治的，是流于世俗。我若痛饮而读《离骚》，便自称名士，反而要惭愧了。”公凭荫袭授任顺天府通判，断绝馈赠，压制权贵宠臣，三年间以廉洁能干闻名。本来应当负责榷税，公竭力辞让。京尹某替宫中贵人向属官征求鹰犬，公严词拒绝说：“替别人做鹰犬，我做不到。”京尹因此怀恨，想要中伤公，公立即投劾辞官归乡。卞士蔚解下头巾，戴安道不肯做王侯家的伶人，说的就是公这样的人吧？公归来后卧居山林沟壑之间，接近二十年。戊辰年五月去世。妻子陈氏，是杨朴的贤妻、梁鸿的良偶那样的人。儿子某，孙子善庆，任国子监助教。评论说：狂放的人，是圣人所取法的。至于痴，晋代的贤士大夫多半推重它。这两者不值得成为有道之人的诟病，也是很清楚的。《南史》记载，何尚之问颜延之：“谁能达到你的狂？”颜延之说：“我的狂是别人赶不上的。”又有唐代许学士，见到人常常忘记姓名，别人讥笑他不聪明，他说：“如果是难以记住的人，我自然会忘；若遇到何、刘、沈、谢这样的名士，我怎么会忘呢？”由此看来，只有狂的人才真正不狂，能做到痴的人才真正不痴，大贤之人怎么可以测度呢？别驾既狂且痴！当面折辱上官，挂冠而去，不做苟且卑鄙的事情。那些不狂不痴的人，能做到这些吗？公确实有远超常人的地方啊！李孺人传 南北两支李氏是长河的望族，世代显贵，家中充满诗书，但在女子的德行和母亲的教诲方面，过去没有听说过什么。听说有这样的事，是从孺人开始的。晋代京陵公王浑的儿子王济，在当时负有盛名，史书称他的母亲钟夫人琰贤明而有法度，像鲁国敬姜治理内政一样，男女各自尽职，有过错便加以惩罚。由孺人看来，这还只是小节罢了。孺人的儿子森、棅、柽、英，都异常多才，远非封、胡、遏、末可比；他们叙述母亲的事迹，确实是有原因的。即使将来载入史书，或者刻在乌头双阙、丰碑和墓旁树木之间，难道还会记录我的文章，使孺人流传吗？孺人姓王，是王梦卜的女儿，年少时读《孝经》《内则》等书，女红刺绣多出于自己的构思。十六岁时，嫁给河津公，成为继室。前妻朱孺人留下儿子桢，孺人把他抚养得如同亲生。过了一年，遇到晋阳之乱，姜瓖占据大同，叛军所到之处蹂躏郡县。河津公打算拼死守城，孺人带着儿女从小路跋涉千里，途中遇到盗贼，仰天叹息说：“宁可我和女儿死，也不能让桢儿死！桢儿死了就无人祭祀了！”于是把女儿放在路旁，抱着桢躲进石窟，得以免难。抵达家中后，孺人招募健士，连夜奔赴河津；刚进入城内，盗贼突然蜂拥而起，河津公奋力作战冲破包围，渡河后像申包胥一样哭泣请求秦国出兵，河津终于收复而保全。盗乱平定后，河津公被罢官归乡，断绝了做官进取的念头，筑起退庵，以诗酒自娱，与孺人一同隐居到老。宾客来到时，他必定盛情置办供张，排列桦木火炬，举行文酒盛会，孺人总能立即办妥，这样持续了将近四十年。河津公去世后，孺人督促几个儿子成人成才，他们都凭文章建立了声誉。如今长河乡里，都称赞这是母亲教导的结果。评论说：《诗经·秦风》的创作，大概是说武事的。最后一章说：“想起那位君子，睡下又起身。温和美好的人，德声多么秩然。”难道军旅之事，女子也能参与听闻吗？孺人当年用绳索出城时，盗贼的尘土遮蔽了太阳，她从小路取道归来；招募几十人作为死士，用十多天攻下河津；喂饱战马，整治兵器，杀牛犒劳士卒。后来河津公请求援军，树立平定叛乱的功绩，这都是孺人的力量。难道不可以称为贤明吗？《诗经》又说：“有什么？没有什么？努力去求取。”至于使女子有德，使她跟随子孙，作为家庭日常的礼仪，这些就不值得再说了。毛烈妇传 烈妇毛氏，浙江遂安人，是祥符令毛际可的女儿，引禩的妻子。她幼年涉猎书史，明白大节。十七岁嫁给引禩。当时引禩的父亲方象瑛以翰林官身份在京师，派儿子到汴地成婚。引禩一向多病，暑天路途颠簸，病情更加严重，刚到妻家五天便去世。妻家后院有高楼直入云端，楼下是石砌台阶，毛氏从楼上坠下，没有死；不久又吞金，仍然没有死。家人都不知道。等她回到故乡，守伯姬那样的贞节十年。安葬丈夫后，她已经绝食十九天，终于死去，于是与丈夫同穴。她的婢女在此前几天倾倒便桶，发现其中的肉烂成块。家人惊恐哭泣，莫非是金石腐烂了她的肠子？死后一年，有个农民胡某在厕所淤泥中挖到金器，一件形状像耳环，一件形状像指环。胡某的女儿也前往，各自得到少许，毛氏娘家把它们赎回。虽然这些器物已经凿齿状、回肠状，金属冰冷，玦玉残缺，像明珰随耳佩戴的部分直如弓弦，像弯环似月的部分曲如钩，但其中一半的形状往往还可以辨认，仿佛附珠已经损伤，只看见十根竹笋般的削痕。当初毛氏还没有去世时，毛际可为钱塘戴烈女作传，其中有吞金不死的故事。毛氏在旁边读到，曾笑着说：“吞金也会死人吗？” 毛公心中一动，到了这时，毛氏果然以死殉节。她死去的情状与戴烈女颇为相似，不同之处在于，戴烈女是处女，而毛氏多了坠楼这一件事。评论说：从前比肩而葬的墓，在吴地歌谣中相合；连理枝在宋国交错生长。从未有过在帷帐中分饮一杯、在床前并肩却扇的情形。早年患河鱼之疾，后来孤鸟飞过海面；从高楼坠下却没有死，结成断肠之情而吞金自尽；绝食二十天，魂埋九泉。从前梁高行借镜毁容，割掉鼻子；鲁国陶婴作歌明志。相比之下，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我读《毛公吞金记》说：“耳环一并放在烈妇祠中，指环分出一枚留给娘家继承人。想来大秦的珍珠缀成名贵耳珰佩在耳后，环榴台中藏着玉腕于钩环之内。那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节，长存着生气。有谁不会像谢豹在春日归来、栖息楼头而脑裂，像猿猴夜间哀鸣，因感伤金器而肝肠回转呢？”

译贺二传 贺二是清渊市人，以贩卖丝绸为业。他长着黄色胡须，一只眼睛失明，擅长歌唱并弹奏曲项琵琶，能把变徵调改作新声；又能模仿兽叫，驴鸣、猃吠都能与丝竹和人声相和，曲折婉转、令人愉悦，没有不合意的地方。贺二在市旁边走边唱，旁若无人，得意洋洋，自夸技艺精妙。市中的屠狗者、卖浆者都称赞他；读书交游的雅士却因为他的奇异而暗中嘲笑说：“贺二，是个愚蠢妄诞的人。”有人说：“不过是滑稽一流。”贺二愤怒不快，这些都不是他愿意听到的。贺二说：“古书说，传注吐酒，整天不停，出口便能成章，辞语无穷无尽。客人把我看作滑稽之徒，大概是说我和优孟、郭舍人一类，所作的事琐屑不足道。淳于髡、东方曼倩一类人，确实是有道之士；若把我比作他们，又不合我的身份。然而说我是愚蠢妄诞，难道也是了解我吗？我的技艺每天都在精进，把斲轮的匠人当老师，把承蜩、累丸的人当朋友，耗尽心力来练习，已经十多年了。天下士人各凭一种技艺成名，其中技艺不如我的，正多得很。客人不要嘲笑我的兽语。《左传》记载介葛卢来朝，《周礼》记载貉隶所掌管的事务，兽语正是有古老源流的。” 古代不是有善于鸡鸣的人吗？而世上那些鼓动反复无常之舌，靠谄媚的言辞去讨好人、嫉妒人的人，反而还不如兽语，客人为什么嘲笑我呢？”贺二说完，仍旧旁若无人、得意洋洋。于是我请他坐下，用酒慰劳他；他又拨动檀木槽的四弦琵琶，创作新声，按节拍呜呜弹唱，客人全都赞叹而感动。夜里四更时，贺二离去。王媪传 王媪是屯氏河边的寡妇，擅长侍奉鬼，能够说鬼话。有一个鬼，头上裹着帕子，赤脚，穿青袖朱裳的衣服，瞪着眼睛，模样像侏儒，主持她家已经多年。鬼灵异而狡猾，从不亲自说话，只驱使王媪代它说。因此乡村老妇和商贩带着事情来请教时，先清扫她的门庭，然后登堂，烧香再拜，俯伏在地等待王媪，像坐在高座上听理政务一样。她喉咙喘急，身体颤抖出汗，闭着眼睛喷吐唾沫，嘴里喋喋不休，任意回答。甲事说吉，乙事说凶；甲病说不能痊愈，乙病说已经好了，说的总会应验。不久她醒来，却不知道自己刚才是在说梦话。王媪的家产日渐丰厚，市井中的无赖少年也有许多暗中窥伺，想要乘机害她。癸酉年六月，河水上涨，人们为此忧患，请教王媪。王媪又对着声音作鬼话说：“阳侯掀起波涛，巨浪漫过四方陆地，震荡漂流，哪里才能停留？三日后归入河槽，河伯的文书重新封锁。”她那个巫鬼寄托在方山山麓。王媪呜呜作声，难以承受，鬼话果然说三日水势停止，人们都感激她，认为鬼的灵验竟到了这种程度。王媪也因此骄傲自大，自以为有本领，便痛恨儿媳无能，因别的事情天天在庭院中辱骂她。儿媳愤怒怨恨，夜里出门投河而死。王媪不知道，鬼也没有告诉王媪。因为她儿媳死了，那些无赖少年便借机毁坏她的家产，王媪的家也空了，仿佛遭遇水灾，而鱼鳖争相来吞食。可悲啊！宋元王的龟能够托梦示警，却不能为自己谋划，难道说的就是王媪吗？我私下奇怪，那个鬼主持她家已经很久，为什么不替她防患于未然？所谓灵验究竟在哪里？还是它本来就是最不仁义的吗？毕方、黎丘这一类东西，难道可以和它们相处吗？既然如此，王媪假借鬼话来愚弄百姓、谋取利益，结果只是自欺而已，并不是真有鬼。何媪传 何媪已经八十多岁，身高不到三尺，头发长二寸，眉毛只有头发的一半长，脸色像涂了深红色，人们却不知道她有什么奇异之处。壬申年冬天，她替我在灶下服役，我解手后同她谈话，问她：“不絮棉衣，难道不冷吗？”她说：“冷，而且肚子也快要咕咕叫了。”我急忙拿饼给她吃，婢女说饼太硬，烘一烘才可以吃，何媪说：“为什么要烘呢？”一会儿她吃了好几块饼，又喝了一盂冷水，说话粗豪有力，仿佛喝尽一斗酒、吃完一只猪的肩肉一样。我又问：“莫非你没有病吗？”她说：“有什么病？”不久她告辞离去，我跟踪她，见她进入一间偏僻的屋子，关上门盘腿而坐，脊背和臀部贴着席子，头和脚像张开的两翼，身体像簸箕，又像转轮一样运动。不一会儿她又回来，汗流遍体，肚子仍旧咕咕作响。我的心情顿时清爽，却又惊异不已。何媪欣然大笑说：“先生知道养生的方法吗？三牛三车，不僵不伤；像蚂蚁行走、旋转磨盘，像驾船摇橹；前后上下，投入舍中的中央；九虎守天关，光芒熊熊；直径一寸的明珠，夜里吐出寒光。想要学习长生，就要进入内室升堂，左边有董双成，右边有费长房。可怜你根基迟钝，像无相之盲人。”我听了以后惋惜叹息了好几天，羞愧自己不如何媪。我提笔写了十首赋诗，序文大略说：“何媪是屯氏河西村的人，本来是农家妇女，擅长养生之术。二十岁成婚以后，便迅速抛弃铅华，到了八十岁鹤发的年纪，为什么还这样矍铄？年轻时遇到道士，口头传授胎息经；年老后保养元气，心中精妙地契合《参同契》。若说她肌肤如冰雪，难道不是姑射山的名姝吗？即使只是这个穿巾帼、身材矮小的人，也可以说是葛稚川的佳偶。谢自然都不必提了，华山女也没有超过她。如今她把丹台入道的真传，传授给我这个白头伤心的病人；兔葵燕麦、桃花都在怜悯我这个刘郎；猪腹龙头、石鼎也惊叹这样的侯喜。我思念箫史却没有遇到他，本来就是一个多愁的人，只能借求访勾漏来寄托情怀。谁能做仙吏？溪山寂寥，我早已迷失在秦洞；渔船鸡犬，飞升之后没有人认识淮南王；药器中没有青精饭，又凭什么长生？紫府中有人，都在求取不死。禽鸟练习五禽戏，佩带坎离水火的法数；又说夜里要守护三尸，探究熊经鸟伸的要领。我愿意到芙蓉城下接受教诲，私下愿在玉局观前执鞭侍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篇〕

译王鹧鸪传 长河有人是盲人，擅长季主的占卜术。他起初住在河边集市，没有人知道他。我心里觉得此人奇异，知道他的术数高明已经多年。有一天他来到京师，公卿朝士都乐意同他交游，互相替他宣扬声誉。盲人意气自豪，以做卑污的事情为可耻，不肯凭虚假的高明来抬高贵人的禄位、取悦他人。有一位客人提出质疑说：“你的话不对吧？十次中有一两次不应验，就算说得很准确；十次中有一两次应验都不到。”盲人捧腹大笑说：“你哪里配谈这个？平安顺遂叫作泰，困顿失意叫作否。《易》所说的是吉凶。人的性情贪婪而愿望奢侈，平安顺遂容易被忽视，困顿失意却难以忘记。冯敬通的《显志赋》愚蠢，刘孝标的《辨命论》荒谬，柳子厚的《天说》迷惑。若我说泰而有不周详之处，那是我自己没有审察；我的话确实是周密的。”客人只喁喁地应和。盲人姓王，名道行。他每次给人相面说完，总要唱一阕《鹧鸪天》，结尾作悠长的声调，像孟达登城墙吟唱那样。因此当时人称他为“王鹧鸪”。评论说：司马子长说：“士人没有超过常人的品行，却矫饰言辞谈仁说义，长期贫贱，也足以羞耻。能够精通一种技艺来惊动世人、炫耀于俗人的，实在很少。”本乡前贤中有像管辂那样的盲人，难道就是他的同类吗？《古欢堂集》卷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卷三十四，户部侍郎田雯撰写的跋 《读老庄》跋 诸子都以“子”为称，只有《道德经》《南华经》以“经”为名，那么老子、庄子的学说胜过诸子，显然是明确的。仲尼说“犹龙”，是尊崇老氏。人生来本来是安静的，这是上天的本性；受到外物感动而发生变化，是本性的欲望。汉代儒生把这句话收入《礼记》，于是把它当作经。假如宋代儒者知道它出自老氏，一定会加以讥评。《逍遥游》说的是尽其本性，《齐物论》说的是穷究事理，《养生主》说的是修养自身。邵尧夫说：“厨师即使不掌管厨房，尸祝也不能越过祭器去替他做事”，是说君子的思虑不能超出自己的职位。杨龟山说：“《逍遥游》这一篇，就是子思所说的无论处于什么境地都能自得。”庄子符合中庸，也正是这样，这就是它所以能称为经的原因。宋代儒者对于汉代儒者拟作经书的作品，都加以斥责：马融关于礼乐的议论荒诞，束晳补作《华黍》多余，扬雄创作《太玄》妄诞，司马迁的实录、司马彪的《九州春秋》玷污了麟笔，王通续写《尚书》、孔衍所作《汉魏尚书》成为典谟的累赘。他们竭尽全力诋毁汉儒，却说这是背叛经书、僭越经书，这是为什么呢？《读孔丛子》跋 《孔丛子·抗志篇》说：卫国公子交拜见子思，说：“先生是圣人的后代，操守清高，我交虽然不聪敏，却私下仰慕您的风范，希望学习先生的行为，幸望先生顾念怜悯我。”子思说：“公子不应这样。如今公子继承康叔的事业，处在战争频仍的时代，应当致力于收揽英雄、保卫疆土，而不是辨明是非、确立规矩、修养匹夫个人品行的时候。所谓匹夫个人的品行，又有什么用呢？难道它对别人的家庭和国家没有益处，你却故意说这些话吗？”《儒服篇》又说：“儒者包容众多美德，兼通六艺，行动和静止都不失中道，就是这样。有人认为这话自相矛盾，不是这样。也正如庄子贬抑仲尼，恰恰是为了尊崇仲尼。他不是要毁谤仲尼，而是要毁谤那些假借仲尼之道、流为伪儒的人。所以世上那些指责庄子的人，都是不善于读庄子的人；指责《孔丛子》的人，也是不善于读《孔丛子》的人。” 《读商子》跋 商鞅《开塞》《耕战》等篇，可以说精通富国强兵的办法。然而这些办法可以用于秦国，却不能用于魏国。大概秦国的风俗败坏已久，使用这些办法就能大治；如果用在魏国，反而会造成许多变更，足以酿成祸乱。商鞅离开魏国而投奔秦国，难道要等公叔座的激励、景监的劝说之后才知道进退取舍吗？商鞅说：“一赏一教一刑，考察其中的法则，也就是政、刑、德、礼并用的意思，未尝不是治理国家的大道。”等到他担心自己的学说不能实行，于是专门依靠刑罚；即使残酷暴虐，也无暇顾及其他了。王安石“天不足畏”的说法，也是由此而来。他积累怨恨、蓄积祸患，最终导致失败，实在是应该的！刑名之学不值得效法，而执拗偏颇的施用，对世道人心危害极大，这一点不可不知道。赵良说：“五羖大夫辅佐秦国时，功名藏在府库之中，德泽施于后世；等到他死去，男女都流泪，儿童不唱歌谣，舂米的人也不互相应和着敲杵。”唉，确实是贤能啊！《读鬼谷子》跋 战国的士人中，才智俊迈、诡谲多变的人很多；但施展才气、任意发挥于文章之中的，只有鬼谷子最为著名。如今读他的《捭阖》《反应》《内揵》《抵巇》《飞箝》《忤合》《揣摩》《权谋》等篇，真是多么奇特啊！大体上说，它出自《阴符经》，比老氏更深，又自逞一代雄才，这就是它奇特的地方。郭璞《游仙诗》说：“青溪有千余仞，其中有一位道士。请问他是谁？说是鬼谷子。”景纯仰慕这个人，到了这种程度。我曾说，人的经世济民之学和学术，没有不留下传承的。张仪、苏秦是鬼谷子的传人，所以纵横学说得以形成；房玄龄、魏征是河汾学派的传人，所以贞观时期的辅政功业得以显著。虽然邪正道路不同，所处时代各异，但其中传授承继的源流，绝不是偶然的。鬼谷子不见于其他书籍，《隋书·经籍志》才开始著录。唐代四库认为它是苏秦的书。《秦记》说：“周代的隐士，自号鬼谷先生。”又世人称鬼谷子曾经有书信责备仪、秦。他为什么责备他们呢？莫非是后悔自己教导得不够精细，又以他们学习未达到境界为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