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欢堂集卷三十三
读鬻子跋鬻熊,楚人,年九十,见文王。王曰:“老矣。”鬻子曰:“使臣捕兽逐麋,已老矣;使臣坐策国事,尚少也。”文王师之,著书十二篇。前人谓其理致通逺,防趣恢宏,织组仁义,经纬家邦,实先达之真言,为诸子之首唱。愚以为其文俚,其词戋,必后世伪作之书,无足称述也。且其中引鲁周公、衞康叔年代,相去逺甚,读者察之。按:贾谊《新书》所引《鬻子》七条,皆正言确论,兹本无之。又《文选》引《鬻子》“武王率兵车以伐纣,纣虎旅百万,列于商郊,起自黄鸟,至于赤斧,三军之士,莫不失色”,今本亦无,知为伪书无疑矣。
读子华子跋晋赵简子杀窦犊、舜华,孔子为作《临河之操》。子华子却其聘而弗顾,可谓有知几之哲矣。及其老也,馆于晏平仲氏,著书数十篇,言数则本乎《易》,言治则崇尧舜,言道则尊孔子,斯其为圣人之徒也欤?至于符瑞必黜,鼎湖有辨,尤非《春秋》之世谈天、炙毂诸家所可及。卒章云:「宣王时,吾宗君实董六师,盖程伯休父之后也。」苐篇中引中行氏,已是战国时人,孔子赠一章,当是因《家语》、《韩诗外传》而傅防者,读之疑为伪书焉。刘歆《七畧》叙稗官小説,以《周书》为首,即晋代所伐冡、汲冡《周书》也,今所传者什之一耳。其中言舜囚尧、禹距舜、伊尹通末喜、太甲杀伊尹、武王斩纣,皆害义伤教之甚,太史公信之,以斩纣事入《史记》,亦诬甚矣。
王叔明琵琶行畵跋杜甫《观公孙大娘舞劔器行》小序古致错落,姿态竒横,如青天数峯,晴霞上下入其中,莫可端倪。申聪山谓诗不大佳,取宫中侍女八千人,公孙劔器初第一二句而已。以余评之,首四语説尽,无余味,连用防如、矫如、来如、罢如,只是形容套语。羿射九日,落羣帝骖龙翔,雷霆收震怒,江海凝清光,设想平常,五十年间似反掌。以下又复太露,收处老夫二语音节蹙缩,大失惊人本色。小序工而诗转逊矣。惟中四句云:「临颖美人在白帝,妙舞法曲神扬扬。」与余问答俱有以感时抚事,増惋伤。白香山《琵琶行》一篇,扩充之脱化粉本于此,雅妙无匹。所谓分其余技,足了十人,少陵所以不可及也。
龙淙帖跋余昔嗜摹官奴帖,苦无善本,及学之无成,亦渐已之。曾作诗云:“十指如椎,笔如杵,有鬼若踞秋毫颠,闭门客谢管城子,老研取作支头砖。”是也。后得涪公墨迹,嗜之更笃,又愿学焉而未逮。余虽不知书,而于世之以书名者,辄敢论其工拙。今在夜郎,见范公《龙淙帖》、禇公絶伦,遂惊叹为莫及。雪消风柔,红茶花二本大放,安得此老解衣槃薄,疾书澄心堂百纸饷我耶?因并题于巻末。春蚓秋蛇,自顾生悔。
林处士铭跋此吾友曹生所作,为文古奥遒迈,有昌黎竒崛之气,熊熊琅琅可诵也。内缀数语云:“儒者数行墨,有时珍重悭惜,虽重货不与易,强威不能夺。韦贯之拒裴均之铭,不纳万缣;孙盛不慑门户之祸,而改枋头。”是也。余阅之不能无议焉。曹生既作此文,揆其意,又若有所不屑者,将自视其文之可传而髙自位置欤?抑恐言之失实,贻世谯让,而故为支饰脱卸之词欤?考贯之沈厚寡言,与人交终岁无欵曲,不为伪辞以悦人。曹生果如是耶?盛与殷浩齐名,所着《晋阳秋》词直理正,称良史焉。不改枋头,虽祸及门户不顾,亦非明哲之道。区区林处士一铭,又大不相侔也。夫人有一善之行,君子亟称之。吾儒有心救世,正借此以淑人心,挽頺俗,又往往采片长发之为文章以传世而行逺。况林处士实有善之可称哉?善可称而已,不深知之,不为作铭可也。铭既作矣,而又为支饰脱卸之词,吾不解其何説也。文章固不可不珍重悭惜也,珍重悭惜之太过,而文章亦日少。封禅书诚文章之大者,可数十上乎?余曾有诗云:“少时便爱遂初赋,老去终无封禅书,聊以述怀亦用讥曹生也。”
译《读鬻子》跋 鬻熊是楚国人,九十岁时拜见文王。文王说:“您老了。”鬻子说:“如果让我捕兽逐麋,那确实老了;如果让我坐下来筹划国事,还年轻着呢。”文王以他为师,他著书十二篇。前人说他的义理深通远大,旨趣宏阔,编织仁义之道,规划国家家庭,实在是前代贤者的真言,是诸子著述的首倡。我认为这本书文辞俚俗,言语浅陋,一定是后世伪作的书,没有什么值得称述的。而且其中引用鲁周公、卫康叔的年代,相隔非常遥远,读者应当考察。按:贾谊《新书》所引《鬻子》七条,全都是正直确实的言论,这个版本却没有。又《文选》引用《鬻子》说:“武王率领兵车讨伐纣王,纣王的虎旅有百万,列阵于商郊,从黄鸟起,到赤斧止,三军将士无不失色。”如今的版本也没有,由此可知它是伪书无疑。《读子华子》跋 晋国赵简子杀死窦犊、舜华,孔子因此作《临河之操》。子华子拒绝赵简子的聘请而不予理会,可以说是有见机之智。到了老年,他寄居在晏平仲家,著书数十篇;谈数术就以《易》为根本,谈治国就推崇尧舜,谈道义就尊崇孔子,这难道不是圣人的门徒吗?至于他必定排斥符瑞,对鼎湖之事有所辨析,更不是《春秋》时代那些谈天、炙毂的人所能比的。篇末说:“宣王时,我的宗族之君确实统率六军,大概是程伯休父的后代。”只是篇中引用中行氏,而中行氏已经是战国时人;又说孔子赠诗一章,应当是根据《孔子家语》《韩诗外传》附会而成的,读来令人怀疑是伪书。刘歆《七略》叙述稗官小说,把《周书》列在首位,就是晋代从冢墓、汲冢中发掘出的《周书》,如今流传下来的只有十分之一。其中说舜囚禁尧、禹抵抗舜、伊尹与末喜私通、太甲杀伊尹、武王斩纣,都严重损害义理、伤害教化;太史公竟相信它,把斩纣的事情写入《史记》,也实在是过分诬妄了。《王叔明琵琶行画》跋 杜甫《观公孙大娘舞剑器行》的小序,古雅的气韵错落有致,姿态奇特纵横,像青天上的几座山峰,晴霞在山峰上下穿行其中,无法看出端倪。申聪山说这首诗并不很佳,只是取宫中八千名侍女,而公孙大娘舞剑器不过开头一两句而已。依我的评论,开头四句已经说尽,没有余味;连续使用“飒如”“矫如”“来如”“罢如”,只是形容的套语。羿射九日、群帝落下而骖龙飞翔、雷霆收起震怒、江海凝结清光,这些设想很平常,五十年间的事情却写得像反掌一样。以下又过于直露,结尾“老夫”二句音节局促,大大失去惊人的本色。小序写得精工,而诗反而逊色。只有中间四句说:“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法曲神扬扬。”与我的问答都有感时抚事、增加惋伤的意味。白香山的《琵琶行》一篇,就是在这里扩充变化而来的,雅正美妙,无与伦比。所谓分出一点余技,就足以成就十个人,这正是少陵无人能及的地方。《龙淙帖》跋 我过去喜欢临摹《官奴帖》,苦于没有善本,后来学习也没有成就,渐渐便停止了。曾作诗说:“十指像铁椎,笔像木杵;仿佛有鬼蹲在秋毫笔尖;闭门谢绝宾客和管城子,老砚台拿来作枕头的砖。”说的就是这件事。后来得到涪公的墨迹,喜爱得更加深厚,又想学习却没有达到。我虽不懂书法,对于世上以书法闻名的人,却总敢评论其工拙。如今我在夜郎,见到范公《龙淙帖》和褚公的绝伦书迹,于是惊叹再也无法企及。雪消风柔,红茶花两株盛开,怎能让这位老先生解衣盘礴,迅疾书写澄心堂纸百幅来赠给我呢?因此一并题写在卷末。我的字如春蚓秋蛇,回头看自己也不禁后悔。《林处士铭》跋 这是我的朋友曹生所作。他写文章古奥刚健,有昌黎奇崛的气势,声势熊熊、铿锵琅琅,值得诵读。文中夹有几句话说:“儒者有几行墨迹,有时珍重爱惜,虽然重金也不肯交换,强暴的威势也不能夺取。韦贯之拒绝裴均请他作铭文,不接受万匹缣帛;孙盛不畏惧灭门之祸,也不改写枋头之战。”就是这些话。我读后不能没有议论。曹生既然写了这篇文章,揣度他的意思,又好像有所不屑,难道是自认为自己的文章可以流传,因此抬高自己的地位吗?还是担心所说的话不实,给后世留下责难,所以故意用支吾、掩饰、推脱的话来搪塞吗?考察韦贯之,深沉厚重而少言,与人交往终年也没有亲密私曲,不写虚假的言辞讨好别人。曹生果真如此吗?孙盛和殷浩齐名,他所著的《晋阳秋》文辞直截、义理端正,被称为良史。不改写枋头之战,即使祸及家门也不顾,这也不是明智通达的做法。区区一篇林处士铭,又和那些事情大不相称。一个人有一项善行,君子便急切地称扬它。我们儒者存有救世之心,正可以借此使人心向善、挽救颓败的风俗,又往往采择片长之处,发挥成文章,使之传于后世、流行久远。何况林处士确实有值得称道的善行呢?如果善行值得称道,却不能深入了解它,那还不如不作铭文。铭文既然已经写成,却又用支吾、掩饰、推脱的话来修饰,我不明白这是什么说法。文章固然不能不珍重爱惜,但过分珍重爱惜,文章也会日益减少。《封禅书》确实是伟大的文章,难道可以多次上奏吗?我曾作诗说:“年少时便喜爱《遂初赋》,老来终究没有《封禅书》;姑且借此抒发胸怀,也用来讥刺曹生。”
石鼓诗跋尝考以石鼔为周宣王猎碣者,韩愈、张怀瓘、窦▯也。谓文王鼓至宣王而锓以诗者,韦应物也。谓成王鼓以《左传》岐阳之搜证之者,程琳、董逌也。谓出宣王时史籀书者,苏轼、赵明诚也。断为秦鼔,合于秦斤、秦权,又以岐阳秦地、秦好田猎,是诗作于献公前、襄公后者,郑樵、巩丰也。然皆傅防之论,不足据。惟欧阳修辩汉桓灵时金石多磨泐,此文细而锓浅,不应二千年尚在。又字法古,诗与雅颂同,汉多博古好竒之士,不应畧而不道。又《隋艺文志》録及始皇刻石,防罗门外国书,不应独无石鼓遗近摭逺。其説似矣。金时马子卿则辩为宇文周造,焦竑以苏绰传证之,云周文十一年狩岐阳,孝武保定元年再狩岐阳,命绰仿《大诰》,则诗体仿《诗》可知。然此亦影响臆度,乌足为鼓文确论哉?予按鼓文有呉人邻亟,朝夕儆惕语。周宣时呉未通诸夏,安得有此?又周之文武无艺祖称,而鼓文又云进献用特归格,艺祖尝观宇文祭河神诰,自称其先世为艺祖。且周与陈接壤,陈建国呉地,故应有呉人之戒。由此以言,石鼓为宇文周物无疑。如执小篆科斗以订是非,则六朝人岂无善摹之者?亦未为通论也。元马虚中絶句云:「猎碣镌功事惘然,摩娑坏石卧寒烟。」昌黎已道文残缺,又较昌黎五百年,令人涵泳无尽。桐髙诗中互据一説,正不妨并存,以竢折衷于后之雕摉宏博者。
古欢堂集巻三十四
译《石鼓诗》跋 曾经考察把石鼓认作周宣王猎碣的,有韩愈、张怀瓘、窦臮;认为石鼓始于文王,到宣王时刻上诗文的,是韦应物;认为是成王的石鼓,并用《左传》中岐阳之搜来证明的,是程琳、董逌;认为它出自宣王时代史籀的书体,是苏轼、赵明诚;断定它是秦鼓,与秦斤、秦权相合,又认为岐阳是秦地、秦人喜欢田猎,所以诗作于秦献公以前、秦襄公以后,这是郑樵、巩丰的说法。然而这些都是传闻推断,不能作为依据。只有欧阳修辨说,汉桓帝、灵帝时的金石文字多已磨灭剥蚀,而此文笔画细小、刻痕浅薄,不应历经两千年仍然存在;又说其字法古雅,诗体与《雅》《颂》相同,汉代有许多好古求奇的人,不应对此略过而不谈;又《隋书·经籍志》记载并录有秦始皇刻石,广泛罗列域外的书,却不应唯独没有石鼓,舍近求远。这个说法似乎有道理。金代马子卿则辨说它是宇文周所造,焦竑以苏绰的传记为证,说周文帝十一年在岐阳狩猎,孝武帝保定元年再次在岐阳狩猎,命苏绰仿照《大诰》作诰文,那么诗体仿照《诗经》也就可以知道了。然而这也只是根据影子和影响的臆测,哪里足以成为石鼓文字的确论呢?我考察鼓文,其中有“吴人邻亟”和朝夕警惕之语。周宣王时吴国还没有同中原诸夏相通,怎么会有这种事呢?况且周代的文王、武王并没有“艺祖”这样的称号,而石鼓文又说“进献用特,归格”,艺祖曾经看过宇文周祭祀河神的诰文,自称其先世为艺祖。再说周国与陈国接壤,陈国建立在吴地,所以应当有吴人的文字遗迹。由此说来,石鼓是宇文周的遗物,毫无疑问。如果拘泥于小篆、蝌蚪文的字形来判定是非,那么六朝人难道没有擅长摹写它的人吗?这也不能算是通达的论断。元代马虚中的绝句说:“猎碣镌功事惘然,摩娑坏石卧寒烟。”韩愈已经说过石鼓文残缺不全,而它又比韩愈所见晚了五百年,实在令人反复涵泳而不能尽其意味。桐高诗中彼此依据一种说法,正不妨让这些说法并存,以等待后世那些搜罗广博、考辨精审的人来作出折衷。《古欢堂集》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巻三十五戸部侍郎田雯撰杂文广种▯説萧韩坡翰林种▯河村贻余数十,又作种▯説一篇。余考种▯法,莫详于《齐民要术》,亦未尝专指何▯也。杨升庵云:「本草▯类中不载西▯。」后读五代郃阳令胡峤记,峤于回鹘得▯种,以牛粪结实,大如▯,味甘,名曰西▯。是西▯至五代时始入中国也。《文选》「浮甘▯于清泉」,葢指他▯耳。韩坡又有西洋▯,皮白味别,子有字似可辨。余诗云:「斑青更有西洋种,剖之如乳倾壶浆。子面字形细于髪,苍颉鸟篆争防茫。」是也。昔张载、陆机辈皆有▯赋,而于种▯法则畧而不书,直作骈丽文辞耳。邵平,秦东陵侯后,布衣种▯于长安,俗谓之东陵▯。汉施延,沛人,种▯自给。姚俊常种▯灌园。又陈寿《呉书》步隲与衞旌同年相善,俱种▯自给。郭平原以种▯为业。刘义庆《幽明记》韩珍种▯营塟。孙钟,富春人,种▯为活。以上数人,昔人谓之▯隐,取以报韩坡诗中末句云:「明年我亦学老圃,犂锄自操身手强,与君入山称▯隐。」徒骇河上歌沧浪,殆取种▯説而推广其意如此。黔陋説陋哉黔也!与滇并称。自京朝言之,以为同处万里之遥耳。以山川疆域考之,均为楚庄蹻开拓地,西南荒徼蛮髦靡莫之乡,公孙宏贾捐之所弗屑有也。以滇眎黔,犹宫室之有门庭然,无黔则无滇。以黔较滇,拟之古诸侯国,黔且不得与于曹郐邾莒之列,何论秦楚?则黔也者,亦适足以为滇之一州一邑,附庸于金马碧鸡之末巳矣。岂不陋哉?岂不陋哉?尝读两京三都诸赋,凡职方所载,风土所纪,与夫山川之美,草木鸟兽人物之竒,莫不各标其胜槩,以惊人耳目之观。即一滇也,五华防苍,峰峦耸秀,金沙洱海,波涛潆洄,以暨孔雀、翡翠、牦尾、象齿、琥珀、琴瑟、槟榔、金铁、茶漆之产,不可胜数。惜乎张平子、左太冲之所未睹,薛综之所未注也。若夫黔山秃水穷,草木亦稀,跬步乱石,日与蛇蝮虎豹蛊毒瘴疠相周旋。鬼方多鬼,青白黑赤,各异其名,魑魅魍魉,▯籍而分部,揶揄于道路,充斥于市衢,黎丘斄亭之间,蠕蠕动也。呜乎,何陋之甚耶?虽然,鬼方之鬼,饮食男女,侏▯睢盱,三年已来,与人白昼往来,驯扰而无所害。鬼之性朴而淳,中原险阻浇薄之习,反出其下。又有断肠花,紫穗下垂,实如莺粟,夏秋蕃茂,人与牛马食之则肠断。有緑衣鸟,小如儿拳,雨晴来啄之,土人呼为断肠雀,极可翫。唯黔有此,差足以豪矣。亦资孔驿,当滇黔两戒之交,十步之内,疆土风物妍媸顿殊,一似造物有心,自洪荒时划山川而为二者,亦甚可怪也。余譔黔书,尝思粉饰其説,以洗黔之陋。道士祝天寜自滇来,述滇之胜,寒防夜半,娓娓不絶。余纵悬河之辩,效枚乗七发以争之,卒莫能胜,而黔之陋如故。道士知读书能言,杨升庵在滇,胡粉傅面,簪花拥伎,弹曲项琵琶,遗事亦隐者云。策题【丁夘江南武乡试】问:自古言兵之家,各着一书,流传于世。后之学者,未有讲习不明,才识浅陋,而可以得用兵之道者也。阵法始于黄帝,古所谓鱼丽、鹳鹅,皆阵也。诸葛亮、李靖之徒,无不本其意而用之。然孙子十三篇言战甚详,而独不及阵法,何也?岂阵法之精防,即在十三篇中,可深求而得其故欤?孙子之书,载诸艺文志及四库书目。后人注孙子者,魏武、杜牧、陈皥辈二十余家。宋梅尧臣彚集诸説,自为一书,欧阳修亟称之。其果有合于孙子之防欤?张良受书圮上老人,但言太公兵法,未见其书也。后人遂以六韬实之,而中有骑战篇,言用骑之法甚详。夫三代春秋时,马以驾车,无用为骑者,其为后人伪撰可知矣。叶适谓龙韬以后四十余篇,皆学者所当讲习,其説何欤?齐威王使大夫追论古者司马兵法,附以先齐大司马穰苴兵法。夫所谓古司马兵法,周之制也。乃以穰苴所论,即为古司马兵法,然欤?否欤?汉成帝命任宏论次兵法为四家,有权谋、有形势、有隂阳、有伎巧。説者谓权谋家能兼三者之长,然权谋中有韩信三篇,形势中有项羽一篇,韩、项皆善用兵,果可得而优劣欤?尉缭子二十九篇,今逸五篇,大抵其学类商鞅,其言似呉起,而其法则专以立威为主,如重刑、伍制、分塞、束武、将令等篇,皆所以明制度、严号令而已,非有神竒变化之道也。而宋儒张横渠独善其言,为之释解,彼果何所见欤?他如车战、马战、火攻、舟师,无不各有一家之言,可得闻其详欤?不淹贯乎羣书,不可以云将略也。不诸熟乎将略,不可以为武臣也。竒正互用,变化莫测,用之贵乎应机,习之在乎有素,岂浅尝者之所可几欤?多士幸际雍熈之世,行将策名登朝,专阃之制,匪异人任。平日读何兵书,及今条达披陈,盖欲为圣天子求什伯庸众之材焉策题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卷三十五,户部侍郎田雯撰杂文 《广种瓜说》萧韩坡翰林在河村种瓜,送给我几十个,又写了一篇《种瓜说》。我考察种瓜的方法,没有比《齐民要术》记载得更详细的,但它也没有专门指出是哪一种瓜。杨升庵说:“《本草》的瓜类中没有记载西瓜。”后来我读到五代郃阳令胡峤的记载,胡峤在回鹘得到瓜种,用牛粪培育,结出的瓜大如瓜瓠,味道甘甜,名叫西瓜。这样看来,西瓜到五代时才传入中国。《文选》所说“浮甘瓜于清泉”,大概指的是别的瓜。韩坡又有一种西洋瓜,瓜皮白色,味道特别,瓜子上有字,似乎可以用来辨认。我有诗说:“斑青更有西洋种,剖之如乳倾壶浆。子面字形细于发,苍颉鸟篆争茫茫。”说的就是它。从前张载、陆机等人都有《瓜赋》,但对于种瓜的方法却只是略略带过而不加记载,不过是写些骈丽辞藻罢了。邵平是秦代东陵侯的后代,后来以平民身份在长安种瓜,世俗称为东陵瓜。汉代施延是沛县人,靠种瓜自给。姚俊常常种瓜、灌溉园圃。又据陈寿《吴书》,步骘与卫旌同年,两人友善,都靠种瓜自给。郭平原以种瓜为业。刘义庆《幽明记》说韩珍种瓜来筹办葬事。孙钟是富春人,以种瓜维持生活。以上这些人,前人称他们为“瓜隐”。我取来应和韩坡诗的末句:“明年我亦学老圃,犁锄自操身手强,与君入山称瓜隐。”徒骇河上吟唱《沧浪》之歌,大概就是取《种瓜说》的意思加以推广罢了。《黔陋说》黔地真是鄙陋啊!它与滇地并称。从京城人的说法看,只认为它们同在万里之外罢了。从山川疆域考察,二地都是楚庄蹻开拓的地方,是西南荒远边地蛮夷聚居的区域,连公孙弘、贾捐之都不屑于拥有。拿滇地来看黔地,就像宫室有门庭一样;没有黔地,也就没有滇地。拿黔地同滇地相比,把它比作古代诸侯国,黔地甚至不能列入曹、郐、邾、莒之列,更不用说秦、楚了。那么黔地也只够算作滇地的一个州、一个县,附属于金马、碧鸡之后罢了。难道不是很鄙陋吗?难道不是很鄙陋吗?我曾读两京、三都诸赋,凡是职方所记载的、风土所记录的,以及山川的美丽、草木鸟兽人物的奇异,无不各自标举其优胜之处,以使人耳目惊异。即使是滇地,也有五华、苍山,峰峦高耸秀丽;金沙江、洱海,波涛回旋;至于孔雀、翡翠、牦牛尾、象牙、琥珀、琴瑟、槟榔、金铁、茶叶、漆等物产,更是数不胜数。可惜张平子、左太冲没有见到这些,薛综也没有为它们作注。至于黔地,山秃水枯,草木也稀少,举步所见都是乱石,每天同蛇蝮、虎豹、蛊毒、瘴疠周旋。鬼方鬼怪很多,有青、白、黑、赤等颜色,各有不同的名称;魑魅魍魉分别登记、分部,沿道路嘲弄人,在街市上充斥往来,黎丘、斄亭之间,到处蠕蠕而动。唉,鄙陋得多么厉害啊!不过,鬼方的鬼也有饮食男女之事,形貌矮小、眼光睥睨,三年以来,已经在白天同人往来,驯顺而不伤害人。鬼的性情朴实淳厚,反而胜过中原险诈浮薄的习气。又有一种断肠花,紫色花穗向下垂,果实像罂粟,夏秋时繁茂;人和牛马吃了它,肠子就会断裂。还有一种绿衣鸟,小得像儿童的拳头,雨过天晴时飞来啄食它,当地人叫作断肠雀,非常值得玩赏。只有黔地有这些东西,勉强足以自豪了。又有资孔驿,处在滇、黔两地交界处,十步之内,疆土风物的美丑便顿然不同,仿佛造物主有意从洪荒时代起就把山川划分为两处,也十分奇怪。我撰写《黔书》时,曾想粉饰这些说法,洗刷黔地的鄙陋。道士祝天宁从滇地来,讲述滇地的优胜之处,寒夜半更时还娓娓不绝。我即使施展口若悬河的辩才,仿效枚乘《七发》来争辩,最终也不能胜过他,而黔地的鄙陋仍旧如故。道士知道我读过书而且能言善辩,便说杨升庵在滇地时,曾用胡粉敷脸,头插花朵,拥着歌伎,弹奏曲项琵琶;这些遗事也不过是隐约听说罢了。策题【丁卯江南武乡试】问:自古以来谈论军事的人,各自著有一部书,流传于世。后世的学者,如果没有讲习而不明白军事之道,才能见识浅陋,就不可能掌握用兵的方法。阵法始于黄帝,古代所说的鱼丽阵、鹳鹅阵,都是阵法。诸葛亮、李靖这一类人,无不依据阵法的原则而加以运用。然而《孙子》十三篇论述战争十分详尽,却唯独没有谈到阵法,这是为什么呢?难道阵法的精微,就在十三篇之中,可以深入探求而得到其中的缘故吗?《孙子》一书,载于《艺文志》和《四库书目》。后世给《孙子》作注的,有魏武帝、杜牧、陈皞等二十多家。宋代梅尧臣汇集各家学说,自成一书,欧阳修极力称赞它。它果真同《孙子》的旨意相合吗?张良在圯上接受老人授书,老人只说是太公兵法,却没有见到那部书。后人于是把《六韬》当作它,而《六韬》中有《骑战篇》,详细讲说使用骑兵的方法。三代和春秋时期,马是用来驾车的,并没有用作骑兵的情形,因此可以知道《骑战篇》是后人伪造的。叶适认为《龙韬》以后四十多篇,都是学者应当讲习的内容,这种说法是什么意思呢?齐威王让大夫追述、论定古代的《司马兵法》,并附上齐国先代大司马穰苴的兵法。所谓古代的《司马兵法》,是周代的制度。于是把穰苴所论述的兵法直接当作古代《司马兵法》,这样对吗?不对吗?汉成帝命任宏论定、编次兵法,分为四家:有权谋家、形势家、阴阳家、技巧家。有人说权谋家能够兼有其余三家的长处,但权谋家中有韩信的三篇,形势家中有项羽的一篇;韩信、项羽都善于用兵,果真可以据此分出高下吗?《尉缭子》原有二十九篇,现在散佚了五篇,大体上它的学说接近商鞅,言论像吴起,而它的方法专门以树立威势为主,如《重刑》《伍制》《分塞》《束武》《将令》等篇,都是为了阐明制度、严明号令,并没有神奇变化的道理。可是宋儒张横渠却独自称许它的言论,并为它作解释,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呢?其他如车战、马战、火攻、水战,也都各有一家之言,可以详细听闻吗?如果不能通晓群书,就不能说懂得将帅的谋略;如果不能熟悉将帅的谋略,就不能做武臣。奇兵、正兵交互使用,变化难以预测;使用它贵在能够随机应变,学习它在于平日有充分准备,哪里是浅尝辄止的人所能达到的呢?诸位士人有幸处在太平兴盛的时代,即将通过考试得名而入朝,专门统领一方军务的职责,不能由一般人承担。你们平日读过哪些兵书,现在请分条通晓并陈述出来,大概是想替 圣明天子寻求能够统率十人、百人以及普通众人的人才。策题二
问:「从来选将之法,有由于科目者,亦有不由于科目者?盖需才甚殷,而其途至广也。」我国家设科取士,赳桓之彦与文章之英并重一时,可谓遭际之隆矣。然昔人渭滨一遇,登坛数言;仗策营门,草庐三顾,岂必由科目而后得之欤?彼汾阳出身武举,又何功业若斯之竒也?汉以六郡良家子选给羽林,唐文吏能应武科者优等擢用之。宋欧阳修告仁宗于军中求将,谓贤豪之士不可限以下位,智略之人不必试以弓马,山林之杰不得薄其贫贱,乃选将之良法也。今亦可仿而行之欤?兵法论将有五材、十过、八徴,可谓详矣。而惟于科目中求之,穿札饮羽之伎,磨盾草檄之词,其果无遗士欤?自古为将者,或拔于行伍,或出于诗书,委巷粗材无不可用,而折节好学乃授兵法,抑如何而后选之?当用之专,登俊拔尤,树勲名而垂史册也。夫人才出于学校,而名将多属儒生。丘琼山谓宜建置武学,祀太公庙,以穰苴、孙、呉、李、卫公配享,犹夫祀孔子之配以顔、曾十哲焉。用五经七书教授生徒,三年大比,制非不善也。今则韬钤之士槩列于尼山之宫墙,思乐泮水,令雍容进退其间,彬彬称盛,盖不欲使其判然两途,而于以收儒将之效也。然欤?否欤?有轻裘雅歌之风而乃可以战胜,有称诗説礼之学而始可以用兵,多士其亦有志于此欤?我皇上文教诞敷,武功赫濯。当兹销兵之日,而重干城之选,诚以科目乃人材所自出,而选将之法于斯为至当也。其各抒其所学以对。
古欢堂集巻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巻三十六户部侍郎田雯撰杂文
译问:“历来选拔将领的方法,有通过科举的,也有不通过科举的,这是因为国家对人才的需要非常迫切,而取得人才的途径又十分广泛。”我 国家设置科举来选取士人,把勇武刚健的人才同文章出众的人才同时看重于一时,可以说是他们际遇隆盛了。然而古代姜太公在渭水边一遇文王便登坛受任,张良在营门献策,刘备三顾草庐,难道都必须通过科举之后才能得到吗?郭子仪从武举出身,又为什么能有如此非凡的功业呢?汉代从六郡良家子弟中选拔人材,供给羽林军;唐代文官中能应武科的人,列为优等而提拔任用。宋代欧阳修向仁宗说,应当在军中寻求将领,认为贤能豪杰不能以低位限制,智谋才略之人不必用弓马来考验,山林中的杰出人物不能因为贫贱而轻视,这才是选拔将领的好办法。现在也可以仿效实行吗?兵法论述将领有五种才能、十种过失、八种征验,可以说很详细了。但如果只在科举中寻找,将穿透铠甲、射穿箭羽的技艺,以及磨盾起草檄文的文辞,难道真的不会遗漏人才吗?自古以来做将领的人,有的从军队中提拔,有的出自诗书之士;即使市井间的粗才也没有不可任用的,而那些降低身份、喜好学习的人才授给兵法,又究竟应当怎样选拔呢?应当专心任用他们,选拔特别优秀的人,使他们建立功勋声名并流传史册。人才出自学校,而名将多属于儒生。丘琼山认为应当设立武学,建立太公庙,以穰苴、孙武、吴起、卫公配享,就像祭祀孔子时配祀颜回、曾参和十哲一样。用五经、七书教授学生,三年举行一次大考,这种制度不能说不好。如今则把精通兵法的士人一概安排在尼山孔门的宫墙之内,使他们向往泮水之乐,在其中从容进退、文质彬彬而成为盛事,大概是不想让文士、武士截然分成两条道路,从而取得儒将的效果。这种做法对吗?不对吗?有了穰苴轻裘缓带、雅歌自若的风度,才可以战胜敌人;有了吟诗说礼的学问,才可以使用兵力,诸位士人也有志于此吗?我 皇上的文教广泛施行,武功显赫光明。现在正值止息战争之时,却更加重视选拔守卫国家的人才,实在是因为科举是人才产生的源头,而选拔将领的方法以此最为恰当。请各自抒发所学来回答。《古欢堂集》卷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卷三十六,户部侍郎田雯撰杂文
先太恭人述略岁辛未六月十六日酉时吾母皇清诰封太恭人张太君卒,是时雯在黔,一闻讣音,惊昬仆地,少苏治丧礼。因痛念吾母生平七十七年中,遭大故苦节几四十年,厀下不孝兄弟三人,虽次第成立,而数年来以游子他乡,相见无期,贻慈怀倚闾之忧者雯也。含殓之夕,需霡在旁,诸孙绕侧,独少雯一人,抱人子终天之恨者雯也。雯不孝之臯,上通于天,万死奚辞!今日踉踊万里,奔丧归来。呜呼!庭帏已空,慈顔不复覩矣。仰天痛哭,何益?即曲尽丧礼,亦何益?其何以报罔极之万一?唯愿以身殉地下而已,能复搦管襞纸述吾母生平苦节哉?然吾母贤母也,求之史传中不多见,世之以母德称者,亦莫或及。自不孝兄弟通籍多年,凡当代名公卿,海内贤士大夫,与不孝兄弟交游赠答往来者,亦无不知小人有母,贤母也。敢不研泪龢墨,以述其槩?吾母为处士张公讳祯女,幼读诗书,探论圣贤要防,多所发明。及笄归先大夫蓼庵公,先大夫讲学授生徒,称引古今通义,文章尔雅,实吾母佐助之。鸡鸣昧旦之诗,所以歌也。事舅姑以孝,操井臼以勤,理苹蘩以敬,御仆婢以慈,女箴妇德,靡弗该备。辛卯,先大夫登贤书;壬辰,成进士;癸巳,官浙江丽水知县。甲午夏,吾母买舟南行。丽水雕残小邑,先大夫甫治半载,着循良名。未几婴暑疾,洎吾母七月抵署,已不起。▯留之日,吾母饮泣语家人曰:“今日捐生仗节,吾何难?第间闗四千余里,扶榇以归,谁之责也?▯▯诸孤,又复谁依?”揆之诗书大义,皆为不可,且钱谷交代,铢粒弗清,故官骸骨妻孥,例不容脱去。余知所以待之矣。于是取库中支纳册领,藏之内室,手自书算,不以属人。及摄篆者难之,吾母毅然具辨牍,请太守盘詧。太守王君崇铭坐县堂,按册勾稽,吾母条分缕析,语家人执籍以进,质对凿凿。摄篆者頫首詟服,亟图归计。内患又作,羣口。呶呶以厝柩山寺为言,吾母坚意不动,以恩感之,以道驭之,十月方得旋里。当是时,遭家不造,可谓至矣。虽丈夫处此,鲜不房皇错乱,吾母以妇人经济其间,神定识全,理明术善,卒得抱骸骨保母子于四千里之外,非读书晓大义者,其孰能之?抵里后,课不孝兄弟日严,一室之内,午夜篝灯,纺绩声、读书声、哭声三者而已。豪戚强族横逆叠至,不以介意。如是六年,不孝雯庚子举于乡,辛丑、甲辰成进士。又六年,需丙午举于乡,己未成进士。雯初授推官,改中书舍人,歴户、工曹郎,出为江南提学,湖北督粮,由京卿镇抚两省,需改庶吉士,官翰林编修。甲子典试河南,霡入庠食饩,充丙寅拔贡生。不孝等先后成名,歴官中外,吾母亦冁然色喜,而艰难困苦,澹朴自甘,四膺荣封,一如布荆寒素。每岁夏秋必习静村居,与农妪相周旋,谈鸡犬桑麻、纺织女红事,农妪晨夕欵洽,亦忘其为太恭人也。不孝雯两迎养于京邸,又迎养于句曲吴门,闚母意颇厌喧杂,入署静卧,晨昬定省之际,唯以恪尽臣职上报主恩为训,其他无一语及焉。年七十时,姻娅族闾议为吾母称寿,吾母闻知止其事,辞曰:「示儿子雯等女,昨来言同里先达及学校乡曲诸君子父老谋欲醵钱寘酒合名作张,如昨岁寿萧太夫人事,将以寿吾者,此亦亲串盛心洽比雅事,吾安得不感?然揆之情礼,甚有所不可者,今得详为女曹言之。按礼,妇人无夫者称未亡人,凡吉凶交际之事不与,亦不为主名。故《春秋》书「纪履緰来逆女」,《公羊传》曰:「纪有母,何以不称母?母不通也。」何休学云:「妇人无外事,所以逺别也。」后世礼意寖失,始有登堂拜母之事。战国时,严仲子自觞聂政母前,且进百金为寿,盖任侠好交之流有所求而然耳,岂为礼当如是耶?吾自女父之没于官,携将细弱千里,扶榇含艰履戚三十余。」年阖户辟绩,以礼自守。幸而女曹皆得成立,四膺封命,养我余年。然此中常有隐痛,每当岁时膢腊,儿女满前,牵衣嬉笑,辄怦怦心动,念女父之不及见,故或中坐叹息,或辍箸掩泪。盖三十年于此矣。令一旦宾客填门,羊酒塞路,为未亡人称庆,未亡人尚可以言庆乎?三十年吉凶交际之事,不与知,而今日更强我为主名,其可谓之礼乎?▯我以非礼,不足为我庆,而适増我悲耳。且我何可以萧太夫人比也?萧太夫人年跻八十,于古谓之上寿,萧封君即世不过十余年,犹为白首夫妇。汝父之亡,吾年未四十,今更三十一年,亦仅古之中夀耳,何可与同日语?且其子惟豫侍读里居,已十七年,德髙望重,善行及于乡党,德其子而庆及其母,宜也。
译《先太恭人述略》辛未年六月十六日酉时,我的母亲 皇清诰封太恭人张太君去世。当时我在黔地,一听到讣告,惊骇昏厥,稍稍苏醒后便办理丧事礼仪。于是悲痛地追念母亲一生,在七十七年中,遭逢大变而苦守节操将近四十年;膝下不孝的兄弟三人,虽然先后成家立业,却因为这些年像游子一样身在异乡、相见无期,给母亲带来倚门盼望的忧愁,这就是我田雯的罪过。装殓的那天晚上,需霡在旁边,众孙围在身侧,唯独少了我田雯一人;怀抱着作为儿子终身不能弥补的遗恨,这就是我田雯的罪过。我的不孝之罪声,上达苍天,即使死上万次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如今跋涉万里,奔丧回来了。唉,庭院内室已经空了,慈祥的面容再也看不见了。仰天痛哭,又有什么用?即使把丧礼全部做到,又有什么用?怎样才能报答母亲深重无边恩德的万分之一呢?只愿以身殉葬地下罢了,难道还能重新提笔铺纸,叙述母亲一生的苦节吗?可是我的母亲确实是一位贤母,在史传中很少见,在世上以母德著称的人,也没有谁能比得上她。自从不孝兄弟取得仕籍以来,当代的名公卿、天下贤士大夫,以及同不孝兄弟交游、赠答、往来的那些人,没有不知道我有一位贤母的。难道敢不擦干眼泪调和墨汁,叙述她的大略吗?我的母亲是处士张公讳祯的女儿,幼年读诗书,探究、论说圣贤的要旨,常有自己的发明。到了出嫁的年龄,她嫁给先父蓼庵公。先父讲学、教授学生,援引古今通行的义理,文章典雅,其实都有母亲的辅助。《鸡鸣昧旦》这首诗,正是用来歌咏她的。她侍奉公婆恪守孝道,亲自操持汲水舂米等家务而勤劳,整理采苹采蘩等祭品而恭敬,管理仆婢而慈爱;女诫、妇德,没有不具备的。辛卯年,先父考中贤书;壬辰年,成为进士;癸巳年,出任浙江丽水知县。甲午年夏天,母亲买船南行。丽水是残破凋敝的小县,先父刚治理半年,就获得了循良的声名。不久染上暑病,等到母亲七月抵达官署时,先父已经病重不起。留在任所的日子里,母亲含泪对家人说:“今天即使舍生守节,我又有什么困难?只是隔着四千多里,扶着灵柩回去,这是谁的责任呢?这些孤儿又将依靠谁呢?”按照诗书所说的大义,这些事都不可不做;况且钱粮交代,哪怕一铢一粒也没有清查完毕,所以官员死后,妻子儿女按惯例不能脱身离去。我知道该怎样处理了。于是她取出库中的支纳簿册和领用簿册,藏在内室,亲自抄写计算,不把事情交给别人。等到代理县令为难她时,母亲毅然写具辨诉文书,请太守查核。太守王崇铭坐在县堂上,按簿册逐项核查;母亲条分缕析,叫家人拿着簿籍进来,彼此质证对答,证据确凿。代理县令低头惊惧而服从,急忙设法安排归葬。家中的忧患又发生了,众人喧嚷不休,都说应当把灵柩暂厝在山寺。母亲坚定心意毫不动摇,用恩情感化他们,用道理驾驭他们,到了十月才得以回到故乡。当时遭遇家庭变故,已经到了极点。即使男子处在这种情形下,也很少有不慌乱失措的;母亲以妇人之身处理其中事务,精神安定,见识周全,处理明白,方法妥善,终于把遗骸带回并保护母子,在四千里之外完成这些事。若不是读书明白大义的人,谁能做到呢?回到故乡后,她对不孝兄弟的督促一天比一天严格;一室之内,半夜只听见篝灯下纺绩声、读书声和哭声。豪门亲戚、强横家族的蛮横凌辱接连而来,她全不放在心上。这样过了六年,不孝的我田雯在庚子年乡试中举,辛丑年、甲辰年成为进士。又过了六年,需在丙午年乡试中举,己未年成为进士。田雯起初授推官,改任中书舍人,历任户部、工部曹郎,出任江南提学、湖北督粮,由京卿出镇安抚两省;需改任庶吉士,官职为翰林编修。甲子年主持河南考试,霡进入学校成为廪生,充任丙寅科拔贡生。不孝兄弟先后成名,历任内外官职,母亲也喜形于色;但她一生艰难困苦,淡泊朴素而安于清贫,四次接受荣封,仍旧像平民妇女一样寒素。每年夏秋,她一定到幽静的乡村居住,同农妇相处,谈论鸡犬、桑麻、纺织、女红等事。农妇们早晚同她亲切交谈,也忘了她是太恭人。不孝的我田雯两次在京城迎养母亲,又在句曲、吴门迎养她;我看出母亲很厌恶喧闹杂乱,便让她进入官署安静休息。在早晚问安时,她只以恪尽臣子的职责、报答皇上的恩德来教诫我们,除此之外一句话也不提。她七十岁时,姻亲、族人、乡邻商议为母亲祝寿,母亲听说后制止此事,推辞说:“你们这些孩子告诉我,昨天来说,同里的前辈、学校和乡里的诸位君子父老,想凑钱置办酒席,联名作东,像去年为萧太夫人祝寿那样,要为我祝寿。这确实是亲戚朋友的盛情,是亲善和睦的雅事,我怎么能不感动?然而按照人情和礼制,其中很有不可以的地方,现在应当详细给你们说说。按礼制,妇人失去丈夫后称为未亡人,凡是吉凶交往之事都不参加,也不以主人名义主持。所以《春秋》记载‘纪履緰来逆女’,《公羊传》说:‘纪国有母亲,为什么不称母亲?因为母亲不参与外事。’何休解释说:‘妇人没有外事,这是为了使内外远远分隔。’后世渐渐失去礼意,才开始有登堂拜见母亲的事情。战国时,严仲子曾亲自在聂政母亲面前饮酒,并且送上百金为她祝寿,大概是任侠好交游的人有所求取才这样做的,难道合乎礼制就应当如此吗?自从我的丈夫死在任所,我携带年幼体弱的孩子跋涉千里,扶着灵柩,含辛茹苦、履忧蹈难三十多年。”她闭门不出,纺绩度日,以礼自守。幸而你们都已成人立业,我四次承受封命,奉养我度过余年。然而这其中常有隐痛,每逢岁时伏腊,儿女围满身前,拉着衣服嬉笑,我的心总是怦怦跳动,想到你们的父亲不能见到这些,所以有时坐在中间叹息,有时放下筷子掩面流泪。这样的情形已经三十年了。如今如果一下子宾客挤满门庭,羊酒堵塞道路,为一个未亡人庆贺,未亡人还可以说是庆贺吗?三十年来吉凶交际的事情,我都不参与、不知晓,今天却还要强迫我以主人名义主持,这能说是礼吗?你们这样让我做不合礼的事,不但不足以为我庆贺,反而只会增加我的悲伤。况且我怎么能同萧太夫人相比呢?萧太夫人年近八十,古人称为上寿;萧封君去世不过十多年,她仍然算是白头到老的夫妻。你们的父亲去世时,我还不到四十岁,如今又过了三十一年,也不过相当于古人所说的中寿,怎么能相提并论呢?况且她的儿子只有豫侍读闲居乡里,已经十七年了,德高望重,善行施及乡党;因为敬重他的儿子而庆贺他的母亲,这是适宜的。
汝曹中外薄宦,偶返家园,无善及人,而亦偃然受乡先生里父老之捧觞拜跽,其又何以为情?顷者米价翔贵,井里萧然,亲故素多贫乏,若复合钱市养,为未亡人进一日之甘,未亡人更臯戾是愳矣。女曹备官于朝,宜晓大体,其详思礼意,以安老人之情,为我先事而婉辞之,惟勿忽也。事遂止。吾母遇事輙援引经史,以合乎大道,类如此。迨乎暮年,尤手不释卷于佛氏之书,亦时一渉览,洞悉无疑义。工于诗,每脱稿即焚弃无存。不孝等丐读,亦不与曰:「诗云『无非无仪,惟酒食是议』,妇道也。诗文之技,妇道无庸此为也。吾不愿诸女孙学之,故弗存耳。」间常从旁窃记,仅得《茹荼吟》絶句三十首,付诸梓,垂家乘中。吾母生于明万厯四十三年乙卯三月初九日丑时,卒于皇清康熈三十年辛未六月十六日酉时,诵佛过午,防疾数刻而逝,人谓之善果云。女一人,子三人,孙八人,孙女六人,曽孙二人,曽孙女二人。卜吉康熙三十一年二月初十日,扶柩合葬于先大夫蓼庵公之墓。伏思不孝等蠢愚陋劣,举无足以荅母恩,伸母。志者,而雯不孝之臯,更上通于天,故母子不相见,死生隔别。回忆丁夘十月,呉门舟中,竟成永诀。此后天涯万里,忽忽四年,吾母日有倚门之忧,不孝遂抱终天之憾也。痛哉!呜呼!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草土之躯,一息尚存,号泣家庭,何以自解?惟祈大人先生赐之诔章,勒于片石,以垂世而行逺。吾母生平苦节,或借文章以传云。祭先太恭人文吾母皇清诰封太恭人张太君既卒之明年,壬申卜筮仲春十日庚寅,舁灵轩于兆域,爰翳藏于寝城。乃于正月二十六日丙子之辰,先期家祭如礼。不孝等进羮饭,陈醴酒,奏乐焚帛,礼成。呜呼!不复定省于厀下,尚思昭告于几前。昔欧阳文忠有云:「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用是寻绎斯语,号慕咽泣,辞曰:「悲母氏之不永怀,殷恤以摧伤;恧子职之多玷,痛闻诲之未央。庶黄耉之期颐,胡委我以夙丧?旣怛忉而激切,遂割肝以絶肠。维先圣之遗训,言仁者其寿长。嗟母氏之忧患,体岂弟以慈良?失延龄之报佑,独何弃于穹苍?闵予小子蚤罹孔艰,严考殒殁,孤在髫年。赖母氏之鞠育,心载矜而载怜。奉髙堂以爱日,歘一旦而予捐。于穆母氏,令仪令色,俯厘丝枲,仰览篇籍。和厚严刚,维德之极。叹星陨于敦牂之岁,骇日坠于括苍之陌。陵頺谷踊,水怒山恶。三光改度,五行迕错。拥旐旌而局蹐,遭风雨之喷薄。旅榇遄归,横逆交作。我▯▯其何依?仗义方之秉铎,母氏圣善,恩斯勤斯。歴四十年,母也而师。怅藐诸之騃昧,曽无补于萱慈。虽有子犹无子,増吊者之欷▯。于穆母氏,大德莫掩。将葬有期,母魂不返。黼翣璀以陆离,帷▯纷其舒巻。望白云之低垂,报春晖而恨晩。缅予考之即世,安宅兆于南阡,将纳光于大幽。覆松楸以轮囷,黄垆宻而无间。日月抱而潜沦,曜曜振振,神其遥驾。祼始献终,三爵迎迓子孙,绕侧栖迟庭舍。云胡不顾驭鸾而下?于乎哀哉!嗟鲜民之有生,废蓼莪而▯然。悲思莫达于后坤,哭声奚彻乎昊干?尚飨。禫祭告先妣文大祥逾期,遗体平复,辟踊呜咽,哀曷有穷。爰举禫祭如礼,泚笔摭辞,告我母太恭人之神:夫人子之事亲,宛宛婴婴,作乳穉语而已,不可以文。无如瞻望灵爽,嗫嚅莫从,谨伏跽涕泗而言曰:苞屦扱袵,践三秋兮,二十七月丛愆尤兮,弹琴成声,外除以周兮,纵纵折折,鼎鼎犹犹兮,敬上哀次,陨心抱忧兮,自丁闵凶,跧伏隘湫兮,二竖之鬼向吾颔头兮,昼揶魑魅,夜啼▯鸺兮,硱▯防殑,如鱼中钩兮,作噩之岁,黑海浮沤兮,有蛇两首,訇哮陵丘兮,嗟彼嘉禾,食根者蟊兮,日者曰死,将纳诸幽兮,悲摛偈词,佛国▯游兮,乡者逅灾,上帝訧兮,我母黙防神祗是求兮,拯殆立仆,庶几有瘳兮,今复何恃,天道悠悠兮,忍死砭▯,▯蓍雠兮,埋首垩室,泪空流兮,组绶易服,役车休兮,祷母灵明,为倪绸缪兮,魂兮魄兮,慈光永遒兮,儿衰不仕,卧莵裘兮,维母芘之,逍遥沧洲兮,再数余年,日月脩脩兮,衔橜之下,匕箸投兮,手撷园蔬,荐清羞兮,戚无见齿,皋鱼莫俦兮,加人一等,献子谁侔兮,以号以呼,耳塞目瞀兮,痛慕罔极,寒风飕飕兮,凝睇釜堂,森桧楸兮,杲杲冬曦,乌嘲啁兮。先室马夫人行畧康熈四十年辛巳十一月朔五日戊子。
译你们这些人在朝廷内外做着微末官职,偶然回到家乡,却没有什么善行施及他人,反而安然接受乡先生和乡里父老举杯、下拜,你们又凭什么心安理得呢?近来米价飞涨,乡里萧条,亲友向来大多贫困,如果再凑钱买来养物,为未亡人进献一天的甘美食品,未亡人反而更加害怕了。你们在朝廷任职,应当明白大体,详细思考礼制的意义,以安慰老人的心情,替我在事情发生前委婉谢绝,千万不要轻忽。事情于是作罢。母亲遇到事情,总是援引经史,使之合乎大道,大多像这样。到了晚年,她尤其手不释卷地读佛教书籍,也时常涉猎浏览,洞察明白,没有疑义。她擅长写诗,每次脱稿便焚烧丢弃,不留存一首。不孝等人请求阅读,她也不给,说:“《诗经》说‘无非无仪,惟酒食是议’,这是妇女的道理。诗文的技艺,妇道用不着这样做。我不愿意让各位孙女学习,所以不保存罢了。”我偶尔从旁偷偷记下,只得到《茹荼吟》绝句三十首,交付刊刻,留在家谱中。母亲生于明万历四十三年乙卯三月初九日丑时,卒于皇清康熙三十年辛未六月十六日酉时,诵佛经过了午时,发病几刻便去世了,人们说这是善果。女儿一人,儿子三人,孙子八人,孙女六人,曾孙二人,曾孙女二人。择定吉日为康熙三十一年二月初十日,扶柩同葬在先父蓼庵公的墓中。伏地思量,不孝等人愚蠢浅陋,没有一样足以报答母亲的恩德,伸展母亲的志愿;而我田雯的不孝之声,更上达苍天,因此母子不能相见,死生永远隔绝。回想丁卯年十月,在吴门舟中,竟成了永诀。此后相隔天涯万里,匆匆四年,母亲每天都有倚门盼望的忧愁,我于是抱有终身不能弥补的遗恨。痛啊!唉!孤苦之人的生存,还不如早早死去。我这草土般的身躯,一息尚存,便在家庭中号哭,又用什么来排遣呢?只祈求大人先生赐下一篇诔文,刻在片石上,使它流传后世、传布久远。母亲一生苦守节操,也许可以借文章流传下来。《祭先太恭人文》我的母亲 皇清诰封太恭人张太君去世的第二年,壬申年占卜定在仲春十日庚寅,把灵车抬到墓地,于是安葬在墓域之中。就在正月二十六日丙子这天,提前依礼在家中祭祀。我们这些不孝子进献羹饭,陈列醴酒,奏乐焚帛,礼仪完成。唉!再不能在母亲膝下早晚问安,只能追想着在灵前告慰。过去欧阳文忠曾说:“祭祀丰厚,不如奉养时微薄的供养。”因此反复体会这句话,号哭思慕、哽咽流泣,辞曰:“悲叹母亲不能长久留在人间,深切忧恤使我摧伤;惭愧为人子职分多有玷污,悲痛母亲的教诲还没有听完。希望母亲能享高寿,为什么却把我早早丧母?既然悲伤痛切激烈,便仿佛肝肠寸断。先圣留下的训诫说,仁者应当长寿。可叹母亲历经忧患,身体和性情却慈和善良。失去了延年益寿的报答和护佑,为什么独独被苍天抛弃?怜悯我这个小子,年幼便遭逢大难;严父去世时,我还是幼童。幸赖母亲抚养,心中既怜惜又疼爱。奉养高堂,珍惜相处的时日,忽然一旦却让我失去了母亲。啊,美好的母亲,仪态美好,面色和善;俯身治理丝麻,仰头阅读典籍。温和宽厚而又严肃刚强,是德行的极致。悲叹星辰陨落在敦牂之年,惊骇太阳坠落在括苍的道路上。” 山陵崩塌,深谷涌起,水势暴怒,山色凶恶。日月星辰改变运行,金木水火土的秩序错乱。我们拥着旌旗,局促不安,遭受风雨猛烈冲击。旅途中的灵柩匆匆归来,各种横逆之事交相发生。我还能依靠什么呢?凭借母亲秉持义理、教导子弟的力量;母亲圣明善良,对我们恩深而勤劳。四十年来,她既是母亲,又是老师。可叹我们这些年幼卑弱而愚昧的人,竟不能稍稍报答母亲的慈爱。虽有儿子却如同没有儿子,反而增加吊唁者的抽泣。啊,美好的母亲,大德无法遮掩。安葬的日子将到,母亲的魂魄却不能归来。黑色棺饰灿烂而斑斓,灵帐纷纷舒卷。望着低垂的白云,想报答春晖却悔恨太晚。遥想父亲去世,已经在南边小路安置墓穴;如今将把母亲的光灵纳入幽冥。松树楸树覆盖着圆大的坟墓,黄泉幽暗而严密无隙。日月相抱而沉潜,光明振作,愿神灵远行。初次献酒直到终献,三爵迎接子孙;子孙环绕在旁,徘徊于庭院屋舍。为什么不驾着鸾车回来看一看呢?呜呼,悲哀啊!可怜孤苦之人的生存,只能废弃《蓼莪》而悲泣。悲痛思念无法传达到后土,哭声又怎能响彻苍天?尚飨。” 《禫祭告先妣文》大祥祭期已过,遗体恢复平静,我仍然跺脚哭泣、呜咽不止,悲哀哪里有尽头?于是依礼举行禫祭,濡笔采撷辞句,告慰我母亲太恭人的神灵:作为子女侍奉父母,本来只是婉转啼哭、说些婴儿般的话罢了,不能用文章表达。无奈仰望母亲的灵爽,欲言又止而无从表达,只好恭敬跪下流泪说道:穿着粗布鞋,提起衣襟,走过三个秋天;二十七个月中,罪愆和过失丛集。弹琴能够成声,外服已除而丧期已周全;举止拘谨而又摇摆,心神纷乱而又迟疑;尊敬长上、哀悼其次,内心陨落而怀抱忧愁。自从遭逢父亲的凶丧,蜷伏在狭窄低湿之处;两个病魔仿佛朝我点头,白天魑魅嘲弄,夜里鸺鹠啼叫;身体困顿、精神疲惫,像鱼中了钩。作噩之年,黑海上漂浮着水沫;有两头蛇咆哮着越过山丘。可叹那嘉禾,蛀虫正在啃食根部。占卜者说母亲将死,我将把她送入幽冥;悲痛地铺陈偈语,愿她在佛国遨游。此前又遭遇灾祸,上帝责罚;我的母亲默默地只求神祇保佑。她从危殆中被扶起,站立、仆倒,或许尚可痊愈。如今又能依靠什么呢?天道悠悠无尽。忍着将死之痛接受针砭,龟甲蓍草也相互验证;埋首在白色的居丧之室,眼泪徒然流淌。解下组绶,换穿丧服,役车也停止了;祈祷母亲灵明,为我周密安排。魂啊,魄啊,慈爱的光辉永远强盛。儿子衰病而不出仕,卧在粗陋的兔裘中;这是母亲在庇护我,使我逍遥于沧洲。再过几年,日月缓缓运行;在马嚼子之下,匕首和筷子都投下了;亲手采摘园中蔬菜,进献清洁的祭品。父母去世的悲戚使人不再露齿,皋鱼也没有同类;母亲抚育我胜过常人,谁能比得上献子?我号哭呼喊,耳朵堵塞,眼睛昏花;悲痛思慕没有尽头,寒风飕飕。凝视着灶屋,松树和楸树森然;明亮的冬日阳光下,乌鸦嘲啁鸣叫。《先室马夫人行略》康熙四十年辛巳十一月初一日五日戊子。
皇清诰封夫人先室马氏以疾卒,越四日讣来,惊涕霑膺,率三幼子合敬、幼安、嵩伊设位以祭,礼成。呜呼!回风云旗,魂兮安在?防防修路,长罹此别,无何抆老泪,作家书贻儿子肇丽、曼硕辈曰:“亲丧固所自尽,余复何言?古父在而丧母者,其父行妻之道,子不得屈于父以杀礼。扱袵鸡斯,削杖含戚,礼过哀不及,非孝也。女其知之。”子五人,长肇丽为夫人离里。子平日善事母,仆仆粥粥,言母之贤而号泣以请父代之。言春秋妇从夫爵,今之称夫人宜也。夫人为马公琨女,方雅旧族,儒林长德,敦诗説礼,夙娴家法。年十六归余,执妇道,姑训严峻,上堂奉顔色,慑气屏息,庭以内勃谿鲜闻。此夫人之贤也。当余堂簔不御,集于荼蓼,郁邑侘傺,仰天欷歔,夫人下气怡声,曲辞婉解。此又夫人之贤也。余少时遘闵邅回,恠雨盲风,昼吟宵哭,雀立不转,夫人弥缝搘拄,事蒇无恙。此又夫人之贤也。诵读戊夜,室无媵傔,夫人供茗饵,续膏火,坐土锉之侧,卧牛衣之上。此又夫人之贤也。性习淡贫,躬试况瘁,余曰:“掇土堙河,万分何济?”夫人曰:“是穮是蓘,必有丰年。”此又夫人之贤也。众雏当膝,迹冺嫡庶,大苦经手,味别甘辛。此又夫人之贤也。五膺封命更享耆年,敢忽鱼轩,无忘荆布,此又夫人之贤也。余与夫人称白首夫妇,歴五十年,闻冬夜之恒长,何此夕之一促,每怀靡及,痛也。如何刘长卿着伤徃之赋,庾子山作思旧之铭,况衾穴縁情,遗挂在壁,望庐生悲,乌能已已。余长夫人一岁,尘土衰白,不及夫人之优游里居逺矣。何以松柏遄凋,蒲栁还存,即再数榆年,不堪把玩,斜景髙舂,助人伤防。谨摭其畧,盖以匄当世之能文章如潘陆,善讄辞者。李母董太宜人讄繄康熈四十二年昭阳协洽孟陬月二十八日,李母董太宜人卒,春秋八十有四。冬十一月十九日,蠲防卜筮,告以兆端。旣克塟于北郭之域。呜呼!世丧母仪,庭鲜宪师。男免女髽,观者怆涕。乡以为生被重称,殁载謌言者,如丘封之存斯也誗也。絜之信也,蕝之。其辞乙乙,其光熊熊。讄曰:律谷暖,息长离,喙瘖纵,折鼎犹隧,路抽隂维。太宜人毓德素里,玉桮竹林,声光颷美。相厥夫子,术明道通。汉之孝廉,为众杰雄。匑匑僔僔,初绅领异诗什。羔羊易爻,贞厉。甘陵有棠,丰砀有祠。囊留一钱,民歌思之。郑刀宋斤,鳬栗桃段。水衡是司,斑斓璀璨。防勋上攷,舳舻艅艎,持麾淮南。般倕锦张,提封外台。漓江驶浏,梧岭湘波。宜人左右,岳阳病牒。峭颿片归,龙蛇岁首,黄鹄依依。式谷尔似,呱呱防下庭位。号咷鬼薪,飘瓦麐死鲁郊。其灵不施,中有人焉。回风满旗,领解东省。才东马比,健迹石渠。冠名馆史,著作名山。葩列藻分,草木风匽。书圃萟林,帝曰女涛,锡之五马。母曰儿涛,龚黄其亚。帝曰:「钦哉!煮海尔庸母曰:清白如父,在丰载▯受教。方伯衔命,荔子花緐铦鉧潭静。呜呼!方伯子舍言情,七千余里,重趼奔程,抵家三朝,萱帏慈面曽闵顔莱,于今复见。呜呼!太宜人大渐,遄流日车莫转。佛国▯游,大乘法衍防防墓门。马道纳光,涕兮无晞,不可弭忘。夕▯冒没,台骀以吊,几杖槃匜,乡人立庙。皋鱼掩齿,三年则▯金销石泐。宿鸟何多,乌头楔阙,丰碑宰木篹堂,岿存过者踊哭。」
古欢堂集巻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巻三十七户部侍郎田雯撰杂文
译皇清诰封夫人、亡妻马氏因病去世。过了四天讣告传来,我惊骇流泪,沾湿胸襟,便率领三个幼子合敬、幼安、嵩伊设位祭奠,礼仪完成。唉!回风吹动云旗,魂魄在哪里?道路遥远漫长,长久承受这次诀别。没有多久,我擦干老泪,写了一封家书送给儿子肇丽、曼硕等人,说:“父母的丧事本来就是自己应当尽力办理的,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古代父亲在世而母亲去世,父亲应当代替妻子履行丧礼,儿子不能因为顺从父亲而降低丧礼。提起衣襟哭泣,削杖含悲,丧礼超过悲哀或悲哀不足,都不是孝。你们应当知道。”我有五个儿子,长子肇丽是夫人离乡时所生的儿子。儿子平日善于侍奉母亲,忙忙碌碌而恭敬谨慎,谈到母亲的贤德便号哭,请求父亲代为撰写。又说春秋时期妇人随丈夫的爵位,如今称为夫人是合宜的。夫人是马公琨的女儿,出自方正雅正的旧族,是儒林中德高望重的人家,熟习《诗》《书》,讲说礼法,早年就通晓家法。十六岁嫁给我,恪守妇道;婆婆的教训严厉,她上堂侍奉婆婆察看脸色,屏住呼吸、战战兢兢,家门之内很少听见争吵。这是夫人的贤德。当我在家中遭逢困顿,陷入忧苦郁结、失意怅惘时,夫人压低声气,和颜悦色,委婉劝解。这又是夫人的贤德。当我年轻时遭逢忧患、命运曲折,怪风苦雨,白天呻吟,夜里哭泣,像雀鸟般呆立不动,夫人便从中调解支撑,事情最终办妥而没有祸患。这又是夫人的贤德。她在深夜诵读,我的屋中没有侍妾和仆役,夫人供应茶点,接续灯火,坐在土灶旁,睡在牛衣上。这又是夫人的贤德。她性情习惯于清淡贫寒,亲身经历困苦劳顿。我说:“搬土填河,哪怕做一万分,又能有什么帮助?”夫人说:“这样耕锄、培土,必定会有丰年。”这又是夫人的贤德。众多幼子环绕膝下,嫡子庶子一视同仁;家中最大的苦难都亲手承担,饮食滋味也分辨甘苦。这又是夫人的贤德。五次承受 封赠命令,又享有高寿,怎敢忘记乘鱼轩的荣贵,更不能忘记荆布的本色;这又是夫人的贤德。我同夫人称为白头夫妻,共同生活了五十年。听说冬夜一向漫长,为什么今晚却如此短促?每次想到来不及相伴,便十分悲痛。怎能不想到刘长卿写伤逝的赋、庾子山作怀旧的铭?何况被褥中的空穴寄托着往日情感,遗留下来的器物还挂在墙上;望着旧居便生出悲伤,哪里能够停止呢?我比夫人大一岁,如今尘土满身、头发衰白,远远不如夫人从容优游地居住乡里。为什么松柏很快凋谢,而蒲柳反而还在?即使再活几年,也不值得把玩;斜阳高照,只会助长人的悲伤。谨慎地摘取她生平的大略,大概是想求当世如潘岳、陆机那样擅长文章、善作诔辞的人来撰写。” 《李母董太宜人诔》康熙四十二年昭阳协洽孟春月二十八日,李母董太宜人去世,享年八十四岁。冬十一月十九日,清除禁忌、占卜,告知墓地的征兆。随后得以安葬在北郭的墓域。唉!世间失去了母亲的仪范,庭中少了可以师法的人。儿子免冠,女儿披麻,观看的人都悲伤流泪。乡里认为,她生前承受了厚重的称誉,死后又留下歌咏,就像坟墓还在这里一样,这也足以说明她的贤德。她的品行真实,德业卓著。她的文辞绵密连贯,光彩熊熊。诔曰:律管谷气温暖,长离鸟止息;鸟喙嘶哑而纵声,折断宝鼎仍可通达,道路抽引阴气。太宜人在质朴乡里养成美德,犹如玉杯竹林,声名光彩而美盛。辅佐她的丈夫,学术明达、通晓道理;像汉代的孝廉一样,成为众人中的豪杰。她恭敬谨慎,初次入仕便在诗篇中显出不同。羔羊之卦、易爻之辞,正而有危;甘陵有棠树,丰砀有祠庙。袋中只留下一个钱,百姓歌咏思念她。郑国的刀、宋国的斧,凫氏的栗木、桃氏的木材。掌管水衡,器物斑斓璀璨。考察先人的功勋,船只连绵,持节统领淮南。般、倕之巧,锦绣铺张,提领封域之外的台署。漓江迅疾清澈,梧岭山高,湘江水波荡漾。太宜人随侍左右,到了岳阳却染病在身。高帆孤舟稍稍归来,龙蛇交替的新岁,黄鹄依依相随。你们应当像先祖一样积善,婴儿啼哭着降生在庭院。号哭如鬼薪,飘瓦使鲁郊麒麟死亡。她的灵魂没有远去,其中自有贤德之人。回风吹满旗帜,领解试于东省。才华如东汉的司马相如,健行如石渠阁中的贤士。名列冠盖馆阁,著作足以名垂山岳。文章花朵排列、藻饰分布,草木也为之生辉。她在书圃艺林中有名,皇帝说你像涛水,赐给你五马之车。母亲说:“我的儿子啊,你的才能可与龚遂、黄霸相比。” 皇帝说:“敬慎啊!煮海的功劳属于你。”母亲说:“清白如同父亲。”在丰收的年岁承受教诲。方伯奉命出行,荔子花繁盛,铦鉧潭水静。唉!方伯之子寄托思念,远行七千多里,脚底重重磨破,奔波赶路,抵达家中才三天,便在萱草帷幕下重新见到慈母的面容,仿佛又见到了闵损的母亲。唉!太宜人病势危重,飞驰的太阳也不能使时间回转。愿她在佛国遨游,大乘佛法广泛流衍,幽深的墓门已经关闭。马道迎纳光明,我的眼泪永远不干,不能停止忘怀。傍晚云气沉没,台骀前来凭吊;几杖、盘盂留下,乡人建立庙祠。皋鱼捂着牙齿哭泣,三年之后金销石裂。栖息的鸟为何这样多?乌头木制的墓阙,丰大的碑石,墓旁的树木和祭堂,巍然长存,使经过的人踊跃痛哭。” 《古欢堂集》卷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卷三十七,户部侍郎田雯撰杂文
祀岳渎礼考曩制遣使奉御署祝版奁香,乘驿诣所在,率郡邑长贰官行事。礼用三献,司乐十二,读祝官一,捧祝官二,盥洗官二,洗爵官二,司尊彛一,礼置官四,以州府司吏充。前三日应行事执事官散斋二日,治事如故,宿于正寝如常仪。前二日有司设行事执事官次于庙门外,掌庙者扫除庙之内外。前一日有司牵牲诣祠所,享官以下常服,阅馔物,视牲充腯。享日丑前五刻,执事者设祝版于神位之右,置于坫,及以血豆陈于馔所。次设祭器,皆借以席。掌馔实之,左十笾为三行,以右为上,实以干榛、干枣、形盐、鱼鱐、鹿脯、干桃、菱芡、栗。右十豆为三行,以左为上,实以芹菹、笋菹、菁菹、葵菹、鱼醢、兎醢、豚拍、鹿臡、醓醢。左簠二,实以稻粱;右簠二,实以黍稷。爼上实以牲体、牛犊牢具。次设牺尊二、象尊一,实以法酒。又设太尊一、山尊一,在神位前设而不酌。有司设烛于神位前,洗二在东阶之下,实以巾。执罍篚者位于其后。又设揖位于庙门外,又设瘗埳于庙门内庭之坎地。享日丑前三刻,执事官各就次,掌馔者帅其属,实馔具毕。凡祭官各服其服,与执事官行止皆赞者引防。视陈设讫,退就次,引庙南门外揖位立定。赞礼者赞揖,次引祝升堂就位立。次引诣盥洗位,北向盥手帨手,移爵洗位,北向立。执事者以爵授执尊者,举羃。执事者酌酒,初献以爵授执事者,诣神座前,北向立,跪。执事者以爵授初献,祭酒奠酒讫,俛伏兴,少立。次引祝诣神位前,东向立,跪读祝讫,兴退复位。初献再拜,赞礼者引初献复位。次引亚献酌献,并如初献之仪。次引终献,并如亚献之仪。赞者引诣神位前,北向立。执事者以爵酌清酒进其右,跪祭酒,啐酒奠爵。执事者以爼进胙肉,前脚第二节共置一俎上,以授遂转授执事者,取爵遂领卒爵。执事者进受爵复于坫,拜兴。
赞者曰:「已领福受胙。」引复位,再拜,拜讫。次引就望燎位,以馔物进于埳。又曰:“礼毕。”遂引西出复位。引读祝与执尊罍篚羃者俱出。
赞者曰:“再拜。”拜讫。祝版燔于斋所,今礼仍之。论曰:周礼大司乐奏防宾,歌函钟,舞大夏,以祀山川。诗之颂曰:「怀柔百神,及河乔岳。」由来尚矣。故以祈年告征防,敦嘉祀,则有望秩之仪;登祭受厘,纾才作赋,则有祠官之使。五郊迎气,必诹日于太常,三日致斋,更具牢于宗伯。考诸歴代,礼莫不然。矧际熈时典尤最重,兹行也。嵩山为上,淮渎次之,济渎又次之。修崇祀事,摛玉检之鸿辞;保艾农祥,锲山椒之巨石。庶几百谷告成,三时不害。和平之气,既靡逺而不通;明禋之典,亦有祈而必报。羡门、太乙,不已陋与;寳鼎、灵台,何足颂矣。
译《祀岳渎礼考》从前的制度是派遣使者,奉持皇帝署名的祝版和香盒,乘驿马到达所在地,率领郡邑的正副长官举行祭祀。礼仪采用三献,乐官十二人,读祝官一人,捧祝官二人,盥洗官二人,洗爵官二人,司尊彝一人,礼置官四人,由州府司吏充任。举行仪式前三天,应当参与仪式的执事官员散斋两天,照常处理政事,按平常礼仪住在正寝。前两天,有司在庙门外为行事、执事官设置住所;掌管庙宇的人清扫庙内外。前一天,有司牵牲畜到祠所,享官以下穿常服,检查祭品,察看牲畜是否充实肥壮。祭祀当天丑时前五刻,执事者把祝版设置在神位右边,放在坫上,并把盛血的豆器陈列在供馔处。接着设置祭器,都借席铺垫。掌馔者把祭品装入器具:左边十个笾分成三行,以右边为上,装入干榛、干枣、形盐、鱼鲊、鹿脯、干桃、菱、芡、栗等物。右边十个豆分成三行,以左边为上,装入芹菹、笋菹、菁菹、葵菹、鱼醢、兔醢、豚拍、鹿臡、醓醢等物。左边两个簠,装稻、粱;右边两个簠,装黍、稷。俎上放牲体和牛、犊等牢具。接着设置两个牺尊、一个象尊,装入按礼制规定的酒。又设置一个太尊、一个山尊,在神位前陈设但不斟酒。有司在神位前设置蜡烛;在东阶下设置两个洗器,里面放巾。执罍、篚的人站在它们后面。又在庙门外设置行揖礼的位置,又在庙门内庭院的低洼处设置瘗埳。祭祀当天丑时前三刻,执事官各自到住所;掌馔者率领属下,把祭品全部装设完毕。凡参加祭祀的官员都穿戴规定服饰,进退行动都由赞者引导。察看陈设完毕后,退回住所;引导者在庙南门外的行揖位置站定。赞礼者赞唱行揖,接着引导读祝者登堂就位站立。然后引导到盥洗位置,面向北洗手、擦手;再移动到洗爵位置,面向北站立。执事者把爵交给执尊者,执尊者举起尊上的幂。执事者斟酒,初献者把爵交给执事者,来到神座前,面向北站立并跪下。执事者把爵交给初献者,初献者祭酒、奠酒完毕,俯伏后起身,稍稍站立。接着引导读祝者到神位前,面向东站立,跪下读祝文,读完起身退回原位。初献者再拜,赞礼者引导初献者回到原位。接着引导亚献者斟酒献酒,仪式全同初献。再引导终献者行礼,也同亚献的仪式。赞者引导到神位前,面向北站立。执事者斟清酒,从右边进献;跪下祭酒,尝酒后放下酒爵。执事者用俎端上祭肉,把牲畜前腿的第二节一同放在一只俎上,交给主祭者,主祭者再转交给执事者;主祭者取爵,随即领受并饮尽爵中之酒。执事者进前接过酒爵,放回坫上,行拜礼后起身。赞者说:“已经领受神的福赐,接受祭肉。” 引导者回到原位,再拜,拜完。接着引导到望燎的位置,把祭品送入瘗埳。又说:“礼仪完毕。”于是引导者向西出门,回到原位。引导读祝者和执尊、执罍、执篚、执幂的人一同出去。赞者说:“再拜。” 拜完。祝版在斋所焚烧,现在的礼仪仍然如此。论曰:周礼中,大司乐奏《蕤宾》,歌《函钟》,舞《大夏》,用来祭祀山川。《诗经》的颂歌说:“安抚百神,直到黄河和高山。”这种传统由来已久。所以为了祈求丰年、告知征伐胜利、厚重地举行嘉礼,便有望秩之礼;登坛祭祀、接受神赐,舒展才情而作赋,便有派遣祠官的制度。五郊迎接五方之气,一定要在太常那里选择吉日;斋戒三日,再由宗伯准备牢牲。考察历代制度,礼仪没有不是如此的。何况处在 太平兴盛的时代,礼典尤其受到重视,这次举行祭祀也是如此。嵩山列为第一,淮渎次之,济渎又次之。修明崇奉祭祀的事务,铺陈刻在玉简上的宏大文辞;保佑农业祥瑞,在山顶镌刻巨石。希望百谷获得丰收,春夏秋三时没有灾害。和平的气息,已经没有远处不能通达的地方;光明洁净的祭祀典礼,也有祈求便一定得到报答。羡门、太乙的祭祀,难道不是已经很浅陋了吗?宝鼎、灵台,又哪里值得歌颂呢?
济渎考济水发源王屋山。《禹贡》曰:底柱析城至于王屋。又曰:导沇水东流为济。孔安国注曰:泉源为沇,流去为济,是也。《括地志》曰:沇水出怀州王屋县北王屋山顶崖下石泉渟而不流,其深不测。迳县北三里,其源重发泆于池,东南流为泛水。又东迳郄城北,出于温县。一水枝津南流注于溴水。《水经注》曰:济水出东垣县王屋山,初名沇水,至温县始名济水。又伏地东南流,当巩县之北而南入河,与河并流过成皋,泆出为荥水。又洑而西至曹濮,散出于地。汶水自南入之,北迳齐郡入海。合而言之,《书》称:导沇水东流为济,入于河,泆为荥,出于陶丘,又东北防汶入于海,是也。《春秋説题辞》曰:济,齐也,齐度也,员也。《风俗通》曰:济,齐其度量也。《山海经》曰:防水出焉,西北流注于泰泽。郭璞注曰:防沇声相近,即沇水也。俗谓之衍水,亦声相近也。水有二源,东源出原城东,西源出原城西。晋文公伐原,以信而原降,即其城也。俗以济水重源所发,因谓之济源。《水经注》曰:济水又东北迳华不注山,单椒秀泽,不连陵以自髙虎牙桀立,孤峰特拔以刺天,青崖翠发,望同防黛。山下有华泉。《左传·成公二年》:齐顷公与晋郤克战于鞌,齐师败绩,三周华不注是也。又曰:沇水东南流,名祝龙泉,泉势沸涌,状如巨鼎。又屈而北注鱼子沟水入焉。又北与濏濏水合。又曰:济水东北泺水出焉。泺水出歴县故城,水涌若轮。北为大明湖,西即大明寺,寺东北向,两面侧湖。此水便成净池也。池上有客亭,左右楸桐,负日俯仰,目对鱼鸟,极水明木瑟,可谓濠梁之性,物我无违矣。阚骃志曰:向城在轵城南,即周向国,苏公属邑。《诗》作都于向。《左传》桓取向以与郑。《竹书纪年》曰:郑使韩辰归晋阳及向,更名髙平。又轵闗在县西四十里,北齐怀州刺史平鉴修筑以捍敌。它如卢仝之玉川,岑参之青萝馆,李愿之盘谷,聂政之祠墓,陈迹可寻,披图斯着。论曰:昔人云,济水潜流,屡絶状,虽防细,独而尊也。《白虎通》曰:「其德着大,故称渎。渎之为言,独也,不为余水浊乱,絶羣流而独入于海也。此其所以尊欤?」然而截黄有力,莫讥数石之舟,与河同灵,爰崇班祀之典。是以潜而复出,合而忽分,水官能辨其源流,神泉遂浸夫遐逺。蓬蒿不没,何让廉泉?鸜鹆弗逾,复连泺水,于以播通四气,作纪一方。盖神之德,与其职然也。杜甫诗曰:「梁公执政在末年,浊河终不汚,清济亦极形其洁贞。」耳虽居渎之座,末乎可比圣之伯夷矣。
译《济渎考》济水发源于王屋山。《禹贡》说:“底柱、析城直到王屋。”又说:“疏导沇水向东流成为济水。”孔安国注说:“泉源叫沇,流出去以后叫济。”就是这个意思。《括地志》说:沇水出自怀州王屋县北面的王屋山顶崖下,是石泉,停聚而不流,深不可测。经过县城北面三里,源头又从池中涌出,向东南流成为泛水。又向东经过郄城北面,在温县流出。有一条支流向南流入溴水。《水经注》说:济水出自东垣县的王屋山,起初名叫沇水,到温县才开始称为济水。后来伏行地下,向东南流,在巩县北面向南注入黄河,同黄河并流经过成皋,涌出成为荥水。又潜伏地下向西流,到曹、濮一带,从地下分散涌出。汶水从南面流入,向北经过齐郡而入海。合起来说,《尚书》所称“疏导沇水向东流成为济水,注入黄河,涌出成为荥水,在陶丘流出,又向东北与汶水会合而入海”,就是这个意思。《春秋说题辞》说:“济,就是齐;是齐整、齐度的意思,形状圆满。”《风俗通》说:“济,是说它能齐一尺度。”《山海经》说:“防水从这里发源,向西北流入泰泽。”郭璞注说:“防、沇的声音相近,防水就是沇水。” 俗称它为衍水,也是因为读音相近。此水有两个源头:东源出自原城以东,西源出自原城以西。晋文公讨伐原国,原国因晋文公守信而投降,这里就是当时的原城。民间以为济水的第二个源头发源于此,因此称它为济源。《水经注》说:济水又向东北流,经华不注山。山峰单独耸立,秀美而有润泽,不与群山相连而独自高耸;山峰像虎牙一样挺拔,孤峰特立直刺天空,青色的山崖和翠绿的草木相映,从远处望去就像青黛。山下有华泉。《左传·成公二年》说:齐顷公与晋国的郤克在鞌地交战,齐军大败,三次绕过华不注山,就是指此事。又说:沇水向东南流,称为祝龙泉,泉水涌出极为猛烈,形状像一只大鼎。水流又转向北,鱼子沟水汇入其中。再向北流,与濏濏水相合。又说:济水向东北流,泺水从这里分出。泺水发源于历县故城,泉水涌出像车轮旋转。向北便是大明湖,西面就是大明寺。寺院朝向东北,两面靠着湖水,这股水于是形成了清洁的池塘。池上有客亭,左右种着楸树和梧桐。人背对阳光俯仰观望,眼前尽是鱼鸟,水色明净,树木萧瑟,真可说具有濠梁观鱼的情趣,万物与我彼此没有隔阂。阚骃《地理志》说:向城在轵城南面,就是周代的向国,是苏公的属邑。《诗经》写作‘都于向’。《左传》说,鲁桓公夺取向地送给郑国。《竹书纪年》说:郑国派韩辰把晋阳和向地归还给晋国,后来改名为高平。又有轵关,在县城西四十里;北齐怀州刺史平鉴修筑它,用来抵御敌人。其他如卢仝的玉川、岑参的青萝馆、李愿的盘谷、聂政的祠墓,遗迹都可以寻访,翻看地图便能看得清楚。评论说:古人说,济水在地下潜流,常常断绝,看起来虽然微小,却独自受到尊崇。《白虎通》说:‘它的功德显著而广大,所以称为渎。渎的意思就是独自流行,不被其他水流冲浊扰乱,越过群流而独自流入大海。这大概就是它受到尊崇的原因吧?’然而它截断黄河水势很有力量,没有人会讥笑它只能承载几块石头的小船;它与黄河同样具有灵性,因此崇奉它而列入祭祀的等级。正因为如此,它时而潜伏、时而重新涌出,时而合流、时而忽然分开,水官能够辨明它的源流,神奇的泉水于是浸润到遥远之地。水边蓬蒿不被淹没,哪里比廉泉逊色?鸜鹆水没有越过界限,又与泺水相连,借此通达四时之气,成为一方的标志。这大概是神灵的德行与其职司相称吧。杜甫诗说:‘梁公执政已在晚年,浊河始终没有污染,清济也充分显出它的清洁贞正。’它虽然位居诸渎之首,最终大概可以和圣人中的伯夷相比了。
淮渎考禹贡》导淮自桐柏,又曰「海岱及淮惟青州」,又曰「淮沂其乂」。《水经》曰:「淮水出南阳平氏县胎簪山。」《山海经注》曰:「淮出余山,南阳平氏在朝阳东义乡西。」《史记索隐》曰:「桐柏山一名大复山,在南阳平氏县东南。」《风俗通》曰:「南阳平氏县桐柏大复在东南,淮水所出也。」淮,均也。《春秋説题辞》曰:「淮者,均其势也。」《释名》曰:「淮,韦也,韦绕扬州北界,东至于海也。」《尔雅》曰:「淮为浒。」然淮水与澧水同源,俱导西流为澧,东流为淮。《水经注》曰:「淮水迳义阳郡,东过江夏平春县北,又东过新息县期思县北,至原鹿县南,与汝水合。又东迳庐江安丰县,与决水合,东北至九江寿春县,与颍水淝水合。又东至当涂县北,与涡水合。又东过钟离县北,夏丘县南,又东至徐县,合涧水蕲水。又东至旴▯县,又东北至下邳淮隂县,与泗水合,东至广陵淮浦县,防黄河而入海也。近海数百里,通朝夕潮。」《书》称「导淮自桐柏,东防于泗沂,东入于海」,是也。《水经注》曰:「一水发自山椒,素湍直注,頺波委壑,可数百丈,望之若霏幅练矣。」下注零阳九渡水,又北流注于淮。又曰:「淮水迳浮光山,出慎阳县。颍隂刘陶为县长,政化大行,道不拾遗。童謡歌曰:「悒然不乐,思我刘君,何时复来,安此下民。」又《汉书》汝南旧有鸿陂,通于淮水,郡以为饶。成帝因关东数水陂溢为害,翟方进为相,奏决去陂。水有童謡曰:「坏陂谁?翟子威。饭我豆食,羮芋魁。反乎覆陂,当复谁?」云者,两黄鹄。又《南史·康绚传》曰:「魏降人王足陈计,求堰淮水以灌寿阳。童謡曰:「荆山为上格,浮山为下格,潼沱为激沟,并灌钜野泽。」帝以为然,使水工陈承伯、材官将军祖暅视地形,咸谓淮内沙土漂轻,其功不可就。帝弗纳,发徐扬人,率二千户,取五丁以筑之。假绚节,出督淮上诸军事,并防堰作。役人及战士二十万,于钟离南起浮山,北抵巉石,依防筑土,合脊。于中流堰将合,淮水漂疾,复决溃,众患之。或谓江淮多蛟龙,能乘风雨决坏崖防,其性恶铁,因是引东西二冶铁器,大则釜鬲,小则鋘锄,数千万斤,沉于堰所,伐树为井榦,填以巨石,加土其上,堰乃成。又淮水自莫邪迳当涂故城,《吕氏春秋》曰:“禹娶涂山氏女,自辛至甲四日复徃治水”,故江淮之俗以辛壬癸甲为嫁娶日。又钟离,国名,楚灭为县,《左传》所谓吴公子光伐楚拔钟离是也,即王莽之蚕富也。淮水注其北,《史记·货殖传》曰:“淮以北,沛、陈、汝南、南郡为西楚;彭城以东,东海、呉、广陵为东楚;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为南楚”,是为三楚。论曰:淮之源,一细流防津耳。及滙众水,入黄河以归海也。何奔涛巨浪,遂汹涌以至此极耶?考禹之治淮,曰导,曰排水,性能明人事斯起。然而较之于河,非来自逺,拟之以济,似逊其清。洪泽湖畔,曾锁巫祁;云梯闗前,爰沉璧马。平江以固髙堰为计,印川有出清口之功。顾不伟欤?何可忽矣!是以胎簪山峻,作神灵之奥区;苍水使来,行明禋之典礼。云雨生于肤寸,爰为稼穑祈年。徐扬庆其安澜,庶乎襄陵除害。灵祗効职,德莫大焉。祠官祝厘,礼云肃矣。
译淮渎考 《禹贡》说,大禹治理淮水从桐柏山开始;又说‘东至海、岱以及淮水都是青州’,又说‘淮水、沂水都得到治理’。《水经》说:‘淮水发源于南阳郡平氏县的胎簪山。’《山海经注》说:‘淮水发源于余山,南阳郡平氏县在朝阳以东、义乡以西。’《史记索隐》说:‘桐柏山又名大复山,在南阳郡平氏县东南。’《风俗通》说:‘南阳郡平氏县的桐柏大复山在东南,是淮水的发源地。’“淮”有均衡之意。《春秋说题辞》说:‘淮,是说它能使水势均衡。’《释名》说:‘淮,就是围绕;它环绕扬州北界,向东流到海。’《尔雅》说:‘淮水称为浒。’但是,淮水和澧水同出一源,水源向西流便称为澧水,向东流便称为淮水。《水经注》说:‘淮水经过义阳郡,向东流过江夏郡平春县北面;又向东流过新息县、期思县北面,至原鹿县南面,与汝水汇合。又向东流经庐江郡安丰县,与决水汇合;向东北流至九江郡寿春县,与颍水、淝水汇合。又向东流至当涂县北面,与涡水汇合。又向东流过钟离县北面、夏丘县南面,再向东至徐县,与涧水、蕲水汇合。’ 又向东流至旴▯县,再向东北流至下邳郡淮阴县,与泗水汇合;向东流至广陵郡淮浦县,防卫黄河水患后流入大海。距离海边几百里时,已经能够通行早晚的潮汐。”《尚书》所说的“治理淮水从桐柏山开始,向东防护泗水、沂水,再向东流入大海”,就是这个意思。《水经注》说:“有一条水从山顶发源,白色急流直泻而下,倾颓的波涛汇入山谷,落差有几百丈,远远望去像飞散的白练。”向下流入零阳九渡水,又向北流入淮水。又说:“淮水经过浮光山,流出慎阳县。颍阴人刘陶任县长时,政教大行,道路上遗失的东西无人拾取。童谣唱道:‘忧郁而不快乐,我思念刘君;什么时候再回来,安定这里的百姓?’《汉书》又说,汝南郡旧有鸿陂,与淮水相通,郡中靠它获得富饶。汉成帝时,因关东许多陂塘涨溢成灾,翟方进任丞相,奏请决开陂塘、排除积水。当地有童谣说:‘毁坏陂塘的是谁?是翟子威。给我吃豆饭,给我喝芋头汤。把陂塘翻覆了,将来又该怪谁?’这话指的是两只黄鹄。《南史·康绚传》又说:魏国降人王足提出计策,请求筑堰拦截淮水来灌淹寿阳。童谣说:‘荆山是上道闸,浮山是下道闸,潼沱作为激水沟,合水灌入钜野泽。’ 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便派水工陈承伯、材官将军祖暅察看地形。他们都认为淮水中的沙土漂浮轻松,工程无法完成。皇帝没有采纳他们的意见,征发徐州、扬州百姓,共二千户,每户抽取五名壮丁来筑堰。授予康绚符节,出任淮河一带诸军事的督察,并负责督办堰工程。服役人员和士兵共二十万人,在钟离以南起于浮山,向北抵达巉石,依着堤防填土筑堰,使堰顶合拢。堰筑到河心将要合拢时,淮水流速很快,堰又被冲决,众人都为此忧患。有人说江淮一带多有蛟龙,能够乘风雨冲毁堤岸,而且蛟龙性情厌恶铁器,于是调集东西二冶的铁器,大的有釜、鬲,小的有铧、锄,共数千万斤,沉入筑堰处;又砍树做成井干,填入巨石,再在上面覆土,堰才终于筑成。淮水又从莫邪山流经当涂故城。《吕氏春秋》说:‘禹娶涂山氏的女儿,从辛日到甲日,四天后又回来治水。’因此江淮地区的习俗把辛、壬、癸、甲作为嫁娶的日子。钟离是国名,楚国灭掉它后设置为县;《左传》所说吴公子光讨伐楚国、攻取钟离,就是此地,也就是王莽时期的蚕富县。淮水从它的北面流过。《史记·货殖列传》说:‘淮水以北的沛、陈、汝南、南郡属于西楚;’ 彭城以东的东海、吴、广陵属于东楚;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属于南楚’,这就是所谓三楚。评论说:淮水的源头不过是一股细小的水流罢了。等到汇聚众多水流,流入黄河而归于大海,为什么奔腾的巨涛竟会汹涌到这样的程度呢?考察大禹治理淮水,所说的有疏导,有排水;水性本来如此,懂得人事便能治理。可是与黄河相比,它的源头并不遥远;拿它和济水相比,似乎又不如济水清澈。洪泽湖畔,曾经锁住巫支祁;云梯关前,曾经沉下璧玉和神马。平江以加固高堰为治理方案,印川有疏通清口的功劳。这些难道不伟大吗?怎么可以忽视呢!因此胎簪山高峻,成为神灵幽深的居所;苍水使者到来,举行光明而洁净的祭祀礼典。云雨由微小的水气生成,于是为农业祈求丰年。徐州、扬州庆幸水势安定,希望能够消除洪水漫过高陵的灾害。神灵各自尽职尽责,功德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祠官主持祈福,礼仪显得庄严肃穆。
嵩岳考嵩高山在今河南登封县北五里,五岳之中岳也。《禹贡》曰:「荆河惟豫州,又曰熊耳、外方、桐柏至于陪尾。」《唐天文志》曰:「自鹑首逾河戒,得重离正位,轩辕之祗在焉。」其分野自河、华之交,东接祝融之▯,北负河南及汉,填星为嵩丘之主,中央居鹑火之次。盖天地之所合也,四时之所交也,寒燠之所均也,风雨之所防也,隂阳之所和也。《白虎通》曰:「中岳居四方之中而髙,故曰嵩髙。」《诗》曰:「嵩髙维岳,峻极于天。」《尔雅》曰:「山大而髙曰崧。」是也。《国语》曰:「夏之兴也,祝融降于崇山。」韦昭注曰:「夏都阳城,嵩山在焉。」山有二室,谓之室者,以其下多石室。潘岳曰:「嵩髙有石室十余孔。」是也。戴延之《西征记》曰:「东为太室,西为少室,嵩其总名也。」郦道元《水经注》曰:「合之为嵩髙,分之为二室也。」郭璞《山海经注》曰:「泰室之山,即中岳嵩髙山。」后魏《地形志》曰:「阳城有少室山,嵩髙山不言二室也。」对瞩伊阙,接迹缑岭,延袤汝南、宏农、成皋、崤函、许、郑、宛、邓之间,百五十里,作镇中州。盖与岱、恒、衡、华称伯仲矣。论曰:周公营邑,山髙水深,洛阳奥区,风厐土厚,是以胜标中岳,四岳逊其精灵,峰列太室、少室,为其匹配,斯诚中州之重镇,宇宙之杰观也。然而厥位既正,大德乃涵,元气浑沦,体质厐美,巃嵸崒嵂,不矜岫嶂之竒,草木隂晴,莫变朝昏之状,瞰烟云之正面,泠泠山翠扑来,探岩壑于中间,瑟瑟天风吹下,列祗之所栖托,与羣山尽为儿孙矣。故诗有之:「维岳降神,生甫及申,申伯之德,曰柔惠且直,仲山甫之德,曰柔嘉。」维则其山钟贤,其神正直而壹信矣。太室一名泰室,东西广四十里,南北深三十里,自下至巅直上二十里,周围一百四十里。三台在左,轘辕居右,颍水界其前,洛水绕其后。山阳正面如长城障天,及登絶顶,周遭俯瞰,千岩万壑。自中峰而分之,南多悬崖,北多峻阪,东多断峤,西多重嶂。太室履中居正,少室配之。少室一名季室,在太室西南十七里,又一名负黍山。罗泌《路史》曰:少室一名黍室,一称御砦。宋人谓之冠子山,俗称九顶莲花砦。《西征记》曰:少室髙八百六十丈,上方十里,与太室相埒。其峰之竒者,皆在南面。苐由太室西望,一峰崇牙如旗前立,一峰如防西鄙,一峰如笏,即太阳、少阳诸峰也。又云嵩丘者,潘岳《怀旧赋》曰:前瞻太室,傍眺嵩丘。傅亮曾辨之,盖嵩丘别是一山也。中岳庙去县八里,在万嵗峰下,前玉案,后黄盖。韦行俭记云:元魏始徙于此。庙南石阙称太室神道,勒汉安帝元初年号。测景台,周公营洛邑所筑。《晋天文志》曰:《周礼》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谓之地中。郑众曰:土圭之长尺有五寸,以夏至之日立八尺之表,其景与土圭等,谓之地中。今颍川阳城是也。箕山上有许由墓,卢岩有卢鸿一宅,蔡经、鲍靓、元丹丘、田游岩、李筌、孟郊、李渤皆有栖隐处。阳城启母石、少姨庙,皆夏王陈迹。颍水迳大熊山右,石淙迳小熊山左。唐武后曾建三阳宫于此,有合蒂迎辇花。郦道元称为勺水。少林寺在少室五乳峰下,寺前之水导源鉢盂峰,过少谿东注。嵩阳书院即旧嵩阳观,与崇福宫并程朱诸贤祠于两柏间。论曰:尝读魏杨衒之《洛阳伽蓝记》,又宋李廌《洛阳名园记》,每流连低回不置。矧中岳之竒也?夫浮图之宫,销沉寂寞;河阳之馆,磨灭荒凉。追昔者空知其名,遥遇者不识其地。茫茫今古,付之兴衰之感已耳。崈髙名山,长留天壤,殆非杂记《西京梦华》《东都比也。然而汉帝唐宗乗舆巡游,讵无盛迹可纪?而弃瓢十志,千载下即以许、卢名其山,抑何故欤?从来入嵓穴、侣鹿豕之士,▯敚山川以为已有,虽周穆、汉武之辙,不得而争之。是以永嘉緑嶂,粮裹客儿;钴鉧澄潭,名归子厚。向平有愿,毕婚嫁于它年;宗炳卧游,寓性情于一往。凡皆寄愁五岳,纵心八表之所为也。而乃捧简书而来,蹑烟霞之窟,庶几幸矣。太室二十四峯,青童、黄盖、浮丘、三鹤、遇圣、万岁、玉镜、狮子、虎头、起云、凤凰、金壶、华盖、元▯、卧龙、防仙、子晋、玉柱、老翁、玉人、玉女、独秀、积翠、太白是也。少室三十六峯,朝岳、望洛、太阳、少阳、石城、石笋、檀香、丹砂、鉢盂、香炉、连天、紫霄、罗汉、七佛、灵栖、来仙、清凉、寳胜、瑞应、琼璧、紫盖、翠华、紫薇、药堂、帛道、天德、卓劔、白云、金牛、明月、凝碧、迎霞、玉华、寳柱、系马、白鹿是也。
译嵩岳考 嵩高山在今河南登封县北五里,是五岳中的中岳。《禹贡》说:‘荆山、黄河以南是豫州’,又说‘熊耳山、外方山、桐柏山直到陪尾山’。《唐天文志》说:‘从鹑首越过黄河,进入重离的正位,轩辕星的神祇就在那里。’它的星野分界从黄河、华山交界处开始,向东连接祝融峰的南面,北面依靠河南和汉水;填星是嵩丘的主星,中央位于鹑火的星次。这里大概是天地交合之处、四时交替之处、寒暖均衡之处、风雨聚会之处,也是阴阳调和之处。《白虎通》说:‘中岳位于四方中央而且高大,所以叫嵩高。’《诗经》说:‘嵩高就是众岳,高峻直达天际。’《尔雅》说:‘山大而高叫作崧。’说的就是它。《国语》说:‘夏朝兴起时,祝融降临到崇山。’韦昭注说:‘夏都在阳城,嵩山就在这里。’山中有太室、少室两座山峰,之所以称为室,是因为山下有许多石室。潘岳说:‘嵩高山有十多个石室洞孔。’说的就是这里。戴延之《西征记》说:‘东面是太室,西面是少室,嵩山是它们的总称。’郦道元《水经注》说:‘合起来叫嵩高,分开来就是二室。’ 郭璞《山海经注》说:‘泰室山就是中岳嵩高山。’后魏《地形志》说:‘阳城县有少室山,却没有说嵩高山分为二室。’它对着伊阙,连接缑岭,绵延在汝南、弘农、成皋、崤函、许、郑、宛、邓之间,长达一百五十里,成为中州的镇山。大概可以与岱山、恒山、衡山、华山并称为伯仲。评论说:周公营建都邑,山高水深;洛阳是幽深的形胜之地,风气厚重、土地肥沃。因此它以优胜之姿成为中岳,四岳的精灵都要逊色于它;太室、少室两峰并列,彼此相称。这确实是中州的重要镇山,也是天地间的奇伟景观。然而它的位置既然端正,便涵养着深厚的德性;元气浑然一体,山体质地美好。山峰高耸险峻,却不以山岭的奇异自夸;草木随阴晴变化,也不改变早晚的形态。俯视烟云的正面,清冷的山色阵阵扑来;探看岩谷之间,瑟瑟的天风从下方吹起。它是众神栖息寄托的地方,使群山都成为它的子孙。因此《诗经》说:‘山岳降下神灵,生下甫侯和申伯;申伯的德行柔和而正直,仲山甫的德行柔善而美好。’这就是说,山岳能够孕育贤人,它的神灵也正直而专一守信。太室又名泰室,东西宽四十里,南北深三十里,从山脚到山顶直线上升二十里,周长一百四十里。三台山在左,轘辕山在右,颍水环绕前方,洛水环绕后方。山的南面正对着大地,形状如长城遮蔽天空;登上绝顶向四周俯瞰,可见千山万壑。从中峰分开来看,南面多悬崖,北面多陡坡,东面多断裂的高峰,西面多重叠的山嶂。太室居中而位置端正,少室与它相配。少室又名季室,在太室西南十七里,又名负黍山。罗泌《路史》说:少室又名黍室,也称御砦。宋人称它为冠子山,俗称九顶莲花砦。《西征记》说:少室高八百六十丈,山顶方圆十里,与太室相当。少室奇异的山峰都在南面。只是从太室向西望去,有一峰高耸如旗,矗立在前;有一峰像屏障守卫西部边境;有一峰像笏板,这就是太阳峰、少阳峰等峰。又有嵩丘,潘岳《怀旧赋》说:‘向前看太室,旁边眺望嵩丘。’傅亮曾对此加以辨析,大概嵩丘是另一座山。中岳庙距县城八里,在万岁峰下,前面有玉案山,后面有黄盖峰。韦行俭的记载说:元魏时期才迁到这里。庙南的石阙称为太室神道,刻有汉安帝元初年号。测景台是周公营建洛邑时修筑的。《晋天文志》说:《周礼》记载,夏至日的日影长一尺五寸,这个地方叫作地中。郑众说:土圭长一尺五寸,在夏至日竖立八尺高的表,它的影子与土圭长度相等,这就叫地中。如今颍川郡阳城县就是此地。箕山上有许由墓,卢岩有卢鸿一的居所,蔡经、鲍靓、元丹丘、田游岩、李筌、孟郊、李渤也都有隐居栖息之处。阳城的启母石、少姨庙,都是夏王留下的遗迹。颍水从大熊山右侧流过,石淙水从小熊山左侧流过。唐武后曾在这里修建三阳宫,宫中有合蒂迎辇花。郦道元称它为勺水。少林寺在少室山五乳峰下,寺前的水发源于钵盂峰,经过少溪向东流去。嵩阳书院就是旧日的嵩阳观,与崇福宫一起,位于两株柏树之间,那里还供奉着程朱等贤人的祠堂。评论说:我曾读魏代杨衒之的《洛阳伽蓝记》,又读宋代李廌的《洛阳名园记》,每每流连回味,不能释手,何况中岳的奇景呢?那些佛寺宫院,如今已经消散沉寂;河阳的馆舍,也已经磨灭荒凉。追想往昔,只知道它们的名称;远远遇见,也辨认不出它们的所在。茫茫古今,最终只能寄托于兴衰之感罢了。嵩高这样的名山,长久存在于天地之间,大概不是杂记《西京梦华录》《东都事略》所能相比的。然而汉帝、唐宗乘车巡游,难道没有盛大事迹可以记载吗?可是‘弃瓢’等故事流传下来,千百年后人们反而只用许由、卢鸿一来称说此山,这又是什么缘故呢?自古以来,进入岩穴、以鹿豕为伴的隐士,往往夺取山川的名声,把它当作自己的所有;即使周穆王、汉武帝的车辙,也无法与他们争夺。因此永嘉的青山被称为粮裹客儿,钴鉧潭的清水名归柳子厚。向平有完成婚嫁的愿望,准备在将来了结儿女婚事;宗炳卧游山水,把性情寄托在一次次游想之中。这些都是把愁怀寄托于五岳、放纵心神于八方之外的作为。如今我捧着文书来到这里,登上烟霞缭绕的洞窟,也算是幸运了。而今我捧着文书来到这里,登上烟霞缭绕的洞窟,也算是幸运了。太室有二十四峰:青童、黄盖、浮丘、三鹤、遇圣、万岁、玉镜、狮子、虎头、起云、凤凰、金壶、华盖、元龟、卧龙、访仙、子晋、玉柱、老翁、玉人、玉女、独秀、积翠、太白。少室有三十六峰:朝岳、望洛、太阳、少阳、石城、石笋、檀香、丹砂、钵盂、香炉、连天、紫霄、罗汉、七佛、灵栖、来仙、清凉、宝胜、瑞应、琼璧、紫盖、翠华、紫薇、药堂、帛道、天德、卓剑、白云、金牛、明月、凝碧、迎霞、玉华、宝柱、系马、白鹿。
论曰:六十峯见《道藏》呉天师灵迹记,宋楼异赋。其最竒者,金壶一峯,在中峰下,逺不可见,晴午不可见,惟朝暮夹云映日,蓦然出焉。峰有六十所,可指数,才数峰耳。余峰或在山巅,或矗涧侧,犹石室然,或臿悬崖,或覆宻樾。蔡经、鲍靓之窟,天泉、石楼之宅,莫可鸟寻,难以萝入矣。《天中记》曰:「嵩髙山有牛山、鸡鸣、望都诸峰,卢鸿各勒名其上。」似二室,殆不止六十峰也。嗟乎!混沌甫辟,孰为命名?疏凿以还,何遂多事?亦乌知此峰之名不可彼移矣。其间以仙迹著者,浮丘公链药之地,李八百翔鹤之宫,玊镜咏之遗山【元好问有玊镜峯诗】金壶原于老子,玊人大篆,苍颉争竒,虎口【李筌传称虎头峯为虎口岩】隂符巨灵呈巧,帛道猷隐居宛在,王子晋系马堪寻。以汉武显者,青童万岁之称,羣仙老翁之号。其它率俚而失雅,泛而无稽,不过象物赋形,出于巷谈野语矣。元魏卢元明有《嵩髙山记》,唐卢鸿一有《嵩岳志》。元明之书,杂见于他籍者十余条。鸿一仅存其目于《郑樵通志》。至明隆万间,有祥符陆柬《嵩岳志》,邢台傅梅《嵩书后》,邑人焦贲亨《嵩髙纪略》。康熈戊申,登封令叶封作《嵩山志》,陆奥而太简,傅博而未精,惟叶为善本。而艺文所载,仍多可芟。二室旧碑,汉前殆尽,仅搨得唐宋元数种。内《嵩阳观碑》,徐浩书;顾少连《厨库记》,尤称絶搆。其它率剥蚀苔藓,不可披寻矣。论曰:古之纪山水者,昉于《禹贡》九州。厥后《山海》之经,志山兼水;《水经》之注,注水兼山。非惟纪载之详实,该文章之妙,后有作者,弗可及已。夫山川着象,书五岳之真形【见《抱朴子》及《汉武帝内传】伊洛中央,定两仪之正位。崈髙不可无记,操觚始自何年?然而竹素之传,逺于金石;名山之志,别于郡县。沧桑迭易,嗟文献之无徴。月露连篇,每芟存之寡。当是乌得两卢复出,与之扬防?上下庶不为山灵所姗笑矣乎!
译评论说:六十座山峰见于《道藏》中的《吴天师灵迹记》和宋代楼异的赋。其中最奇特的是金壶峰,它在中峰下方,远处看不见,晴朗的正午也看不见,只有早晚云气夹着阳光时,才突然显现出来。峰中有六十处山峰,可以一一数出,只是勉强数到几峰罢了。其余山峰有的在山顶,有的矗立在涧旁,仍然像石室一样;有的插入悬崖,有的覆盖在浓密的树荫下。蔡经、鲍靓的洞窟,天泉、石楼的居处,都不是鸟能够寻到、藤萝能够攀入的地方。《天中记》说:‘嵩高山有牛山、鸡鸣、望都等峰,卢鸿一分别在峰上刻下名称。’如此看来,二室山大概不止六十座山峰。唉!天地刚刚开辟时,谁给它们命名?疏导开凿之后,为什么又产生这么多事端?谁知道这座山峰的名称不能移给另一座呢?其中以仙人遗迹著名的,有浮丘公炼制仙药的地方、李八百乘鹤飞翔的宫殿、因玉镜诗而留名的山峰【元好问有《玉镜峰诗》】、源自老子传说的金壶峰、刻有玉人和大篆文字、可与苍颉争奇的山峰、虎口【李筌传说称虎头峰为虎口岩】,阴符经和巨灵神显现奇巧的地方、帛道猷隐居之处,以及可以寻找王子晋系马遗迹的地方。以汉武帝而显名的,则有青童、万岁等称号,以及群仙、老翁等名称。其他名称大多俚俗而失去雅致,空泛而没有根据,不过是根据事物形状来命名,出自街谈巷语罢了。元魏卢元明有《嵩高山记》,唐代卢鸿一有《嵩岳志》。卢元明的著作散见于其他书籍中的有十多条;卢鸿一的书只在《郑樵通志》中保存了书名。明代隆庆、万历年间,有祥符人陆柬的《嵩岳志》、邢台人傅梅的《嵩书后》、本地人焦贲亨的《嵩高纪略》。康熙戊申年,登封县令叶封撰写《嵩山志》。陆柬的书内容深奥但过于简略,傅梅的书内容广博却不够精审,只有叶封的书算是善本。不过其中所载艺文,仍有许多可以删削。二室山的旧碑,汉代以前的几乎全都没有了,只拓得唐、宋、元几种。其中《嵩阳观碑》是徐浩所书,顾少连的《厨库记》尤其称得上绝妙之作。其他碑刻大多被剥蚀并长满苔藓,已经无法查阅了。评论说:古代记载山水,起源于《禹贡》所记的九州。后来《山海经》记载山,也兼及水;《水经》的注释记载水,也兼及山。不仅记载详实,而且文章精妙,后来的作者无法相比。山川显现形象,有书能够画出五岳的真实形貌【见《抱朴子》及《汉武帝内传》】;伊水、洛水处在中央,确定阴阳两仪的正确位置。嵩高山不能没有记载,那么究竟从哪一年开始撰写呢?然而竹简帛书的流传远不如金石可靠,名山志又不同于郡县志。世事反复变迁,可叹文献已经无从考证。篇篇都是月露般的辞藻,真正删存下来的又很少。什么时候才能让两位卢氏重新出现,与这些著作相互发扬?这样上下古今,大概才不会被山灵讥笑吧!
嵩岳杂考葛洪《枕中书》云:轩辕为黄帝治嵩髙山。《五岳真形图》云:中岳姓恽,名□。图赞曰:嵩维岳宗,华岱恒衡,气通天汉,神洞幽明,巍然中立,众山之英。又曰:中岳嵩髙君,服黄素之袍,戴太乙之冠,佩阳和之印,乘黄龙。扬雄《河东赋》曰:瞰帝尧之嵩髙兮。顔师古注曰:尧曾游于阳城。周穆王游于太室之丘,见《穆天子传》。汉武帝元封元年三月,东幸缑氏,礼中岳太室。唐天后通天元年腊月,改元曰万歳,遂封禅于少室山。按《唐史》,天后频幸石淙逭暑防嬉,左补阙张説有疏极谏。北齐孝武帝【年月阙】狩于嵩山之南,旬有六日,中书侍郎魏收上《南狩赋》。《锦绣万花谷》云:西王母与上元夫人降汉武帝,帝视其巾器中有书,乞瞻览。王母曰:此嵩岳真形图也。帝藏之柏梁台。《抱朴子》曰:凡修道之士,栖隐山谷,欲朝五帝,役山精,当得嵩岳图佩之。《汉书》武帝幸缑氏,诏曰:朕至中岳,获駮麃,见夏后启母石。异日亲登嵩髙御史乘属,庙旁吏卒咸闻呼万岁者三。其令祠官増太室祠,禁无伐其草木,以山下户三百为奉邑。《列仙传》曰:周灵王太子晋吹笙作凤鸣,游伊洛间,浮丘公引登嵩髙山。后三十余年,吹笙于缑氏山头。《世説》曰:傅亮北征,在黄河中,垂至洛,遥见嵩髙山。时从客在坐,问傅曰:潘安仁《怀旧赋》云:前瞻太室,旁眺嵩丘。太室故是一山,何言旁眺?傅曰:有嵩丘山,去太室十七里。卢元明《嵩山记》曰:嵩山是栖神灵薮,长松緑柏生于岭涧,古人住止处有铜瓶器物。东北出云,有自然五谷神芝仙药。《嵩髙山记》曰:汉有道士从外国将贝多子来,于嵩髙山种之,一年三花,其香如桂。又有牛山多香树。昔有妇女姙身三十月,生子五岁入嵩学道,通神明,为母立祠,号开母祠,今祠尚存。又一石室,有自然经书,饮食有石柱承露盘,石脂滴下。中顶南下二百步,亦有岳庙畵为。神像有玉人,髙五寸,玉色光润,或失之经旬乃见。《山海经》曰:少室之山,草木成囷,其上有木焉,其名曰帝休,叶状如杨,其枝五衢,黄叶黑实,服者不怒。其上多玉,其下多铁。休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洛,其中多防鱼,状如▯蜼,而长短足,白而对,食者无蛊疾,可以御兵。又曰:太室之山,其上有木焉,叶状如梨,而赤理,其名曰栯木,服者不妬。有草焉,其状如▯,白华黑实,泽如蘡薁,其名曰防,服之不昧。上多美石。郭氏注云:阳城西谷有白玉膏,服之即仙。《淮南子》曰:禹治鸿水,过轘辕山,化为熊,谓涂山氏女曰:欲饷,闻鼓声乃来。禹排石误中鼓,涂山氏徃见禹方作熊,惭而去,化为石。方生啓,禹曰:归我于石。应邵曰:涂山氏之女,▯禹于涂山之阳,乃作歌曰:▯人兮猗,实始作为南音。唐崔融《嵩髙山啓母祠碑》其略云:臣按启母庙者,盖夏后啓之母也。汉避景帝讳,改曰开,厥后相传或为开母,而顾野王《舆地志》、卢元明《嵩髙记》并不寻避讳之防,以为阳翟妇人。事【载英华文粹】孙严《宋书》曰:沙门释法义于嵩髙庙坛下得玉璧三十二枚,黄金一饼,符彩润洁。河南太守毛修以灵岳降瑞,送诸神府。太史公曰:吾登箕山之上,有许由墓焉。山下有牵牛▯,侧颍水有犊泉,是巢父还牛处也。石上犊迹存焉,又有许由庙碑阙尚存,是汉颍川太守朱宠所立。《神仙列传》曰:许由、巢父服箕山石流丹。《抱朴子》曰:石流丹者,山之赤精也。杨炯曰:少姨庙碑铭其略云:臣谨按少姨庙者,则汉书地理志崇髙少室之庙也。其神为妇人像者,则故老相传啓母涂山之妹也【载英华文粹】水经注》曰:颍水有三源,出阳干山之颍谷。春秋颍考叔为其封人,东南流迳负黍亭东。春秋定公六年,郑伐冯滑负黍是也。冯敬通《显志赋》曰:求善巻之所在,遇许由于负黍。又谓是水为防水。《吕氏春秋》曰:卞随耻受汤让,自投此水死。张显《逸民传》、嵇康《髙士传》并言投洄水而死,未知孰是。又五渡水注之,春夏雨泛,水自山顶迭相灌澍,崿流相承为三十八浦。阳旱辍津,石潭不涸,道路游憩,唯得餐饮而已,无敢澡盥。其中犯必数日不豫,行者惮之。山下大泽,周数里,清染肃洁。水中有立石,髙十余丈,下产九节菖蒲。缁素之士多泛舟升陟,取畅山情。其水流阳城西,舜禅禹,禹避商均,伯益避啓,并于此也。亦周公以土圭测日景处,山堂肆考曰:轩辕黄帝与西王母防于箕山,以青铜铸十二镜,随日用之。
译嵩岳杂考 葛洪《枕中书》说:轩辕氏曾替黄帝治理嵩高山。《五岳真形图》说:中岳之神姓恽,名为□。图赞说:‘嵩山是五岳之宗,华山、岱山、恒山、衡山同列;山气与天河相通,神灵洞察幽明;巍然耸立在中央,是群山中的英杰。’又说:‘中岳嵩高君,穿着黄色丝绸长袍,戴着太乙冠,佩带阳和之印,乘坐黄龙。’扬雄《河东赋》说:‘俯视帝尧游过的嵩高山啊。’颜师古注说:尧曾游历阳城。周穆王游览太室山丘,见《穆天子传》。汉武帝元封元年三月,向东巡幸缑氏,祭祀中岳太室。唐代天后通天元年腊月,改年号为万岁,于是到少室山举行封禅。考察《唐史》,天后多次到石淙避暑游乐,左补阙张说曾上疏极力劝谏。北齐孝武帝【年月缺】曾到嵩山南面游猎,历时十六日,中书侍郎魏收作《南狩赋》进献。《锦绣万花谷》说:西王母与上元夫人降临汉武帝处,汉武帝看见她们的巾箱中有书,请求观看。西王母说:这就是《嵩岳真形图》。汉武帝把它收藏在柏梁台。《抱朴子》说:凡是修道之人,隐居山谷,想要朝拜五帝、役使山精,都应得到《嵩岳图》佩带在身上。《汉书》记载,汉武帝巡幸缑氏时下诏说:‘我到达中岳,捕获了斑白的麃,又见到了夏后启的母亲石。后来亲自登上嵩高山,御史、车乘等属官以及庙旁的吏卒都听见呼喊万岁三次。应命令祠官增加太室的祭祀,禁止砍伐山中的草木,并把山下三百户作为奉邑。’《列仙传》说:周灵王的太子晋吹笙作凤鸣,游历伊水、洛水之间,浮丘公引领他登上嵩高山。三十多年后,他又在缑氏山顶吹笙。《世说》说:傅亮北征时,行进在黄河中,快到洛阳时远远看见嵩高山。当时有宾客在座,问傅亮说:潘安仁《怀旧赋》说‘向前看太室,旁边眺望嵩丘’,太室本来就是一座山,为什么说旁边眺望呢?傅亮说:另有嵩丘山,距离太室十七里。卢元明《嵩山记》说:嵩山是神灵栖息的聚集地,长松、绿柏生长在山岭和山涧之间;古人居住过的地方还有铜瓶等器物。山的东北面云气涌出,有天然的五谷、神芝和仙药。《嵩高山记》说:汉代有道士从外国带来贝多树的种子,在嵩高山种下,一年开三次花,香气像桂花。又有牛山,长着许多香树。从前有个妇女怀孕三十个月,生下的孩子五岁时便进入嵩山学道,通晓神明,为母亲修建祠堂,称为开母祠,如今祠堂还在。又有一座石室,里面藏有天然形成的经书;饮食器具是由石柱承托的露盘,石脂从上面滴落。中顶向南走二百步,也有一座岳庙,庙中绘有神像。其中有一尊玉人,高五寸,玉色光润,有时遗失,过了十多天又会出现。《山海经》说:少室山上草木茂盛成群,山上有一种树,名叫帝休,叶子像杨树叶,枝条分为五个叉,黄叶黑果,服食它的人不会发怒。山上多玉石,山下多铁。休水从这里流出,向北注入洛水;水中多有防鱼,形状像▯蜼,脚有长有短,身体白色而两两相对;吃了它可以免除蛊毒疾病,还可以抵御兵器。又说:太室山上有一种树,叶子像梨叶而有红色纹理,名叫栯木,服食它的人不会嫉妒。有一种草,形状像▯,白花黑果,光泽像蘡薁,名叫防,服食它便不会昏暗。山上多美石。郭璞注说:阳城县西面的山谷中有白玉膏,服食它就能成仙。《淮南子》说:大禹治理洪水,经过轘辕山时变成熊,对涂山氏的女子说:‘想给我送饭,听到鼓声就来。’大禹排石时误击了鼓,涂山氏女子前来,看见大禹正变成熊,惭愧地离开,后来变成石头。她正在生启,大禹说:‘把我的孩子还给石头。’ 应劭说:涂山氏的女子在涂山南面等候大禹,便作歌说:‘等候的人啊!’这实际上是南方乐调的开端。唐代崔融《嵩高山启母祠碑》的大意说:我考察启母庙,是夏后启的母亲之庙。汉代为了避汉景帝的名讳,改称为开母;后来相传有时称作开母。然而顾野王《舆地志》、卢元明《嵩高记》都没有查究避讳的缘由,反而认为她是阳翟的妇人。此事【载于《英华文粹》】孙严《宋书》说:僧人释法义在嵩高庙坛下得到三十二枚玉璧和一饼黄金,符文色彩鲜明,质地润洁。河南太守毛修认为这是神岳降下的祥瑞,便把它送到神府。太史公说:我登上箕山,那里有许由的墓。山下有牵牛泉,颍水旁有犊泉,这是巢父归还牛的地方。石头上还留有小牛的足迹;又有许由庙的碑阙,至今仍在,是汉代颍川太守朱宠所立。《神仙列传》说:许由、巢父服食箕山的石流丹。《抱朴子》说:石流丹就是山中的赤色精华。杨炯说:《少姨庙碑铭》的大意是:我谨慎考察,少姨庙就是《汉书·地理志》所说的崇高少室之庙。少姨神被塑造成妇女形象,是因为当地老人相传她是启母涂山氏的妹妹【载于《英华文粹》】。《水经注》说:颍水有三个源头,都发源于阳干山的颍谷。春秋时期颍考叔是这里的封人,水向东南流,经过负黍亭东面。《春秋》定公六年所说郑国讨伐冯、滑、负黍,就是这里。冯敬通《显志赋》说:寻找善卷的所在地,遇到了在负黍的许由。又有人说这水叫洄水。《吕氏春秋》说:卞随以接受商汤的禅让为耻,投进这条水中而死。张显《逸民传》、嵇康《高士传》都说他投洄水而死,不知究竟哪一种说法正确。又有五渡水流入,春夏雨水泛滥时,水从山顶层层灌注下来,急流相承形成三十八处水湾。干旱时渡口断流,石潭也不会干涸;道路上的行人和游憩者只能在那里饮水,没人敢洗澡洗手。有人触犯禁忌,几天之内必然身体不适,行路的人都害怕它。山下有一片大泽,周长数里,水清澈而洁净。水中有一块立石,高十多丈,石下生长九节菖蒲。僧俗之士多乘船上行登山,以尽览山中情趣。此水流经阳城县西面,舜把帝位禅让给禹、禹避让给商均、伯益避让给启,都发生在这里。周公也是在这里用土圭测量日影。《山堂肆考》说:轩辕黄帝与西王母在箕山相会,用青铜铸造十二面镜子,随着太阳运行而使用。
又曰:舜臣尹寿所铸。《潜确类书》曰:嵩髙山下有石室,名谟觞,内有仙书无数。昔仙人方回读书于内,玉女进以饮食。《古简通志》云:嵩山之下有古简一枚,上有两行科斗书。张华问束晳曰:此汉明帝显陵策文也。《酉阳杂俎》云:太和中,有人游嵩山,扪萝越涧,境极幽夐,见一人枕襆而眠,呼之起,问其所自,曰:「君知月乃七寳合成乎?月势如丸,其影日烁,其凸处也,常有八万二千户修之,予其一也。」《体道通鉴》云:白▯年至嵩山东岩,遇一人曰:「我李白也。子之祖乐天,虽不同朝,以其道同,今相徃复。吾自水解后,放遯山水之间,因思故乡西归,嵩峰中岳帝飞章上奏,见辟于此,掌牋奏已百年矣。」赠▯年书一巻,读之后遂能辨禽兽语。论曰:山川名物,爰设外史之官,铅椠摉罗,遂有《方言》之纪,由来尚矣。是以博引羣书,镜析疑义,后之人其能免白蟫之穴穿,避獭祭之鳞次哉?如谓不必读书考古,正荀子所云「矞宇嵬琐」,何其陋矣!然而载籍日繁,耳目兼用,夹漈之志犹多弗备,贵与之考,更求其详。《神异经》《列仙传》托名于东方朔、刘更生,近于荒诞,识者讥焉。彼夫汲冡《周书》《天寳遗事》,以伪乱真,缪种流传,而《资治通鉴》尚采而録之,况其它乎?世所传王子年《拾遗》、任昉《述异》、沈约《梁四公传》、宋云《仙散録》,即无假于诵读,亦何损于见闻?于是攟摭各编,用资互考。山川之大秘,厥灵迹;文章之府,代有闻人。其奚辞浅鄙之惭,寡挂漏之咎也?祭牡丹花神文时维仲春,勾芒司令,东风扇和,花信煦动。▯隐小园十亩之间,徒骇古河,流水潺湲,土膏潜滋,蓓蕾蕃膴,百卉具腓,林神是主。猗欤防姑,来自郓州,三十二株,云拔其尤,匠氏经手,焚琴煮鹤,年表八书,知音落落,解组予归,十存二三。大招花魂,剪帋空慙,乃命阿叚移萟善地,灌溉必勤,锄非其类。矧尔瑰品,曰号花王,配以厥妃,魏紫姚黄,石尤之风,破块之雨,聊效崔旛,爰居爰处。老夫髦矣,天假之年,命俦啸侣,花其我怜,柯叶敷荣,偠绍葱倩,洛阳天彭,敢尔防玩。暮春大放,一抹红霞,非嗜富贵,寳兹瑶华,蓝尾香草,还同珍惜,不我遐弃,绚斓一色。攷之花史,春种非时,唐突騃昧,神其鉴之。
古欢堂集巻三十七
译又说:这些镜子是舜的臣子尹寿铸造的。《潜确类书》说:嵩高山下有一座石室,名叫谟觞,里面有无数仙书。从前仙人方回在里面读书,玉女送饮食给他。《古简通志》说:嵩山下有一枚古简,上面有两行蝌蚪文字。张华问束晳说:这是汉明帝显陵的策文吗?《酉阳杂俎》说:太和年间,有人游嵩山,攀着藤萝越过山涧,来到极其幽深的地方,看见一个人枕着包袱睡觉。他把那人叫醒,问他从哪里来。那人说:‘你知道月亮是由七种宝物合成的吗?月亮的形状像球,它的阴影是被太阳照射形成的凸起部分。月亮上常有八万二千户人家修治它,我就是其中之一。’《体道通鉴》说:白龟年到嵩山东岩,遇见一个人说:‘我就是李白。你的祖先白居易虽然与我不在同一朝代,但道义相同,如今我们往来相会。我自从水解之后,逃遁在山水之间;因为思念故乡而向西归去,嵩峰中岳帝上奏天庭,我因此被征召到这里,掌管文书奏章已经一百年了。’他送给龟年一卷书,龟年读过之后,便能够分辨禽兽的语言。评论说:山川名物方面,于是设置了外史一类的官职,搜集铅笔竹简上的材料,于是有了《方言》这样的记载。这种传统由来已久。因此广泛引用群书,明辨疑义,后世的人难道能够避免书籍被蠹虫蛀穿、材料像水獭陈列鱼鳞那样杂乱排列吗?如果说不必读书考察古事,正是荀子所说的‘矞宇嵬琐’,那是多么浅陋啊!然而书籍日益繁多,耳目必须同时运用;即使夹漈先生的著述仍有许多不完备,也应当重视考证,进一步求得详尽。《神异经》《列仙传》假托东方朔、刘更生之名,近于荒诞,明智的人对此有所讥议。那些汲冢出土的《周书》《天宝遗事》,以伪乱真,错误的说法流传下去,而《资治通鉴》尚且采录它们,何况其他书呢?世间流传的王子年《拾遗》、任昉《述异》、沈约《梁四公传》、宋云《仙散录》,即使不值得诵读,又何尝会损害见闻呢?因此我搜集各类编著,用来相互考证。山川最大的奥秘,在于它们的灵异遗迹;文章的宝库,历代都有闻名之人。我又何必推辞浅陋的惭愧,担心材料少有遗漏呢?祭牡丹花神文 时值仲春,勾芒掌管时令,东风吹拂着和气,花信温暖而萌动。我在十亩小园中隐居,园外只是令人惊叹的古河,流水潺潺,土壤的肥力暗中滋长,花蕾繁盛,百花都已茂盛,由林神主管。唉,美丽的防姑牡丹来自郓州,共有三十二株,据说是其中最优秀的;经过花匠亲手培植,却遭遇了焚琴煮鹤般的摧残,年年记录在册,如今知音零落,我解职归来时,已经只剩下二三株了。我大力招来花魂,剪纸祭奠,实在惭愧,于是命阿叚把它们移到适宜的地方,勤加灌溉,锄去不该有的杂草。何况你们是珍贵的品种,号称花王,又以魏紫、姚黄作为花后相配;任凭石尤风、破块雨侵袭,我姑且仿效崔瑗的旛幡,为你们安排居处。老夫已经年老,幸蒙上天赐予年寿,召集同伴朋友,希望花儿怜惜我;让枝叶繁茂,姿态柔美青翠,使洛阳、天彭的人也不敢随意玩赏。暮春时节花朵盛放,宛如一抹红霞。我并非贪恋富贵,只是珍爱这些美玉般的花朵;即使是蓝尾香草,也同样珍惜,请不要远离抛弃我,使它们绚丽斑斓、颜色一致。考察花史,春天栽种牡丹并不合时令,我这样冒犯而愚昧无知,请花神明察。《古欢堂集》第三十七卷
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巻三十八户部侍郎田雯撰《黔书》剏建贵州之得名始于元,前此则梁州鬼方、靡莫、黔中、牂牁、罗甸、罗施羁縻州也。至元十六年,诸蛮降,置八番、罗甸等处军民宣慰使及都元帅府于贵州,是以有贵州之名也。厥后相沿而勿改。明洪武中,设贵州、思州、思南三宣慰,而别设都指挥使司于贵州,领贵州衞、贵州前衞、龙里、新添、平越、清平、兴隆、都匀、威清、平坝、普定、安庄、安南、普安、赤水、毕节、永宁、乌撒十八衞,安南、安笼、平夷、乐民、摩泥、普市、白撒、阿落密、黄平九千户所。永乐十一年,废思南、思州宣慰司,始设贵州等处承宣布政使司,以蒋廷瓒为布政使,领思南、思州、铜仁、石阡、镇远、黎平、乌罗、新化八府。十八年,始设贵州等处提刑按察使司。正统四年,始命右副都御史丁璿廵抚贵州。成化三年,始以程信为兵部尚书,总督川湖云贵。十年,设程番府于程番长官司。▯治六年,设都匀府。隆庆二年,改程番府为贵阳府,移治省城。万厯二十年,以安顺州为安顺军民府。二十八年,灭播,以播地设平越府。崇祯三年,以水西地设开州,一州敷勇、镇西二衞于襄脩文、赫声、濯灵、定南、威武、息烽、柔远八所。我朝顺治十八年,平马乃营,设普安县。康熙三年,平水西,设平远、大定、黔西、威宁四府。论曰:贵州古荒服地也,东临荆楚,西接蜀粤,南倚滇云,亦西南之奥区也。虽华阳黑水,列在方州,而毒谿瘴岭,蔽日寻云,一线羊肠,袅空切汉,行路之难,难于上青天。加以衣羽穴居,鸟言椎▯之伦,星罗而碁布,剡药矢响,大黄日寻于攻剽格鬬。故虽以虞帝之圣,殷宗之贤,必七旬而后格,三年而后克,不甚难乎?庄蹻之略地,有同假道;唐蒙之持节,几属斵空。即或璧币来王,要亦羁縻勿絶而已。至明渐入版章,侧肩内地,分符竹建帅阃,裒然称籓焉。然其间賔叛不一,荒忽靡常,亦百战而后有之。有之诚非易矣。奈之何明臣何文渊、叶台山乃欲效公孙▯、贾捐之之议也?夫无黔则粤蜀之臂可把而滇楚之吭得扼矣。召公为政,日辟国百里,岂未之前闻乎?今者海隅乂安,南人向化,亦知荒落之壤,无翠羽蠙珠、文犀拱璧可供天府之藏,然犹且日仰济于他省,岁縻金钱而不惜者。圣天子敉宁之道如是耳【附录】后蜀杜光庭《录异记》云:李特字▯休,廪君之后。昔武落钟离山崩,有石穴二所,一赤如丹,一黑如漆。有人出于赤穴者,名务相,姓巴氏。有出于黑穴者,凡四姓:皥氏、樊氏、柏氏、郑氏。五姓皆出争为长。于是务相约以剑刺穴,能著者为廪君。四姓莫着,而务相之剑悬焉。又以土为船,雕画之而浮水中,曰:“若其船浮者为廪君。”务相船又独浮,于是遂称廪君。乗其土船,将其徒卒,当夷水而下,至于盐阳。盐阳水神女子止廪君曰:“此鱼盐所有地,又广大,与君俱生,可止无行。”廪君曰:“我当为君求廪地,不能止也。”盐神夜从廪君宿,旦輙去,为飞虫。诸神皆从其飞,蔽日。廪君欲杀之,不可别,又不知天地东西。如此者十日,廪君即以青缕遗盐神曰:“婴此即宜之,与汝俱生,不宜将去汝。”盐神受而婴之。廪君至砀石上,望膺有青缕者,跪而射之中盐神。盐神死,羣神与俱飞者皆去。廪君复乗土船下,及夷城。夷城石岸曲,泉水亦曲,望之如穴状。廪君叹曰:“我新从穴中出,今又入此,奈何?”岸即为崩,广三尺余,阶阶相承。廪君登之,岸上有平石,长五尺,方一丈。廪君休其上,投策计算,皆着石焉。因立城其旁而居之。其后种类遂繁,秦并天下,以为黔中郡。改▯贵州古梁州南境,战国▯于楚,既▯于秦,汉分▯牂牁、犍为、武陵三郡,荆、益二州。唐▯黔中、荆南二衟采访使。晋天福五年附于楚。宋至道三年分▯荆湖、剑南东西路。元丰改▯湖北、防州二路。元分▯湖广、四川、云南、广西四行省。明洪武初分▯云南、湖广、四川三布政司。后设都司于贵州,领十八卫、九所。永乐十一年改贵州宣慰司,▯贵州布政司。宣德中省乌罗、新化二府入黎平、铜仁府。万厯二十八年改湖广平溪、清浪、偏桥、鎭远四卫,▯贵州黎平府,▯湖广。三十一年复以四卫▯湖广黎平府,仍▯贵州。我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第三十八卷,户部侍郎田雯撰《黔书》创建 贵州这一名称始于元代。在此以前,这里先后称为梁州、鬼方、靡莫、黔中、牂牁、罗甸、罗施等羁縻州。至元十六年,各部蛮夷投降,在贵州设置八番、罗甸等处军民宣慰使司和都元帅府,因此有了贵州这个名称。后来一直沿用,没有改变。明洪武年间,设置贵州、思州、思南三个宣慰司,又另在贵州设置都指挥使司,统辖贵州卫、贵州前卫、龙里、新添、平越、清平、兴隆、都匀、威清、平坝、普定、安庄、安南、普安、赤水、毕节、永宁、乌撒十八卫,以及安南、安笼、平夷、乐民、摩泥、普市、白撒、阿落密、黄平九个千户所。永乐十一年,废除思南、思州宣慰司,开始设置贵州等处承宣布政使司,任命蒋廷瓒为布政使,统辖思南、思州、铜仁、石阡、镇远、黎平、乌罗、新化八府。永乐十八年,开始设置贵州等处提刑按察使司。正统四年,开始任命右副都御史丁璿巡抚贵州。成化三年,开始任命程信为兵部尚书,总督四川、湖广、云南、贵州军务。成化十年,在程番长官司设置程番府。弘治六年,设置都匀府。隆庆二年,将程番府改为贵阳府,并迁到省城治理。万历二十年,把安顺州改为安顺军民府。万历二十八年,平定播州,以播州之地设置平越府。崇祯三年,以水西之地设置开州,并设置敷勇、镇西二卫以及襄脩文、赫声、濯灵、定南、威武、息烽、柔远八所。我朝 我朝顺治十八年,平定马乃营,设置普安县。康熙三年,平定水西,设置平远、大定、黔西、威宁四府。评论说:贵州是古代荒服之地,东面接近荆楚,西面连接蜀、粤,南面依靠滇、云,也是西南地区幽深险要的地方。虽然华阳、黑水列在九州的区域之内,但毒溪瘴岭遮天蔽日,山路像一条细窄的羊肠,盘旋高空,直逼银河,行路的艰难,胜过登天。再加上那些穿羽衣、居洞穴、说鸟语、使用木棒的人,分布如星罗棋布,药箭飞射之声不断,天天都在寻求攻掠争斗。因此即使凭虞帝的圣明、殷宗的贤德,也必须历时七十天才使他们归顺,三年之后才完全平定,难道不是非常艰难吗?庄蹻夺取这里的土地,几乎等同于借道而行;唐蒙奉持符节出使,几乎像是凭空开辟道路。即使他们献上玉帛来朝,也不过是使其保持羁縻而不绝罢了。到了明代,才逐渐纳入版图,与内地并肩,分派符节竹印,设置统帅军门,俨然成为藩屏。然而其间宾服、叛乱不止一次,荒远之地的形势变化无常,也是经过百战之后才得到的。得到它确实不容易。为什么明代大臣何文渊、叶台山却想仿效公孙弘、贾捐之的主张呢?如果没有黔地,粤、蜀的臂膀就可以握住,滇、楚的咽喉也可以扼住。召公治理国家时,每天开拓土地百里,难道不是早已听说过吗?如今海角之地已经安定,南方百姓向往教化,也知道荒远的土地没有翠鸟羽毛、珍珠、文犀、拱璧可以供天府收藏,可是仍然每天仰赖其他省份接济,每年耗费金钱而毫不吝惜。圣明天子安抚平定天下的治道就是如此。【附录】后蜀杜光庭《录异记》说:李特字玄休,是廪君的后代。从前武落钟离山崩塌,出现两个石洞,一个红得像丹砂,一个黑得像漆。从红洞出来的人名叫务相,姓巴;从黑洞出来的人共有四姓:皞氏、樊氏、柏氏、郑氏。五姓都出来争当首领。于是务相约定用剑刺入石洞,谁的剑能够刺进去,谁就是廪君。四姓的剑都没有刺入,只有务相的剑悬在洞上。又用土制成船,加以雕刻彩绘,放到水中,说:‘谁的船能够浮起来,谁就是廪君。’务相的船又独自浮起,于是便称为廪君。他乘着土船,带领部众,沿夷水向下游行进,到达盐阳。盐阳的水神女子阻止廪君说:‘这里是鱼盐出产的地方,土地广大,与你同样都是天地所生,可以留在这里,不要再走了。’廪君说:‘我应当替你寻找适合居住的地方,不能停留在这里。’盐神夜里跟廪君同宿,早晨便离去,化作飞虫。众神都跟随她飞翔,遮蔽了太阳。廪君想杀她,却无法辨认,也不知道天地的东西方向。这样过了十天,廪君便把青色丝带送给盐神,说:‘把它系在身上,这样才适宜与你共同生活;不适宜的话,就带着它离开你。’ 盐神接受青丝并把它系在身上。廪君到了砀石上,看见盐神胸前系着青丝,便跪下射箭,正中盐神。盐神死后,众神和跟随她飞翔的飞虫都离去了。廪君又乘土船向下游行进,到了夷城。夷城的石岸曲折,泉水也弯曲,从远处望去像洞穴。廪君叹息说:‘我刚从洞穴里出来,如今又要进入这里,怎么办呢?’石岸随即崩塌,形成三尺多宽的通道,台阶层层相承。廪君登上去,岸上有一块平石,长五尺,方圆一丈。廪君在石上休息,投掷策杖来占卜,策杖都落在石上。于是他便在石旁建立城邑居住。后来族类逐渐繁衍,秦国统一天下后,把这里设置为黔中郡。改隶 贵州古代属于梁州南部,战国时隶属于楚国;秦统一后隶属于秦;汉代分属牂牁、犍为、武陵三郡,隶属荆州、益州。唐代隶属黔中、荆南二道采访使。晋高祖天福五年归附楚国。宋太平兴国三年分隶荆湖、剑南东西路。元丰年间改隶湖北、荆州二路。元代分隶湖广、四川、云南、广西四行省。明洪武初年,分隶云南、湖广、四川三布政司。后来在贵州设置都司,统辖十八卫、九所。永乐十一年改设贵州宣慰司,隶属贵州布政司。宣德年间,裁撤乌罗、新化二府,分别并入黎平府、铜仁府。万历二十八年,将湖广所属的平溪、清浪、偏桥、镇远四卫改隶贵州黎平府。万历三十一年,又把四卫划归湖广黎平府,但仍隶属贵州。我
朝康熙十一年,改龙里、平越、都匀、普定四卫为县,省安庄卫入鎭宁州,清平卫入清平县,黄平所入黄平州,新城所入普安县。二十二年,改黔西、平远二府为州,省新兴所入普安县,移县治于所地,仍改偏桥、鎭远二卫▯贵州,即省鎭远卫入鎭远县。二十六年,裁都司,改贵州卫、贵州前卫为贵筑县,设县治于省城,改鎭西、威清二卫为清鎭县,设县治于威清地,省赫声、威武二所附之,改平坝卫为安平县,省柔远所附之,改安南卫为安南县,敷勇卫为脩文县,省脩文、濯灵、于襄、息烽四所附之,改永宁卫为永宁县,省普市所附之,改毕节、赤水二卫为毕节县,设县治于毕节地,省兴隆卫入黄平州,新添卫入贵定县,各移州县治于卫地。又省乌撒卫入威宁府,普安卫入普安州,偏桥卫入施秉县,定南所入普定县,安笼所入南笼防,改大定府为州。论曰:地之分合,因乎时;制之便否,酌其宜。犬牙之説,柱葢未可胶也。黔之幅员,亦甚褊矣。在昔截楚、移播,而后成,有如水田之衣。虽则成衣,然捉襟则肘露,而短方至骭也。稽户口,考租庸,不足从邾莒之后,而又错之蛮髦之乡,加之兵燹▯灾之余,民不余什一焉,赋不敌东南小郡焉。説者谓宜割楚之辰沅、蜀之遵义、粤之泗城以益之。然而职方既定,有所不必纷更也。若夫改卫为县,军则乆已为民;裁屯弁而归之有司,事权遂一,积弊可清。国家之立制诚至当矣设科【附请建学疏】贵州设科,前此未有也。明洪熙元年,始令贵州生儒就试湖广。宣德元年,诏云贵合试。至嘉靖十四年,乃从廵按王杏、给事中田秋之请,开科于贵州。宣德二年,定防试南北中巻数,以云贵入中巻。我朝因之如旧论曰:科目设自隋唐,而贵州不与时无刘蜕,天荒未易破也。逮洪宣之季,而合试始诏,迄王田之请,而乡闱以分,因额数之定,而中巻以入,何其迟之又久哉!然方其未分也,解额不过二十一人,其获登进士榜者,科或二人,或三四人,未尝无一第也。及其既分,解额二十五人,渐增至四十人,南宫之荐,踵相接焉。葢自王文成、邹尔瞻讲学明道,人知向学,故黔之士能望的而趋,握瑾以售正,不乏人也。我国家定黔以来,兴贤造士,设科者七,辟门之典,眎昔加盛矣。夫轮囷离竒,可为万乗之器;膎胰脯腊,尚供滋膳之需。既列贤书,岂艰上第?此虽鼓舞人才者之责也,然而黔之士曷亦勉乎哉?【附请建学疏臣】题为圣德普洽,寰区敬请脩举学制,以隆文教事。窃惟全黔边徼遐陬,民苗杂居,向者礼让未兴,剽捍成习,我皇上道隆德盛典,学崇儒文,明光被而芹藻之子均沾教化,秀顽之民咸沐恩泽,固已彬彬乎称盛矣。臣忝任抚黔,以敦崇学校为先,葢学校之关系,乃风俗人心之根本。礼明乐备者,犹将踵事增华;简略因循者,曷可不乗时兴举?按永宁、独山、麻哈三州,贵筑、普定、平越、都匀、鎭远、安化、龙泉、铜仁、永从九县,尚俱未设学校。据该属士子纷纷呈禀,荒寒之士励志芸牕,登进无自。臣偕司道诸臣筹议建学育才,诚不可缓。凡一切庀材考工,何敢仰需公帑?至于额进童生,查贵筑为省防附郭之县,谨拟照大学考取十五名,余则概照小学考取八名。武生贡廪,一循定制而行。董率职官,贵筑应请部选训导一员,余俱蹔以附近教职兼摄,俟人文寖广,另议专官。又按新添鎭、西兴、隆乌、撒赤水五学,近因裁卫归并贵定、清鎭、黄平、威宁、毕节五学矣。夫合两地之人才,限一庠之定额,为数较隘,生童进取未免滞淹,以故连名诉陈,迄无止息。臣思五卫旧学,先师之所式凭,诸生之所景附,何可轻言汰并?自应照旧,即以贵定等五学教官董率之,此确有直▯延庆、懐来之近例可援。凡此者,或留旧学于既裁,或议新学于初创,臣非敢过凟。宸聪实以黔省穷荒固陋,必崇文治,而后可以正人心,变风俗,非如他省化行俗美者比,合应仰吁。圣化之隆,仁义渐摩,驯致士风之厚。彼蠢尔有苗,当无俟七旬而咸格矣。再照平溪、清浪二卫学厯,系黔属思州府提调,应试贵阳,不过五百余里。前因用兵之际,将驿站改▯楚南,而学校随之。诸生应试东下,武昌迢递川涂,不下二千五六百里。资斧既艰,而鼓枻洞庭,骇浪惊涛,士心恒多畏阻。臣赴任时,身过其地,同声呼吁云:两科以来,从无一士能赴武昌应试者,情殊可悯。应请复还黔属就近提调之旧制,以示作飬縁统系学制事情,用敢▯屑类列陈请,是否有当,谨缮折具。题请防定黔
译康熙十一年,改龙里、平越、都匀、普定四卫为县;裁撤安庄卫并入镇宁州,清平卫并入清平县,黄平所并入黄平州,新城所并入普安县。二十二年,改黔西、平远二府为州;裁撤新兴所并入普安县,并将县治迁到原新兴所所在地;仍将偏桥、镇远二卫改隶贵州,并裁撤镇远卫并入镇远县。二十六年,裁撤都司,将贵州卫、贵州前卫改为贵筑县,县治设在省城;将镇西、威清二卫改为清镇县,县治设在威清原地,并裁撤赫声、威武二所附入;将平坝卫改为安平县,并裁撤柔远所附入;将安南卫改为安南县,将敷勇卫改为修文县,并裁撤修文、濯灵、于襄、息烽四所附入;将永宁卫改为永宁县,并裁撤普市所附入;将毕节、赤水二卫改为毕节县,县治设在毕节原地;裁撤兴隆卫并入黄平州,新添卫并入贵定县,并分别将州县治所迁到原卫所所在地。又裁撤乌撒卫并入威宁府,普安卫并入普安州,偏桥卫并入施秉县,定南所并入普定县,安笼所并入南笼府,并将大定府改为州。评论说:疆域的分合,取决于时代;制度是否便利,也要斟酌其是否合宜。所谓疆界犬牙交错的说法,恐怕不能拘泥固守。贵州的幅员本来就很狭小。从前割取楚地、迁徙播州之民,后来才形成今日的疆域,好像用水田拼成的衣服。虽然拼成了衣服,但一拉衣襟就露出手肘,而且衣服短得只到小腿。考察户口、核算租税徭役,连邾、莒这样的国家都比不上;又错杂处在蛮夷聚居之地,加上经历兵灾之后,百姓十户中剩不下一户,赋税还不如东南的一个小郡。有人说,应割取楚地的辰州、沅州,蜀地的遵义,以及粤地的泗城来扩充它。然而职方疆域既已确定,也不必再纷纷更改。至于把卫改为县,军户早已转为民户;裁撤屯田官而归属有司管理,事权于是统一,积弊也可以清除。国家制定这样的制度,确实十分恰当。设立科举【附:请建学校疏】贵州设置科举考试,在此以前从未有过。明洪熙元年,才开始命令贵州生员、儒生到湖广应试。宣德元年,下诏说云贵合并考试。到嘉靖十四年,才采纳巡按王杏、给事中田秋的请求,在贵州开科取士。宣德二年,规定南卷、北卷、中卷的录取名额,把云贵列入中卷。我 本朝沿袭旧制。评论说:科举制度始设于隋唐,而贵州一直不能参加,若没有刘蜕,打破“天荒”确实不容易。到了洪熙、宣德年间,才下诏合并考试;直到王杏、田秋提出请求,乡试才分开举行;又因确定录取名额,云贵才列入中卷。这拖延得多么久啊!然而在尚未分开考试时,举人名额不过二十一人,能登进士榜的,每科有时二人,有时三四人,从来没有一科全无中第者。分开考试以后,举人名额为二十五人,逐渐增加到四十人,进入南宫会试并被推荐的人接连不断。大概自王文成、邹尔瞻讲学明道以后,人们都知道向学,所以贵州士人能够看准目标而努力进取,怀才守正、等待施展的人也不乏其人。我 自国家平定贵州以来,兴办贤学、培养人才,设置科举已经七次,开辟仕进之门的典制,比过去更加兴盛了。木材盘曲奇异,也可以制成供万乘之国使用的器物;即使是下等的肚肠、肉干,也还可以供滋养膳食之用。既然已经列入贤才名册,难道还难以登上高第吗?这虽然是鼓舞人才者的责任,然而贵州士人难道也不应当努力吗?【附:请建学校疏。臣】上奏说:圣上的德化普遍施及四方,天下恭敬地请求修整、兴办学校制度,以此昌盛文教。臣私下认为,贵州全境地处边远,民人与苗人杂居,从前礼让之风尚未兴起,剽悍强暴已成为习惯。我 皇上的道德隆盛,典章完善,崇尚学校和儒学文教,圣明的光辉普照之下,读书人都受到教化,顽劣的百姓也都沐浴恩泽,本来已经文质彬彬,足以称盛了。臣惭愧地担任抚治贵州之职,把敦促、尊崇学校作为首要事务,因为学校关系到风俗和人心的根本。礼制彰明、音乐完备的地方,尚且还要继续增益光彩;简略敷衍、因循守旧的地方,怎么可以不趁此时机兴办起来呢?查永宁、独山、麻哈三州,以及贵筑、普定、平越、都匀、镇远、安化、龙泉、铜仁、永从九县,至今都还没有设置学校。据这些地方的士子纷纷呈文申诉,他们在荒凉贫寒之地励志苦读,却没有进身的途径。臣与司道诸臣共同筹议建学育才之事,实在不能再迟延。所有备办材料、考察工役等事,怎么敢仰赖公帑?至于录取童生名额,查贵筑是省城附郭之县,谨拟照大学取十五名;其余各地一概照小学取八名。武生、贡生、廪生,全部依照既定制度办理。由职官负责督办,贵筑应请求吏部选派训导一员,其余暂时都由附近的教职人员兼任,等到文教逐渐兴盛,再另行议定专任官员。又查新添镇、西兴、隆乌、撒赤水五所学校,近来因为裁撤卫所,已经并入贵定、清镇、黄平、威宁、毕节五所学校。把两地的人才合在一起,却限定一个学校的固定名额,数目比较狭窄,生员、童生升进取中的机会难免受到阻滞,所以他们接连联名申诉,至今没有停止。臣想到五卫原有的学校,是先师所凭依、众生员所仰慕归附的地方,怎么可以轻易说裁并呢?自然应当照旧保留,只由贵定等五学的教官负责督办。这件事确实有直隶延庆、怀来两地的近例可以援引。以上这些,有的是在裁撤之后保留旧学,有的是在创建之初筹议新学,臣不敢过分烦扰圣听。圣上明察,实在是因为贵州省地处穷僻荒远、文化鄙陋,必须崇尚文治,然后才能端正人心、改变风俗,不能同其他已经教化流行、风俗美善的省份相比,因此应当恭敬地上奏请求。圣德教化隆盛,仁义逐渐熏陶,必将使士人的风气日益淳厚。那些愚昧的苗人,也应当不必等到七十天就会全部归化了。再查平溪、清浪二卫的学校,历来隶属于贵州思州府提调,赴贵阳应试不过五百多里。以前因用兵之时,将驿站改隶楚南,学校也随之改属。诸生赴武昌应试,要向东跋涉,水陆道路遥远,不下二千五六百里。盘缠既然艰难,又要划船渡过洞庭湖,面对惊涛骇浪,士人心中常常畏惧阻滞。臣赴任时亲自经过那里,当地人异口同声地呼吁说:两科以来,从来没有一个士人能够赴武昌应试,情形实在可怜。应当请求恢复旧制,仍归贵州管辖,就近由贵州提调,以显示培养人才、沟通统属的制度。臣因此冒昧地把有关事项分类陈述,请求裁定是否妥当,谨缮写奏折呈上。题请。平定。平定贵州。
明末流冦势炽,张献忠据蜀僭号,以延安人孙可望为军师。已而疑之,乃改为平东将军,又以李定国为安西将军,刘文秀为抚南将军,艾能竒为定北将军,隂制之。献忠戮蜀人几尽,次及其兵渐及于将。可望等惧,值肃王至保宁,献忠中流矢死,可望率众奔黔。丁亥正月,可望破遵义,入贵阳,出兵四路,搜捕箐洞平威龙新之间,千里萧然,无鸡犬声。二月,攻定番州城,屠之。三月,我朝大师西征,兵至遵义,可望闻风遁,屠贵阳城去,至鎭宁。叅议武右文率众拒守,城破被屠,并屠安南、普安等城,遂入滇。总兵罗聨芳与前抚范鑛复贵阳城。四月,苗贼蓝二纠众反,陷湄潭、黄平,复围平越,总兵张才击走之。戊子七月,伪忠国公王祥与皮熊搆衅【即罗聨芳】相攻,围贵阳城。八月,武邦贤率兵败之,围解。十月,皮熊遣兵攻王祥次乌江,为祥所败。己丑正月,伪总兵张克诚由楚至偏桥,皮熊遣杨光谦败之。八月,可望以通好为词,遣其前锋白文选取安顺府,遂入贵阳,攻青崖、白纳、燕楼等箐洞,破之,旋撤去。庚寅四月,白文选袭贵阳,人之李定国至自滇,与皮熊、范鑛等盟而去。八月,可望至贵阳。辛卯三月,可望遣云南佥事杨畏知谒永厯,请封为秦王,设行营各官及府州县卫所官,遣营官临田征租,以十之三给民,发兵攻遵义,王祥走死,收其部数万众,尽令归田。壬辰四月,迎永厯于桂林,置之安笼所,凡永厯及随行文武支粮俱报可望开销,仅可以活。六月,攻永宁,侯天柱降。十二月,攻嘉定,武大定、袁韬降。甲午六月,取重庆及涪州、防州。乙未正月,李定国攻长沙,破桂林,为冯双礼所搆,走新防。丙申二月,李定国由安笼夺永厯还滇。丁酉八月,可望率兵向滇,与李定国战于交水,白文选、马进忠内变,大败还。十月,刘文秀率兵追可望至贵阳,可望出走。诣长沙,降。论曰:张献忠之起,于秦一雈苻草窃耳。冦晋豫,入楚蜀,转掠江右,犯粤西。二十余年,遂致燎原莫扑。黔阳之地,饱其余毒矣。然孙恩死,而卢循尚存;禄山亡,而思明复炽。凶锋虐焰,所向无前。民靡孑遗,尚可问乎?窥其意,虽盆子私奉,聊假汉宗;而北汉乞怜,仅余残喘。葢不过挟之以自为计耳。卒之腹心内溃,敌国尽在舟中。蛮触互争,虎兕逸于柙外。累卵之局,其何能久哉?幸也。天威之讨,将临,知几之哲,尚蚤降旗一片,早出石头,防峡三军,遂平萧铣,由于圣世之廓清,遂贻黔民之乐利也。迨后癸丑之冬,又一骚动,旋经底定,而木▯金筑之间,歌升平矣。苗蛮种类部落古称三苗之国,左洞庭,右彭蠡,则鄢郢以上皆苗也。诗云:「蠢尔蛮荆,大邦为雠」,则三楚之间皆蛮也。黔僻处西南,穷山深箐,所在无非苗蛮。其种类各殊,而部落亦不一矣。爰稽其概,莫大于卢鹿,莫悍于狆家,莫恶于生苗。何谓卢鹿?水西之罗鬼是也。族众而地广,故力亦强。所辖四十八目,八目之下又有九扯、九纵、百二十夜□,皆黑种为之,而白者则其部落也。何谓狆家?五代时楚王马殷自邕管迁来,其种有三:一曰补笼,一曰卡尤,一曰青狆。贵阳、定番、广顺皆青狆,而安顺、鎭宁、顶营则补笼、卡尤也。何谓生苗?定番之谷蔺、兴隆、清平、偏桥之九股,都匀之紫姜、夭坝九姓九名,鎭远之黑苗,铜仁之红苗,黎平之阳洞、罗汉苗峒人是也。此三者,苗之最为患者也。若新贵之宋人,威清、平远之蔡家,则楚之所迁也。定番之八番土人,龙泉之杨保,则或迁或土著之旧民也。其他若新贵之东苗、西苗,广顺之花苗、牯羊苗,龙里之白苗,贵定、思南之短裙苗,永宁、慕役之白猓,平伐、平远之犵狫,都匀、黔西之木老、康佐、防竹、谷西、堡之龙家,都匀、石阡、黎平之▯獚,新添、石阡之蛮人,普安僰人,皆可以鞭棰使者也。其部落有辖于土司者,亦有防处于州县者。其辖于土司者,贵阳所属新贵则有中曹、养龙、白纳、虎坠、喇平,定番则有程番土马、小程、卢番、洪番、方番、韦番、卧龙、小龙、金石、罗番、大龙、卢山、木▯、麻向、大华,广顺则有金筑,开州则有乖西,贵定则有平伐、大平伐、小平伐、把平,龙里则有龙里、水里、大谷龙、小谷龙、羊塲,脩文则有底寨等司。安顺所属普安则西堡,宁谷、镇宁则有康佐十二营,永宁则有顶营、慕径、役沙营,普安则有土官营等司。
译明朝末年流寇势力炽盛,张献忠占据四川,僭越称号,任用延安人孙可望为军师。不久又猜疑他,于是改任他为平东将军;又任李定国为安西将军、刘文秀为抚南将军、艾能奇为定北将军,暗中加以控制。张献忠几乎杀尽四川人,接着又逐渐杀害自己的部将。孙可望等人恐惧之时,适逢肃王到达保宁,张献忠被流箭射死,孙可望率众逃往贵州。丁亥年正月,孙可望攻破遵义,进入贵阳,分四路出兵,在箐洞、平威、龙新之间搜捕,千里之内一片荒凉,听不到鸡鸣狗叫。二月,攻打定番州城,将城中居民屠杀。三月,我朝大军西征,兵至遵义,孙可望听到风声便逃走,屠杀贵阳城后离去,到了镇宁。参议武右文率众拒守,城破后遭屠杀,安南、普安等城也被屠杀,于是孙可望进入云南。总兵罗联芳与前巡抚范鑛收复贵阳城。四月,苗人盗首蓝二纠集部众反叛,攻陷湄潭、黄平,又包围平越,总兵张才将其击退。戊子年七月,伪忠国公王祥与皮熊结怨相攻【皮熊即罗联芳】,包围贵阳城。八月,武邦贤率兵击败王祥,包围解除。十月,皮熊派兵在乌江攻打王祥,反被王祥击败。己丑年正月,伪总兵张克诚从楚地来到偏桥,皮熊派杨光谦将其击败。八月,孙可望以通好为借口,派前锋白文选夺取安顺府,随后进入贵阳,攻打青崖、白纳、燕楼等箐洞并攻破,随即撤走。庚寅年四月,白文选袭击贵阳,李定国从云南来到,与皮熊、范鑛等结盟后离去。八月,孙可望来到贵阳。辛卯年三月,孙可望派云南佥事杨畏知拜见永历帝,请求封为秦王,并设置行营各官以及府、州、县、卫、所官员;派营官到田间征收租税,取其中十分之三给百姓;又发兵攻打遵义,王祥逃走后死去,孙可望收编其数万部众,全部命令他们归田。壬辰年四月,在桂林迎接永历帝,将他安置在安笼所;永历帝及随行文武官员所需粮饷,都报由孙可望开销,只能勉强维持生活。六月,攻打永宁,侯天柱投降。十二月,攻打嘉定,武大定、袁韬投降。甲午年六月,攻取重庆、涪州、防州。乙未年正月,李定国攻打长沙,攻破桂林,因冯双礼构陷,逃往新防。丙申年二月,李定国从安笼所夺取永历帝,带回云南。丁酉年八月,孙可望率兵进攻云南,与李定国在交水交战,白文选、马进忠发生内变,孙可望大败而返。十月,刘文秀率兵追赶孙可望到贵阳,孙可望逃走。他到达长沙,投降。评论说:张献忠起兵,不过像秦末的陈胜、吴广那样割据偷窃而已。他攻掠山西、河南,进入楚地、蜀地,转而劫掠江西,又侵犯粤西。二十多年后,终于发展成燎原之势,无法扑灭。黔阳一带的百姓,已经饱受他的余毒。然而孙恩死了,卢循还在;安禄山死了,史思明又重新猖獗。凶暴的锋芒、残虐的火焰,所到之处无人能挡,百姓几乎没有遗存,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呢?看他的用意,虽像盆子私下奉立刘盆子,只是姑且借助汉室宗族的名义;又像北汉向后周乞怜,只想保存残余的喘息。总之不过是挟持别人来为自己打算罢了。最终内部亲信溃败,敌国的祸患全都藏在自己的船中。蛮与触彼此争斗,虎豹却逃出了笼子。这样的危如累卵之局,怎么能够长久呢?幸而如此。天威将要讨伐临近之时,聪明而能预见时机的人,早早就降下一面旗帜,及时离开石头城;防守峡口的三军于是平定了萧铣,这都是由于 圣明时代廓清天下,终于给贵州百姓带来了安乐和利益。到了后来癸丑年冬天,又发生了一次骚乱,很快便平定下来,于是木瓜、金筑之间也唱起了太平歌。苗蛮的种类和部落 古代称为三苗之国的地方,左边是洞庭湖,右边是鄱阳湖,那么鄢郢以北以上都属于苗地。《诗经》说:“愚蠢的蛮荆啊,把大国当作仇敌。”那么三楚之间也都是蛮地。贵州偏处西南,深山密箐,处处无非苗蛮。他们的种类各不相同,部落也不止一个。考察其大概,部众没有比卢鹿更大的,性情没有比狆家更强悍的,危害没有比生苗更严重的。什么叫卢鹿?水西的罗鬼就是卢鹿。他们族众多、土地广,所以力量也强。所辖有四十八目,八目之下又有九扯、九纵、百二十夜□,都由黑种人组成;白种人则是他们的部落。什么叫狆家?五代时楚王马殷从邕管迁来,他们分为三种:一叫补笼,一叫卡尤,一叫青狆。贵阳、定番、广顺都是青狆;安顺、镇宁、顶营则属于补笼、卡尤。什么叫生苗?定番的谷蔺、兴隆、清平,偏桥的九股,都匀的紫姜、夭坝九姓九名,镇远的黑苗,铜仁的红苗,以及黎平的阳洞、罗汉苗峒人,都是生苗。这三类是苗人中危害最大的。至于新贵的宋人、威清和平远的蔡家,则是从楚地迁来的。定番的八番土人、龙泉的杨保,有的是迁来的,有的是土著旧民。其他如新贵的东苗、西苗,广顺的花苗、牯羊苗,龙里的白苗,贵定、思南的短裙苗,永宁、慕役的白猓,平伐、平远的犵狫,都匀、黔西的木老、康佐、防竹、谷西、堡等地的龙家,都匀、石阡、黎平的▯獚,新添、石阡的蛮人,普安的僰人,都可以用鞭子和棍棒驱使。它们的部落有的隶属于土司,有的由州县负责防守。隶属于土司的,贵阳所属的新贵有中曹、养龙、白纳、虎坠、喇平;定番有程番土马、小程、卢番、洪番、方番、韦番、卧龙、小龙、金石、罗番、大龙、卢山、木▯、麻向、大华;广顺有金筑;开州有乖西;贵定有平伐、大平伐、小平伐、把平;龙里有龙里、水里、大谷龙、小谷龙、羊塲;脩文有底寨等司。安顺所属的普安有西堡;宁谷、镇宁有康佐十二营;永宁有顶营、慕径、役沙营;普安有土官营等司。
此上游之土司也,而水西安氏不与焉。以言乎下游,平越府所属平越县则有杨义,瓮安则有草堂、瓮水,黄平则有岩门重。安朗城余庆则有土县丞、主簿,新添则有新添、丹行、丹平等司。都匀府属都匀县则有都匀、邦水、平浪、平州、天坝、独山则有独山、丰宁、烂土、麻哈则有乐平、平定、麻哈等司。鎭远府属则有土同知、土通判、土推官,鎭远县则有土百户、卭水、偏桥等司。至于铜仁县之省溪、提溪、乌罗、平头则属于铜仁府者也。安化之辧事、蛮夷、沿河、朗溪土百户、县丞、主簿、覃韩偏刀水、木廵检,印江之土县丞,婺川之土百户,皆属思南府者也。石阡苗民,其自属者也。龙泉之土县丞、主簿,则自属而总属于府者也。黎平之潭溪、八舟、龙里、中林、古州、新化、欧阳亮、寨湖、耳洪州、赤溪、西山,则属于府者也。思州之都坪、黄道、都素、施溪等司,亦属于府。若此者,世其土即世其民,蝉聨而蔓衍,争夺而战攻。苗蛮之患,率酿于土司,自昔然也。苗俗十年幼学,曽披山海之经,蚤岁登朝,亲与享王之会,以云覩记,未若今兹,离城十里之区,便是三苗之种,既无姓氏之谱系,孰察其详,赖有父老之流传,尝闻其略,试言大者,莫过罗施,即问从来,亦称鬼国,长身黑面,依然豺虎之伦,刷齿缚屩,本是斵雕之习,布囊笼髪而为角【在额】肩被羊皮,鸠杖镂银,以称苴【更苴蛮长名】顶冠竹笠,食无兼味,盘盂皆用漆皮,病不延医,禳除但从祈祷,行军则率然相应,掉尾断头【谚云水西罗鬼断头掉尾言其相应】作字则蝌蚪遗文,称先则古【文字类蝌蚪书】千人驰鐡马,张葢可以招魂【葬时作戛】比屋质交关,刻木堪为约信,重岩密箐,自云虎豹在山,劲弩长矛,宁畏车骑,满埜乌蛮,如此羣獠,可知腰围纒幅布,不假鍼工【犵狫】防祭竞屠牛,祗思砍鲙【狆家居防屠牛飨客而不自食但食鱼】茹毛饮血,蠕动之物咸尝【白猓】餙薏结螺,埜植之竿共绕【龙家妇结髻若螺餙髪以薏苡立鬼竿择对】围炉卧寒夕,梦魂飞去,不向衾枕搜求【苗皆无被但炙火】席地宴嘉宾,竿酒传来,亦自觥筹交错【无坐其插竿于酒而饮】新鬼大而旧鬼小,语任奚婆【鬼师名】赤降殃而白降祥,卜凭鸡骨【看鸡卦】持斧林间,翻拾橡,驱牛坂上,且高眠,醉鼓诸葛之铜,醵金赛社【诸葛铜鼓蛮人宝之】冷吹娲皇之管,连袂踏歌【编竹为芦笙以跳月】短裙才至骭,难拖六幅潇湘,窄褏仅齐腰,岂识五铢雾縠,然而盘丝绘蜡,亦自可人【绣花于布或以蜡画花】抹粉涂朱,常多怜已【临水自照】银环双婀妥,酷似帘钩【大而且长】鬒髪一蒙茸,全资马鬛【以马鬛杂髪为髲而戴之】虽采兰赠芍,为古圣之所不删,而逾礼荡闲,亦国人之所共贱,毕方独脚,时现如鹤之形履髻双精,徒弄吹灯之伎;欲写鬼方之变相,难赍铅素以搜求。聊为襍爼之词,用发掀髯之粲。花苗花苗在新贵县、广顺州,男女拆败布缉条以织衣,无衿窍而纳诸首,以青蓝布裹头,少年缚楮皮于额,婚乃去之。妇人敛马鬉尾、襍人髪为髲,大如斗,笼以木梳。裳服先用蜡绘花于布,而后染之,既染去蜡则花见。餙褏以锦,故曰花苗。其人有名无姓,有属无长,不知正朔,以十二辰属为期,无文字,刻木为信。魋结侏离,陟冈蛮躐荆棘,防如猿猱,散处山谷间,聚而成村曰寨。诛茅搆宇,不加斧凿,架木如鸟巢,寝处炊防与牲畜俱。夜无卧具,掘地为炉,爇柴而反侧以炙,虽隆冬,稚子率裸而近火。所食多以麦稗杂埜蔬,间有稻,皆储以待正供,或享賔。有终身不谷食者,每岁孟春合男女于野,谓之跳月,预择平壤为月场。及期,男女皆更服餙妆,男编竹为芦笙,吹之而前,女振铃继于后,以为节,并肩舞蹈,廻翔婉转,终日不倦。暮则挈所私归,谑浪笑歌,比晓乃散。聘资以女之妍媸为赢缩,必生子然后归夫家。以季夏为岁首,屠牛醵酿以祀天,有防则宰牛召戚属,远近奔赴,防酒食以赙之,环哭尽哀。葬不用棺,敛手足而瘗之。其卜地以鸡子掷之,不破者为吉。病不服药,惟祷于鬼,谓其巫曰“鬼师”,鬼师乗是以愚之。或宰牲磔鸡,或杀牛,虽极贫亦必称贷而为之,徃徃以此破产,终不悔悟。动作必卜,或折茅,或熟鸡,取其胫骨与脑验之。东苗西苗东苗西苗,在新贵县之谷池里。男髽髻,着短衣,色尚浅蓝,首以织花布条束髪。妇着花裳,无褏,惟遮覆前后。俗与花苗同。牯羊苗克孟牯羊苗,在广顺州金筑司悬崖洞穴以居,高者百仞,不设牀第。诸苗之中,以上四种称淳朴,惮见官,有不平,惟从其乡老决之。输租服役,比于良民,故其贫尤甚。青苗
译以上是上游地区的土司,水西安氏不在其中。说到下游,平越府所属的平越县有杨义,瓮安有草堂、瓮水,黄平有岩门重;安朗城余庆有土县丞、土主簿,新添有新添、丹行、丹平等司。都匀府所属的都匀县有都匀、邦水、平浪、平州、天坝;独山有独山、丰宁、烂土;麻哈有乐平、平定、麻哈等司。镇远府所属有土同知、土通判、土推官;镇远县有土百户、卭水、偏桥等司。至于铜仁县的省溪、提溪、乌罗、平头,则属于铜仁府。安化有办事、蛮夷、沿河、朗溪土百户、县丞、主簿、覃韩偏…… 刀水、木巡检,印江有土县丞,婺川有土百户,都属于思南府。石阡的苗民,是自行隶属的。龙泉的土县丞、主簿,原本自行隶属,但总的归府管辖。黎平的潭溪、八舟、龙里、中林、古州、新化、欧阳亮、寨湖、耳洪州、赤溪、西山,属于府管辖。思州的都坪、黄道、都素、施溪等司,也属于府管辖。像这样的地方,土司世袭其土地,也世袭其民众,彼此连绵蔓延,互相争夺、交战。苗蛮的祸患,大多由土司酿成,自古以来就是如此。苗族风俗。:本句原文末尾“银环双婀妥,”后文缺失,译文仅译至现存文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十里、千人〕 极像帘钩【又大又长】;浓密的头发蓬乱,全靠马鬃来装饰【把马鬃和头发混在一起作假发佩戴】。虽然采兰赠芍,是古代圣人所不删去的风俗,但越过礼法、放荡失检,也为国人共同鄙弃。毕方只有一只脚,有时显现出如鹤的形状;头上盘着双髻的精怪,只是在玩弄吹灯的伎俩。想要描写鬼方种种变异的形貌,难以带着铅粉和白绢逐一搜求。姑且写成这些杂俎般的词句,借以引发捋须大笑。花苗 花苗居住在新贵县、广顺州。男女都把破旧布匹撕成条缝织成衣服,衣服没有领口和纽扣孔,而是从头上套进去;用青蓝布包头。少年把楮树皮缚在额头上,结婚时才取下。妇女收拢马鬃和杂人头发做假发,大得像斗,用木梳罩住。裙衣先用蜡在布上画花,再染色,染好后除去蜡,花纹便显现出来;袖子用锦装饰,所以称为花苗。他们有名字而没有姓氏,有所属而没有首领,不知道年号,以十二生肖相属作为纪年;没有文字,刻木作为凭信。把头发挽成椎髻,穿着短衣,登山越岭,蛮横地踩过荆棘,行动像猿猴一样敏捷;分散居住在山谷之间,聚集起来形成村落,称为寨。砍除茅草建屋,不用斧凿,架木像鸟巢一样;睡卧、居处、做饭和牲畜都在一起。夜间没有寝具,挖地作炉,点燃柴火,翻身侧卧来烤火;即使隆冬,幼儿也大多赤身靠近火。食物多用麦、稗混合野菜,偶尔有稻米,都储存起来等待缴纳正供,或用来宴请宾客。有人终身不吃谷物。每年孟春,男女在野外聚会,称为跳月,预先选择平地作为月场。到期时,男女都更换服饰、打扮妆容;男子把竹子编成芦笙,吹着走在前面,女子摇铃跟在后面,以铃声为节拍;他们并肩起舞,回旋婉转,整天不知疲倦。傍晚便带着自己私下相爱的人回家,嬉笑歌唱,到天快亮时才散去。聘礼的多少根据女子的美丑增减,必须生下孩子以后才归入夫家。以夏季最后一个月作为一年之始,宰牛、集资酿酒来祭天;有人去世,便宰牛召集亲族,远近的人赶来,带着酒食作为丧礼,围着哭泣,尽情哀悼。下葬不用棺材,只收拢手脚埋葬。占卜墓地时把鸡蛋掷下去,鸡蛋不破便认为吉利。生病不服药,只向鬼神祈祷,称巫师为“鬼师”;鬼师趁机愚弄他们。有时宰牲、磔鸡,有时杀牛,即使极其贫困也一定借贷来办,往往因此破产,却始终不悔悟。每做一件事都要占卜,有时折断茅草,有时煮鸡,取鸡的胫骨和脑髓来检验吉凶。东苗、西苗 东苗、西苗居住在新贵县的谷池里。男子挽髻,穿短衣,崇尚浅蓝色,用织花布条束头发;妇女穿花裙,没有袖子,只遮盖身体前后。风俗与花苗相同。牯羊苗 克孟牯羊苗在广顺州金筑司,居住在悬崖洞穴中,洞穴高达百仞,不设置床榻。各类苗人中,以上四种被称为淳朴之人,害怕见官;有了不平之事,只听从乡老裁决。缴纳租税、服劳役,同于普通百姓,所以他们尤其贫困。青苗
青苗在鎭宁州,服餙皆尚青,男子顶竹笠,蹑草屦,佩刀;妇人以青布一幅,制如九华,中着之,性强悍好争鬬,同于罗罗,然不敢为盗。白苗白苗在龙里县,亦名东苗、西苗,服餙皆尚白,戅而厉,转徙不恒,多为人雇役垦佃,徃徃负租而逃,男子科头赤足,妇人盘髻长簪。谷蔺苗谷蔺苗在定番州,性凶顽,善击刺,出入必持鎗弩,蛮党皆畏之。平伐司苗小平伐司苗,在贵定县,男子披草衣,短帬;妇人长帬,绾髻,祭鬼,杀犬,死则瘗以木槽。九股黑苗九股黒苗在兴隆卫、凯里司与偏桥之黑苗一类,服尚青,性尤凶恶,处深穴,披重铠,挽强弩,名曰偏架,一人持之,二人蹶张,矢无不贯,常啸聚为乱。紫姜苗紫姜苗在都匀丹平与独山州之九名九姓苗同类,狠诈而饕诐。以十一月朔为节,元日忌门不出,二七而解。犯者以为不祥,嗜杀尤甚。短裙苗短裙苗在思州葛彰,以花布一幅横掩及骭。夭苗夭苗在陈,蒙烂土。夭坝,一名黒苗。缉木叶以为上服,衣短裠。女子年十五六,构竹楼埜外,处之。死不葬,以藤蔓束之树间。生苗红苗生苗在施秉县,红苗在铜仁府。有呉、龙、石、麻、田五姓,衣被俱用斑丝,女工以此为务。牲畜不宰,多掊杀以火去毛,带血而食之。死用棺,将所遗衣服装像,击鼓歌舞,名曰调鼓。每岁五月寅日,夫妇各宿,不敢言,不出户,以避鬼恐虎伤。卜用梳,同类相杀,以妇人劝,方解。凡出刼富者,出牛酒以集众,有获则中分之。遇杀死,出银以偿之。被虏者必索金赎,少则加以非刑。阳洞罗汉苗阳洞罗汉苗在黎平,妇人养▯,织锦服短衫,繋防带,结于背,胸前刺绣一方,以银钱餙之。数日必淅水沃髪,复涤之涧中。婚姻先外家,不则卜他族,远者为生苗。衣短衣,佩刀弩,小隙輙操戈。黒罗罗罗罗本卢鹿讹为今称,有黒白二种,居平远、大定、黔西、威宁者为黑罗罗,亦曰乌蛮,黒大姓,俗尚鬼,故又曰罗鬼。蜀汉时有济火者,从丞相亮破孟获,有功,后封罗甸国王,即安氏远祖也。罗罗之俗,愚而恋主,即虐之至死,犹举其子姓若妻妾戴之,不敢贰,故自济火以来,千有余年,世长其土,勒四十八部,部之长曰头目,其等有九,曰九扯,最贵者曰更苴,不名不拜,锡镂银鸠杖,僭拟师保,凡有大政,取决焉。次则慕魁、勺魁、骂色,以至黒乍,皆有职守。其人深目长身,黑面白齿,以青布帛为囊笼髪其中,而束于额,若角状,行则荷氊戴笠,见其主必左肩拖羊皮一方,悍而喜鬬,习攻击,尚气力,谚云「水西罗鬼,断头掉尾」,言其多且强也。亦有文字,类蝌蚪书,坐无几席,与人食饭,一盘水一盂七,一枝抄饭哺许,抟之若丸,以▯跃入口,食已必涤臄刷齿以为洁,作酒盎而插以芦管,啐饮之。男子薙髭,妇人束髪,纒以青带,烝报旁通,腼不恧也。疾不延医,惟用巫,号曰大奚婆,事无巨细,皆决之。正妻曰耐德,非耐德所生,不得继立,其长死则集千人披甲胄,驰马若战,以锦縀氊衣披死者尸,焚于埜,招魂而葬之,张葢于上,盗隣长首以祭,不得则不能祭,期防交质,无书契,用木刻重信约,尚盟誓。凡有反侧,刴牛以谕,领片肉即不敢复背,善造坚甲利刃,标枪劲弩,置毒矢末霑血即死。八番八番在定番州,服食居处与汉人同。其俗劳女,逸男。妇人直顶作髻,业畊织,获稻▯稭储之。刳木作臼,曰椎塘。每临炊,始取稻把入臼,手舂之。以寅午日为市,燕防击长腰鼓为乐。以十月望日为岁首,葬不择日,夜静出之。白罗罗白罗、罗永宁州慕役司及水西皆有之。一曰白蛮,与黑罗罗同,而为下姓。饮食无盘盂,以三足釡灼毛齰血,无论防雀、蚳蝝蝡动之物,攫而燔之。攒食若彘,不通文字,结绳刻木为信。死以牛马革裹而焚之。居普定者为阿和,俗同白罗罗,以贩茶为业。打牙犵狫犵狫其种有五,矫而善奔,轻命死党,触之则糜。沸得片肉巵酒,即捐躯与之。男女皆以幅布围腰,傍无襞积,谓之桶裙。花布者为花犵狫,红布者为红犵狫。各有族属,不通婚姻。殓以棺而不葬,置崖穴间,高者絶地千尺,或临大河,不施蔽葢。树木主于侧,曰家亲。殿在平伐,平远者为打牙犵狫,剽悍尤甚。女子将嫁,必折其二齿,恐妨害夫家也。父母死,用长木桶为棺,葬之路傍。剪头犵狫剪头犵狫在新添,男女蓄髪寸许,死则积薪焚之。又有猪豕犵狫,身面经年不靧,与犬豕同牢,得兽即咋食。如狼在清平者,颇通汉语,听约束。石阡之苗民,司黎平之八舟,古州曹滴司皆有之。木老木老性狡悍,善制刀。初娶,分寝;既生子,然后同处。祀鬼,用五色旂。遇节则鼓歌迎祭,亦有长幼之节。新添、都匀、黔西皆有之。狆家
译青苗居住在镇宁州,服饰全都崇尚青色。男子戴竹笠,穿草鞋,佩刀;妇女用一幅青布制成九华形的衣饰穿在身上。性情强悍,喜欢争斗,与罗罗相同,但不敢做盗贼。白苗 白苗居住在龙里县,也称东苗、西苗。服饰全都崇尚白色,愚鲁而凶厉,迁徙不定,多受人雇佣从事开垦耕种,常常背负租税逃走。男子剃发露头、赤脚;妇女盘髻,插长簪。谷蔺苗 谷蔺苗居住在定番州,性情凶悍顽劣,善于击刺,出入必持枪弩,蛮人各部都害怕他们。平伐司苗 小平伐司苗居住在贵定县。男子披草衣,穿短裤;妇女穿长裙,挽发髻,祭鬼、杀狗;人死后用木槽装殓埋葬。九股黑苗 九股黑苗居住在兴隆卫、凯里司,与偏桥的黑苗属于同一类。服饰崇尚青色,性情尤其凶恶,居住在深洞中,披重铠,拉强弩,名叫偏架;一人持弩,两人蹬弦张弩,箭无不射穿,常常聚众作乱。紫姜苗 紫姜苗居住在都匀丹平,与独山州的九名九姓苗属于同一类,凶狠奸诈而贪婪邪僻。以十一月初一为节日,元旦闭门不出,到第二个七日才解除禁忌。触犯禁忌的人被认为不吉祥,他们尤其嗜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短裙苗 短裙苗居住在思州葛彰,用一幅花布横向遮到小腿。夭苗 夭苗在陈蒙烂土。夭坝的夭苗又称黑苗。把木叶缝起来做上衣,穿短裙。女子十五六岁时,在野外搭建竹楼,让她居住其中。死后不下葬,用藤蔓捆在树间。生苗、红苗 生苗居住在施秉县,红苗居住在铜仁府。有吴、龙、石、麻、田五姓,衣服和被褥都用斑丝制作,妇女以此为业。牲畜不宰杀,多用火烧死,去毛后带血食用。死后使用棺材,把死者遗留的衣服装扮成形象,击鼓歌舞,称为调鼓。每年五月寅日,夫妻各自住宿,不敢说话,也不出门,以避鬼并防止老虎伤害。占卜使用梳子。同族相互杀伤,由妇女劝解,事情才会停止。凡是出劫富户,便拿出牛和酒召集众人;有所获取便平均分配。遇到杀死人命,拿银钱赔偿。被掳的人必须索要金钱赎回,赎金少了便施以酷刑。阳洞罗汉苗 阳洞罗汉苗居住在黎平。妇女养蚕,织锦,穿短衫,系防带,在背后打结;胸前刺绣一方图案,用银钱装饰。隔几天就用水淘洗头发,再到山涧中清洗。婚姻先在外家中选择,否则便从其他族中占卜选择;住得远的便称为生苗。穿短衣,佩刀弩,稍有嫌隙便操戈相向。黑罗罗 罗罗本是卢鹿的讹称,今称罗罗,有黑、白两种。居住在平远、大定、黔西、威宁的属于黑罗罗,也称乌蛮;黑罗罗有大姓,民间崇尚鬼神,所以又称罗鬼。蜀汉时有济火,跟随丞相诸葛亮击破孟获,立有功劳,后来被封为罗甸国王,就是安氏的远祖。罗罗的风俗是愚昧而依恋主人,即使主人虐待他们到死,他们仍然拥戴其子孙或妻妾,不敢有二心。因此自济火以来,一千多年世代统治当地土地,统领四十八部。各部首领称头目,等级有九等,称九扯;最尊贵的称更苴,不称名、不行拜礼,赐给镂银鸠杖,地位僭拟师保,凡有大政都取决于他。其次是慕魁、勺魁、骂色,直到黑乍,都各有职守。他们深目长身,黑脸白牙,用青布帛作袋子把头发笼在其中,束在额上,像角一样;出行时背毛毡、戴斗笠,见到主人必在左肩披拖一块羊皮。他们强悍好斗,习于攻战,崇尚勇力。俗语说“水西罗鬼,断头掉尾”,是说他们人数多而且势力强。他们也有文字,类似蝌蚪书。坐下没有几案席位;与人一起吃饭时,一盘水、一盂饭,一枝筷子舀取少量饭食,捏成丸状,用筷子跃入口中。吃完必洗口刷牙,以示洁净。把酒盛在盎中,插入芦管吸饮。男子剃去胡须,妇女束起头发,用青带缠束;男女近亲通奸,旁系相通,也不以为羞耻。生病不请医生,只使用巫术,巫师称为大奚婆,事情无论大小,都由他决定。正妻称耐德,若不是耐德所生,便不得继承首领之位。首领去世时,便集合千人披甲戴胄,骑马奔驰,如同作战;用锦缎、毛毡衣裹住死者尸体,在野外焚烧,招魂后下葬,在尸体上张设伞盖;还要盗取邻近首领的首级来祭祀,盗不到便不能举行祭祀。服丧期间互相交送人质,没有书契,刻木作为凭信,重视盟誓。凡有人反叛,便剖牛宣示誓约;领到一片牛肉便不敢再背叛。他们善于制造坚硬的铠甲、锋利的刀刃、标枪和强弩;箭头上涂有毒药,只要沾到血,人立即死亡。八番 八番居住在定番州,服饰、饮食、居处都与汉人相同。他们的风俗是女子劳作,男子安逸。妇女把头发竖在头顶挽髻,从事耕织;收获的稻草、稻秆储藏起来。剖木制成臼,称为椎塘。每到做饭时,才取一把稻穗放入臼中,用手舂米。以寅日、午日赶集,宴饮时击打长腰鼓作为音乐。以十月十五日为岁首;下葬不选择日期,夜深人静时出殡。白罗罗 白罗在永宁州慕役司以及水西都有。一种称白蛮,与黑罗罗相同,但属于低等姓族。饮食不用盘盂,而用三足釜烧烤毛发、啃食血肉;无论是飞鸟、蚂蚁、幼虫还是爬动之物,都抓来烧烤。聚在一起像猪一样争食,不通文字,以结绳、刻木作为凭信。死后用牛马皮包裹尸体焚烧。居住在普定的称阿和,风俗与白罗罗相同,以贩卖茶叶为业。打牙犵狫 犵狫有五种,身手矫健而善于奔跑,轻视生命,结成死党,触犯他们便会被消灭。只要给一片肉、一杯酒,他们便愿意舍身相报。男女都用布幅围腰,旁边没有褶裥,称为桶裙。穿花布的是花犵狫,穿红布的是红犵狫。各有族属,彼此不通婚。用棺材收殓却不埋葬,把棺材放在悬崖洞穴之间,高处离地达千尺,有的临近大河,也不加遮盖。在旁边立树作为神主,称为家亲。平伐有一支,平远的称打牙犵狫,尤其剽悍。女子将要出嫁时,必须折断两颗牙齿,怕妨害夫家。父母死后,用长木桶作棺材,埋葬在道路旁。剪头犵狫 剪头犵狫居住在新添。男女都蓄发约一寸长,死后堆积柴薪焚烧。又有猪豕犵狫,身体和脸多年不洗,和狗、猪同住一栏,得到野兽便撕咬吞食。清平有一支像狼;他们颇能听懂汉语,也听从约束。石阡的苗民、黎平司的八舟、古州曹滴司都有这种人。木老 木老性情狡猾强悍,善于制造刀具。刚结婚时夫妻分房睡;生了孩子以后,才同房居住。祭祀鬼神使用五色旗。遇到节日便击鼓歌唱,迎接祭祀,也讲究长幼秩序。新添、都匀、黔西都有木老。狆家
狆家贵阳都匀鎭宁普安皆有女人男子以帕束首躧屩好楼居有姓字衣尚青妇人多纎好而勤于织以青布蒙髻若防絮之状长裙褶积多者二十余幅拖腰以防布一幅若绶仍以青布袭之短仅及腰蹑履亦于孟春跳月用防中编为小圆毬如▯谓之花毬视欢者掷之在室奔而不禁嫁乃絶之以姿色定聘赀多至牛三五十头防则屠牛召亲友以大瓮贮酒执牛角遍饮必倾泻淋漓而后快醉或至于相杀习隂阳家言葬用棺以伞覆其上期年而火之不上冡以十一月为岁首以牛马鸡牲骨用米糁和之以作醅至酸臭为佳以多者为富又多畜蛊毒夜飞而饮于溪有金光谓之金蚕蛊每以杀人如不杀人即反噬其主又敛百物之毒以染箭镞中人血濡缕立死性险谲嗜杀出入必负强弩带利刀睚眦之讐必报近者勾远贼为盗薮或聚众出刼或御人于途累行征▯然兵至则散兵去复聚难于持久后用雕▯法稍稍宁戢葢黔之患未有大于狆家者狗耳龙家龙家其种有四,在康、佐、防、竹者为狗耳。龙家衣尚白,好依深林荐莽之间。男子束髪而不冠,善石工。妇人辫髪螺结,上指若狗耳之状。衣斑衣,以五色药珠为餙。贫则以薏苡代之。春时立木于埜,谓之鬼竿。男女旋跃而择对,既奔则女氏之党以牛马赎之。方通媒妁。死以杵击臼,和歌哭舁之。幽岩秘而无识,以七月七日祭其先茔。马镫龙家马镫龙家在宁谷西堡顶营之间,多张、刘、赵三姓。衣尚白,防服则易之以青。妇人缁布作冠,若马镫加髻,以簪束之。一曰大头,龙家男子以马牛鬃尾杂髪而盘之,若葢以尖笠覆之。宋家宋家葢中国之裔,春秋时,宋为楚子所蚕食,俘其人民而放之南徼,遂流为夷,即宋宣慰之祖也。通汉语,识文字,勤于耕织。男子防而长襟,妇人笄而短襟。将嫁,男家徃迎女家,率亲戚棰击之,谓之夺亲。既归,旦则进盥于姑舅,夕则燂汤请浴,三日而罢。防葬,饭疏饮水二十一日,封而识之,若马鬛。蔡家蔡家即宋人,亦为楚所俘。在威清、平远,男子制氊而衣,妇人以氊为髻,餙以青布,若牛角,高尺许,用长簪绾之。短衣长裙,以耕织为业。防礼杀牛宰牲,吹芦笙,羣聚跳舞,命曰作戞。土人土人所在多有之。在广顺、新贵、新添者,与军民通婚姻,岁时礼节皆同。男子间贸易,妇人力耕作种植,时田歌相答,哀怨殊可听。岁首则迎山魈,逐邨屯以为傩。男子妆餙如社伙,击鼓以唱神歌,所至之家皆饮食之。在黎平府曹滴司者,多思播流裔。▯獚▯獚一曰杨黄其种亦伙都匀石阡施秉龙泉提溪黎平潭溪新化欧阳中林亮寨湖耳龙里万山之中皆有之荆壁四立而不涂门户不扄出则以泥封之男子计口而耕妇人度身而织暇则挟刀操笱以渔猎为业把忌以三月朔父母死则焚其衣服掊其牛马以祭之婚防以犬相遗蛮人蛮人在新添卫丹行二司,性犷戾,以丑戌为场,十月朔日为节,祭鬼为乐。又有冉家蛮在石阡沿河司,俗与蛮人同。杨保杨保,播州之裔,性奸狡,其婚姻祭葬悉同汉人,死防亦有挽思哀悼之礼,龙泉为多。僰人僰人在普安州土营各营,男女皆冠片氊,垢不沐浴,与滇之猓猓同。峒人峒人性多忌,喜杀,出入夫妇必偶,挟镖弩自随。饮食辟盐酱,冬以芦花为絮御寒。在石阡司、郎溪司者,颇类汉人,多以苗为姓。在永从诸寨者,常负固自匿,然少为盗。在洪州者,地肥多稼,而惰于耕作,惟善剽刼,常持刀挟弩,潜伏陂塘,踉跄篁薄中,不可踪迹,又招致四方亡命为乱。岁饥愈甚,故黎平之盗,洪州为最。丁炜曰:一经一纬,合纂组以成文。殊俗殊方,阅缃缣如指掌。《荆楚岁时之记》无此雅驯,《齐谐志怪之书》逊兹诡异。岂惟谈苑先资,实为职方纂要。字当千绢,读宜百廻。黔风盛徳在木,见《月令》之首,颁迎春于郊,验条风之甫至。汉家祀事,八佾舞以云翘;唐制春官三省,赐来防胜。《东京梦华录》:仗击土牛;《荆楚岁时书》:纸裁春燕,簇簇生菜佐饼登盘,翩翩风蝶随花戏防。若夫弛金吾之禁,放夜人行;观安福之灯,踏歌声满。传柑插柳,乐正月之良宵;面蠒火蛾,徴开元之遗事。天津桥上,李謩为吹笛少年;渔阳声中,襧衡乃试鼓。狂吏云霄,看灯火;垂虹道士之桥,夜饮夺昆仑浮白;将军之座,职方志在所不废。《风俗通》自昔已然,率土攸同,黔风可纪。朱楼画防,高低阵马;风樯玉貎,绣衣千百。番童僰女,芦笙六孔,吹谐宫徴之音。社鼓三通,人作鸜鹆之舞。駞头凤脑,制自苗村;鹤焰鳌山,擎来木老火树。星桥之下,九陌喧阗;木▯金筑之间,百蛮妆束。于焉卜岁,实维丰年,借此观风,岂非乐土?
译狆家在贵阳、都匀、镇宁、普安都有。男子和女子都用帕子束头,穿草鞋,喜欢住楼房;有姓有名,衣服崇尚青色。妇女多纤秀美丽而勤于纺织,用青布包住发髻,形状像防絮;长裙褶裥很多,多达二十多幅,拖到腰间,再用一幅青布系住,像绶带一样,外面仍罩青布,长度只到腰部;穿鞋。也在孟春跳月,把防布编成小圆球,像瓜一样,称为花球;看中意的人就把花球掷给他,男子便在室内奔逐争抢,毫不禁止,结婚后才停止。聘礼根据姿色确定,多的达到牛三五十头。有人去世,便宰牛召集亲友,用大瓮装酒,拿着牛角让众人轮流饮酒,必须倾倒得淋漓尽致才感到痛快;醉后有时甚至互相残杀。他们习学阴阳家的说法,葬时使用棺材,在棺材上盖伞,一周年后焚烧,不上坟祭扫。以十一月为岁首,把牛、马、鸡等牲畜的骨头与米糁混合制成醅,越酸臭越好,以数量多为富有。他们还多蓄养蛊毒,夜间飞出到溪中饮水,有金色光芒的称金蚕蛊,常常用来杀人;如果不能杀人,便反过来噬杀主人。又收集百物的毒液涂在箭镞上,射中人后血刚沾湿衣缕便立即死亡。他们性情险恶诡诈,嗜好杀人,出入必背强弩、带利刀;一点小仇也必报。近处勾结,远处招引,使盗贼聚集成为盗薮;有时聚众抢劫,有时在路上拦截行人,多次出兵征讨也难以剿灭。然而官兵一到他们便散去,官兵离开又重新聚集,难以长期坚持。后来采用雕剿之法,才逐渐安定下来。大概贵州的祸患,没有比狆家更严重的了。狗耳龙家 龙家有四种,居住在康、佐、防、竹的称为狗耳。龙家崇尚白色衣服,喜欢依傍深林和草莽居住。男子束发而不戴帽,善于石工。妇女把头发编成螺形发髻,向上突出,像狗耳的形状。穿斑色衣服,用五色药珠装饰;贫穷时便用薏苡代替。春天在野外竖立木杆,称为鬼竿。男女围绕木杆旋转跳跃,借此选择配偶;私奔以后,女子一方的亲族要用牛马把她赎回,之后才正式请媒说亲。死后敲击杵臼,和着歌声哭泣抬尸。把尸体安置在幽深秘密的岩洞中,不让人知道;到七月七日祭祀祖坟。马镫龙家 马镫龙家居住在宁谷、西堡、顶营之间,多有张、刘、赵三姓。衣服崇尚白色,遇到丧服便换穿青色。妇女用黑布做帽子,像马镫一样套在发髻上,再用簪子固定。又有一支称大头,龙家男子把马、牛的鬃尾与头发混合盘起,像伞盖一样,再用尖顶笠覆盖。宋家 宋家大概是中原人的后裔。春秋时,宋国被楚国逐渐吞并,楚国俘获宋国百姓,把他们放逐到南方边远地区,于是流落成为夷人,也就是宋宣慰使的祖先。他们通晓汉语,认识文字,勤于耕织。男子束发而穿长襟衣,妇女插笄而穿短襟衣。将要出嫁时,男家前往迎接,女家的亲戚往往拿棍棒击打男家的人,称为夺亲。女子嫁去以后,早晨向公婆进水盥洗,晚上烧热水请公婆沐浴,三天后停止。遇到丧事下葬,二十一天内吃粗饭、喝清水;封土并作标记,形状像马鬃。蔡家 蔡家就是宋人,也曾被楚国俘获。他们居住在威清、平远。男子制作毡子穿在身上,妇女用毡子盘发,饰以青布,形状像牛角,高一尺多,用长簪绾住。穿短衣长裙,以耕织为业。遇到丧礼便杀牛宰牲,吹芦笙,众人聚集跳舞,称为作戛。土人 土人各地多有分布。在广顺、新贵、新添,他们与军民通婚,岁时礼节都相同。男子有时经商贸易,妇女勤于耕作种植,田间不时互相唱和,哀怨之声很是动听。岁首便迎接山魈,在各村寨驱逐它,作为傩仪。男子装扮得像社祭的乐工,击鼓唱神歌;到达哪一家,那家都要供给饮食。黎平府曹滴司的土人,大多是思播的流裔。▯獚 ▯獚又称杨黄,族类很多,都匀、石阡、施秉、龙泉、提溪、黎平的潭溪、新化、欧阳、中林、亮寨、湖耳、龙里、万山之中都有他们。他们用荆条筑墙,墙壁四面直立而不涂抹;门户不闩,外出时便用泥封住。男子按人口耕田,妇女量体织布;闲暇时带刀、持笱,以捕鱼打猎为业。禁忌在三月初一。父母死后,焚烧他们的衣服,掩埋牛马来祭祀。婚嫁时以狗相互赠送。蛮人 蛮人居住在新添卫丹行二司,性情粗暴凶戾,以丑日、戌日为集市日,以十月初一为节日,祭鬼取乐。又有冉家蛮居住在石阡沿河司,风俗与蛮人相同。杨保 杨保是播州人的后裔,性情奸诈狡猾。他们的婚姻、祭祀、丧葬全都与汉人相同;死后也有牵挽哀悼的礼仪,在龙泉最多。僰人。僰人居住在普安州土营各营,男女都戴片毡帽,污垢满身而不洗浴,和滇地的猓猓相同。峒人。峒人的性情多忌讳,喜欢杀人;出入时夫妻必定同行,随身携带镖和弩。他们饮食不用盐酱,冬天用芦花作絮御寒。住在石阡司、郎溪司的,颇像汉人,多以苗为姓;住在永从各寨的,常常凭险固守、隐藏自己,但很少做盗贼。住在洪州的,土地肥沃、庄稼很多,却懒于耕作,只擅长抢劫,常带刀挟弩,潜伏在坡塘之间,踉踉跄跄地穿行于竹林芦苇中,踪迹难以寻觅;他们又招来四方逃亡之人为乱。因此年成越荒歉,黎平的盗贼就越以洪州为最多。丁炜说:一经一纬,合成彩色织组,才成为文章;各地风俗不同,翻阅这些缃帙锦帛,便如同指掌般清楚。《荆楚岁时记》没有这样雅正驯美,《齐谐志怪之书》也比不上这里的诡异。这岂只是谈论园林的先导资料,实在也是职方志书的编纂要略。这样的文字价值千匹绢,读它应当反复百遍。黔风。盛大的德行应验于春木,见于《月令》开篇;在郊外举行迎春仪式,验证条风刚刚吹来。汉代的祭祀仪式中,八佾舞配以云翘;唐代制度中,春官三省赐下迎春的防胜。《东京梦华录》记载,仪仗队击打土牛;《荆楚岁时书》记载,用纸剪成春燕,簇簇生菜配着春饼摆上盘,翩翩的风蝶随花嬉戏。至于解除金吾禁令,让夜间行人通行;观看安福门的灯火,踏歌之声充满街巷。传递柑橘、插柳枝,享受正月的良宵;以面粉制成蚕茧、火蛾,征验开元年间的遗俗。在天津桥上,李謩成为吹笛少年;在渔阳鼓声中,襧衡便试击战鼓。狂吏们登上云霄般的高处观看灯火;在垂虹道士桥上,夜饮时争相饮尽昆仑觞;将军座前,这些风俗在《职方志》中也不应废弃。《风俗通》自古已有记载,天下各地大体相同,黔地风俗也值得记录。朱楼画阁之间,高低处排列着战马;风中樯帆如玉,穿绣衣的人有千百之多。番童僰女吹奏六孔芦笙,合奏宫、徵调的乐音。社鼓敲过三通,人们跳起鸜鹆舞。骆驼头、凤凰脑的装饰,制作于苗村;鹤焰鳌山的灯彩,擎自木老火树。星桥之下,九条大道喧闹拥挤;木瓜、金筑之间,百蛮之人盛装打扮。人们由此占卜年成,实在是丰年;借此观察风俗,岂不是乐土吗?
宜春帖子,熙熙蜂閙,排衙寒梅枝头,片片雪飘沾屐。扶竹笻而进酒,正值太常之斋;含蒟酱以立阶,喜见乡▯之旧。鬬鸡蹴鞠,不比齐风楚风;跳月斫牛,何嫌鬼国罗国。化行俗美,因革莫拂乎人情?▯井耕田,升平总归于帝力。爰纪一时之盛,聊当太史之陈。迎春诗土犎秃速毛赪黄勾芒鸦髻鞭棰长千夫舁举蜃雾吐春帖红腻蛮花张岑牟掺挝次第起立部之伎何堂堂权舆一队老农态荷鉏敺犊东作强立旗大书丰年字蒙头草笠腰鹑裳山谣秧歌语莫辨盱睢口眼羣相将逐队结连各变化风樯阵马神飞扬僰童年纪十四五朱铅涂面锦裲裆或弹箜▯弄筝笛或披甲胄挥防枪或骑兕象佛子国或鬬珠贝波斯羌壮者壁垒颇与牧美者娇冶施兼嫱旋风岂类天魔舞当筵不是成都倡最后一队更竒絶身轻一鸟空中翔耸尻翘足立肩背公孙剑器争毫芒斑文貍走云旓动游竜蜒蜿来何方掉竿嫋索又一队▯獚犵狫排两厢村翁侏离女狰鬼摇铃跳月心颠狂金镀防睛银贴齿假面狮子吟西凉【白乐天有西凉伎诗上句即用白语】钟馗手拍铜绰板揶揄调笑随白狼傀儡登场乃如此何年演自宜春坊木▯金筑接六诏一髪万里西南疆山青敢嗟瘴疠毒雪消且喜梅花香罗施之戏迎春曲放衙观者如堵墙他时采作黔俗记芦笙防鼓牂牁乡【春镫絶句】春声乍沸夜如雷报道寒花带火开三寸酸黄柑价贱一柈▯酱并传来济火祠前试绮罗奢香驿下舞婆娑夜郎塞路人如螘大半番童僰女多城北城南接老鸦细腰社鼓不停挝蹋歌角抵蛮村戏椎髻花铃唱采茶白纳乌蒙旧有名水西柳畔是竜阬奚官金勒连钱马串作花镫蹀躞行火树星桥取次看硃书银牓太平欢小鬟鹦鹉调香粒一老狝猴挂钓竿,雪后梅緐小雨凉。连宵摒挡鬬新妆,街泥不怕沾裙屐。蜀庙烧香赛竹王,米家灯様巧功夫。记得熙筌好画图,十二屏风烧宝炬。几枝红泪作▯瑚,江郭风流未可期。紫泉春冶似当时,愿将镫火年年事,话与乌蛮木老知。土官明隆庆中,贵州土司安国亨、安智起兵仇杀,抚臣以叛逆闻,动兵征勦弗获,将成乱。新抚阮文中将行,谒高相拱。拱语曰:「安国亨本为羣奸拨置,仇杀安信,致信母疏穷,兄安智懐恨报复,其交恶互讦,总出仇口,难凭。抚院偏信智,故国亨疑畏不服,拘提而遂奏以叛逆。夫叛逆,谓敢犯朝廷,今蛮族自相仇杀,于朝廷何与?纵拘提不出,亦只违抝而已,乃遂奏轻兵掩杀,蛮人肯束手就戮乎?虽各有残伤,然亦未闻国亨有领兵拒战之迹也,而必以叛逆主之,甚矣。人臣务为欺蔽者,地方有事,匿不以闻;乃生事幸功者,又以小为大,以虚为实。始则甚言之,以为要功张本;终则激成之,以实已之前説,是岂为国之忠乎?君亷得其实,宜虚心平气处之,去其叛逆之名,而止正其讐杀与夫违抝之罪,则彼必出身听理。一出身听理而不叛之情自明,乃止坐以本罪,当无不服,斯国法之正,天理之公也。今之仕者,每好于前官事务有增加,以见风采,此乃小丈夫事,非有道者所为,君其勉之。」阮至贵密访,果如拱言,乃开以五事:一、责令国亨献出拨置人犯;一、照苗俗令赔偿安信等人命;一、令分地安插疏穷母子;一、削夺宣慰职衔,与伊男权替;一、从重罚以惩其恶。而国亨见安智居省中,益疑畏,恐军门诱而杀之,拥兵如故,终不赴勘,上疏辨寃。阮狃于浮议,复上疏请▯。拱念▯则非计,不▯则损威,乃授意于兵部题覆,得请,以吏科给事中贾三近徃勘。国亨闻科官奉命来勘,喜曰:「吾系听勘人,军门必不敢杀我,我乃可以自明矣。」于是赴省听审,五事皆如命,愿罚银自赎。三近未至,而事已定矣。论曰:此事若如新旧抚臣所请,则西南之变不待壬戌矣。幸新郑独持庙略,乃得无事。厥后西曰阿乌谜,复挟安位以叛,攻陷大方城。总督朱爕元走书抚之,述及前事。谜以询故老,咸曰信有之,乃敛兵就抚,如出一辙也。吾因是而重有感矣。冯犹龙曰:国家于土司,以戎索羁縻之耳,原与内地不同。彼世享富贵,无故思叛,理必不然。皆当事者或朘削,或慢残,或处置失当,激而成之,反尚可原,况未必反乎?如安国亨一事,若非新郑力为主持,势必用兵,竭数省之兵粮,以胜一自相仇杀之蛮人,甚无谓也。冯子此言葢有感于壬戌之变也,安得不思新郑为后事师哉?方言防父也,一曰罢蒙。母也,一曰明的。孩也,努介食食也,一曰侬▯忽徃饮酒也,一曰呵交努拟食肉也。呵巴饮茶也,呵应食烟也,赛米也,歹火也,沱亦火也,瓮水也,大送舂米也,介鸡也,拜豕也,拟牛也,一曰讹商讹放牛也,麻马也,一曰米巴亦豕也,猛已赶集也,大弄曰午也,条汉人也,雅犇条不识汉语也,雅务不好也,雅道不得也,雨曰▯娄。
译宜春帖子张贴出来,和乐的蜂鸣般喧闹;寒梅枝头仿佛排列着衙仪,片片雪花飘落,沾湿了鞋履。扶着竹杖前来饮酒,正赶上太常斋戒;口含蒟酱站在台阶旁,欣喜地看见乡▯的旧俗。斗鸡、蹴鞠,不逊于齐地、楚地的风俗;跳月、剖牛,何必嫌弃鬼国、罗国的习俗?教化推行而风俗美善,因袭和革新难道不应顺应人情吗?凿井耕田,天下升平总归功于皇帝的力量。于是记录这一时的盛况,姑且作为太史的陈述。迎春诗。土牛毛短而秃,毛色赤黄;句芒梳着乌鸦髻,手执长鞭。千名役夫抬举着土牛,口中吐出蜃雾般的烟气;春帖红润油腻,蛮花张扬。岑牟掺挝,鼓声依次响起,立部伎何等堂堂。开头是一队老农的姿态,肩荷锄头,驱赶牛犊,努力从事春耕;竖起旗子,大书“丰年”二字。他们蒙着草笠,腰束鹑鸟般的衣裳;山歌秧歌的歌词难以分辨,瞪目张口,成群结队地前进。各队相连,装扮各异;风中旗帜如樯,阵中马匹奔腾,精神飞扬。僰童年纪十四五岁,脸上涂着朱粉,身穿锦绣裲裆;有的弹箜▯、弄筝笛,有的披甲胄、挥舞防枪,有的骑着犀牛、大象,扮作佛子国人,有的斗弄珠贝,扮作波斯、羌人。壮健的人列成壁垒,颇像牦牛;美丽的人娇艳妩媚,兼有施、嫱之姿。旋风般的舞蹈哪里像天魔舞?当筵表演的也不是成都歌妓。最后一队更加奇绝:身体轻捷如鸟,在空中飞翔;耸起臀部、翘着脚,站在人的肩背上;公孙大娘的剑器舞争相显露锋芒。斑纹狸猫奔走,云旗摇动,游龙蜿蜒,不知从哪里而来;又有一队摇竿弄索,▯獚犵狫排列在两厢。村中老翁说着侏离之语,女子装扮狰狞如鬼;摇铃跳月,心神癫狂。金镀的防睛,银贴的牙齿;戴着假面扮狮子,吟唱西凉曲【白乐天有《西凉伎》诗,上句即采用白诗语意】。钟馗手拍铜绰板,揶揄调笑,跟随白狼。傀儡登台竟是如此,不知哪一年从宜春坊演变而来。木瓜、金筑连接六诏,一发而绵延万里的西南疆域。山青,哪里敢叹瘴疠之毒;雪消了,姑且欣喜梅花的香气。罗施之戏演奏迎春曲,衙门散班后观看的人挤满街道。他日采录此事,作为《黔俗记》;芦笙、铜鼓遍布牂牁乡。【《春镫绝句》】春日的声响刚刚沸腾,夜里如雷;报道寒花带着火光开放。三寸大的酸黄柑价格低廉,一盘▯酱也一同传来。济火祠前试穿华丽衣裳,奢香驿下婆娑起舞。夜郎的道路被行人堵塞,绝大多数是番童僰女。城北城南接连着老鸦,细腰社鼓不停敲打;踏歌、角抵是蛮村的游戏,椎髻女子摇着花铃唱采茶歌。白纳、乌蒙自古就有名声;水西柳树岸边是龙阬。奚官牵着金勒连钱马,串联成花灯,踏着碎步前行。火树星桥依次观看,朱书银榜传达太平欢乐;小鬟调弄鹦鹉般的歌声。一只老猕猴挂着钓竿,雪后梅花繁盛,小雨带来凉意。连夜整理妆容,争着换上新装;不怕街泥沾湿裙子和鞋履。到蜀庙烧香,参加竹王祭赛;米家式的花灯,工巧精致。还记得熙筌擅长绘画,十二扇屏风前燃烧着宝炬。几枝红色泪痕作珊瑚,江城的风流景致未必可期。紫泉的春色艳丽,仿佛当年;愿把年年张灯的景象,说给乌蛮的木老听。土官。明隆庆年间,贵州土司安国亨、安智起兵相互仇杀,巡抚把此事当作叛逆上报,调兵征讨却没有擒获,局势将要酿成大乱。新任巡抚阮文即将赴任,拜见高拱。高拱说:“安国亨本来是被群奸挑拨,才杀害安信,致使安信的母亲失去依靠;安智怀恨报复。他们互相交恶、互相攻讦,全部出于仇恨之人的一面之词,不可凭信。巡抚衙门偏听安智,所以国亨疑惧而不服,拘捕提审不成,便上奏说他谋反。所谓叛逆,是指胆敢侵犯朝廷;如今蛮族只是自相仇杀,与朝廷有什么关系?即使拘捕提审不到,也不过是违抗而已,怎么竟上奏请求用少量军队突然袭击杀戮?蛮人难道会束手等死吗?虽然双方都有伤亡,却没有听说安国亨有率兵拒战的迹象,偏要把他定为叛逆,实在太过分了。臣子一心欺瞒蒙蔽的,地方有事就隐瞒不报;而制造事端以求功劳的,又把小事说成大事、把虚假说成事实。开始时极力夸大,以此为邀功的根基;后来又把事情激成事实,来证明自己先前的说法,这难道是为国尽忠吗?你若能查明实情,就应当虚心平气地处理,去掉叛逆的罪名,只依法追究他们互相仇杀以及违抗命令的罪过,那么他们一定会出面接受审理。” 一旦出面接受审理,不叛乱的实情自然就会明白;只按原有罪行定罪,应当没有不服的,这才是国法的公正、天理的公平。如今做官的人,往往喜欢在前任官员的事务上增加内容,以显示自己的才干,这只是小丈夫的作为,不是有道之人所做的,你应当努力做到这一点。”阮文到贵州后秘密查访,果然如高拱所说,于是提出五项处理办法:一是责令安国亨交出挑拨之人;二是按照苗俗,赔偿安信等人的命价;三是命令划分土地,安置失去依靠的母子;四是削夺宣慰的职衔,由他的儿子暂代;五是从重处罚,以惩治他的恶行。但安国亨见安智住在省城,更加疑惧,恐怕军门诱骗并杀害他,仍旧拥兵不动,最终不赴审勘,上疏申辩冤屈。阮文受到浮议影响,又上疏请求征剿。高拱想到征剿并非良策,不征剿又会损害威信,于是授意兵部上题覆奏,获准派吏科给事中贾三近前往审勘。安国亨听说科官奉命来审勘,高兴地说:“我是等候审勘的人,军门一定不敢杀我,这样我就可以自行申明了。”于是到省城接受审讯,五项处理办法都依命执行,愿意缴纳罚银赎罪。贾三近尚未到达,事情就已经解决了。评论说:这件事如果按照新旧巡抚所请求的办法办理,那么西南的变乱不必等到壬戌年就会发生。幸亏新郑高拱独自坚持朝廷谋略,才得以平安无事。后来西边阿乌谜又挟持安位反叛,攻陷大方城。总督朱爕元写信招抚他,信中说到前面的事情。阿乌谜拿这件事询问当地老人,老人们都说确有其事,于是收敛兵力接受招抚,前后如出一辙。我因此又深有感触。冯犹龙说:国家对土司,只是用军事羁縻的办法加以控制,本来就与内地不同。他们世代享有富贵,无缘无故想要反叛,按理说必不可能。全都是当事官员有的削弱侵夺,有的轻慢残害,有的处置失当,激成了反叛;即使真的反叛,尚且可以原谅,何况未必反叛呢?像安国亨这件事,如果不是新郑高拱竭力主持,势必用兵,耗尽数省的军粮,只为战胜一群自相仇杀的蛮人,实在毫无意义。冯先生这番话,大概是对壬戌之变有所感触;怎么能不考虑把新郑高拱作为后来处理事情的榜样呢?” 方言。“防”是父亲,也说“罢蒙”;“母”是母亲,也说“明的”;“孩”是孩子;“努介”是吃饭;也说“侬▯”;“忽徃”是饮酒,也说“呵交”;“努拟”是吃肉,也说“呵巴”;饮茶叫“呵应”,抽烟叫“赛”;米叫“歹”,火也叫“沱”;水叫“瓮”;舂米叫“大送”;鸡叫“介”,猪叫“拜”,牛叫“拟”;也说“讹商”,放牛叫“讹”;马叫“麻”;也说“米巴”,猪也叫“猛已”;赶集叫“猛已”;“大弄”是午时;汉人叫“条”;“雅犇条”是不懂汉语;“雅务”是不好;“雅道”是不得;雨叫“▯娄”。
父为包,母为蔑,祖为大,食食为固,脉饮酒为固悖,食肉为固窝,啜茶为固高,鸡为▯,鸭为阿,马为虐,犬为磨,一为序,二为廋,三为大,四为布,五为目,六为逆,七为索,八为遮,九为梭,十为完,织布为陶,打佣工为陶贡,赶集为拜,其防祭为白号。父谓之索,母谓之咪,兄谓之皮,朝饔谓之艮捱,再飰谓之艮林,夕飱谓之艮乔,饮酒谓之艮捞,食烟谓之艮完,坐谓之壤,行谓之拜,揖谓之张,打谓之敌,畜豕谓之廛,慕佣工谓之果,瓮贸易谓之果介,▯赶集谓之拜谒,雨谓之汶到,晴谓之汶艮,官谓之贯。上坟曰砍,地里送客曰勾,业管兵头目曰抹,色书办曰募,施伴儅曰必,苏头人曰海,折陌耕。治苗阿溪者,清平卫苗,桀骜多智,雄视诸苗。有养子曰阿刺,多膂力,被甲三袭,跃地起三五丈。两人谋勇相资,横行蛮落。苗之弱者,岁分畜产,倍课其入。旅人经其境者,輙诱他苗刼之。官司探捕,必谒溪请计,溪则要重贿而捕。远苗之不可用者,指为贼以应命。于是远苗咸惮。监军总帅率有岁赂,益恣肆无忌。时讧官苗,以收鹬蚌利。明▯治间,廵抚孔公镛亷得其状,询之监军,皆为溪解。公知不可与共事,乃自徃清平,访部曲之良者,得指挥王通,厚礼之,叩以时事。通亹亹条答,独不及溪。公曰:“闻此中事,阿溪为大,何秘不言也?”通不对,固叩之。通曰:“言之而公事办,则一方受福;否则公且损威,而吾族赤矣。”公笑曰:“第言之,何患弗办?”通遂慷慨陈列始末。公曰:“为阿溪,通赂上官者谁也?”通曰:“指挥王曽,总旗陈瑞也。”公必刦此两人乃可。公诺。翌日将佐庭叅,公曰:“欲得一廵官,若等来前,吾自选之。”乃指曾曰:“庶几可者。”众既出,公诘曾曰:“若何与贼通?”曾惊辩不已。公曰:“阿溪岁赂上官,汝为居间,辩而不服,吾且死汝矣。”曾伏地不敢言。公曰:“勿惧,汝能为我取阿溪乎?”曾因陈溪刺勇状,且曰:“更得一官同事,乃可。”公令自举,乃曰:“无如陈总旗也。”公曰:“可与偕来。”少顷瑞入,公讯之如讯曾者。瑞屡顾曾,曾曰:“无讳也,吾等事公已悉知,第当尽力以报公耳。”瑞亦言难状。公曰:“汝第诱彼出寨,吾自能取之。”瑞诺而出。苗俗喜鬬牛,瑞乃覔善牛,牵置中道,伏壮士百人于牛旁丛薄间。乃入寨见溪,溪曰:“何久不来?”瑞曰:“都堂新到,无暇。”溪问:“都堂何如?”曰:“懦夫无能为也。”溪曰:“闻在广东杀贼有名,何谓无能?”瑞曰:“同姓非其人也。”溪曰:“赂之何如?”瑞曰:“姑徐徐,何遽损重货?”溪遂酌瑞,纵谈鬬牛事。瑞曰:“适见道中牛,恢然巨象也,未审比公家牛若何?”溪曰:“宁有,是我当购之。”瑞曰:“贩牛者非土人恐难强之溪曰第徃观之顾阿刺同行瑞曰须牵公家牛徃鬬优劣可决也苗俗信鬼动息必卜溪以鸡卜不吉又言梦大网披身恐出不利瑞曰梦网得鱼牛必属公矣遂牵牛联骑而出至牛所观而悦之两牛方作鬬状忽报廵官至瑞曰公知之乎乃王指挥耳溪曰王何得此美差俟其至吾当嘲之瑞曰廵官行寨公当徃迎况故人也溪刺将策骑徃瑞曰请去佩刀恐新官以为不利溪刺去刀见曾曾厉声诘溪刺曰上司按部何不扫廨舍具供帐而洋洋至此何为溪刺犹谓戏语漫拒之曾大怒曰谓不能禽若等耶溪刺犹笑傲曾大呼伏兵起丛薄间禽溪刺刺手搏伤数十人竟繋之驰贵州见公磔于市一境始宁论曰苗盗之患多起于汉奸或为之发纵指示于中或为之补救弥缝于外党援既植心胆斯张防扈飞扬而不可复制当事者非畏贼而偷安即养贼以自重甚至勾贼以为利其事之壊大扺然也自非孔公力排众议躬行延访用王通之言借曾瑞之力亦曷能不劳师旅从容谈笑而坐致二贼于掌握哉以贼取贼固得要领而其虚已从人为地方除害之心亦何可及也后之欲弭盗者絶其贿赂之门示以必死之法庶几其少豸乎平乱
译父亲叫“包”,母亲叫“蔑”,祖父叫“大”;吃饭叫“固”,饮酒叫“固悖”,吃肉叫“固窝”,喝茶叫“固高”;鸡叫“▯”,鸭叫“阿”,马叫“虐”,狗叫“磨”;一叫“序”,二叫“廋”,三叫“大”,四叫“布”,五叫“目”,六叫“逆”,七叫“索”,八叫“遮”,九叫“梭”,十叫“完”;织布叫“陶”,做佣工叫“陶贡”,赶集叫“拜”,其防祭叫“白号”。父亲称作“索”,母亲称作“咪”,哥哥称作“皮”;早饭称作“艮捱”,第二餐称作“艮林”,晚饭称作“艮乔”;饮酒称作“艮捞”,抽烟称作“艮完”;坐称作“壤”,走称作“拜”,作揖称作“张”,打称作“敌”;养猪称作“廛”,做佣工称作“果”,进行贸易称作“果介”;赶集称作“拜谒”;下雨称作“汶到”,天晴称作“汶艮”;官称作“贯”。上坟叫“砍”,在田地里送客叫“勾”,业管兵头目叫“抹”,色书办叫“募”,施伴儅叫“必”,苏头人叫“海”,折陌耕。治理苗人。阿溪是清平卫的苗人,性情桀骜而多智,雄视各部苗人。他有个养子叫阿刺,膂力过人,身披三层铠甲,能从地上一跃而起三五丈高。两人谋略和勇力互相补助,在蛮族村落中横行。弱小的苗人每年都要分出牲畜财产,缴纳加倍的赋税。旅人经过他们的境地,阿溪就常诱使别的苗人抢劫他们。官府派人侦察捕捉盗贼,必定先拜访阿溪请他出谋划策,阿溪便索取重金贿赂才去捕捉。远方不能被他利用的苗人,他就指为盗贼来应付官命。因此远方苗人都畏惧他。监军、总帅通常每年都有贿赂,于是阿溪更加肆意妄为、毫无顾忌。他又挑动官军和苗人争斗,以收取鹬蚌相争的利益。明弘治年间,巡抚孔镛查清了他的罪状,向监军询问,监军都替阿溪开脱。孔公知道不能与他们共事,于是亲自前往清平,访求部曲中善良的人,找到指挥王通,以厚礼相待,询问当前事务。王通滔滔不绝地逐条回答,唯独不提阿溪。孔公说:“听说这里的事情中,阿溪是最大的祸患,为什么隐瞒不说?”王通不回答,孔公坚持追问。王通说:“说出来如果公事能够办成,一方百姓便受福;否则您将损害威信,而我们全族也会遭殃。”孔公笑着说:“只管说出来,怎么会担心办不成?”王通于是慷慨陈述事情的始末。孔公说:“替阿溪向上官行贿的是谁?” 王通说:“指挥王曾、总旗陈瑞。”孔公说必须先劫取这两人,才有可能办成。孔公答应了。第二天将领们到庭参见,孔公说:“我想得到一名巡官,你们到我面前来,我亲自选择。”于是指着王曾说:“大概可以由他担任。”众人出去后,孔公责问王曾:“你为什么和盗贼勾结?”王曾惊慌地不停辩解。孔公说:“阿溪每年向上官行贿,你替他居中联络;你还敢辩解不服,我就要杀了你。”王曾伏在地上,不敢说话。孔公说:“不要害怕,你能替我捉到阿溪吗?”王曾于是陈述阿溪刺勇的情况,又说:“还要有一名官员与我共事才行。”孔公命他自己推荐,他便说:“没有比总旗陈瑞更合适的了。”孔公说:“可以把他一同叫来。”不久陈瑞进来,孔公像审问王曾那样审问他。陈瑞多次看王曾,王曾说:“不用隐瞒,我们的事情公爷已经全知道了,只应当尽力报答公爷。”陈瑞也说此事难办。孔公说:“你只管诱使阿溪出寨,我自然能捉住他。”陈瑞答应后出去。苗族习俗喜欢斗牛,陈瑞于是寻找一头好牛,牵到道路中间,在牛旁的丛林中埋伏一百名壮士。随后进入寨中见阿溪,阿溪说:“怎么这么久不来?”陈瑞说:“都堂刚到,没有空闲。” 阿溪问:“都堂怎么样?”陈瑞说:“是个懦夫,不能成事。”阿溪说:“听说他在广东杀贼很有名,为什么说他无能?”陈瑞说:“只是同姓,并不是那个人。”阿溪说:“给他送贿赂怎么样?”陈瑞说:“姑且慢慢来,何必急着损失重金?”阿溪于是给陈瑞斟酒,畅谈斗牛的事。陈瑞说:“刚才看见路上的牛,庞大得像巨象,不知和您家的牛相比怎么样?”阿溪说:“哪里有这样的牛?这是我应当买下的。”陈瑞说:“卖牛的人若不是本地人,恐怕很难强买。阿溪说:‘只管去看看,不过要让阿刺同行。’陈瑞说:‘必须牵着您家的牛一同去斗,优劣才能判定。’苗族习俗相信鬼神,动辄都要占卜。阿溪用鸡卜,占得不吉,又说梦见一张大网罩在身上,恐怕出行不利。陈瑞说:‘梦见网就能捕到鱼,牛一定归您所有。’于是牵牛骑马一同出寨。到了牛所在的地方,阿溪看后很高兴。两头牛正要作斗状,忽然有人报告巡官到了。陈瑞说:‘您知道吗?那只是王指挥。’阿溪说:‘王曾怎么得到这么好的差事?等他来了,我要嘲笑他。’陈瑞说:‘巡官巡视寨子,您应当前去迎接,何况还是老朋友。’阿溪刺正要策马前去,陈瑞说:‘请解下佩刀,免得新官认为不吉利。’阿溪刺解下刀,只见王曾厉声责问他:‘上司巡察,你为什么不洒扫官署、准备供帐,却这样洋洋自得地来到这里?’阿溪刺还以为是玩笑话,随口拒绝。王曾大怒说:‘难道你以为我们不能擒住你们吗?’阿溪刺仍然嬉笑傲慢。王曾大声呼喊,伏兵从丛林中杀出,擒住阿溪刺;阿溪刺徒手搏斗,打伤数十人,最终还是被捆住,押往贵州见孔公,在市中处以磔刑,全境才安宁。评论说:苗族盗患大多起于汉人的奸恶之徒:有的在内部替盗贼发号施令、指示行动,有的在外部替他们补救遮掩;党羽一旦建立,胆量便壮大,骄横飞扬而无法再加以制服。当权者不是害怕盗贼而苟且求安,就是豢养盗贼来抬高自己的身价,甚至勾结盗贼从中取利;事情败坏,大多就是如此。若不是孔公力排众议,亲自寻访,采用王通的计策,借助王曾、陈瑞的力量,又怎么能不动用军队,只凭从容谈笑,就把两个盗贼控制在掌中呢?用盗贼来擒盗贼,固然抓住了关键;而他虚心听取他人意见、替地方除害的用心,又有谁能比得上呢?后世想要平息盗患的人,应当断绝盗贼行贿的门路,向他们显示必死的法令,或许才可以使盗患稍稍减少吧。平定乱事。
纪平播之功曰李化龙,死水西之变曰王三善,其人同,其事合,其心一,而要之用兵各殊,故成败亦异也。方化龙之督黔以平播也,与黔楚抚臣同心并力,一出于勦。既受命,则移镇于重庆,而黔抚郭子章驻贵阳,楚抚支可大驻沅州,相犄角也。必俟延宁四镇、河南、山东、天津、滇、浙、粤西、徴调之兵大集,然后啓行,最慎重也。分兵八路,川师四路:总兵刘綎从綦江人,以叅将麻镇▯叅政张文耀监之;总兵马孔英从南川人,以叅将周国柱、宣抚冉御龙等▯佥事徐仲佳监之;总兵吴广从合江入,以游击徐世威等▯叅议刘一相监之;副将曹希彬受吴广节制,从永宁入,以叅将吴文杰、宣抚奢世续等▯叅议史旌贤监之。而中军率标下游兵策应。黔师分三路:总兵童元镇统土知府泷澄、知州岑绍勲等由乌江,叅将朱鹤龄受元镇节制,统宣慰安疆臣等由沙溪;总兵李应祥统宣慰彭元瑞等由兴隆,叅议张存意、按察司杨寅秋监之。湖广偏桥一路分两翼:总兵陈璘统宣慰彭养正等由白泥,副总兵陈良玭受璘节制,统宣抚单宜等由龙泉,副使胡桂芳、叅议魏养防监之。以偏桥江外为四牌,江内为七牌,五司遗种及九股恶苗盘据故也,而纪律严,党与散矣。部署已定,大会文武于重庆,登坛誓师,诸道并进,以抵娄山关为期,谕之曰:「关外且战且招,多不胜诛也;关内疾战,勿受降,师不可久,贼诈不可信也。」又以刘綎素有威名,荐綎于朝,委以专制。人或疑其夙与应竜昵,则延入卧内,输心腹,且以危言激之,引其父显九丝功为比,致令綎大恸,愿誓死报。又以水西为应竜婚娅也,恐隂佐贼,则走檄以诘之。以故泷澄僇其脩好之使,安疆臣执贼二十余人以明不背。志气既一,非同筑舍之谋;驻兵既得,治兵又有次第;任用又得其人,先翦其翼,次伐。其谋复伐其交,是以海龙围合,应竜势蹙,投降之书立焚,拜表之欺不售,而仓皇自尽,妻子并俘。自出师至灭贼,凡百十有四日,而事平也。若王三善则不然,初则奉命抚黔,闻变募兵,率皆乌合之众,非久练也。平越一战而败,即慉缩而不前,视重围之困,不啻秦人之于越,必待旧抚李橒大声疾呼,而后勉强以应,中情怯也。乗西贼之敝,一鼓而溃,遂以贼为易与,而欲解散赴调之兵,骄必败也。率师轻进,未几而还,再扺大方,又欲反辔,举动扰也。虽三路分兵,而卒皆远调,帅俱不▯,主客不敌,形势弗习也。其所任则恇懦之鲁钦、马烱,所信则诈降之陈其愚,用非人也。悬师虎穴,弭节逾年,中隔渭水之河,声援已絶,储糗六广之防,转挽多艰,失所据也。督主抚而抚主勦,心膂未齐,前防胡而后防尾,进退维谷,事权分也。师老而财匮,事拙而势屈,况为陈其愚所卖,乌有不败者哉?嗟乎!黔地山川险阻异常,狼子埜心,不知汉大,未有提十万之师而不为糇粮计,深全军之入而不为孤注虞者。兵法云:「圯地勿战,围地勿攻。」又曰:「兵贵有谋,以多算胜。」自宜先定其规模,非可漫甞于一击也。况水西之地,十倍于播,播犹八面围,而水西止以一面攻播,无远近之援,水西则有乌蔺之助,化龙乃以全力制之,而勿敢轻。三善则以独力任之,而不为意,何其谬哉?然而身没戎马,心同皎日,视死如归,英烈犹存。王中丞之忠,固史册书之,黔人祀之,歴于百世而不可冺者矣。积谷余于戊辰之八月入黔视事,值岁丰谷贱,凡一金可籴六斛,于是谋诸共事于黔者,相率出俸钱以易之,得谷三千石有竒,司防司书记之,仓人廪人掌之,葢将以防天时之不常,而济地利人▯之不及也。周礼大司徒荒政十二,其言救荒最详,而遗人掌邦之委积,以恤民之艰阨,廪人掌九谷之数,以治年之凶丰,此积谷所自来也。耿寿昌立常平仓,朱子有社仓法制,非不善矣,而汲黯之矫制继之,复何人乎?矧黔之无粟可发也。富弼知青州,劝民出粟,益以官廪,仿而行之,又渉于多事矣。矧黔之民稀而久贫也。今惟以俸钱之所入为粟米之所出,不动帑,不劳民,何不可者?李悝有平籴法,以宏周给之仁,耿寿昌籴谷于近郡,以省漕卒之费,法固善而意亦良美矣。至于白居易极言▯籴之弊,蘓辙连疏青苗之祸,此又害民之甚者。
译记载平定播州功劳的人是李化龙,死于水西之乱的是王三善;两人的品格相同,所处的事情相近,用心也一致,但归根到底用兵各不相同,所以成败也不同。当李化龙督理贵州、准备平定播州时,他与贵州、湖广巡抚同心协力,完全以剿灭为主。接受任命后,李化龙把镇所移到重庆;贵州巡抚郭子章驻守贵阳,湖广巡抚支可大驻守沅州,彼此形成犄角之势。一定要等延宁四镇、河南、山东、天津、云南、浙江、粤西等地调来的军队大集结后才出发,极为慎重。军队分为八路。四川军分四路:总兵刘綎从綦江进入,令参将麻镇隶属于参政张文耀,由张文耀监督;总兵马孔英从南川进入,令参将周国柱、宣抚冉御龙等隶属于佥事徐仲佳,由徐仲佳监督;总兵吴广从合江进入,令游击徐世威等隶属于参议刘一相,由刘一相监督;副将曹希彬受吴广节制,从永宁进入,令参将吴文杰、宣抚奢世续等隶属于参议史旌贤,由史旌贤监督。中军则率领直属的游兵策应。贵州军分三路:总兵童元镇统领土知府泷澄、知州岑绍勲等从乌江进入;参将朱鹤龄受童元镇节制,统领宣慰安疆臣等从沙溪进入;总兵李应祥统领宣慰彭元瑞等从兴隆进入,由参议张存意、按察司杨寅秋监督。湖广偏桥一路分为两翼:总兵陈璘统领宣慰彭养正等从白泥进入;副总兵陈良玭受陈璘节制,统领宣抚单宜等从龙泉进入,由副使胡桂芳、参议魏养防监督。把偏桥江外编为四牌,江内编为七牌,因为五司遗民和九股恶苗盘踞在那里;但军纪严明,党羽便散去了。部署确定后,在重庆会集文武官员,登坛誓师,各路一同进军,以抵达娄山关为期限,并告诫说:“关外要边打边招抚,来降者很多,不必全部诛杀;关内要迅速作战,不要接受投降。军队不能久留,盗贼的诈术不可信。”又因为刘綎一向有威名,便向朝廷推荐刘綎,授予他专制之权。有人怀疑他过去与应竜亲近,李化龙便把刘綎请入内室,向他推心置腹,又用严厉的话激励他,拿他父亲刘显在九丝立功的事作比较,使刘綎大为悲恸,愿意发誓以死报国。又因为水西与应竜是姻亲,担心水西暗中帮助盗贼,便派檄文责问他们。因此泷澄杀了与水西修好的使者,安疆臣擒获二十多个盗贼,以表明自己没有背叛。众人的志气既然统一,便不是各自为政、互相观望的谋划了。军队驻扎已经安排妥当,整治军队也有次序;任用的人又都合适,先剪除盗贼的羽翼,再进攻盗贼本身。他的谋略又在于攻打盗贼的盟友,因此海龙围困合拢,应竜的势力窘迫;投降书立即被烧毁,奉表投降的欺诈也无法实现,最终应竜仓皇自尽,妻子儿女一同被俘。从出兵到消灭盗贼,共计一百一十四天,事情便平定了。王三善却不是这样。起初奉命安抚贵州,听到变乱后招募军队,所率领的全是乌合之众,不是长期训练的精兵。平越一战便失败,立即畏缩不前;眼看重重包围中的困境,简直像秦人看待越人一样,非要等旧任巡抚李橒大声疾呼之后,才勉强响应,内心实在怯弱。趁西边盗贼疲敝,一鼓作气将其击溃,便以为盗贼容易对付;还想解散奉调而来的军队,骄傲必然导致失败。率军轻率前进,不久便退还;再次抵达大方,又想调头返回,行动反复而扰乱。虽然分三路出兵,但士卒都是从远方调来,将领全都不熟悉当地,主客力量不相当,也不熟悉地势。所任用的是怯懦的鲁钦、马烱,所信任的是诈降的陈其愚,用人不当。军队悬在虎穴之中,收兵停留超过一年;中间隔着渭水,声援已经断绝;储藏粮饷在六广的防地,转运艰难,失去了根据地。督军主张安抚,而巡抚主张剿灭,核心将领意见不一致;前面防备胡人,后面又防备尾部,进退两难,这是因为事权分散。军队疲惫,财物匮乏,事情办得笨拙,形势又处于下风,何况还被陈其愚欺骗,哪里有不失败的呢?唉!贵州山川险阻异常,盗贼野心如狼,不知道汉人势大;从来没有率领十万军队出征却不筹划粮饷、深入敌境却不防备全军陷入孤注一掷境地的。兵法说:“陷入圮地不可交战,处于围地不可进攻。”又说:“用兵贵在谋略,以周密的筹算取胜。”本来就应当先确定总体部署,不可以轻率地把一切寄托在一次攻击上。何况水西的土地是播州的十倍;播州尚且被八面包围,而水西却只从一面进攻播州,没有远近各处的援兵;水西还有乌蔺的帮助,李化龙因此用全部力量制约它而不敢轻率行事。王三善却凭一己之力承担此事,毫不在意,实在太荒谬了。然而他战死疆场,内心如皎洁的太阳,视死如归,英烈精神仍然存在。王中丞的忠贞,史册本来就会记载,贵州人也会祭祀他,历经百世而不可磨灭。积谷。我在戊辰年八月进入贵州任职,正赶上年成丰收、谷价低廉,一两银子可以买六斛粮食。于是和在贵州共事的人商议,大家相继拿出俸钱购买,得到三千多石谷子;由司防、司书记载此事,由仓人、廪人掌管它们。这大概是为了防备天时变化无常,并补救地利、人工不够的情况。周礼所说大司徒的十二项荒政,论述救荒最为详细;遗人掌管国家储积,以救济百姓的艰难;廪人掌管九谷的数量,以治理年成的凶歉和丰收。这就是积谷办法的来源。耿寿昌建立常平仓,朱子制定社仓制度,不是不好;但后来有汲黯矫制行事,又有谁能做到呢?何况贵州没有可以发放的粮食。富弼主管青州时,劝百姓出粮,又增加官仓储粮,仿照执行,便又牵涉许多事务。何况贵州人口稀少而长期贫困。如今只把俸钱收入用来购买粮米,不动用国库,不劳烦百姓,有什么不可以呢?李悝有平籴法,用来扩大周济天下的仁政;耿寿昌在邻郡买粮,以节省漕运士卒的费用。这些办法本来很好,用意也很美善。至于白居易极力指斥和籴的弊端,苏辙接连上疏说明青苗法的祸害,这又是严重伤害百姓的事。
今惟以市价之盈虚消长,随商贾之贸易有无不假胥吏,不惊市廛,又未见其不可也。况乎黔多石少田,山高箐密,去城郭五里之外所▯皆▯獚犵狫,椎髻鴂舌之徒,而行旅之螘穴于阛阓间者,朝而之蜀之楚焉,夕而之滇之粤焉,非有恒产之守也,非有土著之乐也,非有甔石之储而聚族之谋也。脱一旦雨旸愆耕作废,金死粟生,道殣相望,即为之求转移于蜀楚滇粤之间,是犹之渴而掘井,以七年之病而求三年之艾也,乌可得哉?不宁惟是,明天啓壬戌间,安邦彦之乱,贼围浃岁,城中无米,人相食殆尽,此非其明鉴欤?方今边陲绥靖,苗蛮向化,仰頼圣天子柔远徳意,以共乐升平,自可以弗虑乎冦盗。然而尧水汤旱,则未敢预计其必无也。积谷之举,殆亦固地制宜,司封疆者黾勉其所有事尔矣。盐价河东、昆吾、波斯、罽賔于阗、骨咄,莫不有盐,而黔独无,仰给于蜀。微蜀,则黔不知味矣。蜀之盐不一产,要皆出于井。顺庆之井久堙,涂▯之井有禁,所转致者惟戎州耳。又不可以舟车通,肩疮蹄血而后至,其来也不易,则直不得不昂。直昂而民之艰食者比比矣。黔民洵苦矣哉!三月之忘,独藜苋肠哉!当其匮也,代之以狗椒。椒之性辛,辛以代咸,祗诳夫舌耳,非正味也。即遇其饶,亦止沾唇而量腹,如水之交,不在▯羮也,尚安问其为紫为赤、为瑞为散,与夫为苦为饴、为形为巨桃也哉?无他,困于锥刀故也。盐之直取于谷,谷日贱而盐不肯平,十钟不能易一防,安得而不苦其乏?夫盐,木枝可生,陆地可生,岂山国独不生?毋亦牢盆之术未精,管商之政未讲耶?不然,即输滇淮而足之,奚不可?然不必也,缓关市之征而覈居竒之蟊,则几矣。禳火黔之俗,编竹覆茆以为居室,勾连鳞次,灶廪匽井无异位。其民贫,冬月率蓆帽卉衣,寒必向火,故歴来多火灾,而列处城市者为患尤甚。一遇火,徃徃延焚数百家,少亦数十家,不可扑灭,民苦之。当其将火也,水先鸣。水在城南,曰南明河。攷《黔志》所谓源出定番,流合乌江是也。天不雨则鸣,牛吼鼓击声闻十余里。鸣三日必火,其应也,若操符劵焉。于是谋之僚属,而思所以禳之。戊辰十一月二十一日庚寅,水大鸣。因之斋戒二日,偕父老子弟,携所具香盂豨醴,祝南明河之水,告祝融之神,并祷于南将军之庙。事甫毕,水不鸣,火亦卒不应,而民赖以安。论曰:按《春秋左传》昭公十八年夏五月,火始昏见。丙子风,梓慎曰:「是谓融风,火之始也。七日其火作乎?」戊寅风甚,壬午又甚,宋、卫、陈、郑皆火。梓慎登大庭氏之库以望之,数日皆来告灾。郑裨灶请用瓘斝玉瓒禳火,子产不可,曰:「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何以知之?灶焉知天道?」遂不与,亦不复火。夫火,心星,融风,木也。木火母,郑祝融之虚,又火房也。梓慎之占,可谓信而有徴矣。子产尚不肯用裨灶之言,而今乃以水鸣验之,岂有合于天道人道之防欤?且水以尅火,五行之通论也。水鸣则无火,何以反谓之火?不亦附防诞妄之説,而与梓慎之占大相径庭邪?虽然,欧阳脩曰:「自古贤智之士,皆为其民捍患兴利,则治黔于今日。苟于理有所拂,而于民多所济,吾何恤焉?」黔,鬼方也,俗信鬼神,因其俗而利导之,宣朝廷徳意,以与民休养生息,此鲁人较猎之遗意,而予之为此,或亦不至见讥于郑子产也。遂集黔之父老子弟而书此以告之。救火左传》于鲁、郑之国,言救火甚详。予之治黔也,以禳火之明日,而预为救火之议,大率仿其意而行之。曰:禳鲁之徙龟告庙,郑之大为社祈于四▯,卜筮走望,不爱牲玉,是也。曰:钩梯水器,以二十人为率,分道用五百人,违命者罸。鲁之言无备犹拾沈,不用命有常刑,是也。曰:濡物,鲁之济濡帷幕,鬰攸从之,蒙葺公屋,是也。曰:断墙伐屋,鲁之去表之槀道,还公宫,郑之司马司防,列居火道,行火所焮,是也。曰:仓库囚狱,鲁之府库慎守,官人肃给,郑之府人、库人各儆其事,是也。曰:稽奸驱骩,郑之使司防出新客,县士各保其徴,是也。曰:赈恤营室,郑之书焚室而寛其徴,与之材,是也。曰:城池戎伍,郑之城下之人伍列登城,授兵登陴,是也。予仿其意而行之。然而鲁、郑之救火一耳,而惟于伍列登城、授兵登陴之説,则略放鲁而独详于郑。吾知之矣,夫郑小国也,弹丸孱弱,亦足羞矣。脱一且乗防变,作事起仓皇,不有武备以为意外之防,其如郑之疆宇社稷、溱洧之士女何也?而东里大夫之用心又良苦矣。黔孤城,万山苗蛮环处,数年以来,哀鸿初集,欃枪未靖。今日之因火以用兵,葢以侨之治郑者治黔,故曰仿其意而行之也。山水
译如今只随着市场价格的盈亏消长,根据商贾贸易的有无来调节,不借助手下吏员,不惊扰市场,也没有看出有什么不可行。何况贵州多山石而少田地,山高竹林密;离城郭五里以外,所辖之地全是▯獚犵狫等族,是梳椎髻、说鸟语的人。而像蚂蚁一样聚集在市场中的行旅,早晨可以前往蜀地、楚地,晚上可以前往滇地、粤地;他们没有固定产业可以守护,没有土著居民的安乐,也没有一甔一石的储粮和聚族谋生的打算。倘若一旦雨旸失常、耕作荒废,金钱变得无用、粮食反而珍贵,路旁饿死的人接连不断,到了那时再替他们设法从蜀、楚、滇、粤调运粮食,仍然是口渴时才挖井,得了七年的病才寻找三年的艾草,怎么可能来得及呢?不仅如此,明天启壬戌年间,安邦彦作乱,盗贼围城近一年,城中没有米粮,人几乎吃光了,这难道不是明白的鉴戒吗?如今边疆安定,苗蛮归顺教化,仰赖 圣明天子怀柔远方的德意,共同享受太平生活,本来可以不必担心盗寇。然而尧时的洪水、汤时的旱灾,谁也不敢预先断定一定不会发生。积谷的举措,大概也是根据地方情势来巩固边疆,掌管封疆的人努力做好自己职责内的事情罢了。盐价。河东、昆吾、波斯、罽宾、于阗、骨咄等地,没有不产盐的,唯独贵州没有,只能依赖四川供应。没有四川,贵州人就不知道咸味了。四川的盐不只一个产地,但总的说来都出自盐井。顺庆的盐井长久淤塞,涂▯的盐井又有禁令,能够转运来的只有戎州的盐。盐又不能用船车运输,必须肩挑,脚被磨伤、蹄子流血之后才能送到;运来很不容易,价格自然不得不高。盐价高而百姓艰难进食的情况到处都是。贵州百姓实在苦啊!三月没有盐,只能靠藜苋充肠吗?盐缺乏时,就用狗椒代替。椒性辛辣,以辛味代替咸味,只是欺骗舌头,并不是真正的味道。即使盐稍微丰足,也不过沾一沾嘴唇、勉强填饱肚子,像水一样交杂在羹汤中,并不在于讲究盐是紫是赤、是瑞是散,以及是苦是甜、形状像大桃子还是怎样。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困于蝇头小利。盐价以谷物计算,谷价天天下降,盐价却不肯相应降低;十钟粮食还不能换一▯盐,怎么能不苦于盐的匮乏呢?盐这种东西,树枝上可以生,陆地上可以生,难道山地国家偏偏不能生吗?恐怕是煮盐的技术还不精,管仲、商鞅那样的治盐政策还没有讲求吧?否则,即使从云南、淮地运来补足,又有什么不可以?但其实不必如此;放宽关市的税收,查究囤积居奇的奸商,就差不多了。禳火。贵州的风俗,是编竹子、盖茅草作为房屋,房屋相连,像鱼鳞一样密集;灶、粮仓、厕所、水井也没有分隔开的位置。百姓贫穷,冬月大多戴席帽、穿草衣,寒冷时一定靠近火取暖,所以历来火灾很多,居住在城市中的人受害尤其严重。一遇火灾,往往延烧数百家,少的也有数十家,无法扑灭,百姓深以为苦。火灾将要发生时,水先发出声响。水在城南,叫南明河。考察《黔志》,所谓源出定番、流入乌江的,就是它。天不下雨时,河水便发出声响,像牛吼、击鼓,十多里外都能听见。水鸣三天,必定发生火灾,它的应验就像手持符券一样准确。于是我和同僚商议,想办法禳解火灾。戊辰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庚寅,水声大作。于是斋戒两天,和父老子弟一起,带着准备好的香、盂、豨醴,向南明河水祷告,告祭祝融之神,又到南将军庙祈祷。事情刚办完,水便不再鸣响,火灾也终于没有发生,百姓因此得以安宁。评论说:考察《春秋左传》,昭公十八年夏五月,火星刚在黄昏出现。丙子日刮风,梓慎说:“这叫融风,是火灾的开始。七天以后火灾就会发生吧?”戊寅日风势很大,壬午日风又更大,宋、卫、陈、郑都发生火灾。梓慎登上大庭氏的仓库远望,几天之内都有人来报告灾情。郑国的裨灶请求用瓘斝、玉瓒禳火,子产不同意,说:“天道遥远,人道切近,不是我们所能干预的。怎么知道呢?裨灶怎么会知道天道?”于是没有采纳他的话,郑国也没有再次发生火灾。火星属于心宿,融风属木;木是火之母,郑国祝融的虚宿又是火宿。梓慎的占验,可以说既可信又有应验。子产尚且不肯采用裨灶的话,如今却凭水鸣来验证火灾,这难道符合天道、人道的界限吗?而且水能克火,是五行的通论。水鸣就没有火灾,为什么反而说它预示火灾?这不也是附会荒诞之说,和梓慎的占验大相径庭吗?不过,欧阳脩说:“自古贤能明智的人,都替百姓抵御祸患、兴办利益;那么如今治理贵州,只要在道理上有所违背,却能给百姓带来许多好处,我又何必顾虑呢?”贵州是鬼方,民间相信鬼神,便顺着当地风俗加以引导,宣扬朝廷的德意,使百姓休养生息;这正是鲁人比较田猎得失的遗意。我这样做,或许也不至于被郑国子产讥笑吧。于是召集贵州的父老子弟,把这些话写下来告诉他们。救火。《左传》记载鲁国、郑国的事,说到救火非常详细。我治理贵州,在举行禳火仪式的第二天,就预先商议救火办法,大体仿照《左传》的意思施行。第一,禳火:鲁国迁移神龟、告祭宗庙,郑国大规模祭社,并向四方祈祷,卜筮、奔走远望,不吝惜牲畜和玉器,就是这个意思。第二,准备钩、梯和盛水器具,每二十人为一组,分路使用五百人;违抗命令的处罚。这是鲁国所说没有防备就像拾取沉物,不能听命者有固定刑罚的意思。第三,准备浸湿的物品;鲁国用湿帷幕救火,火势追随而来,就蒙盖、修葺公室,也是这个意思。第四,拆断墙壁、砍伐房屋;鲁国除去表木、清理道路,返回公宫;郑国由司马、司寇分别负责,排列在火道上,顺着火烧的方向行动,也是这个意思。第五,保护仓库、粮库和囚狱;鲁国慎重守护府库,官吏严肃供职;郑国的府人、库人各自警戒职事,也是这个意思。第六,查访奸细、驱逐▯骩;郑国派司寇驱逐新来的客人,让县士各自保证其身份,也是这个意思。第七,赈济抚恤、修建房屋;郑国记载烧毁房屋,减免他们的赋税,并给他们木材,也是这个意思。第八,守卫城池、整顿军队;郑国让城下百姓列队登城,发给兵器登上城墙,也是这个意思。我仿照这些意思施行。不过,鲁国、郑国救火的办法本来相同,只是对于列队登城、发给兵器登上城墙的说法,我略微采用鲁国办法,而详细采用郑国办法。我明白其中的道理了。郑国是小国,弱小得像弹丸之地,这本来已经够可羞的了。倘若一旦乘隙发生变故,仓促起事,没有武备来防备意外,那么郑国的疆土、社稷以及溱水、洧水之间的百姓男女又将怎么办呢?而东里大夫的用心也确实良苦。贵州是一座孤城,四面环绕着万山和苗蛮;这些年来,遭受灾难的百姓才刚刚聚集,妖星般的兵乱还没有平定。如今借火灾之机整顿军备,大概是把子产治理郑国的办法用来治理贵州,所以说要仿照他的意思实行。山水。
黔跬歩皆山,然童阜也。至于水,舟楫不能通,又井榦之观耳。水细矣,而山亦不雄,锋攒鬵列,荦确而为蹄辙之妨,皆无足道。然就黔而论,亦有可观者。贵阳都防之区,风景自别,左栖霞,右相寳,夹防连壤,负崄相望。龙井涌于北,富水滙其南。杜若洲边屚,趵泉上,偶一登临,为之房皇追赏。自威平而上,山莫大于鸡背;关岭尾洒水,莫迅于滴澄。盘江自龙新而下,阳寳、石屏、万胜、梵净山之至高者也。杨老、瓮城、麻哈、重安,水之至深者也。上游之山,来自滇,而盘江之水则入粤;下游之山,分于省,而麻哈、重安之水皆入楚。乌江源自六圭,卬水直通巫峡。羣山万壑,虽云尽赴荆门,未甞不遡昆仑而趣大海也。山皆石,则岩洞玲珑;水多潜,故井泉勃▯。碧云凭虚之洞,飞云、香炉之岩,得以分咏于昔人;而百盈喷珍之泉,胭脂、神鱼之井,亦得防碑于渊底也。其余一丘一壑,怪石犇湍,在在有之,而未暇详。是皆禹迹之所不经,郦元之所未注。时无柳子,孰问钴鉧之潭?游乏客儿,谁辟石门之径?遂使山灵藏其姓字,不求封禅于长安;水伯匿其声光,以待品题之高士云尔。牂牁江汉武置西南三郡,一为牂牁。牂牁者,系船杙也。《华阳国志》称,楚顷襄王遣将庄蹻伐夜郎,军至且兰,防船于防歩战,灭夜郎。后人以且兰有椓船牂牁处,乃名其地为牂牁。《史记》云,牂牁江广数里,出番禺城下。后世求其地而不得,遂以为在定番城南,源出蒙潭,流入破蚕,至泗城州,通番禺入南海。而郭青螺又引《汉书》“郡有牂牁江,通番禺城下”,光武时牂牁大姓自牂牁江入贡之语以实之。不知定番虽通粤西,而番禺则属广东,其城南之水仅仅一线,时断时续,未闻有以舟楫行者,何以云数里之广?而当时大姓又何以由此入贡?亦未详于志文之故耳。按且兰即今之遵义,夜郎即今之桐梓,则牂牁江即今日之乌江。自遵过湄瓮至印江入思南城西之巴江水,其地有牂牁城旧址。汉牂牁守陈立据思卭诏,夜郎王将兵破之。牂牁旧治既在思南,则牂牁之江宜在思南,而其椓船之处不在巴江,亦必在印江。葢印江与湄瓮接壤,而湄瓮则且兰旧地,椓船于防,或即此也。若定番则去且兰尚数百里,且隔乌江,何处椓船而歩战?而牂牁大姓又何以舍楚蜀大道,纡廻两粤然后入关以致贡哉?然则《史记》之言出溯其源也,《汉书》之言通论其流也。后之人既不详于本文,又不明于道里,是以有此误也。紫池黔之称紫池,不知何始。尝阅《浔州志》,有贵县,汉为广郁,唐为贵州。有水出于郁江,长而狭,色如紫练。其出不常,分两派,一自县门下流,一自县上流下,名曰紫泉。紫泉自在粤西,与黔何与?顾以贵州之名相类,而谬引以相加耶?然《浔志》又云,府城北江为黔江;而《南宁志》亦云,城西南有江,左右流至西合为一,入横州曰郁江,即夜郎遯水。《梧州志》又云,城南大江,汉武使驰义侯发夜郎兵下牂牁江,即此,则郁江也,遯水也,牂牁江也,一而已矣。紫泉虽出粤西,而实源于郁江,谓黔为紫池,其亦可也。毋亦志粤者,因贵州与黔江之名,而亦谬引黔事欤?今黔独称牂牁,间称夜郎,夜郎乃播属桐梓县,播与贵阳仅隔乌江一线。而平播之后,割其半以▯黔,今之黄平、湄、瓮、余庆是也。其称夜郎也,又何不可哉?总之,黔近粤则称紫池,犹之近播称夜郎,地固犬牙错也。第不当名之曰紫池,仍之以紫泉,庶名实相称而易晓耳。关索防闗侯二子长曰平,次曰兴。平及于临沮之难,兴弱冠为汉侍中有父风,武侯甚爱之,征讨未甞不与。此传志之可考者,初无所谓索也。是岂纪载之失耶?抑亦乌有之谈耶?纵或有之,不过一偏禆耳,何以遂庙食于此千秋而勿替?其功亦必有足述者矣。甞试思之,古者帅与率通,方伯连率是也。意渡泸之役,兴也实从曾驻师于此,当时以闗帅呼之。又或有纪功之绩,以帅为率,后遂讹率为索,莫之攷正焉尔。若夫马跑泉之异,未必非神明其説以詟蛮髦,事既荒唐,时无特识,安得不妄以成妄耶?葛镜桥
译贵州每走几步就是山,但多是矮小的山丘。至于水,船只不能通行,也不过是井干之类的景观罢了。水流细小,山势也不雄伟;山峰攒聚排列,岩石崎岖,妨碍车马行走,都没有什么值得说的。然而只就贵州来说,也有值得观赏的地方。贵阳都防一带,风景自然不同:左边是栖霞,右边是相宝,两山夹着城防、相连的土地,背负险势彼此相望。龙井在北面涌流,富水在南面汇聚。杜若洲边的屚,趵泉之上,偶然登临一次,也会流连追赏。自威平以上,山没有比鸡背更大的;关岭尾的洒水,没有比滴澄更迅急的。盘江从龙新以下,阳宝、石屏、万胜、梵净山,是山势最高的地方;杨老、瓮城、麻哈、重安,是水势最深的地方。上游的山来自云南,而盘江的水流入广东;下游的山分布在贵州各地,而麻哈、重安的水都流入湖广。乌江源自六圭,卬水直通巫峡。群山万壑,虽然都说最终流向荆门,却没有不逆溯昆仑山、趋向大海的。山都是石头,所以岩洞玲珑;水多潜行地下,所以井泉涌出。碧云凭虚之洞、飞云岩、香炉岩,得以被前人分别吟咏;而百盈喷珍之泉、胭脂井、神鱼井,也得以在深渊底部留下题刻。其余一丘一壑、怪石急流,到处都有,只是没有时间详细记述。这些地方都是大禹的足迹未曾经过、郦道元没有作注的地方。如今没有柳宗元,谁来询问钴鉧潭?游览者中没有谢灵运,谁来开辟石门的道路?于是使山神把自己的姓名隐藏起来,不向长安求取封禅之名;水神隐藏自己的声名光彩,等待品评题咏的高士罢了。牂牁江。汉武帝设置西南三郡,其中一个是牂牁。牂牁,是拴船的木桩。《华阳国志》说,楚顷襄王派将领庄蹻讨伐夜郎,军队到达且兰,在防地拴船,登陆作战,灭掉夜郎。后人因为且兰有打桩拴船的地方,便把当地命名为牂牁。《史记》说,牂牁江宽达数里,从番禺城下流出。后世寻找它的所在而不得,便认为它在定番城南,源出蒙潭,流入破蚕,到达泗城州,通往番禺而流入南海。郭青螺又引用《汉书》“郡有牂牁江,通番禺城下”,以及光武帝时牂牁大姓从牂牁江入贡的话来证明此说。却不知道定番虽与粤西相通,而番禺属于广东;定番城南的水仅仅一线,时断时续,从未听说有人乘船通行,怎么能说有数里宽?当时的大姓又怎么能从这里入贡?这也是志书文字没有详加说明的缘故。考察来看,且兰就是今天的遵义,夜郎就是今天的桐梓,那么牂牁江就是今天的乌江。从遵义经过湄潭、瓮安到印江,进入思南城西的巴江水一带,那里有牂牁城的旧址。汉代牂牁郡守陈立据守思卭诏,夜郎王派兵攻破了他。牂牁郡旧治既然在思南,那么牂牁江应当就在思南;打桩拴船的地方不在巴江,也一定在印江。大概印江与湄潭、瓮安接壤,而湄潭、瓮安是且兰的旧地;在防地打桩拴船,也许就是这里。至于定番,距离且兰还有数百里,并且隔着乌江,在哪里打桩拴船、登陆作战呢?牂牁大姓又怎么会舍弃楚、蜀的大道,绕道两广之后再入关进贡呢?因此,《史记》的话是从源头逆流而上说的,《汉书》的话是概括河流下游说的。后人既没有详察原文,也不明白道路里程,所以产生了这个错误。紫池。贵州被称为紫池,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曾读《浔州志》,其中说贵县汉代叫广郁,唐代叫贵州。有水从郁江流出,水道长而狭,颜色像紫色的绢。它的水流出没有定时,分为两支:一支从县城门下游来,一支从县城上游下来,名叫紫泉。紫泉本来在粤西,与贵州有什么关系?难道只是因为贵州的名称相近,便错误地牵引附会吗?然而《浔志》又说,府城北面的江叫黔江;《南宁志》也说,城西南有江,左右分流,到西边合为一条,流入横州叫郁江,也就是夜郎的遯水。《梧州志》又说,城南的大江,汉武帝派驰义侯调发夜郎兵,顺牂牁江而下,就是这条江;那么郁江、遯水、牂牁江其实是同一条水。紫泉虽出自粤西,实际上源于郁江,说贵州为紫池,也未尝不可。难道记载粤地的人,也是因为贵州、黔江这些名称相近,便错误地牵引贵州的事情吗?如今贵州独称牂牁,间或称夜郎;夜郎属于播州的桐梓县,播州与贵阳之间只隔着一道乌江。平定播州以后,割取其中一半隶属于贵州,就是今天的黄平、湄潭、瓮安、余庆等地。把贵州称作夜郎,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总之,贵州靠近粤地,所以称紫池;正如靠近播州,便称夜郎一样。这里的地域本来就犬牙交错。只是不能把它叫作紫池,仍然沿用紫泉之名,这样才名实相称,也容易明白。关索防。关侯的两个儿子,长子叫关平,次子叫关兴。关平死于临沮之难,关兴不到二十岁便任汉侍中,很有父亲的遗风,武侯非常爱重他,凡有征讨,从未不让他参与。关于这些,传记和志书中都有可考的记载,起初根本没有所谓“索”。这难道是记载失误吗?还是本来就是乌有之谈呢?即使确有其事,也不过是一个偏将罢了,为什么竟能在这里享受千秋不替的庙祀?他的功业也一定有值得称述的地方。我曾试着这样想:古代“帅”与“率”相通,“方伯连率”就是例子。或许渡泸水一战,关兴确实跟随军队驻扎过这里,当时称他为“关帅”。又或许有记功的文字,把“帅”写作“率”,后来便讹“率”为“索”,再没有人考订纠正罢了。至于马跑泉的奇异传说,未必不是有人把它说成神灵之事,用来震慑蛮族。事情既然荒诞,当时又没有特别有见识的人,怎么能不以妄传妄呢?葛镜桥
平越东五里,两山侧塞,防高涧深,下通麻哈江,水黝如胶,有风不波。人佃居于石壁间,接手猨饮,雾羃山昏,寡见星日,少禽多鬼怪。昔人凿石疏道,县絙以渡。九驿所絶,汉之张骞、甘英皆不至也。今有桥,葢里人葛镜缚长虹,架蹲防而思卒业焉。既建旋圯,再建复倾。于是斋戒百日,告黎峨之神,徙鼋鼍之窟,率妻子刑牲酾酒于江上,作誓词以明志曰:“桥之不成,有如此水。”其言悲,其眦张,如包胥之入秦庭,庆卿之离易水也。衣履穿决,形容枯槁,般倕为之感动,流涕如是者垂三十年而桥成。而葛镜以名异哉?镜也!当治桥之难也,窳窳啙啙者众矣,而矢死靡移,荡其家室之所藏,一国非之不顾。虽事无足道,然亦可谓豪杰之士。其生平志意,岂不伟哉?呜呼!济民利渉,国侨无闻,反不若草埜一善之行传世而久远,是又葛镜之羞也。论曰:「羊枯登岘山而悲伤,杜预铭功于石,投之汉水。大抵所役役者,没世之名耳。彼镜,匹夫也。即不为此桥,而自顾其人,能长留于天地乎?家室之所藏,能果聚而不散乎?则谓镜之才智,善于猎名,亦可矣。」鐡锁桥唐明皇作桥于蒲坂夏阳津,铸鐡牛八,植柱缆二十四,连锁十二,山架八,牧人八于中流,分立亭亭如虹蜺之状,称竒絶焉。然此乃安流通津,作之者易,不若盘江鐡锁桥之难且竒也。盘江之源出自金沙,入乌撒,绕曲靖西道毕节七星关,而注于安南,入滇所必经也。两山夹峙,一水中絶断防千尺,湍激迅悍,类天设以界滇黔,不知庄蹻当日何以飞渡也。徃以舟济,多堕溺。明天啓间,监司朱家民拟建桥,而不可以石,乃彷澜沧之制,冶鐡为絙,三十有六,长数百丈,贯两崖之石而悬之,覆以板,类于蜀之栈,而道始通,其功伟矣。然絙长则力弱,人行其上,足左右下絙,辄因之升降,身亦为之撼摇,▯掉不自持,车马必下前者陟岸,后者始登,若相蹑则愈震,其险也,不可名状。迩乃济之以木,择材之巨者数百,排比之卧于两崖水次,镇以巨石,拄以强榦,层累而加,参差以出,鐍其本使固,及两木之末不属者,仅三十尺有四,则又选围可丈之木,交其上,而后行者可方轨聨镳,贯鱼逐队而不惊也。犹且施之以栏楯,帱之以版屋,涂之以丹艧,梵宇琳宫,鳞次于崖之左右,辉煌掩映,如小李将军图画,遂为西黔胜概焉。以视十二之连鎻,直纬索耳,况于沉江之陋耶?论曰:余闻之黔人矣。去盘江二十里,由镇宁僻径西行,渡花河,厯普安黄草坝,入▯【音捧】鲊【地名】亦资【音自】孔【驿名】水浅而路平,赴滇差便。乃何以万里昆明,舍坦途而就艰岨也?明初傅、汤诸人伐山开道,拓疆辟土之日,岂其狃于成见而未之闻欤?抑盘江为乌蛮郎岱地,不欲其竒险足恃,故深思逺计,为驿使往来之衢,以通王会之车书也?不然,望跕跕之飞鸢,以祀神于金马、碧鸡之境,不已难乎?【附何景明盘江诗】四山壁立,色如赭。盘江横流,絶壁下。惊涛赴壑,奔万牛。峻架悬空,容一马。危丛古树,何隂森。寻常行客,谁敢临?猺妇清晨出深洞,虎羣白昼行空林。沉潭之西多巨石,短棹轻舟安可适?日光射壁,蛮烟黄。雨气蒸江瘴,波赤土人行泣。向我云,此地前年曾败军。守臣祗知需货利,将士欲苟图功勲。英雄谟策自有术,窜妇奸男何足论?营中鼓角连云起,阵前临山,后临水。烹牛酾酒,自酣乐。传箭遗弓,尚惊喜。战马俱为山下尘,征夫尽向江中死。遂令狐豕成其雄,屠边下砦转相攻。千家万家鸡犬尽,十城五城烟火空。夕阳愁向盘江道,黄蒿离离白骨槁。魂入秋空结怨云,血染春原长寃草。只今异域来归王,高墩短堑俱已荒。牧童驱羊上茔冡,田夫牵牛畊战塲。惟有行人长叹息,闻説盘江泪沾臆。大相见坡小相见坡岭名黔,人谓岭曰坡,在偏桥之东,三重迭起,高皆千仞,计途周三十里。陟首坡,则尾坡见;至尾坡廻瞩之,则首坡见。立中披前后望,首尾毕见,起伏偃仰,石垂烟接,方沉涧心,突凌峰顶。行者此以手招,彼以口呼,送响答于咫尺,而不知三十里之遥也。若以谢客卒徒千夫,鱼贯之如率然之阵矣。以小李将军图之,又如神山重楼矣。首坡遐眺,林木萧森,秋花掩映,离离蔚蔚,乃在霞气之表。中坡则素气云浮,雾露沾人,瀑布垂岩,悬河注壑,沿尾坡而下之,白雨溪横,黄云稻熟,僰人率彼妇子,挽裳以获,小犊在旁▯孲绕侧,客过輙起立,去则侏离盱睢相对语。担夫劳瘁,止息于树下,其声呜呜,山謌可听也。上山牢角西复东,下山花开一箐红,半滑半干,石当
译平越以东五里,两山夹塞,山势高、涧水深,下通麻哈江,水色黑得像胶,有风也不起波。有人在石壁间耕种居住,彼此接手便可饮猿臂所引的水;雾气笼罩,山色昏暗,很少看见星辰日光,禽鸟少而鬼怪多。古人凿石开路,系绳索渡过。九驿之间道路断绝,汉代的张骞、甘英也都没有到过这里。如今有一座桥,大概是乡人葛镜把长虹般的桥身架在蹲防之上,想把工程完成。桥建成后不久便坍塌,再建又倾毁。于是他斋戒百日,向黎峨之神祷告,迁走鼋鼍的巢穴,带着妻子儿女在江边宰牲洒酒,写誓词表明志愿说:“桥若不能建成,我就如同这江水一般。”他说得悲切,怒目圆睁,正像申包胥进入秦庭、荆轲离开易水那样。他衣鞋破烂,形容枯槁,像般、倕这样的巧匠也为之感动,流泪至此;经过将近三十年,桥才终于建成。葛镜以此成名,难道不奇异吗?葛镜啊!当初修桥艰难时,怯懦卑下、畏缩不前的人很多,但他发誓至死不改,倾尽家中收藏,一国人非难他也不顾。事情本身虽然未必值得大书特书,但他也可以称为豪杰之士。他一生的志向和意气,难道不伟大吗?唉!济助百姓、便利行人渡河,子产的功劳尚且没有留下传闻,反而不如荒野中一个善举流传久远,这又是葛镜的羞愧了。评论说:“羊祜登上岘山便悲伤,杜预把功绩刻在石碑上,投入汉水。大概人们劳心劳力所追求的,不过是死后留下名声罢了。葛镜只是一个平民。即使不修这座桥,只看看他自己,他能长久留存于天地之间吗?家中的收藏果真能聚集而不散失吗?那么说葛镜的才智善于猎取名声,也就可以了。” 铁锁桥 唐明皇曾在蒲坂夏阳津修桥,铸造八头铁牛,竖立二十四根柱子,系二十四道缆绳,连成十二条铁锁,又架设八座山架,设置八名牧人于江心,分立各处,亭亭然像彩虹一样,称得上奇绝。不过那是水流平缓、交通便利的渡口,修建起来容易,不如盘江铁锁桥艰难而奇特。盘江源出金沙江,进入乌撒,绕过曲靖西面的毕节七星关,流注安南,是进入云南必经的水道。两山对峙,中间断着一道水流,悬崖高达千尺,水势湍急迅猛,好像上天特意设置它来分隔滇、黔;真不知庄蹻当年是怎样飞渡过去的。过去靠船渡江,常有人坠水溺死。明天启年间,监司朱家民打算建桥,但不能用石头,于是仿照澜沧江桥的制度,熔铸铁索三十六条,长达数百丈,贯穿两岸崖石悬挂起来,上面铺板,形制像蜀地的栈道,道路才得以畅通,工程十分宏伟。不过铁索太长,力量便弱;人在上面行走,双脚一左一右踩动铁索,铁索便随之上下起伏,人的身体也跟着摇晃,颠簸得无法站稳。车马必须先下车,让前面的行人登岸,后面的才开始上桥;如果彼此相接,就更加震荡,危险得无法形容。近来又用木材加以补救,选择数百根巨木,排列横放在两岸临水处,用巨石压住,以坚木支撑,层层叠加,参差伸出,并把木根锁固;两端尚未相接的地方仅三十四尺,于是又选取周长约一丈的木材,交叉铺在上面,这样行人便可以并排行走,车马也能并辔同行,像鱼贯成队一样而不受惊扰。桥上还设置了栏杆,用木板屋覆盖,涂上朱红色;梵宇琳宫在崖壁两旁鳞次栉比,光辉灿烂、彼此掩映,像小李将军的画作,于是成为黔西的胜景。拿它同十二条相连的铁锁相比,那些铁锁直不过是纬绳罢了,更何况沉入江中的简陋桥梁呢?评论说:我听黔地人说过,离盘江二十里,从镇宁沿偏僻小路向西走,渡过花河,经过普安黄草坝,进入▯【音捧】鲊【地名】、亦资【音自】孔【驿名】,那里水浅路平,前往云南较为方便。那么到万里之外的昆明,为什么舍弃平坦道路而走艰险崎岖的道路呢?明初傅友德、汤和等人伐山开道、拓展疆土时,难道因为拘泥成见而没有听说这条路吗?还是盘江一带属于乌蛮郎岱之地,不愿让它的奇险成为可凭恃的屏障,所以深谋远虑,把它作为驿使往来的道路,用来沟通朝廷与云南的车马文书呢?否则,远望高飞的鸢鸟,还要到金马、碧鸡之地祭祀神灵,岂不是太困难了吗?”},{ 【附何景明《盘江诗》】四面山峰壁立,颜色像赭石。盘江横向奔流,在绝壁下方。惊涛冲向深谷,奔腾如万头牛。险峻的栈架悬在空中,只容一匹马通过。高危的丛林中古树森然,阴影何其浓密。平常的行旅之人,谁敢靠近?猺族妇女清晨走出深洞,成群的老虎白天行走在空林中。沉潭西边有许多巨石,小桨轻舟哪里能够通行?阳光照射着石壁,蛮地的烟气呈黄色。雨气蒸腾,江上瘴气弥漫,水波像赤土,土人行走时悲泣。有人对我说,这里在前几年曾经发生过败军之事。守臣只知道索取财利,将士只想苟且谋求功勋。英雄自有谋略,逃窜的妇女和奸邪的男子又有什么值得说的?营中的鼓角声接连响起,直冲云霄;阵前临着山,阵后靠着水。杀牛斟酒,自己纵情欢乐。传递箭矢,遗下弓弩,还以为值得惊喜。战马全都化作山下的尘土,出征的人全都死在江中。于是竟让狐鼠猪豕成为雄强之辈,屠杀边地、攻打营寨,彼此接连争斗。千家万家的鸡犬全都灭尽,十座城、五座城的烟火都空了。夕阳下,面对盘江道路令人愁苦,黄蒿稀疏,白骨枯槁。魂魄进入秋空,凝结成含怨的云;鲜血染红春天的原野,长成含冤的草。如今异域之地来归顺称王,过去的高墩和短堑都已荒废。牧童赶着羊上坟墓,农夫牵牛耕种战场。只有行路的人长声叹息,听说盘江往事,眼泪沾湿胸怀。大相见坡、小相见坡。岭名为黔岭,人们把岭称作坡,在偏桥以东,三重山岭层层叠起,高度都达千仞,计算路程周围有三十里。登上第一坡的顶部,就能看见末坡;到了末坡回头望,就能看见首坡。站在中间披处向前后望,首坡和末坡都能看见;山岭起伏俯仰,石壁垂悬,烟云相接,有时沉入涧底,有时突然凌驾峰顶。行路的人这边用手招呼,那边用口呼喊,近在咫尺却只能听见回声应答,不知道相距已有三十里那么远。若按谢客带领千名随从的情形来看,他们鱼贯而行,就像率然之阵。若用小李将军的画来描绘,又像神山重楼。站在首坡远望,林木萧疏幽深,秋花掩映,繁茂错落,都在霞气之外。中坡则清白的水气和云气浮动,雾露沾湿行人,瀑布垂挂在岩壁上,悬空的河水注入山谷。沿着末坡下行,白雨溪横在前方,黄云般的稻谷已经成熟;僰人带着妻子儿女,挽起衣裳收割,旁边有小牛犊来回绕行。客人经过,他们就立即起身站立;客人离开后,便彼此睁眼相对,用侏离语交谈。挑夫劳累困苦,在树下停息,声音呜呜作响,山歌很是可听。上山时,牢角向西又向东;下山时,花开一片箐沟皆红。路面一半湿滑,一半干燥,石头挡在路上,忽晴忽雨,斗笠被风吹得摇动。干布缠在腰间,布巾包着头。猿猴啼叫,鹧鸪鸣唱,四面山岭都是秋意。下来千尺之后,商讹【意为放牛】道固麦【意为吃饭】呵交【意为饮酒】,真是好自在。可是怎能忍受这翻浆的道路和满身白汗呢?赶场大弄【意为日午】也不停地穿梭。歹鸡【意为坐】在后岭上望着前岭。雅务【意为不好走、难行】,小坡也愁,大坡更愁。防下芦苇鸣响,月下有人跳跃摇铃。一队女子姿态妖娆,阿蒙【母亲】、阿孛【父亲】站在门前;果瓮【指行役】之人来到这里,路程并不遥远,但其中曲折的意思也难以完全解释。大体上和“早晨从黄牛出发,晚上又到黄牛,三朝三暮,黄牛山仍旧如故”相类似,也像“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歌词只是彼此相似罢了。
路乍晴乍雨,笠摇风。干▯纒腰,布裹头。猨啼鹧叫,四山秋。下来千尺,商讹【放牛也】道固麦【啖飰】呵交【饮酒】好自由。奈此翻浆白汗何?赶塲大弄【日午】不停梭。歹鸡【坐也】后岭望前岭。雅务【不好难行】小坡愁大坡。防下芦鸣,月下跳摇铃。一队女妖娆,阿蒙【母】阿孛【父】门前立,果瓮【行役】人来路不遥,曲意亦难尽解。大抵与朝发黄牛,暮发黄牛,三朝三暮,黄牛如故。巴东三峡,巫峡长。猨鸣三声,泪沾裳。词防相类耳。白云山贵阳城南七十里,建文遯迹之所,上有罗永庵。庵前有井,名跪井,汲者必跪乃可得,俗传以为溪龙所献,以饮帝者。又有流米洞,帝居庵时,洞中流米,供帝;及帝去,则不复流。又有大杉数株,谓帝手植,枝叶皆南向,甞题三诗于壁,人传诵之。论曰:吾于《红箧一记》疑之者旧矣。半月之言,明祖蚤知其不终,则何不举国以授燕王,如唐文皇故事?必待金川事起,而后为行遯之谋,俾其流离琐尾,少延旦夕乎?既入滇以依西平,何不乗仁宗既殂,高煦告变之时,而説沐氏以伸大义?乃自甘流落,每至以泪洗面。岂説之而沐不肯从?抑帝本无意于光复旧物耶?既已决意东归,不从程济之言,何不直诣京师,而又久憇此山耶?且是时杨叶虽亡,程济尚在,何至烦饮食于鳞虫神鬼耶?葢荒唐之甚者。后帝诗为同寓僧窃去,自称建文,诣岑瑛言状。瑛闻之藩司,因系僧并及帝,蜚章以闻。诏械入京,廷鞫之。僧实杨应祥,钧州人。应祥论死,从行十二人戍边。帝有南归之思,乃白其实,迎入西内,称老佛以夀终。既云称佛夀终,则程济之蓍得兑之归妹,又何以云大凶金火之相尅耶?事之有无,俱未可知矣。又曰:逊国之事,自神乐观啓行,由松陵而入滇南,西游重庆,东到天台,转入祥符,侨居西粤,结庵于白云,题诗于罗永,两入荆楚之乡,三幸史彬之第,去来踪迹四十余年,何凿凿也?况乎胡濙访仙,岑瑛械送,吴亮伏地,岂尽道路之口,传闻异词乎?然而大可疑者,据成祖之实录,谓建文之自焚,国君死社稷,可云义之正矣。如必执行遯之説以为可信,殊不知瓦解土崩,仓皇变作,君行地道,臣出水关,痛哭者五十余人,从亡者二十二士,谁其从旁而纪注之?若是之详耶?东西南北,恣意遨游,为岑瑛者,岂遂无其人?直待正统改元之嵗,已易四朝,而后发露乎?兑之归妹,既曰凶矣。东归而称老佛,辽鹤而葬西山,不又与程济之占大相迳庭哉?西内夀终,斯亦已耳。而吴亮之退而自经,抑何故也?观红箧之陈迹,实千载之疑案矣。或者六月四日不肯直书于贞观,烛影斧声只可依违于兴国,且欲加建文以泰伯之让,褒程济如子家之忠,此史氏之曲笔,后人之深意,如是耳。至于牢落西南,长篇短句,谓出于好事者傅防之词,可也。屚趵泉【赋附】贵阳城西,冈峦稠复,石径萦纡。众山之间,有泉一▯,浏然清浅,广不数尺。轻风徐来,波鳞微动,尽一昼夜,其盈其缩,以百为度。中置一石以准之,莫之或爽。故字之以“百盈”,名之以“圣泉”。而《通志》谓之为“屚趵”,不知何所昉也。余偶过而观之,莫测其所以。因思天一生水,地六成之水之贯通于天地,如血气之贯通于人身,则水之盈缩,亦如人身之呼吸也。然人身之呼吸,刻可以百,而兹泉必以日计者,何?殆犹银箭之壶,日百刻也。行止屈伸,乗除施闭,而不改其常度,亦可谓泉中之君子矣。吾乡趵突泉,清泚喷吐,湍飞涛立,爲厯下竒胜。然济水澓流,来自王屋,有本者如是,而此则旱麓也。江海河泽,固无所不通耶?但惜其寂处山阿,烟凉草塞,既无文石之坛,又无杞柳之树,不足以憇游人之屐。思为甃石搆亭,少助其胜。暇则擕阳羡茗,酌泉而烹,以终一日之观。又何必学数息于道流,问测晷于令史也哉?【附赋】富水之西,去城五里,峰廻迳转,隐轸骈阗。在彼中阿,有防出焉,名曰百盈,字之圣泉。庱庱淜淜,瀯瀯涓涓。虎须方聚,鱼目更煎。阅寒厯暑,不知嵗年。置准其中,以验后先。俛仰升沉,防越防愆。蓂荚谢荣,玑衡废旋。重黎解政,常羲罢占。线景徒测,葭灰徒然。螘运周髀之磨仪,浑颛顼之天麐。朴脩坠而未精,郭许晰理而难诠。一日之内,俄顷之间,甫除甫椉,倐满倐蠲。何必登观象之台,临鐡勒之边,商度次于壶遂,较盈虚于巫咸哉?此其所以为百盈欤?方其进也,防行;及其退也,坎止。始焉不骤,终焉不已。如日之经,犹星之纬。莫测其源,莫竟其委。孰键其关,孰干其里?大旱竭泽而不焦,巨浸稽天而不圮。以昼以夜,以施以闭。见兮麐游,隐矣凤举。神龙之能屈能伸,至人之可出可处。
译(承接上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尺〕 白云山。白云山在贵阳城南七十里,是建文帝隐遁踪迹的地方,山上有罗永庵。庵前有一口井,名叫跪井,取水的人必须跪下才能取到水。民间传说这是溪龙献给建文帝、供他饮用的。又有流米洞,建文帝居住在庵中时,洞里会流出米来供给他;等到他离开后,米便不再流出。又有几株大杉树,据说是建文帝亲手栽植的,枝叶都向着南方;他曾在墙上题写三首诗,民间一直传诵。评论说:我对《红箧一记》的疑惑由来已久。半月的话说,明祖早就知道建文帝不能善终,那么为什么不把全国交给燕王,像唐文皇的故事那样?为什么一定要等金川门之变发生以后,才谋划逃遁,使他流离失所、困顿不堪,只求稍微延续朝夕的性命呢?建文帝既然进入滇地依附西平侯沐氏,为什么不趁仁宗已经去世、高煦告发谋反的时机,劝说沐氏申明大义?却甘愿自己流落在外,以至于常常泪流满面。难道是劝说沐氏而沐氏不肯听从?还是建文帝本来就没有恢复旧有疆土的意图呢?既然已经决定向东归去,不听程济的话,为什么不直接到京师去,却又在这座山中长久停留?况且当时杨叶虽然已经死了,程济还在,怎么会麻烦饮食于鳞虫神鬼呢?这实在荒唐至极。后来,建文帝的诗被同住的僧人偷走,僧人自称建文帝,到岑瑛那里说明情况。岑瑛把事情报告给藩司,于是把僧人和建文帝一并拘捕,上奏章报告朝廷。诏令用刑具押解入京,在朝廷上审讯。僧人其实是钧州人杨应祥。杨应祥被判死刑,随行的十二人被发配边疆。建文帝有南归的念头,于是说明自己的真实身份,朝廷迎他进入西内,称为老佛,终其一生。既然说他以佛的身份终老,那么程济占筮得到兑卦变归妹卦,又为什么说是大凶、金火相克呢?这件事究竟有没有,都是无法确定的。又说:逊国之事,从神乐观出发,经松陵进入滇南,向西游历重庆,向东到达天台,又转入祥符,寄居在西粤,在白云结庵,在罗永题诗,两次进入荆楚之地,三次到史彬的宅第作客,来去踪迹延续四十多年,怎么会如此确凿?何况胡濙访仙,岑瑛用刑具押送,吴亮伏地,这难道全是道路上的传闻,传说各不相同吗?然而最令人怀疑的,是根据《成祖实录》,说建文帝自焚而死,国君为国家而死,可以说是合乎义理的正道。如果一定把逃遁之说当作可信,就没有想到当时国家已经土崩瓦解、仓促变乱,君主从地道逃走,臣子从水关出入;痛哭的人有五十多人,跟随逃亡的臣士有二十二人,谁在旁边为此作记录?竟会有这样详细吗?他东西南北任意遨游,作为岑瑛,难道竟没有查获他吗?为什么一直等到正统改元之年,已经更换了四朝以后,才暴露出来呢?兑卦变归妹卦既然已经说是凶卦,建文帝向东归去而称老佛,死后如辽东丁令威化鹤般葬在西山,岂不是又与程济的占断大相径庭吗?如果是在西内以老佛身份终老,这也就罢了。可是吴亮退下后自缢,又是什么缘故呢?看看《红箧一记》所陈列的遗迹,实在是千百年来的一桩疑案。或者是因为六月四日的事情不肯在记述唐太宗时直写出来,烛影斧声的事情也只能对宋太祖时的史实含糊其辞;并且想把建文帝加以泰伯让国的美名,把程济褒奖为子家那样的忠臣,这就是史家的曲笔,也是后人的深意,或许如此罢了。至于建文帝困顿地流落西南,留下长篇短句,说是出于好事者傅会附益之词,也可以这样认为。屚趵泉【附赋】。贵阳城西,山冈丘陵密集重叠,石径曲折盘绕。群山之间有一眼泉水,清澈浅浅,宽不过几尺。微风徐来,水面鳞纹轻轻波动;一昼一夜之间,泉水的盈满和收缩以一百次为度。泉中放置一块石头作为标准,没有一次不准确。因此把它字作“百盈”,命名为“圣泉”。可是《通志》称它为“屚趵”,不知道这个名称起源于什么地方。我偶然经过这里来观看,却不能测知它这样变化的原因。于是想到,天一生水,地六成水;水贯通天地,就像血气贯通人的身体一样,那么泉水的盈缩,也像人的呼吸一样。然而人的呼吸一刻可以有百次,这眼泉水却一定以一天为计,为什么呢?大概还像银箭壶,一天有百刻。行止屈伸、消长施闭,都不改变它的常度,也可以说是泉中的君子了。我家乡的趵突泉,清澈喷涌,水流飞腾、波涛耸立,是历下的奇胜景观。然而济水曲折回流,源自王屋山,有源之水就是这样;这里却在干旱山麓。江海河泽,难道本来就没有不相通的吗?只是可惜它寂静地处在山谷中,烟气清冷,草木堵塞,既没有文石筑成的台坛,也没有杞柳树木,不足以让游人停步休息。我想用石头砌筑亭子,稍稍增添它的胜景。有空时就带着阳羡茶来,以泉水煮茶,来结束一天的观赏。又何必学道士数呼吸,向掌管历法的官吏询问测量日影呢?【附赋】富水以西,距城五里,山峰回环,道路转折,隐约而密集。在那山中高地,有一眼泉水涌出,名叫百盈,字作圣泉。泉水重重涌动,潺潺流淌,曲折回旋,细流涓涓。虎须草方才聚拢,鱼目草又更茂盛。经历寒暑更替,不知已经多少年。把标准石放在泉中,用来验证先后盈缩。俯仰升沉,毫厘之间都不差错。蓂荚凋谢又荣盛,玑衡停止运转;重黎不再执掌政务,常羲也停止占候;用线测量日影只是徒然,用葭灰测候气息也只是徒然。蚂蚁运行,仿佛周髀的磨仪;浑天仪包容着颛顼的天象。朴学和修学已经失传而不精,郭璞、许慎虽能辨析事理,却也难以解释。一天之内,顷刻之间,刚刚除去便又增加,忽然充满又忽然消减。何必登上观测天象的台,来到铁勒边地,向壶遂询问星次,向巫咸比较盈虚呢?这就是它称为百盈的原因吗?它开始上涨时,缓缓而行;等到退落时,像坎卦一样止住。开始并不急骤,最终也不停息。像太阳运行经度,又像群星运行纬度。没有人能测知它的源头,也没有人能探尽它的末流。是谁锁闭了它的关口?是谁掌握了它的内部?大旱使泽水干涸,它却不焦枯;洪水漫天,它也不崩坏。无论白昼黑夜,无论施放闭藏。显现时像麒麟游行,隐没时像凤凰高举。正如神龙能屈能伸,至人可以出仕也可以退处。
徃而知返,求而能与。寸隂是惜,尺度必轨。不可得而抑其可得,而徙耶?此其所以为圣也欤?吾闻水之润地,脉之周身。一呼一吸,一缩一盈。释氏数息而观鼻,黄老验炁以养生。动则俱阳,静亦凝隂。华池灌潄,涌泉引伸。啬淫尾闾,坻漏金茎。百蓄一泄,吐故纳新。散华敛朴,翕虚辟清。按之澄▯,汲之囦渟。节宣辅和,枢纽调眞。繇此而推,犹未可胜。潮有春秋之信,木有开落之辰。雁乗之而去来,蛬候之而蜚鸣。抑闻圣水之称,不一其目。琉璃之澨,亳州之麓,乌竜二池,武阳一掬,巫山之峰,并此为六。更读鸿书,亦云屚汋。语其情状,比于趵突。惟厚徳之难量,斯佳名之屡托。无怪乎间至锦鞍时停,华毂埜客对之而流连,风人临之而踯躅。白水岩安庄南有白水河,来自万山,浑洪屭怒,涛涌波襄,雷犇云泄,缨峦带阜,不知几何里而后戢志敛魄,安歩铺光,以至于层岩之巅,与石相商,叠为三而后下,冯高作浪,云埀烟接,白虹饮涧,银汉倒倾,虽邓艾缒厓,天孙织锦,丰隆奋地,不是过也。十丈之外,溅珠跳沬,时时浣人衣裾,风湍传响于青林之下,岭猨流声于白云之上,行李所迳,骖停马立,常若目不周翫,情不给赏。下有灵犀泳游,出没踏碧凌晶,固太真之所不照,古冶之所勿挟者。每晨曦欲吐,重雾上腾,荣光塞河,遮蒙掩映,遥看素练迹倐有无,如冰绡之被玉肌,烟縠之笼皎魄,尤为旷絶。不知何人镌二大字于瀑下之石盘,空既竒,斵骨尤巧矣。闻旧有杰阁对峙,游者得以倚栏纵目,今则已矣。肆阅清埜,俛仰流连,茆屋数间,依然荒落,安得十日坐卧与林徒栖托,云客宅心也耶?柳阬黔志》所载养竜阬也,在养竜司,去贵阳百里,壤接于乌江,葢以马而得名。其事见于明臣宋濓《天马赞》曰:「西南自昔出良马,而产于罗鬼国者尤良。或云罗鬼即古之鬼方,其地有养竜阬,在两山中,▯停奫深,开阖灵气,而蛟竜实藏其下。当春日始▯,物情酣鬯,土人立桞阬畔,择牝马之贞者繋之。已而云雾晦防,咫尺不能辨,色类有物蜿蜒上与马接,葢竜云。逮天色开霁,视马傍之沙有竜迹者,则与竜遇,谨其刍葭而节宣之,暨产必获竜驹焉。」粤若洪武四年六月壬寅,夏国长明升以全蜀防献良马凡十,而其一色正白,乃得之于阬者,身长十有一尺,首高九尺,尾之高比首而杀其二尺,有肉隐起项下,约厚五分,广三寸余,贯膺络腹至尾闾而止,精形明晃,振鬛一鸣,万马为之辟易,鞯勒不可近,近輙作人立而吼。上谓天既生此英物,必有神以司之,亲撰祝策,诏有司以牲牢祀于马柤,然后勅典牧副使臣髙敬囊沙四百觔压之人,跨马上使其游行苑中,久之性渐柔驯。适八月癸酉,上将行夕月礼于清凉山坛上,于是乗之而出,如蹑云而驰,一尘弗惊。上情悦豫,赐其名为「飞越峰」,复命御用监直长臣马晋绘其真形藏焉。臣濓稽诸载籍,汉之元鼎中有神马出渥洼水中,马之生于水者尚矣。养竜之説虽相传于土人,要当为不诬也。肆惟上以大徳而立大寳,日之所出,日之所入,无不梯山航海,献贽奉琛。迩者独角之犀来自九真,食火之鸡贡于三佛齐之境,其他诡形谲状,借借纷纷,且不一而足,而况此水产之竜马乎?《周书》云:「不寳逺物,则逺人格;所寳惟贤,则迩人安。」上宵衣旰食,日懐保于小民,岩穴之士搜罗殆尽,将图治安,如唐虞时,其遐荒殊裔,珍毓竒产,未甞有心求之,所以荣光休气洋溢中国,仁声义闻克洽八表,而龙媒之异自致于天闲十二之中,揆之于书,前圣后圣,葢同一轨辙也。其视贰师之遣,黩武穷兵,以索诸大宛者,果何如哉?臣濓以文字为职业,际兹盛美,不敢默而无言,谨述赞辞一首,以贻诸后世。赞曰:天驷荧蛟,龙升灵▯,澄神马生,祥颷瑞霭,昼杳防大乙,翕聚通精灵。龙胡盈鳬臆,轻竹批耳,镜悬睛,花雪卷毛,光照夜,汗沟有血,霞流頳,振鬛鸣,万马惊,闪流电,逐飞星,九霄彷佛从龙行。但闻潇潇风雨声,山川平,八极宁。眞龙媒献龙廷,出入天门,驾龙軿。太霞五彩满瑶京,茫茫堪舆内,孰敢不来庭?陋彼汉将军,空围贰师城。乃知天子在树徳,不必连年徒用兵。厥后徐渭亦为之歌。甞攷唐明皇时,灵昌群得异马于河,龙鳞虺尾,拳毛环目,肉鬛居帝闲二十年。后西幸至咸阳,马入渭水,化为竜,葢亦类是矣。然而睠懐兹窟,陈迹犹存,烟雾不兴,骅骝寂寂。过其地者,望官柳斜阳,有咏叹流连而不已耳。爰作柳阬行,以代招天马之吟,非效王子渊语也。
译前往之后知道返回,求取之后又能够给予。珍惜每一寸光阴,尺度必定合乎法度。既不能强行抑制它,又能得到它,难道只是迁移流转吗?这大概就是它之所以称为圣的原因吧?我听说水滋润土地,水脉周遍全身;一呼一吸,一缩一盈。佛教徒数息而观鼻端,道家和黄老之学考察气息以养生。运动时都属于阳,静止时也凝聚阴气。华池灌漱,涌泉引伸;节制尾闾的过度泄漏,堵塞金茎的漏失。积蓄百次而泄出一次,吐故纳新;散发华彩而收敛质朴,吸纳虚空而排开清气。按压它,水潭澄澈;汲取它,深水停蓄。调节施与收敛,辅助阴阳和谐;枢纽运转,调和真气。由此推求,意义还远远说不尽。潮汐有春秋般守信的涨落,草木有萌发凋落的时辰;大雁乘着它往来,蟋蟀应候而飞鸣。我又听说圣水的名称并不只有一个:琉璃水边、亳州山麓、乌龙二池、武阳一捧、巫山之峰,加上这里,正好是六处。再读鸿篇,也称作“屚汋”。说到它的情状,和趵突泉相似。只是厚德难以测量,所以美好的名称屡屡寄托在它身上。难怪有时锦鞍经过便停下来,华贵车驾和野外游客面对它而流连,诗人来到这里也徘徊不去。白水岩。安庄南面有白水河,源自万山之中,水势浑洪猛烈,巨浪涌起,像雷霆奔走、云气倾泻;环绕山峦,连接丘阜,不知奔流多少里以后才收敛气势,平缓铺展水光,直到层层岩壁之巅,和山石相碰,叠成三层瀑布然后落下。它凭高作浪,云气下垂、烟雾相接,像白虹饮入山涧,又像银河倒悬;即使邓艾缒绳下崖、天孙织锦、丰隆震动大地,也不过如此。十丈之外,水珠飞溅,水沫跳跃,时时沾湿人的衣襟;风吹急流,在青林下传来声响,山猿在白云上发出长鸣。行旅经过这里,车马常常停住,仍觉得眼睛看不尽景物,情感也承受不完它的美。下方有灵犀在水中游泳,出没于碧水、踏过晶莹水面,原本就是太真所不能照见、古代冶工也不能夹取的东西。每天清晨曙光将要升起时,重重雾气向上腾涌,光彩充满河面,遮蔽掩映;远看洁白的瀑布痕迹忽隐忽现,像冰丝织成的薄绡披在玉肌上,又像烟色薄纱笼罩明月,尤其显得开阔奇绝。不知道什么人在瀑布下的石盘上刻了两个大字,空旷的景观已经奇异,凿刻的字迹更为精巧。听说过去有高阁相对而立,游人可以倚栏纵目远望,如今却已经没有了。我尽情观览清旷的原野,俯仰流连;几间茅屋依然荒凉破落。哪里才能得到十天时间,坐卧在这里,与山林之人同住,使心志成为云中游客呢?柳坑。《黔志》所记载的养龙坑,就在养龙司,距离贵阳一百里,土地方位连接乌江,大概是因为马而得名。这件事见于明代大臣宋濂的《天马赞》:“西南地区自古以来就出产良马,而罗鬼国所产的尤其优良。有人说罗鬼就是古代的鬼方;那里有养龙坑,在两山之间,水深而静,灵气开合,蛟龙确实藏在水下。到了春日初始,万物情态和畅,土人站在柳坑旁,选择贞洁的母马把它系在那里。不久云雾昏暗,近在咫尺也不能辨认;似乎有某种形状蜿蜒而上,和母马相接,大概就是龙。等到天色放晴,看见马旁的沙地上有龙的足迹,便知道它曾与龙相遇,于是谨慎地供给草料并调节母马,等到生产时一定能得到龙驹。”洪武四年六月壬寅,夏国主明升把整个蜀地所献的良马共十匹进献,其中有一匹毛色纯白,是从养龙坑得到的;身长十一尺,头高九尺,尾部高度和头部相当而低二尺。颈下有肉隆起,约厚五分,宽三寸多,从胸部贯连到腹部,直到尾闾为止;形体精奇,光彩明亮。它振动鬣毛长鸣一声,万马都因此退避;鞍辔无法接近,稍一靠近,它就直立起来吼叫。皇上说,既然上天生出这样的杰出之物,必定有神灵主管它,于是亲自撰写祝文,诏令有关官署用牲畜祭祀马祖,然后命典牧副使高敬拿四百斤沙袋压在马背上,骑马使它在苑中游行,时间久了,它的性情渐渐柔顺驯服。恰逢八月癸酉,皇上将要在清凉山坛上举行夕月礼,于是骑着它出行,仿佛踏云奔驰,一点尘土也没有惊起。皇上心情愉悦,赐它名为“飞越峰”,又命御用监直长马晋把它的真实形貌绘下收藏。宋濂考察各种典籍,汉武帝元鼎年间有神马从渥洼水中出现,马从水中产生的说法由来已久。养龙坑的传说虽然只是当地人相传,却应当并非虚妄。何况皇上凭大德建立大业,太阳升起和落下的地方,没有不翻山越海来献礼奉宝的。近来独角犀从九真来,食火鸡贡自三佛齐境内,其他形状奇异的珍物纷纷而来,尚且数不胜数,更何况这匹由水中产生的龙马呢?《周书》说:“不把远方珍物当作宝物,远方的人就会归附;所珍视的只有贤才,近处的人就会安定。”皇上夙兴夜寐,每天都想着保全百姓,山林岩穴中的贤士几乎搜罗殆尽,打算达到像唐虞时代那样的太平。他并没有心意去求取远方荒僻异族之地的珍奇特产,所以祥光善气充满中原,仁德声誉和正义名声遍及八方,而龙媒的奇异之马自然来到天闲十二厩之中。按照典籍来看,前代圣人与后代圣人的做法,大概是一脉相承的。把这件事同贰师将军派兵穷尽武力、远征大宛以求取汗血马相比,究竟怎么样呢?我宋濂以文章为职业,正逢这样的盛美之事,不敢默然无言,谨作赞辞一首,留给后世。赞曰:天上的驷马像闪耀的蛟龙,龙升入神灵的深潭;澄澈的神马诞生,祥风瑞云相随,白昼幽深仿佛遮蔽太乙之光,精灵聚合相通。龙须丰满,胸脯如凫;耳朵轻薄如竹片,双眼如悬镜;鬃毛卷曲如花雪,光彩照亮黑夜;汗沟中流出鲜血,红霞般流淌;振动鬣毛长鸣,万马惊骇;闪动如流电,追逐飞星,仿佛从九霄随龙而行。只听见潇潇风雨之声,山川平静,八方安宁。真正的龙媒献入龙廷,出入天门,驾驭龙车。太霞五彩充满瑶京,茫茫天地之间,谁敢不来朝见?可怜那汉代将军,徒然包围贰师城。由此才知道天子在于树立德政,不必年年白白用兵。后来徐渭也为它作歌。曾考察唐明皇时,灵昌军在黄河得到一匹异马,长着龙鳞般的皮、虺蛇般的尾,鬃毛卷曲,眼睛环转,带有肉鬣,养在皇帝马厩二十年。后来皇帝西行到咸阳,马进入渭水,化成龙,大概也和这件事相似。然而回想这座洞窟,遗迹至今还在;烟雾不再升起,骅骝静静无声。经过这里的人,只能望着官柳斜阳,吟咏感叹,流连不已。于是作《柳坑行》,来代替招引天马的吟咏,并不是仿效王子渊的文辞。
【附诗】麴尘杨柳春三眠,风晴絮飞铺白氊。两山夹防生埜烟,栗留鸣树何翩翩。拖蓝一沼清且涟,下有万丈蛟龙渊。牝骊下嫁柔丝牵,俄顷异物来蜿蜒。晦防云物纷勾连,神驹生长乌江邉。粤昔贡自洪武年,载拜稽首蛮王笺。其毛如雪鳞如拳,首髙九尺花连钱。压沙八斛箭控▯,奚官不用▯瑚鞭。天闲十二人喧阗,争夸此马真无前。天子下诏黄帕纒,赐名飞越峰以传。沙苑云锦那并肩,王毛仲尔将徒然。贰师将军絶可怜,西域笑指中郎骞。罗鬼岭下奔红泉,但余春水流溅溅。按图索骏空盘旋,老鸦关上斜阳悬。臣濓之笔丰如椽,髙謌更有青藤篇。象冡明天啓乙丑,水西安邦彦、蔺州奢崇明纠合霑益乌防,举兵犯滇,直抵马竜,锋鋭莫可当,人鲜鬬志,黔省戒严,调陶土司兵防剿。有一象深伏小堑,鼻汲泥水数斛,乗贼不意,突出跑吼,跃起数丈,喷鼻中泥水作云雾,直挫贼锋,人马皆辟易。复巻一悍贼,掷天坠地,防踏如麋,贼咸披靡。有禆将乗机逐北,获全胜。及暮收兵,象尚勃勃具余勇,鼻中毒矢一次,日创剧遍体,出镞余三升,遂毙。滇黔之人徳之,为封瘗立碣于马竜南山之阳。余为之补铭辞于石曰:惟兹有象,见诸大易,目细形厐,鼻长齿巨,肉兼众兽,胆随四季,生于旷埜,育在坊肆,动若云徒,静如山峙。七寳牀施,五纹绣被。厥性至灵,颇知节义,曽代舜耕,亦奔尾燧。授彼金函,举足防刺,教以拜舞,瞠目不跽,何让英贤,无嗤异类。即此一战,安危攸繋,众皆束手,尔独攘臂,羣防夺魄,三军吐气。峩峩髙丘,丰丰古碣,血化为燐,骨埋成玉。余烈犹生,抱忠入地,草青云黄,辚輑屭赑。涵碧潭定广威平之水,至四方河始合流而入南明。越霁虹桥东,将折而北,水至此渊而不流,是为涵碧潭。烟云演漾,风日迟回,縠软鸥眠,沙明蚌两,令人悠然作濠濮间想。上为鼇矶,石梁亘之,昔所筑以障水也。矶上有甲秀楼,阿阁三重,丹青绮分,望若图绣。紫池人士读书地也。左武乡侯祠,断碑岿然,记征蛮也。右维摩阁,微雨佛灯,山僧徃来也。防光瓦影,下上参差,梵响磬吟,近远互答。每春波摇绿,秋沚澄青,防栁乍埀,芹芽正弩。览渔舠之泛泛,洗杯斝以临流。谁谓黔中无佳山水哉?接防可倒,安问习池?姓字如传,何须汉水?余于是一徃有深情矣。飞云岩天下之山聚于黔,延袤数千里,行旅徃来,日攀跻于穷岭絶壁之间,手胼足趼,虽夙癖泉石者,莫不困顿踣踬,听鹧鸪而生悔,谓庄蹻之多事也。东坡之阳曰飞云岩,途次至此,则心目开霁,又皆裴囘瞻眺,迁延徙倚而不肯径去,岂谓黔山无竒足以殢人也哉?山下有溪,石梁亘其左,可作津逮,水声濏濏然,余溜风吹,雁次相缀。过桥厯级升之,仰眎空际,插天桀防,竞势争髙,若攒图之托霄上。忽而雾笼烟接,擘絮涌绵,离离如螺髻形,故曰飞云也。既陟,则门旁怪石揖我以入,大于数百间屋,蛟蛇狮象,由碧乳滴沥而成者,上垂下伏,须甲皆动。面前三峰拱立,髙与槛齐,仅及岩之半。石色青红各殊,牵拂相招,向人欲语。闻岩性好洁,昔有信宿于此而身垢者,既去则瀑水突至,弥漫山椒而澣之,再垢复澣。庾何米倪之癖不足多矣。下有月潭寺,古杉万本,梗柯叅连,橘刺藤梢,裁通迳歩。老衲引观残碑于潭侧,王阳明一记,虽剥落犹可辨。日暮登车,茫茫前路,一带惟童阜耳。所云殢人流连,正未可多得也。遂索笔题二诗于壁【附诗】飞云岩,立翠千重,草草登临日下舂。莫信人间唯五岳,须知天末有三峰。秦灰汉垒羣仙宅,云阵花幢古佛踪。如此竒山谁领略,曾无七十二家封。粘天防地涌明霞,虎豹司阍瀑布遮。鬼斧神工峰口石,红酣白糁寺门花。客儿游屐何曾到,支遁禅栖便是家。跬歩从前应自笑,眞同井底一寒蛙。将行又徧阅岩壁之诗,有前人一篇,内数句云:“不知太始前谁凿,鸿蒙透造化才易竭。兹竒恐难又防中,佳洞壑孰能出其右?”旧题若藓积,拂拭劳襟袖,铲削眞宰泣掉头,疑不受安得鬼斧利,一为洗瘢垢。余立读久之,自顾急就章,唐突兹岩必不免,水淫之衅湔矣。防井
译【附诗】曲尘般的杨柳在春天三眠,风和日晴,柳絮飞舞,铺成白毡。两山夹着一片地,野烟从中升起;栗留鸟在树上鸣叫,声音多么轻快。拖蓝色的一方池沼清澈而有涟漪,下面有万丈深的蛟龙渊。母骊马被柔丝牵着下嫁,片刻之间异物蜿蜒而来。昏暗的云气纷纷勾连,神驹在乌江边出生长大。往昔在洪武年间进贡,蛮王上表再拜叩首。它的毛像雪,鳞纹像拳,头高九尺,身上有花斑钱纹。用八斛沙袋压住它,骑手拉紧箭弦;奚官不用珊瑚鞭。天闲十二厩中人声喧闹,争相夸赞这匹马确实天下无双。天子下诏,用黄帕缠裹它,赐名飞越峰以传后世。沙苑的云锦马哪里能和它并肩,王毛仲,你不过是徒然夸耀罢了。贰师将军实在可怜,西域人笑着指向中郎将张骞。罗鬼岭下奔流着红色泉水,只剩春水潺潺流淌。按照图形寻找骏马,徒然在此盘旋;老鸦关上斜阳高悬。我的文章笔力如椽,此外还有青藤徐渭的高歌。象冢。明天启乙丑年,水西安邦彦、蔺州奢崇明联合霑益的乌防,起兵侵犯云南,直抵马龙;锋芒锐利,无法抵挡,人们很少有战斗的意志,黔省戒严,调遣陶土司的军队前往防守和征剿。有一头象深深伏在小壕沟中,用鼻子吸取数斛泥水,趁贼军没有防备,突然冲出奔跑吼叫,跃起数丈,把鼻中的泥水喷成云雾,直接挫败贼军锋芒,人马都惊退。它又卷起一个凶悍的贼兵,抛到半空再摔落地上,反复践踏,像踩踏麋鹿一样,贼军全都溃败。有一名副将趁机追击败军,取得全胜。到傍晚收兵时,大象仍然气势勃勃、余勇未消;它的鼻子中了一支毒箭,当天伤势加重,遍及全身,拔出箭头后流出三升血,终于死去。滇黔百姓感念它的恩德,在马龙南山的南面封土安葬,并立碑纪念。我为它在石碑上补写铭文说:只有这头象,见于《大易》;眼睛细小,形体庞大;鼻子长,牙齿巨大;肉体兼有众兽的特点,胆气随着四季而变化;出生在旷野,养育在宫廷。行动时像云群移动,静止时像山岳耸立。七宝床供它安卧,五色花纹的绣被给它覆盖。它的性情极其灵异,很懂得节操和义理;曾代替舜耕田,也曾奔走于尾燧。给它金函,它举起脚来防备针刺;教它跪拜舞蹈,它却瞪大眼睛不肯跪下。它哪里逊于英贤,何必嘲笑异类?就在这一战中,安危系于一线,众人都束手无策,只有你独自奋勇伸臂;群贼惊惧失魂,三军吐气扬眉。高高的山丘,丰厚高大的古碑;鲜血化成磷火,尸骨埋藏成玉。它留下的烈性仍然存在,怀抱忠诚埋入地下;青草青青,云色昏黄,碑石和土石相互映照,气势沉雄。涵碧潭。定广、威平两处的水流,到四方河才汇合流入南明河。越过霁虹桥向东,将要转向北方时,水到这里形成深潭而不再流走,这就是涵碧潭。烟云浮动,风光日影迟缓回旋;水面像柔软的绉纱,鸥鸟安睡;沙滩明亮,蚌壳相对,令人悠然生出濠濮之间的遐想。潭上是鳌矶,石桥横跨其间,过去是用来阻挡水势的。矶上有甲秀楼,楼阁三重,丹青彩绘交错绮丽,远望像图画锦绣。这里也是紫池人士读书的地方。左边是武乡侯祠,断裂的石碑仍高高立着,记述征讨蛮夷之事。右边是维摩阁,微雨中的佛灯,山僧往来其中。树影和瓦影上下参差,梵音、钟磬声远近彼此应答。每当春天水波摇动碧绿,秋天水中小洲澄澈青翠,柳树刚刚垂下,芹菜嫩芽正向上生长。看渔船漂荡,临水洗涤酒杯。谁说黔中没有美好的山水呢?即使把接舆倒过来,又何必问习池?姓名如果能够流传,又何必一定要有汉水?我从此对这里已经产生了深厚感情。飞云岩。天下的山脉聚集在黔地,绵延数千里。行旅来往,每天都要攀登险绝的山岭和峭壁,手掌磨起老茧,脚底磨出厚茧;即使平素喜爱泉石的人,也无不困顿跌绊,听到鹧鸪声便生出悔意,说庄蹻当初来此真是多事。东坡的南面叫飞云岩,行路途中到这里,心胸和眼界顿时开朗晴明,于是众人都徘徊瞻望,久久停留倚立,不肯直接离去,难道是说黔山没有奇景,不能使人留恋吗?山下有溪流,石桥横在左边,可以作为渡口;水声潺潺,余流被风吹动,雁群接连成行。过桥登上石级,仰望天空,只见山峰插入云天,争相显露形势、竞相争高,像一幅幅画卷攒聚着托向霄汉。忽然雾气笼罩、烟云相接,仿佛撕开的棉絮涌成绵云,错落分明,像螺髻的形状,所以叫飞云。登上去以后,门旁怪石像作揖迎我进入;岩石大得有几百间屋子,蛟、蛇、狮、象等形状,都是碧色乳石滴落凝结而成,上垂下伏,胡须鳞甲都仿佛在动。正面三座山峰拱立,高度和栏杆相齐,只达到岩洞的一半。石头颜色青红各不相同,牵连拂动,像在招呼行人,面对人仿佛要说话。听说此岩喜爱洁净,过去有人在这里住了两夜而身体污秽,离开以后瀑布便突然冲来,漫过山腰把他洗净;再次污秽,又再次冲洗。这样看来,庾信、米芾、倪瓒那样的癖好都不算什么了。下面有月潭寺,古杉树有万株,树干枝杈交错相连;橘树刺、藤条梢,刚好只够通行小径。老僧带我在潭边观看残碑,其中有王阳明的一篇记文,虽然剥落,仍然可以辨认。傍晚登车,前路茫茫,眼前只有一带童山土丘。所谓能使人留恋徘徊的景物,正是难以多得啊。于是索要笔墨,在墙上题写两首诗【附诗】:飞云岩,翠色层层耸立;匆匆登临时已接近日落。不要相信人间只有五岳,须知天边还有三座高峰。秦代灰烬、汉代营垒,这里是群仙的宅第,也是云阵花幢中古佛的遗踪。如此奇异的山谁能领略?竟然没有七十二家来封禅。云气贴天,大地涌起明霞;虎豹守着门户,瀑布遮蔽山门。鬼斧神工凿成峰口的石壁,红花浓艳,白花如米糁,盛开在寺门。谢灵运的游屐何曾到过这里?支遁在此禅居,便足以作为家园。回想从前的狭小见识,自己也应当发笑,真像井底的一只寒蛙。将要离开时,又遍看岩壁上的诗,有前人一篇,其中几句说:“不知道太始之前是谁开凿,鸿蒙初开,造化的力量才将耗尽。这样的奇景恐怕再也难以在天地间出现,什么洞壑能胜过它呢?”旧题诗被苔藓堆积覆盖,拂拭它使衣襟袖口都劳累;若铲削它,仿佛真的会使造物主哭泣、摇头;恐怕他不肯答应。哪里能得到锋利的鬼斧,把它的瘢痕污垢一并洗去呢?我站着读了很久,回头看自己仓促写成的文章,必定免不了冒犯这座岩石;只愿用水洗去这场过失。防井。
习安城东北隅一井,名防井,上有石栏。居人汲左以炊,则色红;汲右以炊,则色白。是岂可以寻常理道求哉?常阅《异物志》云:庐陵城中有一井,中有二色水,半青半黄,黄如灰汁,取作糜粥,皆成金色,此色之一定者也。又阅《广州记》云:郁林郡有石井,半甘半澹,潜通江波,冬夏长盈,此味之一定者也。独习安之井,其源同也,其色同也,其味同也,何以汲之以炊,则遂不同?然其不同也,不在乎水,而在乎井上之栏,与夫汲之者垂绠之左右,斯为造物之竒而不可解者矣。水之竒如此,而寂寂不闻于世,此苏子瞻所以叹郦道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欤?又习安有胭脂井,炊稻飰成桃花色,鲜妍可爱,故得名。然于义别无所取,葢与景阳宫畔同名而异实也。碧云洞盘州出郭里许,平畴交风,净翻绿浪,环溪绕陌,清见赤顋。沿缘曲径,直造岩隂。有洞凭焉,谽谺忽裂,齿颊皆露,不知鸿蒙何年凿也。一屏当门,洒青抺绿,游者摩挲拂拭,疑为古玉。幽流旁泄,防防作击筑声。上有片石,如泗濵之浮磬,又如涿鹿之神钲,叩之清越以长。始入暗甚,必假松炬以行,沙石错然,戛人踝趾。坐息少定,则划然开朗,天牕漏日,下射层深,毛髪可数。黄瓟下垂如斗,瞿昙大士、番僧之像各一,或倚岩舞褏,或踞石跏趺,或蟠厓仰覻,须貎如生。絶壁千尺,有竜升之长与之竟。倘使叶公见之,知其必惊走也。稍进则骇浪犇雷,夺人气魄,望之欲止。左方一径甚防,侧仄窞欹,足不可置前,牵后挽,螘附螺旋而后达。丹灶药罏,无一不具,安期耶,羡门耶?何以舍青城而穴处于此也?巍然一墖,防地粘天,鬼斧虽工,凭谁着想?渐进渐湿,亦渐陿,不欲徃,亦不敢徃,乃缘岩而上,可出洞顶,俯视万山川原,厯厯乃复知有人世。一僧为予言曰:「水入洞则世运泰亨,葢已信而有徴矣。」东山九月既望,雨霁,出东郭二里,登东山。一峰孤立,与城楼对峙。山前壁峭崖悬,莫可扳跻。由北冈倾曲而上,径纡烟接,援萝寻葛,陟于巅。佛屋三重,午钟防响,僧舍少憇。绕廊西入大士洞,穿竹坞而北,坐危阁,凭防髙瞩。山城周遭,吞吐上下,千峰霞举,万岭云廻。一郡烟火人家,厯厯在目。夫昔人剙此阁,览黔盛也。而黔之盛难矣。自平播、平水西而后,又数经防乱,以讫今日,即哀鸿甫集,室庐相望,贫则徙,灾则散,其何以长有此盛乎?善人为邦,百年胜残去杀。黔之贫且灾,已数十年,其绥辑安全之也,方五六年。余治黔未一年,而于兹览其盛者,由圣天子止戈蠲租,仁义涵煦之深也。僧梅溪,郡人,能诗善言黔遗事,余听之,不禁太息云。甲秀楼甲秀楼建于贵阳城南江公东之之所从事也。越今日余年矣。波涛汹涌之冲激,风雨雷霆之动摇,乌得有完楼哉?葢江公而后无复喜从事者,何今人之不逮前人也?江公当日知楼之有闗于黔,而皇皇为之,且有闗于黔之人才风气,而以甲秀名之,其用意深矣。假使江公之后,或数年而一人焉,或三五十年而又一人焉,而不听乎波涛汹涌风雨雷霆之交于楼也,楼虽不完,亦不若今日之甚矣。无如江公而后遂成絶响,落落百余年间,无复喜从事者,斯亦楼之不幸也。使人而皆喜从事,则天下何足治?不独一楼然矣。后之君子常有所不屑,则躁否则惰,躁则妄,惰则废。既妄且废,则天下之所以不治者常出于此,而不足怪。呜呼,此苏子瞻之所以致叹于驿舘欤?夫事之始也,有剙之者;事之终也,有成之者。当夫创者既徃,成者未来,欲存欲亡,可断可续之际,有人焉,存一线以待来兹,其人不可少,其功最大。如经学与理学相表里也。理学成于宋儒,韪矣。然言诚言敬言礼言格物致知正心诚意,莫不本于经学。苟于嬴氏灰烬之余,非得汉儒诸人经各有注,传各有释,火尽薪传,以闻于后世,彼宋儒欲直接洙泗之渊源,讵可得乎?葢前事者后事之借,而絶续之交不可无其人也。嗟哉,此楼也,江公之后有人焉,今则事半而功倍也。惜江公之后无人焉,今则事倍而功半也。大抵泄泄焉无复喜从事者,吾虑黔之终无此楼也。于是鸠工集材而新之,度木于林,伐石于山,计瓦甓墁钉于匠,兴功于己巳之二月,凡百五十日而成立于鱼矶烟水之上,跨乎长桥垂虹之间,可以为黔人之美观焉。虽事倍功半,逺不逮江公之所为,亦可以无遗憾矣。然而人才风气之所闗,其在斯乎?今日者风气日挽,人才辈出,甲乙科名之盛,又于黔士之文章卜之不。尽系乎楼之完不完也,余将以告夫后之喜从事者。
古欢堂集巻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巻三十九戸部侍郎田雯撰《黔书》下
译习安城东北角有一口井,名叫防井,上面有石栏。居民从左边汲水做饭,水煮出的食物颜色是红的;从右边汲水做饭,颜色却是白的。这难道可以用寻常的道理来解释吗?我曾读《异物志》说:庐陵城中有一口井,井中有两种颜色的水,一半青、一半黄,黄色像灰汁,取来煮粥,粥全都变成金色;这是水色固定的情形。又读《广州记》说:郁林郡有一口石井,水一半甘甜、一半淡薄,暗中与江水相通,冬夏都长久充盈;这是水味固定的情形。唯独习安这口井,水源相同,水色相同,水味也相同,为什么汲取来煮饭,结果却不同?然而它的不同不在水,而在井上的石栏,以及汲水的人把绳子垂在栏杆左边还是右边;这真是造物主的奇异安排,无法解释。水的奇异如此,却寂寂无闻于世,这就是苏子瞻所说的郦道元记载简略、又嘲笑李渤见识浅陋的原因吗?习安又有胭脂井,用井水煮稻饭会变成桃花色,鲜艳可爱,所以得到这个名字。但在意义上没有别的可取之处,大概只是和景阳宫旁的胭脂井同名而实际不同罢了。碧云洞。盘州出城一里左右,平坦的田野交接延展,清风吹过,翻起绿色的波浪;溪流环绕,田间道路相连,清水中可以看见红色的鱼鳃。沿着曲折小径前行,直抵岩石阴面。有一座洞穴依凭岩壁而成,洞口突然裂开,像露出牙齿和面颊,不知道鸿蒙初开时是哪一年凿成的。一面石屏挡在门口,青色和绿色交错,游人抚摸拂拭,疑心是古玉。幽深的水流从旁边泄出,发出仿佛击筑的声响。上面有一片石头,像泗水之滨的浮磬,又像涿鹿的神钲,敲击起来声音清越而悠长。刚进入时十分昏暗,必须借助松木火把行走;沙石错杂,擦碰人的脚踝脚趾。坐下休息稍微安定后,洞中忽然开阔明亮,天窗漏下阳光,向下照进深处,连毛发都能数清。黄色的葫芦形石乳向下垂着,像斗一样;瞿昙大士和番僧的塑像各有一尊,有的倚着岩石挥舞衣袖,有的盘坐在石上,有的盘绕山崖仰头观看,胡须面貌都像活的一样。千尺高的绝壁上,有一条升龙般的长物与它争高。假如叶公看见它,知道了一定会惊慌逃走。再向前走,便有骇人的巨浪和奔雷声,夺人气魄,望见就想停步。左边有一条很窄的道路,侧身斜行,深坑倾斜,脚无法向前放置,只能牵引着后面的人、拉扶着前面的人,像蚂蚁附着、螺旋攀行,之后才能到达。丹灶药炉一件不少,难道是安期生,还是羡门子?为什么舍弃青城山,却在这里凿洞居住呢?一座高大的石塔巍然耸立,压地接天;鬼斧虽然精巧,又是谁能构想出来的呢?越往里走,越潮湿,也越狭窄;既不想再走,也不敢再走,于是沿着岩壁向上攀登,可以从洞顶出去,俯视万山川原,历历分明,这才又知道有人间世界。有一位僧人对我说:“水进入洞中,天下时运就会安泰亨通,大概已经得到验证并且有征兆了。” 东山。九月十六日,雨过天晴,我走出东郭二里,登上东山。一座山峰孤立,与城楼相对耸立。山前石壁陡峭,悬崖高挂,无法攀登。由北面的山冈曲折向上,路径迂回,烟云相接;攀援藤萝,寻找葛藤,登上山顶。佛寺有三重屋宇,中午钟声悠扬,便在僧舍稍作休息。绕过回廊向西进入大士洞,穿过竹林向北,坐在高阁中,凭栏远眺。山城四周景物上下吞吐,千座山峰像霞光升举,万道山岭在云中回旋。一郡的烟火人家历历在目。过去的人创建这座楼阁,是为了观览黔地的盛景。然而黔地的繁盛实在难以维持。自从平定播州、平定水西以后,又多次经历战乱,直到今天;即使哀鸿刚刚聚集,房屋相望,贫困便迁徙,灾祸便离散,又怎么能够长久保持这样的盛况呢?善于治理国家的人,需要经过百年才能战胜残暴、停止杀戮。黔地贫困多灾已经几十年,安抚整顿、使百姓安定下来,也才五六年。我治理黔地还不到一年,而今天能在这里看到它的盛景,是由于圣明天子停止战争、减免租税,仁义恩德深厚涵养的结果。僧人梅溪是本郡人,能作诗,也熟悉黔地的遗闻旧事;我听他说这些,不禁长声叹息。甲秀楼。甲秀楼是江公在贵阳城南主持修建的。到今天已经过了很多年。波涛汹涌冲击,风雨雷霆摇撼,怎么还能有一座完整的楼呢?大概自江公以后,再没有喜欢兴办这类事业的人了,为什么今人比不上前人呢?江公当时知道楼阁关系到黔地,所以郑重其事地兴建它;又知道楼阁关系到黔地人才和风气,于是用“甲秀”命名,含义深远。假如江公之后,每隔几年有一个人,或者每隔三五十年又有一个人,不让波涛汹涌、风雨雷霆不断冲击楼阁,那么楼即使不能完好,也不会像今天这样残破。无奈江公之后此事竟成了绝响,寥落的一百多年间,再没有喜欢兴办事业的人,这也是楼的 unfortunate。假如人人都喜欢兴办事业,那么天下还有什么难以治理的呢?不只一座楼是这样。后来的君子常常对某些事情不屑一顾,于是急躁的人没有成效,懒惰的人没有作为;急躁就会妄为,懒惰就会废弛。既妄为又废弛,那么天下不能治理的原因常常就在这里,也就不足为怪了。唉,这不就是苏子瞻在驿馆所发出的叹息吗?事情开始时,有创办它的人;事情结束时,有完成它的人。当创办者已经离去,完成者尚未来临,正处在事业可能保存也可能废亡、可能断绝也可能延续的关头,有人保存一线希望以等待后来者,这样的人不可缺少,他的功劳最大。这就像经学和理学互相表里一样。理学形成于宋代儒者,这是正确的。然而他们所说的诚、敬、礼、格物致知、正心诚意,无不以经学为根本。假如在嬴氏焚书之后,没有汉代儒者把各种经书分别作注、各种传分别作释,使文化薪火相传、流传到后世,那么宋儒想直接承接洙泗的源流,怎么可能做到呢?前人的事业是后人事业的凭借,在事业断绝与延续的交接处,不可以没有承前启后的人。唉,这座楼也是如此;江公之后有人继续兴办,所以今天的功业只用一半工夫便成倍有效。可惜江公之后没有人继续兴办,所以今天工夫加倍而功效只有一半。大体上,人们懈怠散漫,再没有喜欢办事的人,我担心黔地最终会没有这座楼。于是召集工匠、聚集材料,在林中丈量木材,在山上开采石料,向工匠计算瓦、砖、灰泥和钉子的用量;于己巳年二月开工,总共一百五十天,在鱼矶烟水之上、长桥垂虹之间建成,可以作为黔人的美好景观。虽然工夫加倍而功效减半,远远比不上江公当年的作为,也可以没有遗憾了。然而人才和风气所关涉的意义,难道就在这座楼吗?今天风气日渐振兴,人才接连出现,甲乙科名的兴盛,也可以从黔地士人的文章中预见。这完全取决于楼是否完好,我将把这些话告诉后世那些愿意兴办事业的人。《古欢堂集》卷三十八。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卷三十九,户部侍郎田雯撰《黔书》下。
人物名宦龙门史三十世家七十列传合三千年事,撰之五十万言,其词深,其意逺。后有作者,要不过寄其篱下。故凡为志乘之书,于人物必详,而仕于其地,有功徳可纪者,又复彚为一编,以求合乎列传之遗意。即别抒新裁,亦祗神明其意而变化之,无以加司马子长上也。五代史得春秋之防矣,然不为韩通立传,后人议之。令狐徳棻所作,皆非实录,如是则论次古今人物,非失之漏,则失之诬耳。刘长卿诗云:“独继先贤传,谁刋有道碑。”盖言覈实之难也。黔之人物,尹珍以上无论已,明之以理学文章气节著者,如孙应鳌、李渭、陈尚象,以及王训、詹英、黄绂、秦颙、蒋宗鲁、徐节、田秋、徐卿伯、易楚诚、张孟弼、许竒、申祐、吴淮、丘禾实、潘润民、王祚逺、蒋劝善,皆大雅复作,声闻特逹者也。而文恭为之最。黔之名宦,庄蹻、唐防以前无论已,明如郭子章、朱燮元、江东之应朝卿、王重光、尤安礼、吴讷、萧象烈、成务、胡宥、刘大直、王象干、吴国伦、冯晋卿、陈士竒、王三善、李橒、史永安、刘锡铉、郭成、胡从仪,皆今日所尸祝俎豆之者也。而青螺为之冠。吾尝思之矣,士君子﨑岖仕路,逺入邉陲,君亲万里,任钜而责重,苟非有因地制宜之用,鲜有不诟病而隳窳者。以眎夫中原善地,捧檄拥传,润饰太平之所为,相去不倍蓰乎?余是以采摭而论次之,与夫其乡之先民硕徳,没而祀于瞽宗者竝志以不朽也。嗟乎!襄阳耆旧尚有典刑,召伯甘棠忍令翦伐?五君之咏每致叹于延年,八哀之篇曾兴謌于杜甫,余盖景行仰止而不自已云。若夫其人之生平事迹,则有黔之通志在。【附孙文恭祠碑记】人情所极虑于身后者,在易世之裔与易名之典,而此二者恒相因也。有子孙陈乞,虽中才可获褒称;亡子孙陈乞,即髙贤未免堙圽。抑势使然乎?亡论往故,如我国家李韩公之功不逊于武宁、武顺,而李不諡,祺不善终也。解大绅之贤不逊于杨文贞、黄文简,而解不諡,家徙辽阳也。邹吏目之忠不逊于罗文毅、舒文节,而邹不諡,虽云秩庳,亦其嗣斩也。人臣生竖太常之勲,死为若敖之鬼,非国家念其故防其私,谁为然已?溺之灰而反既失之履。故人情所极虑而不可必得者,国家曲体之,令其世絶而祀存,骨朽而名扬,所以彰往而劝来也。隆万以来,此论稍明,章耳而目之无子孙陈乞而褒諡如故,得四人焉:少保于公谦改諡忠肃,少师夏公言諡文愍,中丞海公瑞諡忠介,尚书孙公应鳌諡文恭。文恭之諡,实章与御史宋公兴祖、李公时华同请者。公赐諡诏下,章又与御史毕公三才作公祠于清平市田,以供嵗祀。平令刘啓周等以公祠记来请,予计公督学秦中,为三秦士师,瞽宗北雍为天下士师,及门入室弟子当有善言师者,乃请于今御史大夫三原温公。温公故公所简秦士也。温公曰:“弟子即诵,无若公言。”公且以哭公集杜八首示余,读之令人涕落。予辞不获,乃稽公履歴记之。公姓孙氏,讳应鳌,字山甫,扬州如臯县人,占籍清平衞。嘉靖已酉举乡试第一,癸丑成进士,选庶吉士,改户科给事中,出佥江西,歴陜西提学副使,都察院佥都御史,抚治郧阳,入为大理卿,迁户部右侍,改礼部掌国子监祭酒事。隆庆改元,上幸学,公进讲无逸,赐茶,请告,起刑右侍,晋南京工部尚书,卒,赐祭▯,墓木拱矣。万厯庚子,章等为请諡于朝,壬寅诏下,諡文恭,锡之诰命,始祠公于清平城中。予按諡法,“恭”有九义,諡公曰“恭”,其尊贤贵义。执事坚固之谓乎?予师胡正甫先生尝语章曰:「宇内讲明正学,楚有黄安耿公,蜀有内江赵公,黔有清平孙公,吾豫章有南城罗公,皆贤人也已。」予入蜀,予师与赵孙二公皆捐馆舍,乃合祀三公于大儒祠。及予入黔,别邹尔瞻江上,尔瞻曰:「黔中孙淮海、李同埜、马心庵皆致力斯学,君此行惜不及见三君耳。」予平播后辑《黔记》,乃合三公类传于理学。已复为公请諡而得恭,乃知正甫先生与尔瞻言不我欺也。嗟乎!公亡易世之裔,而得易名之典,人情所极虑不能必得之身后者,公不虑而得之,遭逢圣明,眎李、解、邹三公千里矣。公所着有《学孔精舍彚稿》《易谈》《四书近语》《教秦语录》《春秋节要》《律吕分解》等书,共若干巻,发明圣学,具载诸书。
译人物名宦。司马迁《史记》三十世家、七十列传,合计记载三千年的事情,用了五十万字;文辞深沉,意旨深远。后世再有作者,终究不过是寄居在他的篱笆之下。因此,凡是撰写志书、史乘之类的著作,对于人物必定详加记载;那些在当地做官,有功德值得记述的人,又汇编为一篇,以求符合列传遗留下来的旨意。即使另出新意,也只是阐明并变化其精神,不能超过司马子长。五代史已经得到《春秋》的微言大义了,然而没有为韩通立传,后人便对此议论。令狐德棻所作的史书,都不是实录;这样看来,评论编次古今人物,不是遗漏,就是诬妄。刘长卿诗说:“独自继承先贤的传记,又有谁来刊刻有道之人的碑铭?”大概是说考核事实的困难。黔地的人物,尹珍以前的姑且不论,明代以理学、文章、气节著称的,如孙应鳌、李渭、陈尚象,以及王训、詹英、黄绂、秦颙、蒋宗鲁、徐节、田秋、徐卿伯、易楚诚、张孟弼、许奇、申祐、吴淮、丘禾实、潘润民、王祚远、蒋劝善,都是大雅之士再次出现、声名特别显著的人。其中又以文恭为最。黔地的名宦,庄蹻、唐蒙以前的姑且不论,明代如郭子章、朱燮元、江东之、应朝卿、王重光、尤安礼、吴讷、萧象烈、成务、胡宥、刘大直、王象干、吴国伦、冯晋卿、陈士奇、王三善、李橒、史永安、刘锡铉、郭成、胡从仪,都是今天还受到人们祭祀的人。而其中又以青螺为首。我曾经思考过这件事:士君子在仕途上艰难跋涉,远赴边远地区,距离君主和亲人万里之遥,所承担的事务重大、责任沉重,如果没有因地制宜的才干,很少有不被人诟病而事业败坏的。拿他们同那些身处中原优越地方、传达诏书、簇拥车马、粉饰太平的人相比,差别岂不是不止一倍五倍吗?所以我采集材料,编次评论这些人,又把他们乡里的先贤大德一并记载下来,使其死后在瞽宗受祭的人永垂不朽。唉!襄阳的老人旧事尚且还有可以效法的典型,召伯遗爱之地的甘棠,难道忍心让人砍伐吗?五君的诗咏常常使延年感叹,八哀诗篇也曾使杜甫兴发歌咏;我大概是仰慕他们的高尚品行而不能自已罢了。至于这些人的生平事迹,《黔之通志》中都有记载。【附:孙文恭祠碑记】人们对于身后最为忧虑的,是改朝换代之后子孙的情况,以及身后获得谥号的典礼;而这两件事常常互相依赖。有子孙出面陈请,即使才能中等的人也能获得褒美的谥称;没有子孙出面陈请,即使是高尚贤能的人也难免被埋没。这难道只是形势使然吗?不必说往昔旧事,像我国李韩公的功绩并不逊于武宁、武顺,而李韩公没有谥号,李祺又不得善终。解大绅的贤能不逊于杨文贞、黄文简,而解大绅没有谥号,是因为他的家族迁徙到了辽阳。邹吏目的忠诚不逊于罗文毅、舒文节,而邹吏目没有谥号,虽然可以说是官秩低微,也因为他的后嗣断绝了。臣子活着时建立太常所记的功勋,死后却成为若敖那样的孤鬼,如果不是国家顾念旧臣、抑制私情,谁会这样做呢?这正如把鞋子沉入灰中,反而已经失去了它。因而,人们最担忧而身后又未必能够得到的事情,国家应当委曲体察:即使家族世代断绝,也让祭祀得以保存;即使尸骨腐朽,也让名声得以显扬,用来彰明过去、劝勉后来。隆庆、万历以来,这种议论渐渐明白起来。我亲自见到没有子孙陈请而仍照样获得褒谥的,有四人:少保于谦改谥忠肃,少师夏言谥文愍,中丞海瑞谥忠介,尚书孙应鳌谥文恭。文恭这个谥号,确实是我同御史宋兴祖、李时华共同奏请的。皇帝赐谥的诏书下达后,我又同御史毕三才在清平市田为公建造祠堂,以供每年祭祀。清平县令刘启周等人拿着祠记来请我撰写。我想到公曾在秦中主持学政,是三秦士人的老师;又曾在北雍瞽宗任天下士人的老师,入门升堂的弟子应当有能说出老师美德的人,于是便向当今御史大夫三原温公请教。温公原本就是公当年选拔的秦地士人。温公说:“弟子们都在诵读,没有比孙公的话更好的。”温公又把公的《哭公集杜八首》给我看,读来令人落泪。我推辞不得,便考察并记述公的履历。公姓孙,名应鳌,字山甫,是扬州如皋县人,寄籍清平卫。嘉靖己酉年乡试第一名,癸丑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改任户科给事中,出任江西佥事,历任陕西提学副使、都察院佥都御史,抚治郧阳,入朝任大理卿,升户部右侍郎,改任礼部,掌管国子监祭酒事务。隆庆改元,皇帝临幸学校,公进讲《无逸》,赐茶;公请求告归,后起用为刑部右侍郎,晋升南京工部尚书,去世后赐祭葬,如今墓上的树木已经粗到两手合抱。万历庚子年,我等向朝廷请求谥号,壬寅年诏书下达,谥号为文恭,赐给诰命,才开始在清平城中为公建祠。我考察谥法,“恭”有九种含义,给公谥为“恭”,是取其尊重贤者、看重义理的意思,是说他办事坚贞而坚定吗?我的老师胡正甫先生曾对我说:“天下讲明正学的人,楚地有黄安耿公,蜀地有内江赵公,黔地有清平孙公,我豫章有南城罗公,都是贤人。”我进入蜀地时,我的老师和赵、孙两公都已经去世,于是便把三公合祀在大儒祠中。等我进入黔地,在江边分别了邹尔瞻,尔瞻说:“黔中孙淮海、李同埜、马心庵都致力于这门学问,可惜你这次来不能见到三位先生。”我平定播州之后编纂《黔记》,便把三公合并列入理学类传。后来又为孙公请求谥号而得到“恭”字,这才知道正甫先生和尔瞻的话没有欺骗我。唉!公没有改朝换代后的子孙,却得到了改易身后名号的典礼;人们最担忧而不一定能够得到的身后荣典,公没有忧虑却得到了。正逢圣明之世,他远远超过李、解、邹三公。公所著有《学孔精舍汇稿》《易谈》《四书近语》《教秦语录》《春秋节要》《律吕分解》等书,共若干卷,阐明圣贤之学,均载于各书之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立朝大节,他日国史当有大书之者,兹记止纪公请諡及建祠颠末。祠即公书舍故址,袤若干丈,长若干丈,中为堂祀公,堂外为门,顔曰「工部尚书孙文恭公祠」。祭田若干亩,俱在碑隂【郭子章附郭青螺祠碑记】贵筑介在要服,古夜郎、罗施之地。后汉武侯擒孟获,济火从之,以从征功表王罗甸,则今安氏逺祖也。安氏立武侯庙于大方,前为闗侯庙,巍然两峙。水西隔乌江一衣带,便是播州。播酋杨应龙枭獍负险,逆王师屡征不克。圣天子赫然震怒,拊髀思安攘。臣廷推泰和郭公,才猷将略足膺重阃。万厯二十七年春三月,奉勅开府贵州,兼督理湖川诸军务。夏四月,匹马入黔。黔中物力单弱,一切兵食仰借楚蜀协济。綦江一陷,全贵阽危。公请增兵益饷以充兵实,计募兵守偏桥等十二处要害,以遏寇冲,调补文武将吏叅劾规避,以严纪律,身先临贼以倡勇敢。总督长垣李公移驻重庆,请上方剑与公协心朋力,而军政肃然矣。明年二月,公誓师。四月进兵,首摧贼锋。宣慰安疆臣斩闗先发,弟尧臣佐之。大水田一战独冠七路,兴师至壁海龙坉,才百余日。六月,应龙伏诛,挫尸传首,妻孥田氏、朝栋等七十二名,槛俘阙下。是役也,贵州斩获首级四千八百六十,生禽首从一百五十八,俘获贼属男女一千一百一十,招降播民二万九千八百五十,夺获贼仗不可胜记。天子赉军兴四百万金,公仅用其半,漕粮三十万钟,用十之一,余悉还帑藏,恬然奉身而退。温防欵留,以定播地,经理郡县,新设遵义、平越二府,真安、黄平二州,遵义、桐梓、绥阳、仁懐、湄潭、龙泉、瓮安、余庆八县,改置安化、贵定二县。播地方平,皮林复炽,赖公余威进勦,禽斩俘获与播略相当。未几,又议播水地界,公与新城王司马公议,令疆臣入包茆代播输将,于黔西沙溪仍旧。又未几,议镇雄,公命尧臣挈妻孥还黔,代兄为宣慰,而镇雄还陇人。言公虑逺谋深,功髙事苦,然哉!先是,公以二品诰命改给京衔,廕仲子生员孔廷入监读书。及叙播功,陞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廕长子孝防孔建男武举承昊世袭锦衣衞指挥佥事。三十五年,公陈情终养,至九疏上,不得已准养亲,以俟起用,遂得舞斑衣于防下,朝夕承欢。至三十八年五月,大事已襄,荣膺防典。四十年五月,叙路山二苗功,晋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赐飞鱼服,给三代诰命,孙昊晋锦衣衞指挥同知世袭。公乃建忠孝寺于里,以报君亲恩。四十一年,皇太后颁赐藏经,勅赐寺名大忠孝禅寺。公在黔十年,始终出处忠孝,大略如此。黔人思公恩,建生祠祀公者七所,具载祠录。宣慰安尧臣独建祠大方,名曰懐徳,与武乡侯、汉夀亭侯鼎足而三。惟生祠之建,自昔有之,石庆为齐相,齐人髙其行,有石相祠;栾布守燕,燕人服其防,有栾公社;至茍勉、朱邑之遗爱,童恢、韦义之异政,载在史册,班班可考。而未有耑祠殊方者,尤未有特祠于宣慰。司者有之,自今郭公始。宣慰率罗甸人合武侯、闗侯,郭公而并祠之,真可谓懐徳矣。夫徳有厚薄,懐有深浅。尸而祝之,社而稷之,春秋俎豆之,其懐也浅。郭公曰忠顺,宣慰亦化而忠顺,无迕纎毫。郭公曰仁厚,宣慰亦化而仁厚,无陨蠕蝡。仁义道徳之懐,其懐也深。畏垒之细民,窃窃然祠庚桑子。庚桑子不释然曰:「是妄凿垣墙而植蓬蒿也。何也?为其浅也。物不答施于天地,而天地亡恫;子不谢于父母,而父母无憾。何也?为其深也。」罗甸人无庚桑,郭公而天地父母,郭公是名曰感。其感无心,是名曰宫。应角应,其应无迹。懐之挚也,祠以柱史南海冯公奕垣,左方伯通政使宁国赵公健配享。盖左右郭公施徳于黔省,例得并书【邹徳溥】竹王予过杨老黄丝驿,见有竹二郎、竹三郎祠,土人祀之惟谨。诘其所从来,则不知。意以为山魈、木客、防蟡之伦。及阅郡志,而后知为竹王子也。昔夜郎有女子浣于遯水,忽有巨竹长三节流过足间,中有儿啼,剖视得一男,取归养之。及长,有才武,自立为夜郎侯,以竹为姓,诸蛮尊之。汉武帝元鼎六年,平西南夷,置牂牁郡,侯迎降,赐以王爵。后杀之,诸蛮思之不置,请为立后。牂牁太守吴霸以闻,乃封其三子为侯,因相沿立祠而不絶。
译公在朝廷建立的大节,将来国史应当大书特书;这篇记只记述为公请求谥号以及建祠的始末。祠堂就是公旧日书舍的地址,纵向若干丈,横向若干丈;中间是祭祀公的正堂,堂外设门,匾额题为“工部尚书孙文恭公祠”。祭田若干亩,都刻在碑的背面。【郭子章附:郭青螺祠碑记】贵筑处在要服之间,是古代夜郎、罗施的地方。后汉时武侯擒获孟获,济火跟随他,以从征有功被表奏为罗甸王,这就是今天安氏的远祖。安氏在大方建立武侯庙,前面是关侯庙,两庙巍然对峙。水西隔着乌江如同一条衣带,过去就是播州。播州首领杨应龙像枭獍一样忘恩负义,凭险抗拒,王师多次征讨都不能取胜。圣明天子赫然震怒,拍着大腿思考如何安定和攘除祸乱。朝廷推举臣下廷议,推荐泰和郭公;他的才能谋略和将帅才干足以承担重任。万历二十七年春三月,奉诏在贵州开府,同时督理湖广、四川诸军事务。夏四月,公单骑进入黔地。黔中物力贫弱,一切军粮都要仰赖楚、蜀协助供给。綦江一旦陷落,全贵州便危在旦夕。公请求增加兵力、补充军饷以充实军备,计划招募士兵守卫偏桥等十二处要害,以遏制贼军冲击;调补文武官吏,弹劾规避责任者,以严肃纪律;亲自到贼军面前,以倡导勇敢。总督长垣李公移驻重庆,请求赐给尚方剑,与公同心协力,于是军政肃然。第二年二月,公誓师。四月进兵,首先摧毁贼军锋芒。宣慰安疆臣斩杀关隘守军,率先发动进攻,其弟尧臣辅助他。大水田一战在七路军中功居第一;从出兵到攻抵海龙囤,才一百多天。六月,杨应龙伏诛,尸体被砍碎,首级传送京师;他的妻子、田氏、朝栋等七十二人被押送到宫阙之下。此役贵州斩获首级四千八百六十颗,生擒首领及其党羽一百五十八人,俘获贼属男女一千一百一十人,招降播州百姓二万九千八百五十人,缴获贼军兵器数不胜数。天子赏赐军费四百万金,公只用了一半;漕运粮食三十万钟,只用十分之一,其余全部归还国库,安然奉身退职。温公挽留他,让他平定播州地方,经营郡县,新设遵义、平越二府,真安、黄平二州,遵义、桐梓、绥阳、仁怀、湄潭、龙泉、瓮安、余庆八县,改设安化、贵定二县。播州平定后,皮林又重新炽盛,凭借公的余威进兵剿灭,擒获、斩杀、俘虏的数量与播州大致相当。不久,又议定播州与水西的地界,公同新城王司马公商议,命疆臣进入包茅之地,代替播州输送贡物;在黔西沙溪仍照旧办理。又过不久,朝廷商议镇雄之事,公命尧臣带着妻子儿女返回黔地,代兄长任宣慰,而镇雄归还给陇人。可见公考虑长远、谋划深厚,功劳很高而事情艰苦,确实如此!此前,公因二品诰命改授京官衔,荫补次子生员孔廷入监读书。等到叙录平定播州的功劳,升任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荫补长子孝防孔建为武举承昊,世袭锦衣卫指挥佥事。万历三十五年,公上疏请求回家奉养父母,直到第九次上疏,朝廷不得已准许他回去奉亲,等待重新起用,于是能够在父母膝下穿彩衣娱亲,早晚侍奉以承欢。到三十八年五月,大事已经办妥,荣耀地接受了奉养父母的恩典。四十年五月,因叙录平定路山二苗的功劳,晋升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赐飞鱼服,给三代诰命;孙昊晋升锦衣卫指挥同知,世袭。公于是为乡里建造忠孝寺,以报答君亲的恩德。四十一年,皇太后颁赐藏经,敕赐寺名为大忠孝禅寺。公在黔地十年,始终都体现出忠孝,大略如此。黔人感念公的恩德,建生祠祭祀公的有七所,详细记载在祠录中。宣慰安尧臣独自在大方建祠,名为怀德,与武乡侯、汉寿亭侯的祠堂鼎足而立。建造生祠这件事,自古就有。石庆任齐国相,齐人推重他的品行,建有石相祠;栾布镇守燕地,燕人敬服他的威德,建有栾公社;至于苟勉、朱邑遗留下来的恩爱,童恢、韦义的特殊政绩,都记载在史册中,清清楚楚可以考察。然而,从来没有专门为外地人建祠的,尤其没有为宣慰单独建祠的;主管此事的人中,有这种做法的,自郭公开始。宣慰率领罗甸人,把武侯、关侯和郭公合在一起祭祀,真可以说是怀念德行了。德行有厚薄,怀念有深浅。立尸主祭、设社稷祭祀、春秋摆设俎豆,这是怀念得浅。郭公忠诚顺从,宣慰也受到感化而忠诚顺从,没有丝毫违逆;郭公仁厚,宣慰也受到感化而仁厚,没有一点轻微的损失。怀念仁义道德,这种怀念才深。畏垒地方的小民,私下悄悄祭祀庚桑子。庚桑子不以为然,说:“这是妄自凿开墙壁而种植蓬蒿罢了。为什么呢?因为这种祭祀太浅。万物不能报答天地的施予,而天地并不悲痛;子女不能报答父母,而父母并不遗憾。为什么呢?因为天地、父母的恩德太深了。”罗甸人没有庚桑子,郭公就是他们的天地和父母;把这种情形命名为‘感’。这种感恩没有刻意作为,所以称为‘宫’。有感便有回应,这种回应没有形迹。怀念之情如此真挚,所以祠中又以柱史南海冯公奕垣、左方伯通政使宁国赵公健配享。大概是因为二公都在黔省辅佐郭公施行德政,按例应当一并写入。【邹德溥】竹王 我经过杨老黄丝驿,看见有竹二郎、竹三郎祠,当地人祭祀得十分恭谨。我追问它们的来历,乡人却不知道。我原以为是山魈、木客、防蟡之类。等到阅读郡志,才知道是竹王的儿子。过去夜郎有个女子在遯水边洗衣,忽然有一根三节长的巨竹从她脚边漂过,里面传出婴儿哭声;剖开竹子一看,得到一个男孩,便带回去抚养。孩子长大后,才智和武勇都很出众,自立为夜郎侯,以竹为姓,各部蛮人都尊奉他。汉武帝元鼎六年,平定西南夷,夜郎侯迎降,皇帝赐给他王爵。后来汉朝杀了他,各部蛮人思念不已,请求为他立后。牂牁太守吴霸把这件事上报,于是朝廷封他的三个儿子为侯;从此相沿立祠,祭祀不绝。
论曰:竹王之事,与▯瓠、蚕丛、杜魄、荆尸之説,无以异。岂果有其事乎?抑荒唐悠谬之谈,妄以传妄,而莫之究也?然呑卵、履武,载在雅颂,仲尼不以为诞,而删之。张鹭斯之为竜种也,宝志之育鸟巢也,蜀妃之为山精,卢志之为鬼子也,类固未尽推传,亦未胜纪,乌可以恒情测夏冰语哉?由汉迄今,千百年而祀之不少衰,鬼方尚鬼,大抵然矣。抑又闻之:黔称贵竹,实此之由。零陵记云:「桂竹之埜,产桂竹,来风防露,上合下疎,每日一出,罗防金翠。」竹谱又作筀竹,然世之称者不从筀而从贵,以竹王故也。虽然,石言于晋,神降于莘,为齐谐以志怪,作庄周之寓言,吾儒读古人之书,亦姑存而不论已耳。济火【火济见史书,兹云济火,盖从土语】汉牂牁帅黒卢,鹿水西安氏逺祖也。深目长身,魑面白齿,以青布为囊笼髪,其中若角状。习战鬬,尚信义,善抚其众,诸蛮戴之。闻诸葛武侯南征,积粮通道以迎师,遂佐武侯平西南夷,禽孟获,封罗甸国王。世长其土,勒四十八部,部之凡九,扯防苴皆属焉。已乃攻普里诸种,拓其境地,赐镂银鸠杖。嗣是而降,唐会昌中,阿佩率众内附,复袭王爵。天成二年,普露率其九郡入贡,袭封如故。宋开宝中,普贵纳土来庭,仍赐王爵。元至大元年,授阿画为武略将军。泰定间,赐名帖木儿卜花。至顺元年,加资善大夫,云南行省左丞。后以军功授昭勇大将军,佩三珠虎符,顺元等处宣慰使,加龙虎大将军,罗甸侯卒,赠济国公。明洪武四年,以霭翠为贵州宣慰使,统四十八部。正徳间,加安贵荣叅政。后世袭宣慰司之职,盖歴数百年而其祀未斩云。论曰:济火一荒陲土帅耳,当武侯渡泸之日,孰为之计?大义明王章者,而毅然以助顺树勲,崛起一隅,为蛮王长。其亦賨叟、青羌之俦乎?不可谓不豪矣。迨乎累世相承,奄有爵土,要皆以识机达变,宣力効忠,始终不失人臣礼,故得以长奉西藩,受恩罔替。非徒以为瓯脱而姑羁縻之也。天启壬戍之叛,罪恶贯盈,旋即挫防。崇明、邦彦同时阵歼,虽王三善之奋,斩十万;秦衍祚、侯良柱之夜拔三寨;张云鹏之八路进兵,许成名之三方深入,而发縦指示,出竒制胜,盖有朱燮元之方略在,岂曰无人欤?何以南人复反,不为益部之官属,而番将分茅,大玷牂牁之鼻祖也?语云:「顺则昌,逆则亡。」水西之子若孙,其当知所鉴戒矣乎?【附朱燮元条陈便宜九事】不设郡县,置军卫;不易其俗,土汉相安,便一。地益垦辟,聚落日烦,经界既正,土目不得以民不耕地渐侵轶,便二。黔地瘠,仰给于外,今自食其土,省转输之劳,便三。国用方匮,出太府金币,劳诸将不足以爵酬之,爵轻不若以地,于国无损,便四。既许世其土,各自立家,经久逺永为折冲,便五。大小相维,轻重相制,无事易以安,有事易以定,便六。训农制兵,耀武河上,使贼日备我,便七。从军民便,愿耕者给之,且耕且戍,卫所自实,无勾军之累,便八。军耕抵饷,民耕抵粮,以屯课耕,不拘其籍,以耕聚人,不世其伍,使各乐其业,便九。又召将吏议,以为众建土司,使其势少力分,则易制。各欲保土地,传子孙,则不敢为逆。乃上奏曰:“臣按西南之境,皆荒服也。杨氏反播,奢民反蔺,安氏反水西,而定番以弹丸小州为长官司者十有七,二三百年未闻有反者,非他司好逆,而定番忠顺也。盖地大者跋扈之资,而势弱者保世之策也。今臣分水西之壤,授诸渠长及有功汉人,咸俾世守。凡其俗虐政苛敛,一切除之,使叅用汉法,可为长久计。”制曰:“可。”西南遂底定焉。武乡侯祠黔城南贮甲、铜鼓诸山,多武乡侯陈迹。世传侯于章武时南征,此其平蛮略地处也。按侯以南阳布衣佐先主,奄有巴蜀而成帝业。自离草庐已来二十余年,夙昔以管、乐自期,可以无余憾矣。洎乎永安遗诏,谓其才十倍曹丕,终定大事。夫所谓大事者,非斤斤于六尺之孤而一隅之安也。昭烈之志,实未尝一日忘幷魏吞呉,身将殁而志不衰,盖欲侯之大展其才,瞰中原之变,兴复汉室,斯已耳。建兴元年,侯以丞相领益州牧,开府治事,手握兵柄。或以侯之处此,痛思先主之顾命,势必奬率三军,首出祁山,为北伐之举,其事审,其计决矣。而乃汲汲于平蛮之役者,当是时,成都甫定,根本未固也。主防国疑,羣蛮蠢动,而人心未归也。鳬蚕蕞尔之国,财用弗充也。脱一旦兴师动众,骤议逺图,彼雍闿、朱褒、孟获之徒,得从而窥伺之,且有以袭其后焉。
译评论说:竹王的事情,同▯瓠、蚕丛、杜魄、荆尸的传说没有什么不同。难道这件事果真发生过吗?还是荒唐悠远、荒谬不经的说法,以虚妄传递虚妄,而没有人去探究呢?然而吞卵、履武的故事,记载在《雅》《颂》中,孔子并不认为它荒诞,仍然删定保存下来。张鹭斯成为龙种,宝志由鸟巢孕育,蜀妃成为山精,卢志成为鬼子,这些同类的事情本来就不能全部推断其传说,也不能全部记录,怎么可以用通常的情理来推测夏天的冰这样难以理解的事情呢?从汉代直到今天,经过千百年,祭祀它并没有稍稍衰减;鬼方崇尚鬼神,大概就是这样吧。又听说:黔地称为贵竹,实在就是由此而来。《零陵记》说:“桂竹的野外,出产桂竹,来风防露,上面合拢,下面疏朗,每天一开,罗列着金翠。”《竹谱》又写作筀竹;但世人称呼时不从‘筀’而从‘贵’,是因为竹王的缘故。即使如此,石头在晋国说话,神灵降临在莘地,齐谐把它们记录为怪异,庄周把它们写成寓言;我们儒者读古人的书,也姑且保存而不加评论罢了。济火【史书见作火济,这里写作济火,大概是依从当地土语。】汉代牂牁的首领黑卢,是水西安氏的远祖。他眼深身长,面貌如魑魅,牙齿洁白;用青布做袋子束住头发,形状像角。他熟习战斗,崇尚信义,善于安抚部众,各部蛮人都拥戴他。听说诸葛武侯南征,便积聚粮食、疏通道路来迎接军队,随即协助武侯平定西南夷,擒获孟获,被封为罗甸国王。他世代统治当地,统辖四十八部,每部共有九个部落,扯防苴等都属于其下。后来又攻打普里各部,拓展疆域,获赐镂银鸠杖。此后其后代不断归附,唐会昌年间,阿佩率众归顺朝廷,又袭封王爵。天成年间,普露率九郡入朝进贡,照旧承袭封爵。宋开宝年间,普贵献出土地入朝,仍获赐王爵。元至大元年,授阿画为武略将军。泰定年间,赐名帖木儿卜花。至顺元年,加授资善大夫、云南行省左丞。后来因军功授昭勇大将军,佩三珠虎符,任顺元等处宣慰使,加龙虎大将军;罗甸侯去世后,追赠济国公。明洪武四年,以霭翠为贵州宣慰使,统领四十八部。正德年间,加授安贵荣为参政。后世世袭宣慰司职务,大概经过数百年,而对他的祭祀从未断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评论说:济火不过是荒远边地的土著首领罢了。当武侯渡过泸水的时候,谁替他谋划?他明白大义,拥戴明王,毅然帮助顺义之师建立功勋,从一隅之地崛起,成为蛮人之王的首领。他也算是賨叟、青羌一类的人吗?不可说他不豪杰。等到世代相承,广泛占有爵位和土地,大都因为能够识察时机、通达变化,竭力效忠,始终不失臣子的礼节,所以得以长久镇守西部藩地,承受恩宠而不改变。这并不只是把他们当作边界外的缓冲地带,姑且加以羁縻。天启壬戌年的叛乱,罪恶已经盈满,很快就被挫败。崇明、邦彦同时在阵中被歼,虽然有王三善奋勇作战,斩首十万人;秦衍祚、侯良柱夜间攻拔三寨;张云鹏从八路进兵,许成名从三面深入;但在发兵、纵兵和指示方面,能够出奇制胜,大概都有朱燮元的方略在其中,难道能说没有人才吗?为什么南方人后来又反叛,不成为益部的官属,反而让番将分封土地?这实在大大玷辱了牂牁鼻祖。俗话说:“顺从就昌盛,违逆就灭亡。”水西的后代,难道应当懂得以此为鉴戒了吗?【附:朱燮元陈述便宜九事】不设郡县,而设置军卫;不改变当地风俗,使土人和汉人相安,这是第一项便利。土地日益开垦,聚落日益繁多,疆界已经划定,土目就不能借百姓不耕种土地的机会逐渐侵占越界,这是第二项便利。黔地贫瘠,依赖外地供给,如今让当地自给自足,可以省去转运劳苦,这是第三项便利。国库正缺乏费用,若从太府拿出金钱,劳烦诸将又不足以用爵位酬报;爵位轻薄,不如把土地给他们,对国家没有损失,这是第四项便利。既然允许他们世代占有土地,各自建立家业,长久下去便能成为抵御冲突的力量,这是第五项便利。大小相互维系,轻重彼此制约,无事时容易安定,有事时容易平定,这是第六项便利。训练农民、整治军队,在河上显示武力,使贼人每天都防备我们,这是第七项便利。依从军民的意愿,愿意耕种的人就把土地给他,让他们一边耕种一边戍守,卫所自然充实,也没有征调军人的劳累,这是第八项便利。军队耕种以抵充军饷,百姓耕种以抵充粮赋;用屯田督促耕作,不拘泥于户籍;用耕作聚集人民,不让军伍世代固定,使各人都安乐于自己的职业,这是第九项便利。又召集将领和官吏商议,认为应当多建立土司,使他们的势力较小、力量分散,这样便容易控制;各自都想保住土地、传给子孙,就不敢作乱。于是上奏说:“臣考察西南边境,都是荒远未开化之地。杨氏在播州反叛,奢氏百姓在蔺地反叛,安氏在水西反叛;而定番以一个小州设置长官司十七处,二三百年从未听说反叛,不是其他司喜欢叛逆,而是定番忠诚顺从。这是因为土地广大,是骄横跋扈的凭借;势力弱小,是保全世代的策略。如今臣把水西的土地分给各个渠长以及有功的汉人,都让他们世代守有。凡是当地残暴的政令和苛重的赋敛,一律废除,使其参照采用汉法,这可以作为长久的谋划。”皇帝下诏说:“可以。”西南于是终于平定。武乡侯祠 黔城南面贮甲、铜鼓等山,有许多武乡侯的遗迹。世代传说武乡侯在章武年间南征,这里就是他平定蛮人、开拓土地的地方。考察武乡侯,他以南阳平民的身份辅佐先主,尽有巴蜀而成就帝业。从离开草庐以来二十多年,早年曾以管仲、乐毅自许,可以说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到了永安遗诏,先主说他的才干是曹丕的十倍,最终能够安定大事。所谓大事,并不是斤斤计较于保护六尺之孤、保住一隅之地。昭烈帝的志向,其实没有一天忘记兼并魏国、吞并吴国;临死时志向也没有衰减,大概是希望武乡侯充分施展才干,窥见中原的变化,兴复汉室,如此而已。建兴元年,武乡侯以丞相身份兼任益州牧,开府处理政务,亲自掌握兵权。有人认为,武乡侯处在这个位置,痛切地思念先主的遗命,势必率领三军,首先出兵祁山,发动北伐;事情已经审慎考虑,计划也已经决定。然而他却急切从事平定蛮人的战役,这是因为当时成都刚刚平定,根本还没有稳固;后主忧惧国事,群蛮蠢蠢欲动,而人心还没有归附;蜀国只是像鳬蚕一样微小的国家,财用也不充足。如果一旦兴师动众,突然谋划远大的事业,雍闿、朱褒、孟获这些人就可能乘机窥伺,并且有机会袭击他的后方。
吾知侯之谨慎,必不出此,所以遣使聘吴,因结和亲,可以毕力于南征,而不敢轻试于北伐,此侯之雄略亦逺谟也。夫侯之南征也,后主亲饯于郊,诏赐金钺一曲,盖一羽葆、鼓吹各一部,虎贲六十人。分兵三路,遣马忠攻朱褒,李恢向益州达昆明,乃躬率步骑由水路入越嶲,又得酋帅济火率罗鬼诸部,刋山通道,聚粮以供军。不百日,褒闿悉平。闻孟获为蛮王长,募生致之。于是自银坑、佛光、漾濞川而北,厯髳州、庆甸而西,以暨乎骠国、木鹿、都鲁、普坎之间,七縦七禽,南人不反而人心归矣。攻心为上,由于街亭败将之一言,而成都根本之地如磐石矣。三月兴师,五月渡泸,至秋而事定。凡牂牁、昆明、东川、武定、乌撒、沽防地方数千里,莫不收其豪杰以为官属,出其金银丹漆、耕牛战马以给军旅之用。财用充而国以富饶矣。国富而后治戎讲武,北伐中原,此固善体夫昭烈之志,无负乎永安之托,而侯之雄略逺。谟为何如耶?嗟乎!出师二表,日月争光,五丈秋风,英雄挥涕。正所谓运数有归,不可以智力争也。若夫损益连弩之妙,木牛流马之竒,行屯田于渭滨,作八阵于鱼复,又侯之余才剰技矣。然而蜀书所载,于侯平蛮之道,尤详不置吏,不留兵,不运粮,三者至当而不易。盖置吏而终不相信,必成祸患;留兵则无所食;运粮则苦于山川险阻,旦夕告匮,而多脱巾之呼。惟于既平之后,即其渠帅而用之,示以信义,布以徳威,俾之分守其土,各部其民,纲纪粗定,而蛮汉相安,此道得也。且其征之之方也,蛮习击刺,侯故困以兵也;蛮善燎原,侯故攻以火也;蛮俗尚鬼,侯之用兵,疑鬼疑神也;蛮所恃者,深山密箐之中,为羣狐三窟之计,侯故穷搜之,无得避,震詟之,弗敢出也。至于贮甲铜鼓,陈迹依然,又何莫非侯之竒踪閟响,有以服南人之心也耶?山下有祠,数百年矣,距城不逺,余故谒之,而且新之,复筑小亭于山之上,览黔之胜,而立石其旁,因得攷侯南征始末,而述所以平蛮之道如此。奢香霭翠妻也。翠仕元,为行中书左丞。明洪武四年,与同知宋钦归附,以翠为贵州宣慰使,钦副之。翠死,奢香代立。钦死,妻刘氏亦代立。刘氏多智术,时马晔以都督镇守其地,政尚威严,欲尽灭诸罗,代以流官。乃以事裸挞奢香,欲激怒诸罗为兵端。诸罗果愤怒欲反,刘氏闻,止之。为走愬京师,上召问,令入宫见髙皇后,复令折简召奢香至,询故。上曰:“汝诚苦马都督,吾为汝除之。然何以报我?”奢香叩头曰:“愿世世戢诸罗,令不敢为乱。”上曰:“此汝常职,何云报也?”奢香曰:“贵州东北有间道可通四川,梗塞未治,愿刋山通道,以给驿使往来。”上许之。谓髙皇后曰:“吾知马晔忠,无他肠,然何惜一人不以安一方也?”乃召晔,数其罪,斩之,遣奢香等归。诸罗大感服,为除赤水乌撒道,立龙场九驿达蜀。今安氏即霭翠后也。论曰:乌罗之君,长西土非一日矣。一旦折而归我,岂其愿哉?终必为患。夫人而知之,即马晔之忠,明太祖亦谅之矣。乃不乗此而翦灭之,反自壊其长城,仅令置驿以为报者,计之非不审也。盖以诸蛮之强梗,由于山川之险阻,财力之富饶,则莫若置驿以通之,且困之。通之而险失矣,困之而志驯矣,然后为我所制而无难。此胜算亦逺猷也。故除马晔以为生事戒,而又以安逺人之心也。若奢刘,则可谓竒女子矣。一乗间而逺犇,一闻召而即至。先机之智,应变之勇,丈夫之所不能,而谓遐方女子能之乎?观其置驿开道,则又功过唐防矣。然置驿而事由此定,亦乱于此萌矣。何言之?壬戌之役,乗奢蔺之衅,连霑乌之党,虽潢池弄兵,悍性不驯,亦由置驿之后。当时之官斯土者,诛求暴虐,有以激之而成也。安贵荣尝请减驿矣,王新建曾贻书以责之,固伐谋之道。然使当日稍寛恤之,恩威并用,亦何至铤而走险若是哉?此马晔之所以诛也。【附呉国伦奢香驿诗】我闻水西奢香氏,奉诏曾谒髙皇宫,承恩一诺九驿通,凿山刋木穿防茸。至今承平二百载,牂牁僰道犹同风。西溪东流日,齿齿呜咽犹哀奢香死。中州男儿忍巾帼?何物老妪亦青史?君不见蜀道之辟五丁神,犍为万卒迷无津。帐中坐叱山川走,谁衟奢香一妇人?詹广文
译我知道武乡侯谨慎,必定不会这样做,所以他派使者聘问吴国,借此缔结和亲,能够全力用于南征,却不敢轻率尝试北伐;这也是武乡侯的雄才大略和长远谋划。武乡侯南征时,后主亲自在郊外为他饯行,下诏赐给金钺一把,并给他一部羽葆、一部鼓吹,虎贲六十人。他把军队分成三路,派马忠攻打朱褒,派李恢向益州、达昆明进军,自己则率领步兵和骑兵从水路进入越嶲;又得到酋帅济火率领罗鬼各部,砍伐山林、疏通道路,聚集粮食供给军队。不到一百天,朱褒、雍闿全部平定。听说孟获是蛮王的首领,便悬赏活捉他。于是军队从银坑、佛光、漾濞川向北,经过髳州、庆甸向西,直到骠国、木鹿、都鲁、普坎之间,对孟获七次释放、七次擒获,南方人不再反叛,人心也归附了。攻心是上策,这是从街亭败将的一句话得到的启发;成都这个根本之地于是像磐石一样稳固。三月出兵,五月渡过泸水,到秋天事情便平定了。凡是牂牁、昆明、东川、武定、乌撒、沽防等地数千里,没有不收取当地豪杰任用为官属的;又拿出金、银、丹砂、漆器、耕牛、战马,供给军队使用。财用充足,国家也因此富饶起来。国家富足以后再整治军队、讲习武事,北伐中原;这当然是善于体察昭烈帝的志向,没有辜负永安的托付,而武乡侯的雄才远谋又怎么样呢?唉!《出师表》前后两篇与日月争辉,五丈原的秋风中,英雄为之挥泪。正所谓气数已有归属,不是凭智力和人力可以争夺的。至于改进连弩的精妙,制造木牛流马的奇巧,在渭水之滨实行屯田,在鱼复布置八阵,又都是武乡侯多余的才干和技艺。然而蜀书所记载的武乡侯平蛮之道,尤其详尽而且不可更改:不设置官吏,不留下军队,不运输粮食,这三点极为恰当。因为设置官吏,最终不能取得蛮人的信任,必然造成祸患;留下军队,就没有粮食供给;运输粮食,则苦于山川险阻,早晚都会告急缺粮,还会有许多人脱下头巾呼喊反抗。只有在平定以后,就地任用各部渠帅,向他们显示信义,施行德政与威势,让他们分守自己的土地,各自统领人民,使纲纪大致安定,蛮汉彼此相安,这才是正确的做法。而且他征讨蛮人的方法也很有针对性:蛮人习惯格斗刺杀,武乡侯便故意用军队使他们困顿;蛮人擅长放火烧山,武乡侯便故意用火攻;蛮人习俗崇尚鬼神,武乡侯用兵便使他们疑鬼疑神;蛮人所依仗的是深山密林,采取群狐三窟的办法,武乡侯便彻底搜寻,使他们无处躲避;又震慑他们,使他们不敢出来。至于贮甲、铜鼓,遗迹仍然存在,又哪一样不是武乡侯奇异的踪迹和幽微的声威,用来使南方人心悦诚服的呢?山下有一座祠,已经有几百年了,距离城不远,所以我特意去拜谒,并且重新修整它;又在山上修筑一座小亭,观览黔地的胜景,并在旁边立碑。于是得以考察武乡侯南征的始末,并记述他平定蛮人的方法如下。奢香 奢香是霭翠的妻子。霭翠在元朝任行中书左丞。明洪武四年,他同同知宋钦归附明朝,朝廷任霭翠为贵州宣慰使,宋钦为副使。霭翠死后,奢香代替他承袭职位;宋钦死后,他的妻子刘氏也代替他承袭职位。刘氏多有智谋。当时马晔以都督身份镇守当地,施政崇尚威严,想把诸罗全部消灭,改用流官治理。于是借一件事情让人剥去奢香衣服并鞭打她,想激怒诸罗,以此制造用兵的借口。诸罗果然愤怒,准备反叛;刘氏听说后,制止了他们。奢香奔赴京师诉说此事,皇帝召见她询问,命她入宫拜见高皇后,又派人写简召奢香前来,询问事情原委。皇帝说:“你确实苦于马都督,我替你除掉他。但是你用什么报答我呢?”奢香叩头说:“愿意世世代代约束诸罗,使他们不敢作乱。”皇帝说:“这是你本来应尽的职责,为什么说是报答我呢?”奢香说:“贵州东北有一条可以通往四川的小路,长期阻塞尚未修治。我愿意砍山开路,供驿使往来。”皇帝答应了她,并对高皇后说:“我知道马晔忠诚,没有别的心思,但为什么不肯牺牲一个人来安定一方呢?”于是召来马晔,数说他的罪行,将他斩首,派奢香等人回去。诸罗大为感激佩服,于是开通赤水、乌撒的道路,设置龙场九驿,通达蜀地。如今的安氏,就是霭翠的后代。评论说:乌罗的君长统治西部土地,已经不是一天了。一旦屈服而归附我们,难道是他们愿意的吗?最终必然会成为祸患。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即使知道马晔是忠臣,明太祖也已经谅解他了。可是明太祖没有趁此机会把诸罗剪除,反而自己毁坏长城,只让他们设置驿站作为报答;这个谋划并不是不周密。大概是因为诸蛮之所以强悍顽固,是由于山川险阻、财力富饶;不如设置驿站来沟通他们,同时困乏他们。沟通之后,险阻便失去了;困乏之后,志气便驯服了;然后就能受我们控制而没有困难。这也是高明的谋略和长远的计划。所以除掉马晔,是为了对制造事端者加以警戒,同时也是为了安定远方人的心。至于奢香、刘氏,可以说是奇女子了。一个乘机奔赴远方,一个一听召唤便立即到来。洞察先机的智慧、应付变化的勇气,是男子都难以做到的,难道说远方女子反而能够做到吗?看她们设置驿站、开通道路,又比唐蒙的功劳更大。然而驿站设立后事情由此安定,祸乱也由此萌发。为什么这样说呢?壬戌年战役中,乘着奢氏、蔺氏的嫌隙,牵连到沾益、霑益等地的党羽;虽然只是像儿童在池塘边舞弄兵器,性情强悍而不驯服,但也有设置驿站之后的原因。当时在这片土地上任官的人,横征暴敛、残暴虐待,有足以激怒他们并使事情酿成的因素。安贵荣曾请求减少驿站,王新建也曾写信责备他,这本来就是攻心伐谋的方法。然而,如果当时稍微宽容体恤他们,恩德和威势并用,又怎么会逼得他们像这样铤而走险呢?这就是马晔之所以被诛杀的原因。【附:吴国伦《奢香驿诗》】我听说水西有奢香氏,奉诏曾经拜谒高皇帝的宫殿;承受皇恩,凭一句承诺使九座驿站相通,凿开山岭、砍伐树木,穿过荒僻的山林。直到今天太平已经二百年,牂牁、僰道一带仍然同受教化。西溪向东流去的日子,水声齿齿呜咽,仿佛还在哀悼奢香的死亡。中原的男子难道甘心让巾帼之人胜过自己吗?一个老妇人,凭什么也能名列青史?你没有看见蜀道开辟时有五丁神力,犍为动用万名士卒却迷失而找不到道路;营帐中坐着的人一声呵斥,山川便似乎被驱使而移动,谁能说奢香只是一个妇人呢?詹广文
公名英,字秀实,贵阳人。防有宿慧,书不再读,过目辄成诵。负气节,敦行谊,究心时务,以古人自期。为诸生时,见器于廵方使者,每召见必欵语移时,听其言,叹非经生流。年十七,举明正统戊午乡试。三上春官不第,署会川卫训导。时有麓川之役,先是麓川宣慰思任发叛,黔国公沐晟、都督方政讨之不克。廷议多谓麓川逺蛮不足较,王振方用事,欲示威蛮方,力请大发兵讨之。兵部尚书王骥迎其意,遂以骥督蒋贵军,起东南兵十五万,穷其巢而思任发不可得,焚寨而还。骥封靖逺伯,师还寇复炽。骥再往征,调如前,思任发仍不可得,加嵗禄三百石。十三年,思任发子机发、卜发复据孟养为患,复命骥督宫聚、张軏、田礼军十三万征之,逾孟善至孟那。贵州都指挥咨宣、九溪卫指挥翟亨战死。二思竟失所在。公乃疏言邉务十三事,又言靖逺伯王骥、都督宫聚等奉命征思机发,不体上心,惟纵己欲,行李一二百扛,役夫五六百人,夹带彩币等物,密散都司官以邀厚利,又辄故违祖训,擅用阉割之刑,以进御为名,实留以用。及至行师,全无纪律,大军一十五万俱従一日起程,蹴践伤残,略不悯惜。其运粮又不设法,每军运米六斗,搬负艰辛,以致有自缢死者。又指防粮为名,派马一千余匹,不知此何施设。又临贼境金沙江邉,攻围不克,被贼杀死都指挥等官,却将渔户觧作生擒,遂尔班师。将地方分与木邦、孟甸,以败为功。昔唐南诏叛,侍御史李密将兵七万击之,兵败,杨国忠更以捷闻。范祖禹引管子之言曰:“君门逺于万里,言壅蔽之害深也。”乞正骥之罪,先遣防干官沿途▯校各官行李,以谢天人之怒,以快士卒之心。疏下,上以専任骥等征勦苗寇,特原之,诏公往叅其军。公诣阙辞,公卿争识其面,有欲荐为台谏者。满考迁河西教谕,疏荐可抚蜀。者,侍郎张固上可之。未防,挂冠归。其卒也,编修罗公玘表其墓曰:“正统己巳之先,变未衅也,而四方亦既骚动矣。乃疎逺小臣,奋不顾身,言天下事,而天子又能听之。不徒听之,而又用之。当时大臣,不徒不沮之,而又欲荐之。是可谓不讳之朝,而言犹不壅于上闻也。故虽遭莫大之变,而卒亦莫之能灾者,岂无自哉?”由罗公之言观之,亦可以想见其时矣。其时,二祖之家法未逺,三杨之风规见存,故大小臣工得以尽言无隠,不以出位自嫌,上亦不以出位嫌之。虽其言未尽听,身未尽用,而已受知于天子,见礼于大臣,亦可以无憾矣。盖教职入台省,自▯治邵清始,前此固未有此例,宜其欲荐而不果也。公所着有《止庵集》。孙恩登,成化己未进士,官大理寺副。论曰:王骥之得免于议,王振庇之也。麓川之役,振倡之,而骥▯之,以致连兵十载,西南骚驿。苗寇乗间窃发,攻围城堡,逾年不觧。骥杀无辜以邀功,师还犹增禄赐,券未防,而土木之变作。孰非麓川之役启之哉?使当时因詹公之言,悟前后捷奏之皆妄,亦不至为孤注之一掷矣。则谓公言为曲突徙薪之至计可也,独敢言为足重己乎?
译公名英,字秀实,是贵阳人。幼年便有早慧,书读一遍就能背诵。意气刚正,重视品行和情谊,专心研究时务,以古人为自己的期望。做诸生时,被巡方使者看重,每次召见都亲切交谈很久;听了他的话,都感叹他不是普通的经生。十七岁时,在明正统戊午年考中乡试。三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没有考中,代理会川卫训导。当时发生麓川战役。此前麓川宣慰思任发反叛,黔国公沐晟、都督方政征讨而不能取胜。朝廷议论多认为麓川是遥远的蛮地,不值得较量;王振当权,想向蛮方显示威势,极力请求大举出兵征讨。兵部尚书王骥迎合他的意思,于是由王骥督率蒋贵的军队,征发东南军队十五万人,穷搜其巢穴,却没有找到思任发,只好焚烧营寨而回。王骥被封靖远伯,军队回来后贼势又炽盛。王骥再次前往征讨,调兵如前,仍然没有找到思任发,于是增加岁禄三百石。正统十三年,思任发的儿子机发、卜发又占据孟养为害,朝廷再次命王骥督率宫聚、张軏、田礼等军十三万人征讨,越过孟善抵达孟那。贵州都指挥咨宣、九溪卫指挥翟亨战死。机发、卜发二人最终仍不知所在。公于是上疏陈说边疆事务十三件,又说靖远伯王骥、都督宫聚等奉命征讨思机发,却不体察皇上的心意,只放纵自己的欲望。出行时带着一二百扛行李的夫役,役夫五六百人,夹带彩币等物,暗中分送给都司官员以求获得厚利;又屡次故意违背祖训,擅自使用阉割之刑,以进献宫中为名,实际上留下来供自己使用。等到出兵作战,全无纪律;十五万大军全都在同一天出发,践踏伤害百姓,丝毫不加怜惜。运输粮食也不设法,每名士兵运米六斗,搬运背负十分艰苦,以至于有人上吊自杀。又以运送军粮为名,派马一千多匹,却不知道这是怎样安排的。到了贼境金沙江边,进攻围困不能取胜,被贼人杀死都指挥等官员,却把渔户解送来冒充生擒,于是便班师回朝。又把地方分给木邦、孟甸,把失败说成胜利。过去唐代南诏反叛,侍御史李密率兵七万攻打,兵败后,杨国忠反而把它上报为胜利。范祖禹引用管子的话说:“君门距离万里,言语受到壅蔽的危害太深了。”请依法惩处王骥,先派监察官沿途查验各官员的行李,以平息天人之怒,使士卒的心情得到快慰。奏疏下达后,皇上因为专门任用王骥等人征剿苗寇,特别赦免了他们,并下诏让公前往参议军务。公到宫阙前辞谢,公卿争相认识他的面貌,有人想推荐他担任台谏官。任满考核后升任河西教谕,又上疏推荐可以安抚蜀地的人。侍郎张固上奏赞同。没有多久,公便辞官归乡。他死后,编修罗玘为他的墓表写道:“正统己巳年以前,变乱的祸端还没有发生,但四方也已经骚动了。于是一个疏远的小臣挺身而出,不顾自身安危,谈论天下大事,而天子又能够听取他的意见。不只是听取,又任用他。当时的大臣,不但没有阻挠他,反而还想推荐他。这可以说是一个不避讳的朝廷,臣下的言论也没有被阻塞,能够上达天听。所以即使遭遇最大的变故,最终也没有能够给他造成灾祸,难道会没有原因吗?”从罗公这段话来看,也可以想见当时的情形。当时,明太祖、明成祖的家法还没有远去,三杨的风范和规矩仍然存在,所以大小臣工能够尽情进言而毫不隐瞒,不因为越出职权范围而自我嫌疑,皇上也不因为越职进言而嫌弃他们。即使他们的意见没有全部被听取,自身也没有全部被任用,但已经得到天子的知遇,受到大臣的礼敬,也可以没有遗憾了。大概教职官进入台省,是从弘治年间邵清开始的,在此以前本来没有这个先例,所以公卿虽想推荐他,最终却没有成功。公所著有《止庵集》。孙恩登是成化己未年进士,官任大理寺副。评论说:王骥能够免于舆论非议,是王振庇护他的缘故。麓川战役,是王振倡议发动的,王骥又迎合并推行,导致连续用兵十年,使西南骚动不宁。苗寇乘机暗中发动,攻打围困城堡,过了一年还不能解除。王骥杀害无辜来邀功,军队回来后仍然增加他的俸禄赏赐;封赏文书尚未下达,土木之变就发生了。谁说不是麓川战役开启了这一切呢?假使当时能够因听取詹公的话,醒悟到前后奏报的胜利全是虚妄,也不至于孤注一掷。这样看来,说公的进言是防患于未然的最高计策,难道还不足以看重他吗?
许长史吾乡歴城人,名邦才,字殿卿,举乡试第一,官长史,与李于鳞先生同时。于鳞以诗名海内,为嘉隆七子冠,而雅重殿卿之为人,兼爱其诗。余昔曾读数十篇,大要风格近韩仓,而纵横跌宕可喜,尤别成一家者也。迄今芙蓉泉西有读书楼在焉。癸亥春,余过其地,题诗壁上曰:「晴霞飞不断,湖水含▯澄。一丛白菡蓞,无数红蜻蜓。我爱许长史诗思何泠泠。」今阅黔志,方知殿卿曾谪官于水宁,遂搜摭其在黔之作,仅得絶句四首:一《初至永宁》诗曰:「风尘谁自料,花鸟故相猜。问是山东客,何由万里来。」一《元日》诗曰:「客中逢改嵗,不觧是何乡。时见悬门帖,春风动夜郎。」一《新添驿》诗曰:「埜馆孤灯半灭明,江壖月落夜潮生。无端乡思三更后,听尽潇潇风雨声。」一《夜投山家宿》诗曰:「西南蛮徼万山隈,昔日谁教汉帝开。埜鸟常呼行不得,马蹄那复夜深来。」其言蔼恻和平,得风人之防。当其将之黔也,过顺徳,值于鳞为郡丞,留衙斋数日,作长句以赠其行曰:「邢州十月凋白杨,城头出云垂太行。把酒相看日欲堕,五马踟蹰官道旁。问君胡为万里去,小臣罪合投穷荒。我闻西南罗施国,风气郁塞殊隂阳。长官椎髻见朝吏,海蛮醉鼓村中装。男儿贵至二千石,何地不可为龚黄。壮游须令百粤尽采竒,更得浮沅湘。永宁自恶无瘴疠,明年雨露生还乡。」康熙己巳寎月下浣,小雨初晴,鼠姑防放,万里乡心寂寞低回。既得殿卿诗,因并录《沧溟》此篇。阳明书院余尝攷昔人之不合于时而迁谪其官者,或投畀于蛮乡,或窜流于海外,潮阳、儋耳,比比然也。栁州、播州,皆非善地,而播州非人所居,尤瘴疠荒徼之甚者。若夫黔接壤于栁、播之版图,则半▯于黔。明二百七十余年前后,以谪官来兹土者,有王文成、邹忠介两先生。夫忠介以抗疏忤江陵,杖戍都匀卫,后上意渐移,复原官以去。其在黔也,日与匀士讲明阳明良知之学,著书立説,大抵尊信文成者。文成先生疏救戴铣,遂谪官为龙场驿丞,得罪之由,南臯略同。而黔之士相与俎豆之无已,盖其学闗乎世道人心,其功在于生民社稷,明臣中殆无出其右者,非气节文章一才一艺之士所可企及也。方先生之至龙场也,苗蛮卉衣鴂舌,无可通语者。时刘瑾憾犹未已,事且不测,自计得失荣辱颇能通脱,独死生一念未忘,乃为石墎自誓,居易俟命。从者皆病,自析薪作縻饲之,恐其中懐抑郁,又与謌诗及越调曲杂以谈笑,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防,寤寐中若有人告之者,呼跃而起,从者皆惊。始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乃以默记五经之言证之,莫不脗合,因着五经臆説。呜呼!先生之学以谪官而成,先生之道,其亦由龙场而跻于圣贤之域也耶?当日坐拥皋比,讲习不辍,黔之闻风来学者,卉衣鴂舌之徒,雍雍济济,周旋门庭。观其课诸生四条并问答语録,俾尼山之铎施及罗施鬼国,弦诵流传以讫今日。黔之士肆成人有徳,小子有造,彬彬然盛矣。而且里巷歌声,蔼蔼如越音,嵗时伏腊,咸走龙场致奠,亦有遥拜于其家者。先生之教何其广而泽何其深且逺欤?乃复以穷岩茂箐之间,以何陋名轩,寅宾为堂,君子亭,玩易窝诸址,旧迹岿然,遗风宛在。虽樵人猎士过其地者,无不感而生敬,流连忾慕。其人所谓顽夫防,懦夫有立志而况亲炙之者乎?其最大者尤在与水西安宣慰三书。当是时,宋氏之叛乱未平,安姓之奸谋欲启发防摘伏,直以片纸数言,虽司马谕蜀、仲连射书,殆无以过也。嗟呼!先生一谪官驿吏耳,何与地方事?而乃寓深心以弭旤乱,讲吾衟以正人心,实大有造于黔也。凡膺封疆之重、有斯民之责者,其亦当媿而知勉矣。迨乎平茶寮、靖岑党、浰头八寨猺峒革心,鄱湖一战,宸濠授首,异勳铭于景钟,大名垂于宇宙,皆自龙场之石墎悟道始。奈之何谓其学邻于佛老而轻诋之?然而光铓万丈,掲日月而行,先生之道固自若也。夫知行合一,致知为力行之本,而力行实践则必从功业中体验而出。先生之生平功业赫赫如是,当时寜吉辈岂不闻之?顾乃甘为蠡测,不惟为先生所哂,抑且为南皋所不受,可知也。余于抚黔之明年,重脩阳明祠,既告厥成,援笔书此,且勒诸石以示黔士之来学者。若夫祠之亭榭竹木因革始末,则有阮杨之残碑在,皆所不道也。淮阴侯后
译许长史 是我的乡里历城人,名邦才,字殿卿,乡试考中第一名,官任长史,同李于鳞先生同时。李于鳞以诗名闻天下,是嘉靖、隆庆年间七子之首;他很看重殿卿的为人,也喜爱他的诗。我过去曾读过他的几十篇诗,大体风格接近韩仓,但纵横跌宕,令人喜爱,尤其别成一家。直到今天,芙蓉泉西边还保存着他的读书楼。癸亥年春天,我经过那里,在墙上题诗说:“晴霞飞去不断,湖水含着深深的清澄。一丛洁白的荷花,无数红色的蜻蜓。我喜爱许长史的诗思,何等清冷明净。”如今读《黔志》,才知道殿卿曾经因获罪谪官到水宁,于是搜集他在黔地的作品,只找到绝句四首。第一首《初至永宁》说:“风尘之中谁能预料,花鸟故意相猜。询问我是山东来的客人,为何从万里之外来到这里。”第二首《元日》说:“客居他乡遇到改换年岁,竟不明白自己身在何乡。时时看见悬挂在门上的春联,春风吹动着夜郎。”第三首《新添驿》说:“野外驿馆中,孤灯半灭半明;江边月落,夜潮涌起。无端的乡愁直到三更以后,听尽潇潇风雨声。”第四首《夜投山家宿》说:“西南蛮夷的边地,万山深处;昔日是谁教汉帝开拓这里?野鸟常常呼叫着‘走不得’,马蹄声哪里还会在深夜到来?”这些诗的语言和顺而含有哀伤,得到了《诗经》中诗人的遗意。当他将要前往黔地时,经过顺德,正好遇到李于鳞任郡丞;李于鳞把他留在衙斋住了几天,作了一首长诗赠给他的行程,说:“邢州十月白杨凋零,城头云气升起,垂向太行。举杯相看时太阳将要落下,五匹马在官道旁徘徊。问你为什么要到万里之外去,小臣获罪,正应当被投弃到穷荒之地。我听说西南有罗施国,风气郁结闭塞,阴阳气候特殊。长官梳着椎形发髻拜见朝廷官吏,海边蛮人醉后击鼓,穿着村中的服饰。男子贵在做到二千石,哪里不能成为龚遂、黄霸?壮游应当让你遍历百粤、采撷奇异之物,还要渡过沅水、湘水。永宁本来就没有瘴疠,明年你一定能在雨露恩泽中生还故乡。”康熙己巳年寎月下旬,小雨刚刚放晴,鼠姑花开始绽放;万里之外的乡心寂寞而低回。既然得到殿卿的诗,便把《沧溟》的这一篇一并抄录下来。阳明书院 我曾考察古人中那些不合时宜而被贬谪官职的人:有的被投弃到蛮荒之乡,有的被流放到海外,潮阳、儋耳一带,这种情况比比皆是。柳州、播州都不是好地方,而播州更不是人所居住的地方,尤其是瘴疠流行、荒僻边远之地。至于黔地与柳州、播州的版图接壤,半数属于黔地。明代前后二百七十多年间,因被贬官而来到这里的,有王文成、邹忠介两位先生。忠介因为抗疏触怒江陵,被杖责后戍守都匀卫;后来皇上的意旨逐渐改变,才恢复原官离开。他在黔地时,每天与都匀士人讲明王阳明关于良知的学说,著书立说,大体上都尊崇信奉王文成。文成先生上疏营救戴铣,于是被贬为龙场驿丞;获罪的缘由,与南皋大致相同。可是黔地士人相互以祭祀礼敬他,始终不止,因为他的学说关系到世道人心,他的功业在于养育百姓、安定社稷,明代臣子中大概没有超过他的;这不是只有气节、文章,或凭一项才艺的士人所能企及的。先生刚到龙场时,苗蛮穿着草木衣服,说着鸟语般的语言,根本无法与他通话。当时刘瑾的怨恨还没有消除,事情将有不可预测的变化。先生自己估量得失荣辱,已经能够通达超脱,唯独对于生死仍不能忘怀,于是凿成石洞发誓,安处于简易环境中等待命运安排。随从都病了,他便自己劈柴做成糜粥给他们吃;又担心他们心中郁结,于是与他们唱诗,并把越调曲夹杂在谈笑之中。忽然在半夜大悟格物致知的宗旨,睡梦之间仿佛有人把道理告诉了他,他呼喊着跳起来,随从们都惊醒了。这才知道圣人的道理在于:我的本性本来就自足,先前向外物寻求天理是错误的。于是又用默记的《五经》文句来验证,竟没有不相符合的,因此著成《五经臆说》。唉!先生的学说因被贬官而成就,先生的道,难道也正是由于龙场而进入圣贤的境域吗?当年先生坐拥讲席,讲习不止,黔地听闻风声而来求学的人,有穿草木衣、说鸟语的族人,济济一堂,往来于门庭之间。看那《课诸生四条》以及问答语录,使尼山孔子的木铎之教传播到罗施鬼国,弦歌诵读流传至今天。黔地的士人,成年者有德,小孩也有成就,文质彬彬,盛况可观。而且街巷中的歌声,和煦得如同越地的音乐;每逢岁时伏腊,人们都赶到龙场祭奠,也有人在家中遥遥拜祭。先生的教化是多么广泛,恩泽又是多么深厚而长远啊!后来又在穷山密林之间,以“何陋”为轩名,以“寅宾”为堂名,另有君子亭、玩易窝等遗址,旧迹依然高耸,遗留下来的风气仿佛仍在。即使樵夫、猎人经过那里,也没有不感动而产生敬意,流连而叹息仰慕的。那种所谓能使顽夫感动、懦夫立志的人,何况是亲自受过他教诲的人呢?他最大的功绩尤其表现在写给水西安宣慰的三封信上。当时宋氏的叛乱还没有平定,安氏的奸谋正要发动;先生揭露隐情、查明伏藏,只凭一张纸上的几句话,即使司马相如劝谕蜀地、鲁仲连用箭射书,也大概没有超过他的。唉!先生不过是一个被贬的驿站小吏,与地方事务有什么关系?可是他竟寄托深心来消弭祸乱,讲明自己的道来端正人心,实在对黔地有很大的造福。凡是担负边疆重任、肩负百姓责任的人,也应当感到惭愧而知道自我勉励。等到平定茶寮、安抚岑党,浰头八寨的猺峒改变心意,鄱湖一战擒获宸濠并斩首,奇功铭刻在景钟之上,大名流传于天地之间,这一切都从龙场石洞中悟道开始。为什么还要说他的学说接近佛、老而轻视诋毁它呢?可是他的光芒万丈,揭示日月而行,先生的道本来就巍然不变。所谓知行合一,是以致知作为力行的根本,而力行实践又必定要从功业中体验出来。先生一生的功业如此显赫,当时的宁吉等人难道没有听说过吗?只是他们甘心作管中窥天、蠡测海水之论,不但被先生讥笑,也不为南皋所接受,这一点是可以知道的。我在抚治黔地的第二年,重新修建阳明祠。工程完成后,援笔写下这些文字,并且刻在石上,给来到黔地求学的士人看。至于祠中亭榭竹木的沿革始末,则有阮杨所撰的残碑记载,这里都不谈了。《淮阴侯传》后
客书《淮隂侯传》后曰:广南有韦土司,自言淮隂侯后。当钟室难作,淮隂侯客某匿其三嵗儿,知萧相国与侯善,往见之,防示侯无后意。相国仰天叹曰:「嗟乎,寃哉!」泪淫淫下。客见其诚,以情告。相国惊曰:「若能匿淮隂儿乎?中国不可居矣!」急跳南粤。赵佗作书遣客,匿儿于佗曰:「此淮隂儿,公善视之。」佗养以为已子,封之海滨,赐姓韦,用韩之半也。今其族世豪于海壖,有鄼侯所遗之书,尉佗所锡之诰,勒之鼎器。谓其説得诸楚张燧。今定番有韦番司,其先亦出于广南。晋天福间,楚王马殷遗其八帅,率邕管栁州兵讨两江溪洞,至此留军戍之,因各据其土,号八番。韦番其一也。其人虽▯版图,奉冠带,输租课,然多隂贼剽悍,兽食而鸟息。未见有能豪者。至问其受姓之自,与鄼侯所遗之书,尉佗所钖之诰,率皆不知,而云无有,则又何也?得无感淮阴之无后,姑为此影响疑似之谈,而妄言之人遂亦妄听之而妄述之欤?然世之韦姓多矣,即云善妄,胡不托之叡皋之流,而顾有取蛮髦之类也?抑其从来者逺,子孙忘之,遂不能名其先为淮隂侯后耶?事之有无未可知。然韩淮隂以震主之功,遭鸟尽弓藏之惨,千古痛之而无可奈何。乃欲于烬冷尘扬之后,庶防得一二影响疑似之谈,以快志士之心,亦足悲已。张三丰闽人明洪武间以军籍戍平越卫,蓬头草履,四时惟一破纳,行丐市上,人呼为揧蹋仙。自于髙真观后隙地结茅亭,昼则闭户静坐,夜则礼斗。与指挥张信善,尝与奕,后指城南月山寺右地曰:「▯此必封侯。」信从之后果以战功封隆平。尝自叙云:「幼年慕道,长嵗求元,识至人之奥防,悟义理之深诠。所着大类叅同契、内景、黄庭诸説。」其人果道家者流乎?抑时之隠君子有所托以逃耶?如世所云浮丘、洪厓、安期生、王方平辈,固未可知矣。亭前一池,似石盂,泉出地中,澄▯不涸。旁有桂一株,揧蹋手植,三百年故物。永乐间曾遣官徴聘,竟莫知所之。説者谓金川之役,盖假访三丰之名以侦逊国者之逸踪也。即孙文恭望仙台诗亦云:「望仙台逈,草花笼揧蹋,真仙落故踪,永乐当年书诰在,谁知不为觅三丰?」然传信传疑,皆不可考。最可异者,平越城西山曰倒马坡,坡半见隔山石壁如屏,悬崖千仞,上有三丰遗影,首戴华阳冠,侧身杖防西行,俨然画图,极可观。旁刋「神留宇宙」四字。余过而慕之,作歌纪其事。【附诗】神仙之说,果有无?防见员峤,兼方壶。风蝉脱骨,幻术耳。逃名欺世,夸清都。刘安鸡犬事,颇恠籛铿年纪,言多诬。汉武不识东方朔,祀灶郤老,何其愚。人生百年,五伦重。学仙佞佛,皆伧夫。罗施自昔号鬼国,碧鸡金马西南隅。草木瘴疠,山水窟其间。或有烟霞徒,熊经鸟伸诀,自秘寸田尺宅理,岂麤地产丹砂大于斗。彭亨鼎火,铅汞腴。异哉,三丰偓佺侣,掣蹋道士羣相呼。洪武初载,来黔地防峨城市,吹都卢石鉢流泉清且防。庙砌老桂荣不枯,郭外层岚立千仞。忽于巅顶传形躯,勾展顾呉作小照,俨然一幅行仙图。华阳笠子两芒屩,手拖藤杖西方趋。飞瀑直冲入袍袖,松花下落粘髭须。凭虚御风将焉往?何不为我停须臾?神留宇宙四大字,笔法倒薤非糢糊。谁人结搆置峭壁,巧匠斵削惊天呉。始信灵踪非妄诞,裵▯不去坐日晡。长生思假六禽戏,前村防雨鸣鹧鸪。月溪僧月溪,江安人。明宣徳初,来赤水,投于陈百户,栖马厩中。夜辄有光,陈异而遣之。至唐朝坝印山,见林麓洞壑,负气争髙,含霞饮景,幽窅差互。中有磨刀溪,大石横亘,水流其旁,声若犇雷鸣防。巉壁北立,瀑挂为帘,三叠而注于溪。遂结庵曰永洪,居二载。帝召天下名僧十三人诣阙,月溪与焉。将别,语弟子曰:“此中缁众母逾四十,逾则不利。”抵京将召入,上密令中使置佛经于地,覆以锦裀,诸衲皆履而入,月溪独趦趄不前。上促之,对曰:“非敢以方外自髙,惧借经为罪,非上所以召臣意。”上异焉,取经入,赐以茶,不饮而南洒。问故,对曰:“留都火焚四十八户,用禳之。”上未信,后守臣奏火作,如其语。久之遣还,至留都,遂示寂。后人广其故居以为寺,缁流仅四十人。过五人则一死,过三人则一病,过一二人则有▯,莫能逾其数。黔中称异僧首月溪焉。论曰:凡为浮屠家言者,类多神明其説,以张大之,而释氏之教遂易中于人心。月溪之事近于幻矣,为儒者所不屑道。然其事亦有足录者,昌黎表佛骨而友大颠,固所不尽废也。南霁云康保裔
译一位客人在《淮阴侯传》后写道:广南有一位韦姓土司,自称是淮阴侯的后代。当钟室之难发生时,淮阴侯的门客某人藏起了他的三岁儿子。知道萧相国与淮阴侯友善,便去见他,暗中表示淮阴侯没有后代的意思。相国仰天叹道:“唉,冤枉啊!”眼泪不停地流下来。门客见他情真意切,便把实情告诉了他。相国惊讶地说:“你能够藏起淮阴侯的儿子吗?中原已经不能居住了!”于是赶快逃往南粤。赵佗写信派人送门客去,门客把孩子藏在赵佗那里,说:“这是淮阴侯的儿子,您要好好照料他。”赵佗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封他在海滨,赐姓韦,取“韩”字的一半作为姓。如今他的族人在海边世代豪强,拥有鄼侯遗留下来的书信、尉佗赐给的诰书,并把它们刻在鼎器上。据说这些说法出自楚人张燧。如今定番有韦番司,其先祖也出自广南。晋天福年间,楚王马殷派遣他的八位将帅,率领邕管、柳州的军队讨伐两江溪洞,到了这里便留下军队戍守,于是各自占据当地土地,号称八番。韦番是其中之一。那里的人虽然隶属于版图,奉行冠带制度,缴纳租税,但大多阴险凶悍,像野兽一样进食、像鸟一样栖息。我没有见过其中有能够成为豪强的人。至于问他们姓韦的由来,以及鄼侯遗留下来的书、尉佗赐予的诰书,他们全都不知道;有时又说根本没有这些东西,这又是为什么呢?莫非是因为感慨淮阴侯没有后代,姑且编造这种若有若无、似是而非的传说,而妄言的人又听信了妄言,继续妄加叙述吗?然而天下韦姓的人很多,即使说他们喜欢妄言,为什么不把祖先托称为叡皋一类的名流,却偏偏取蛮夷之人的名号呢?还是因为来历久远,子孙忘记了,终于不能说出自己的祖先是淮阴侯的后代呢?事情究竟有没有,尚不能知道。不过韩淮阴凭震动君主的功劳,遭受鸟尽弓藏的惨祸,千古以来令人悲痛而又无可奈何。如今却想在灰烬冷却、尘土飞扬之后,希望得到一两句若有若无、似是而非的话,来快慰志士之心,也足以令人悲哀了。张三丰 福建人在明洪武年间因军籍戍守平越卫,蓬头散发,脚穿草鞋,四季只有一件破旧的纳衣,走在街市上乞讨,人们称他为“邋遢仙”。他在高真观后面的空地上结草为亭,白天闭门静坐,夜里礼拜北斗。他与指挥张信交好,曾经和张信下棋;后来指着城南月山寺右边的土地说:“把我埋葬在这里,一定能封侯。”张信听从了他,后来果然凭战功受封隆平。此人曾自述说:“我幼年仰慕道术,长大后寻求玄妙,认识了至人的奥秘,领悟了义理的深刻精微。我所著的书,大多类似《参同契》《内景》《黄庭》等著作。”这个人果真是道家一流的人物吗?还是当时的隐逸君子借此托名,以便逃避世事呢?至于世人所说的浮丘、洪崖、安期生、王方平之类,究竟如何,本来就不得而知。亭前有一池,像石制的盂,泉水从地下涌出,清澈深广而不干涸。旁边有一株桂树,是邋遢仙亲手栽种的,已有三百年,是旧日遗物。永乐年间,朝廷曾派官员征召聘请他,最终却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有人说,金川之役中,大概是假借访求三丰之名,来侦察建文帝出逃的踪迹。即使孙文恭《望仙台诗》也说:“望仙台遥远,草花笼罩着邋遢仙;真仙留下旧日踪迹,永乐当年的诰书还在,谁知道并不是为了寻找三丰?” 然而这些传说,有的可信,有的可疑,全都无法考证。最奇异的是,平越城西的山叫倒马坡;坡中可以看见隔山的石壁如同屏风,悬崖高达千仞,上面有三丰遗留下的画像:头戴华阳冠,侧身拄杖向西而行,俨然如同一幅画,极其可观。旁边刻着“神留宇宙”四个字。我经过那里,心中仰慕,便作歌记述此事。【附诗】神仙的说法,究竟是真是假?难道真有防见员峤,同时还能到达方壶?风吹蝉蜕般脱骨,不过是幻术罢了。逃避名声、欺骗世人,还夸说自己居于清都。刘安鸡犬升天的故事,颇为怪异;籛铿的年纪,传说多有荒诞。汉武帝竟不认识东方朔,反而祭灶求长生,何其愚蠢。人生不过百年,五伦最为重要。学仙、佞佛,都是粗俗之人的行为。罗施自古号称鬼国,在碧鸡、金马山以西的西南边隅。那里草木受瘴疠侵染,山水之间藏着洞窟。也许有些烟霞之士,修炼熊经鸟伸的诀法,自己秘藏着寸田尺宅的道理;难道粗陋的土地上会产出大如斗的丹砂吗?彭亨烧炼鼎中的火,铅汞滋润肥美。奇怪啊,三丰竟与偓佺为伴,在道士群中相互呼喊。洪武初年,他来到黔地,防峨城中吹着都卢,石钵中的泉水清澈且深。庙阶前的老桂树繁茂而不枯,城外层层山岚高耸千仞。忽然在山顶传下他的形貌,勾展、顾吴为他画小像,俨然是一幅行走仙人的图画。头戴华阳笠,脚穿两芒草鞋,手拖藤杖向西而行。飞瀑直冲进他的袍袖,松花飘落,粘在胡须上。他凌空御风,将要到哪里去?为什么不为我暂时停留片刻?“神留宇宙”四个大字,笔法像倒垂的薤草,清楚而不模糊。是谁在峭壁上构筑并安置它?巧匠雕凿削刻,技艺惊动天工。至此才相信灵异踪迹不是虚妄荒诞;我徘徊不去,直到日头西斜。想要长生,还不如借鉴六禽戏;前村隔着雨声传来鹧鸪鸣叫。《月溪》僧人月溪,是江安人。明宣德初年,他来到赤水,投奔陈百户,住在马厩里。夜里常常有光,陈百户觉得奇异,便把他赶走。他到了唐朝坝印山,看见山林和山谷,山势负气争高,含纳霞光、吞饮景色,幽深曲折,错落相间。中间有一条磨刀溪,大石横在那里,溪水从旁边流过,声音像奔雷轰鸣。陡峭的石壁向北耸立,瀑布悬挂如帘,分三层注入溪中。于是他结庵称为永洪,居住了两年。皇帝召天下十三位名僧入朝,月溪也在其中。将要分别时,他对弟子说:“这里的僧众不要超过四十人,超过了就不吉利。”到了京城,皇帝将召见他们,暗中命令宦官把佛经放在地上,盖上锦褥,众僧都踩着经书进去,唯独月溪迟疑着不肯向前。皇帝催促他,他回答说:“我不敢凭借出家人的身份自高自大,只是担心踩经书获罪,这不是皇上召见我的本意。”皇帝感到奇异,便把佛经拿进去,赐给他茶,他不饮,却向南方洒去。皇帝问缘故,他回答说:“留都四十八户房屋遭火焚烧,用这些茶水可以禳解。”皇帝没有相信,后来留守大臣奏报失火,果然如他说的那样。过了很久,皇帝遣他还乡;他到了留都,便圆寂了。后人扩建他的旧居作为寺院,僧徒恰好只有四十人。超过五人就死一人,超过三人就病一人,超过一两人就有灾祸,没有人能超过这个数目。黔中称异僧,首先推重月溪。评论说:凡是佛教徒所说的言论,大多把自己的说法神化,以此加以夸大,于是释氏的教法便容易被人接受。月溪的事情近于幻术,是儒者所不屑谈论的。然而这件事也有值得记录的地方;昌黎为佛骨上表,却又与大颠交友,本来就不能把一切都完全废弃。南霁云、康保裔
南霁云之得祀于贵阳,以其子承嗣之为清江太守也。康保裔之得祀于新麦,以其子继英之为贵州团练使也。然二公又自有其可祀者。《唐书》霁云与张巡同传,睢阳射贼,临淮借兵,至今读之,凛凛有生气。攷《宋史》,保裔为髙阳闗都部署,亦以战死。其人谨厚好礼,喜宾客,尝操矢三十引满,以射筈镝相连而下。贷公钱十万劳军,没后新吏鬻器玩以偿。此皆与日月争光者,岂必待子而后俨然庙食乎?
传曰:“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贵阳壬戌之受围也,城垂防守者登陴而哭,贼忽见旌麾甲马布列城上,乃不敢入。是则南公之捍患也。万歴戊午春不雨,官民迎康公而祷之,公像不满三尺,介胄赭面,舁夫踉跄流汗,雷雨随至,嵗以大有。是则康公之御灾也。况其撞门书号,灵迹不一,郭青螺、张凤皋诸君子尝称道之矣。安见贵阳、新麦之不可祀,而必以其子之故哉?虽然,自古忠臣孝子,文章道徳仗节死义之士,生厯其地,没则为其地之神,如马伏波神于壶头,张桓侯神于阆中,栁仪曹神于栁州,理或有之,无足恠者。若夫二公者,一宜神于睢阳,一宜神于天雄,于黔无与也。使不有令子为之后,官于黔以显其父之贤,则诗书所载世之曩英往哲可祀者多矣。夜郎之人,亦奚取渺不相属之二公而为之立庙乎?则谓二公之祀以其子也,又宜矣。爱其人,尚不伐其树,况爱其子矣,而有不爼豆其父者乎?承嗣歴三州,多▯政;继英入贺真宗,叹其世笃忠贞。二子亦人杰云。黑神庙禳火之役,首告祝融之神,髙辛氏司火也;次祭南明河之水,从黔俗也;次又诣黒神之庙而致祷焉。神姓南,名霁云,庙在黔城之内。凡水旱灾祲疠疫兵革之事,有祷必应,能有功徳于民,而民受其赐,血食于斯,不知歴防百年。土人以其长冠防髯而貌之▯也,故曰黒神云。攷南公,范阳人,行八,为唐名将,射贼将尹子竒,丧其左目,立功睢阳,生平未尝入黔也。黔何以有公之庙也?黔通志所载,名宦公有子名承嗣者,为清江郡太守,厯婺、施、涪三州,多善政,后自请讨王承宗,有战功。岂土人之所祀者,乃其子而非其父欤?抑或其子宦游此地,曾为父立庙,遂相沿数百年而尸祝俎豆之无已欤?唐至徳二年,尹子竒复围睢阳,城中食尽,张巡令公犯围而出,告急于临淮贺兰进明,拥兵不救,爱公勇壮,具食延之。公曰:“睢阳之人不食月余矣,霁云虽欲独食,且不下咽。大夫坐拥彊兵,曾无分灾捄患之义,岂忠臣义士之所为乎?”因啮落一指以示进明曰:“霁云既不能达主将之意,请留一指以示信。”呜呼,亦伟矣哉!宜乎其为神之聪明正直,能有大功徳于黔民也。夫有功徳于民而祀之者,正也。今禳火之役,祷而祭之,而遂无不应,火灾以弭,而民受其赐,盖黑神之灵焉。故并书之。夏国公祠弇州别记》云:陆子渊《玉堂漫笔》言镇逺侯顾玉卒,赠夏国公。夏上少画,当作防音读。遍攷《广韵》《玉篇》《正韵》皆不载此字,岂陆该博别有据耶?然赠国大典,宁有舍《正韵》而巧为字者?好竒之士乃尔,不足信也。予抚贵州,入南门,有夏国公祠。考明玉珍国号夏,都重庆,故贵州亦名夏。顾成平贵州,赠夏国公,非顾玉也。成初封镇逺侯,子孙嗣侯,外二庶子世袭指挥,一在贵州卫,一在普定卫,久除。碑黔永宁有诸葛公碑,新贵县学有王文成君子亭、何陋轩二碑,又有罗文恭寄题阳明祠一碑。水西马乌防马马之良者,唯冀北而渥洼之种,则友龙;大宛之来,则汗血。渥洼、大宛皆西域也。水西、乌防近于西,故多良马。上者可数百金,中亦半之。其鬻于外者,凡马也,而其上者,蛮人爱之,不肯鬻,亦不频骑,惟作戞【祀鬼也】临阵廼用之。蛮死则以殉。水西之马,状甚美,前眎鸡鸣,后瞷犬蹲,膈濶膊厚,腰平背圆。秣之以苦荍焉,啖之以姜盐焉。遇暑暍,又饮之以虀浆焉。体卑而力劲,质小而徳全。登山逾岭,逐电歘云。鄙螳螂而笑蝘蜓也。竜髭鳬臆,肉角兰筋。志倜傥而精权竒也。有马如此,不可谓非良矣。然而未若乌防之异也。乌防之马,体貎不逮水西,而神骏过之。食篬筤之根,饮甘泉之水。首如碓,蹄如盂,齿皆黄区。耳则桃记。以平涂试之,▯然弗屑。反不善走,而志在千里,隠然有不受羁勒之意。所以英雄之才不易测,而君子之道贵养晦也。为邮无正,九方皋者,盖亦难矣。辨之则不以耳,而以齿。耳之桃记,又如眉月然。盖多赝以攫髙价者,孰谓乌蛮愚哉?诘其故,惟善于攻驹。驹始生,必宝啬其母。时饥渇而洁寝处,晓夕与俱,所以助其肿而使溢,厚其子之气而无阏也。生三月,差质之佳者,而教之。絷其母于层岩之巅,置驹于下,馁之移晷。驹故恋乳不可得,倐纵之则房皇踯躅,奋迅腾踔而直上,不知其为峻矣。已乃絷母于千仞之下,而上其驹。母呼子应,顾盻徘徊而不能自禁。故弛之则狂犇冲逸而径下,亦不知其为险也。如此者数四而未已焉,则其胆练矣,其才猛矣,其气肆矣,其神全矣。既成騊,复绊其踵,而曵之以齐其足。所投无不如意,而后驰骤之,▯旋之,螘封之上,礨涧之间。金鞭一下,欲嘶不成,则陟大行若培塿,履羊肠若庄馗,而轶伦超羣也。
译南霁云在贵阳得到祭祀,是因为他的儿子南承嗣曾任清江太守;康保裔在新麦得到祭祀,是因为他的儿子康继英曾任贵州团练使。然而两位公本身也各有值得祭祀的功绩。《唐书》中南霁云与张巡同传,他在睢阳射杀贼兵、到临淮借兵的事迹,至今读来仍凛然有生气。考察《宋史》,康保裔任高阳关都部署,也是在战斗中牺牲的。他为人谨慎厚道,爱好礼节,喜欢宾客;曾经拿着三十支箭,一支支拉满弓弦,使箭镞相连着射出。官府借用康公的钱十万来犒劳军队,他死后,新任官吏竟卖掉他的器物玩好来偿还。这些事情都足以与日月争辉,难道一定要等到靠儿子之后,才配在庙中享受祭祀吗?传记说:“能够抵御大灾的,就祭祀他;能够捍卫大患的,就祭祀他。” 贵阳在壬戌年遭受围困时,城中将要守城的士兵登上城墙哭泣,贼兵忽然看见旌旗、铠甲、战马布满城头,于是不敢进攻。这就是南公捍卫祸患。万历戊午年春天久不下雨,官民迎请康公祈祷;康公的神像不到三尺高,身穿铠甲、面色赤红,抬神像的人踉跄流汗,雷雨随即到来,这一年因此大丰收。这就是康公抵御灾害。何况他撞门书号等灵验事迹不止一件,郭青螺、张凤皋等君子也曾称述过。怎么能说贵阳、新麦不该祭祀他们,而一定要把原因归结为他们的儿子呢?然而自古以来,忠臣孝子、文章道德之士、仗节守义而死的人,活着时曾经经过某地,死后便成为该地的神,这种情况也许是有的,例如马伏波在壶头成为神,张桓侯在阆中成为神,柳仪曹在柳州成为神,并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至于这两位公,一位应当在睢阳成为神,一位应当在天雄成为神,与黔地没有关系。假如不是他们有贤能的儿子,后来在黔地做官而使父亲的贤德显扬,那么《诗》《书》中所记载、世上古代的英杰先贤,可以祭祀的多得很。夜郎人又何必选择这两个与本地毫无关联的人为他们建庙呢?所以说两位公受祭祀是因为他们的儿子,也就合理了。爱护那个人,尚且不砍伐他所栽的树,何况爱护他的儿子,难道会不祭祀他的父亲吗?南承嗣历任三州长官,多有惠民政绩;康继英入朝祝贺宋真宗时,真宗感叹康氏世代忠贞笃厚。这两个儿子也都是人杰。《黑神庙》禳解火灾时,首先祭告火神祝融,祝融是高辛氏时代掌管火的神;其次祭祀南明河的水神,这是遵从黔地习俗;接着又到黑神庙祈祷。神姓南,名霁云,庙在黔城里面。凡遇到水旱、灾异、瘟疫、战争等事情,只要祈祷就必有回应;他能够给百姓带来功德,百姓受他的恩赐,因此在这里享受血食祭祀,已经不知道有多少百年了。当地人因为神头戴长冠、长着胡须,便把他的相貌塑得黑黝黝的,所以称为黑神。考察南公,是范阳人,家中排行第八,是唐代名将;他射伤贼将尹子奇,失去左眼,在睢阳立下战功,一生从未进入黔地。黔地为什么有他的庙呢?黔地通志记载,名宦南公有个儿子叫承嗣,曾任清江郡太守,历任婺、施、涪三州长官,多有善政,后来又主动请求讨伐王承宗,立有战功。难道当地人所祭祀的,竟是他的儿子而不是他的父亲吗?或者是他的儿子出仕游历到这里,曾为父亲建庙,于是沿袭数百年,一直对他祭祀供奉吗?唐至德二年,尹子奇再次围攻睢阳,城中粮食吃尽,张巡命南公冲破包围,向临淮的贺兰进明告急。贺兰进明拥兵不救,却爱惜南公勇猛壮健,准备食物来招待他。南公说:“睢阳的百姓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东西吃了,我南霁云即使想独自进食,也将无法下咽。大夫您坐拥强兵,竟然没有一点分担灾难、救援祸患的义气,这难道是忠臣义士所应做的吗?”于是咬掉一根手指给贺兰进明看,说:“我南霁云既然不能传达主将的意旨,就留下这一根手指作为信物。”唉,真是伟大啊!他成为聪明正直的神,能够给黔地百姓带来大功德,也是理所当然的。凡是对百姓有功德而受到祭祀,是正当的。如今禳解火灾时,人们祈祷并祭祀他,果然没有不应验的,火灾因此平息,百姓蒙受他的恩赐,大概正是黑神的灵验。所以把这件事一并写下。《夏国公祠》《弇州别记》说:陆子渊《玉堂漫笔》记载,镇远侯顾玉去世,追赠夏国公。“夏”字上面少一横,应当读作某音。遍查《广韵》《玉篇》《正韵》,都没有收录这个字,难道陆氏博学,另有依据吗?然而追赠国公是国家大典,难道会舍弃《正韵》而故意造出一个字来吗?喜欢猎奇的人竟会这样,实在不足相信。我抚治贵州时,进入南门,看见有夏国公祠。考察明玉珍的国号为夏,建都重庆,因此贵州也称为夏。顾成平定贵州,追赠夏国公,不是顾玉。顾成最初受封镇远侯,子孙世袭侯爵;另外两个庶子世袭指挥,一人在贵州卫,一人在普定卫,后来都被革除。碑 黔地永宁有诸葛公碑,新贵县学有王文成《君子亭》《何陋轩》两块碑,另有罗文恭寄题阳明祠的一块碑。《水西、乌防的马》马中优良的,只有冀北和渥洼所产的种马;从渥洼来的叫友龙,从大宛来的叫汗血。渥洼、大宛都在西域。水西、乌防接近西域,所以多产良马。上等的可值数百金,中等的也值上等的一半。卖到外地的都是普通马,而其中的上等马,蛮人喜爱它,不肯卖,也不常骑,只在举行戛祭(戛,是祭鬼)或临阵时才使用;蛮人死了,便用它殉葬。水西的马,形状十分美好:前面看像鸡鸣,后面看像蹲着的狗,胸膈宽阔,胁膊厚实,腰部平直,背部圆满。用苦荞喂它,用姜和盐给它吃;遇到暑热,又给它饮用韭菜汁。身体矮小而力量强劲,体质虽小而品性完备。登山越岭,追逐闪电、疾云,轻视螳螂而嘲笑壁虎。龙须般的鬃毛,野鸭胸脯般的胸膛,肉角般的额骨,兰草根般的筋脉;志向豪放,精于权变奇谋。有这样的马,不能说不是良马。然而它还不如乌防的马奇异。乌防的马,体形相貌赶不上水西马,但神采骏逸胜过它。吃篬筤的根,饮甘泉的水。头大如碓,蹄子如盂,牙齿全是黄色;耳朵上有桃形斑记。把它放在平地上试跑,它满不在乎,不屑一顾;它反而不善于奔走,却胸怀千里之志,隐约有不肯受缰绳束缚的意思。因此,英雄的才能不容易测度,而君子的道路贵在韬光养晦。要论辨识马匹,九方皋那样的人大概也很难遇到。辨别乌防马,不看耳朵,而看牙齿。耳朵上的桃形斑记,又像弯月。大概有很多人伪造这种斑记来攫取高价,谁说乌蛮人愚蠢呢?问他们这样做的缘故,只是因为他们特别善于训练马驹。马驹刚出生时,一定把它的母马珍爱而谨慎地保护起来;母马饥渴时便给它饮食,保持寝处洁净,早晚都与它在一起,用来帮助母马乳房胀大、使乳汁充盈,使幼马的元气厚实而不受阻塞。马驹出生三个月后,选择其中资质较好的来训练。把它的母马拴在重重岩石的山顶,把马驹放在下面,让它饿一段时间。马驹本来依恋乳汁而得不到,忽然把它放开,它便惊慌踯躅,奋力腾跃直冲上去,不知道山势的险峻。然后把母马拴在千仞深谷之下,再把马驹放到高处。母马呼唤,马驹回应,回头顾盼、徘徊不止。于是把它放开,它便狂奔冲下,也不知道其中的危险。这样反复四五次仍不停,马驹的胆量就练出来了,才能变得勇猛,气势得以纵横,精神也完整充足。长成騊马后,又绑住它的脚踵,拖着它走,使四足齐整。投掷什么都能如意之后,才让它奔驰、疾跑、盘旋,在蚁冢上驰过,在巨石沟涧之间奔走。金鞭一挥,它想嘶鸣却发不出声,于是登上太行山如同登土丘,走过羊肠小道如同走大道,超越同类,卓然出众。
呜呼,此乌防马之所以良也。天下事,何一不由于学,况马乎?革器▯盂盅▯之属凡数种矣。壶为善挏酒乳茶,注之提之,等于滑稽鸱▯也。若碁局则逊楸枰之逸响矣。戎宜预箭疱马鞯囊之被之,等于障泥珉防也。若钿合又增陆离之采色矣。用水牛皮,牝者首,牡者亚焉。濶者贵,狭者贱焉。▯者上,皴者次焉。以水浸之,燔毛剚肉,取其泽且平也。以火烘之,▯文缦理,取其干且厚也。以木张之,以齧定之,以刀削之,而后膏以楅髹焉。膏之其功十也。以沙覆之,以土窨之,以石砻之【石出威清】而后绘以文采焉。绘之其色四也。四色皆▯漆成之。首则黄,盖色之正者故首也。苏长公与人论菊,谓如叔向之取鬷蔑是也。黄以石黄,绛以灌口砂,碧色合靛青石黄而一之,羊肝色兼黄硃靛而三之。鐻车铁笔花鸟赋形,斵轮承蜩之技也。雕虫镂卉,运斤成风,崔青蚓邉鸾之手也。又水西有乳漆器,其制度略同,独绘事各别,不谓鬼方人有此淫巧耳。朱砂自马蹄闗至用砂坝,十里而近;自用坝至洋水、热水,五十里而遥。皆砂厰也。洋热之砂,为箭镞,为个子;用坝之砂,为斧劈,为镜面。此其凡也。采砂者必验其影,见若匏壶者,见若竹节者。尾之掘地而下曰井,平行而入曰墏,直而髙者曰天平,坠而斜者曰牛吸水。皆必支木幂版以为厢,而后可障土畚锸、锤斵、斧镢之用,靡不备。焚膏而入,蛇行匍匐,如追亡子;控金颐而逐原鹿。夜以为旦,死生震压之所不计也。石则斧之,过坚则煤之,必达而后止。有狻猊焉,象王焉,于莵、长离焉,则大幸矣;否则桮棬焉,篓防焉,簪珥焉。要亦听之,厐而重者为砂宝,伏土中,呴呴作伏雌声。闻者勿得惊,惊则他走。凡砂之走响如松风,无巨无细,咸以晶荧为上。栁子所谓色如芙蓉是也。方其负荷而出,投诸水淘之汰之,摇以牀,漂以箕。既净嚢而漉之,不即干,口以吹之。其水或潴之池,或引之竿。越岗逾岭,涓涓天上落也。获之多寡,眡虖命,地之启闭,眡虖时,砂之楛良,眡虖质,不可强,亦不可恒也。铜仁、万山、婺川、板厰皆有之。【附赋】攷夫银烛流于朱提,铜山启于吴防。合浦有夜还之珠,番洋有醋泼之防。精镠美荡,林邑萤飞;黄鹘青雅,锡兰流溃。西域之苜蓿葡萄,南粤之珊瑚翡翠,莫不居之为竒,有以为利。至若丹砂之名,首见《禹贡》,与砥砮而并称,入髹漆以成用。钟乳质近而形分,紫瑛性殊而貌并。烹而炼之,绛雪琼膏;饵而服之,十州三洞。术传鸿宝鸡犬升云,书秘枕函杖藜照诵。稚川勾漏是求,香山庐峰见弄。卫公以之▯羮,昌黎因而兆梦。石可防兮逋偿,金可化兮采送。访邵阳之巅,遗井尚存;过洞庭之埜,铸鼎犹颂。匪恠匪迂,宜爱宜重。于稽所产,不一其乡。二酉之麓间出,汤池之下深藏。虽习闻而未睹,今乃见于黔疆。阡江盘水,婺邑铜崖,咸可握而可采。然忽闭而忽开,未有若开阳之伙者也。于是竒赢之徒,废举之士,指▯岚以争趋,驱舟车而来至。相与募保佣工,画壤列肆,追一线之蚓蛇,探重泉之幽閟。墏髙支以忘天脂,亲赍以覔地。怅晓夕之莫知,置死生于非意。乍吐防铓,俨获大贝。杂土石以同居,寝矿牀而酣寐。或如矢镞,或如斧劈;或莹如镜,或黯如漆。韎韐比光,火齐较色,灿矣霞披,歘然榴滴。是禀离精,聿钟火徳。细若轻尘,巨等拱璧。礨块陆离,尺量斗计,谓之砂宝。辟邪魇魅,豪客名家,连城肯易。锸入畚出,梯升绠坠,附螘引▯,担肩负背,载检载披且淘且汰,审厥楛良,别夫族类。此什袭而韫藏,彼贸迁而防市。别有沿邨埜老,接涧孤防,措斗引竿,漉末拾零。足浸溪而蚀趾,目注粒而损睛。波涛为之尽赤,襟袂为之顿頳。茍锱铢之可取,虽纎忽其敢轻。尔廼作灶支罏,置碾施杵。研之则我朱孔阳,蒸之则挥汗成雨。学团玑之走盘,任防易而滴露。更呼为汞,改号曰硃。其实则一,其变则殊。噫嘘嘻!此一物也,既不足充耳目之玩,乃妄传服食之神,以致多。搜索于官牒,遂视为希世之竒珍。使者不言神仙,愿下令而长禁。砂其莫产山谷,何为苦此一方民?砅硍
译唉,这就是乌防马优良的原因。天下的事情,哪一件不是由学习而来,何况是马呢?皮革器物 ▯、盂、盅、▯一类的器物,总共有好几种。壶最适合挏取酒、乳、茶,既可倾注也可提携,与滑稽、鸱▯一类器具相等。若作棋盘,就比不上楸枰的清逸声响了。戎器适合装箭、疱、马鞯和囊,覆盖起来,与障泥、珉防相等。若制成镶花盒,又增加了斑斓的色彩。制作时用水牛皮,母牛皮为首选,公牛皮次之;宽的贵,窄的贱;细密的为上,起皱的次之。先用水浸泡,烧去毛并剔除肉,取其滋润平整;再用火烘烤,使皮呈龟纹、纹理交错,取其干燥厚实;用木板张开,用齿状工具固定,用刀削平,然后涂上膏和漆。涂膏的工序有十道功效。再用沙覆盖、用土焖压、用石头磨砺(石头出自威清),然后绘上文采。绘饰使颜色增加四种。四种颜色都用▯漆制成。最初是黄色,因为黄色是正色,所以列在首位。苏长公与人谈论菊花,说这就像叔向选择鬷蔑一样。黄色用石黄,绛色用灌口砂,碧色把靛青和石黄调合在一起,羊肝色则把黄、朱、靛三色调和。用鐻车、铁笔刻画花鸟,赋予它们形状,这是斵轮、承蜩一类的技艺;雕刻虫鸟、镂刻花卉,运斤成风,这是崔青、蚓邉鸾一类巧匠的手艺。又有水西的乳漆器,制作制度大致相同,只是绘画工艺各不相同,真想不到鬼方人还有这种过分精巧的技艺。朱砂 从马蹄关到用砂坝,距离不到十里;从用坝到洋水、热水,有五十里之远。这些地方都是砂厂。洋水、热水的砂,用来制箭镞、个子;用坝的砂,用来制斧劈、镜面。这是大致情形。采砂的人一定先观察砂的形状,看它像匏壶,或像竹节。砂尾挖地向下的叫井,平行向里挖的叫墏,直而高的叫天平,向下倾斜的叫牛吸水。都必须支起木架、覆盖木板作为厢壁,然后才能挡住泥土;簸箕、铁锹、锤子、凿子、斧头、锄头等工具没有不齐备的。他们点燃油脂进入矿洞,像蛇一样爬行匍匐,如同追赶逃亡的孩子;又像弯腰逐鹿一样追逐矿脉。把夜晚当作白天,不计较生死和被压埋的危险。遇到石头就用斧头凿,过于坚硬就用煤火烧,必须挖通才停止。若挖到狻猊、象王、于莵、长离等形状的砂块,就是大幸;否则便是杯盂、篓筐、簪珥等形状。总之任其自然。庞大而沉重的砂块叫砂宝,伏在土中,发出母鸟伏卵般的咕咕声。听见声音不可惊动它,惊动了它就会逃走。砂矿发出的声音像松风,无论大小,都以晶莹明亮为上品。柳子所说的“颜色像芙蓉”,就是这种。砂矿背负出来后,投入水中淘洗、筛汰,用水床摇动,用簸箕漂洗。洗净后装入囊中滤取,不立即晒干,而是用嘴吹干。水有时蓄在池中,有时用竹竿引流。越过山岗、翻过岭头,涓涓水流仿佛从天上落下。获得砂的多少,要看命运;土地是否开启,要看时机;砂的好坏,要看质地,不能强求,也不能固定不变。铜仁、万山、婺川、板厂都有这种砂。【附赋】考察银矿,银烛流出于朱提;铜山在吴防开采。合浦有夜里自行归来的珍珠,番洋有像醋泼出来的宝石。精美的镠金和美好的荡金,产自林邑的飞萤;黄鹘、青雅,锡兰的金属流溃。西域的苜蓿、葡萄,南粤的珊瑚、翡翠,无不被人视为奇珍,并用来谋利。至于丹砂这个名称,最早见于《禹贡》,与砥砮并称,加入髹漆便可以使用。钟乳石质地相近而形状不同,紫瑛性质有别而外貌相似。把它们烹煮炼制,便成为绛雪、琼膏;把它们作为药饵服食,便能通达十州三洞。术士传说鸿宝鸡犬升云,秘藏的书籍放在枕匣中,扶杖照读。葛洪曾到勾漏山求取,白居易又在庐峰见过它的神奇。卫公用它调制羹汤,昌黎因此得到梦兆。石头可以堵塞而使债务逃避偿还,金子可以变化而采纳进献。访问邵阳山顶,遗留下来的井还在;经过洞庭荒野,铸鼎的传说仍被歌颂。这并不怪诞,也不迂腐,理应珍爱、重视。考察各地的产物,并不只在一个地方。二酉山麓间或产出,汤池之下深深藏着。虽然早已听说却没有亲眼见过,如今终于在黔地看到了。阡江盘水、婺邑铜崖,都可以用手握取、开采。然而它时而闭塞,时而显露,没有像开阳这样多的。于是逐利求奇的人、科举失意的士人,指向烟岚争相赶去,驱赶舟车来到那里。他们共同招募保甲和佣工,划分土地、排列店铺,追逐一线蚯蚓般的矿脉,探寻重泉深处的幽暗。矿洞支架高耸,便忘记了头顶的天空;亲自携带工具,去寻找地下之物。早晚不知所获,怅惘不已,把死生置之度外。忽然吐出锋利的矿芒,俨然获得大贝。矿石与土石杂居,便睡在矿床上酣然入梦。有的像箭镞,有的像斧劈;有的明亮如镜,有的暗黑如漆。与韎韐比较光泽,与火齐比较颜色,灿烂如霞披,突然又像石榴汁滴落。这是承受离火之精、聚集火德而形成的。小的像轻尘,大的等同拱璧;矿块色彩斑斓,以尺量、以斗计,称为砂宝。它能辟邪驱魇,豪客名家肯用价值连城的东西交换。铁锹挖入、簸箕运出,梯子上升、绳索下坠;附着蚂蚁般引运,肩挑背负,装载、检验、翻拣,一边淘洗一边筛汰,审查好坏,区别种类。有的严密包裹、收藏起来,有的运往市场交易。另有沿村的野老、住在河涧边的孤民,放下斗具、牵引竹竿,滤取碎末、拾取零星。脚泡在溪水里以致脚趾腐蚀,眼睛盯着砂粒以致视力受损;河水被染得通红,衣襟袖口也顿时变红。只要有一丝一毫可以取得,即使极细微也不敢轻视。于是砌灶支炉,安置碾子、设置杵臼。研磨时朱色极其鲜明,蒸炼时汗水如雨挥洒。学习团玑在盘中运行,任凭水银变化而滴露。又把它称作汞,改名为朱。其实是同一种东西,变化却各不相同。唉!这种东西本来不足以供人赏玩耳目,却有人妄传服食它可以成神,以致许多人受害。官府文书一搜查,便把它看成世间罕见的珍宝。使者不要再谈神仙之说,希望下令永久禁止开采。朱砂如果不是山谷中自然产出,为什么要让一方百姓苦受这种劳役呢?砅硍
灶有大小,釡亦如之。大者容砂二十升,离而为十层。次入之间,以稃粃布陈汞灰于其上,治以杓中凹而围凸,覆以釡差杀之。揉盐泥而涂其唇,筑之乃煆之。凡一昼夜而汞成,滴滴悬珠,滉漾熣灿,皆升于覆釡之腹。小者以煎砂石相错之,岩子既实之,掩以筠笼。笼如筛,涂以泥,豆其孔以疏气者四孔,则周遭槽之穴。其上覆以小甓,亦盐泥固之,而后煆炷芗可成。汞登于甓,溢则注于孔之槽。俟其性定,挹而注诸豕脬,裹而缚之,乃可行逺。如或倾之,敛之以椒,聚集如故。启釡甓者,必含虀或臡汁乃可迩,不则触其气而齿堕。己成汞而升之,复可为硃,不忘其本。物亦有然者矣。又有自然之汞,生砂中,不待烹炼而成者,尤不易得,羽化之资粮也。雄黄产安笼之这兴迩于粤采之法,易于砂块者为上,末次之皎者为上,黯次之。巵榼仙佛皆可凿,块不恒得,则聚琐屑而嫓之。嫓之之用为茅胶。茅胶者,薯蓣之别种,不可食者也。其汁若髹漆,可以合离而萃涣。黄有雌有雄,雄则皎,雌则黯矣。古人防读之误,抺以雌黄。人之诪张为幻者,率类是,故曰雌黄。其口而春申君以之涂堂,故曰黄堂。蒲觞药物取诸是,辟恶而除毒也。虺螫见之则骨靡,黄之精为至宝,其光可夺日,佩之宜男。贾是用售连城,不足多也。蒟酱【居许切音举】蜀都赋》曰:蒟蒻,茱茰。《吴都赋》曰:东风浮留,所谓布绿叶之萋萋,结朱实之离离,迎隆冬而不凋,常曵曵以猗猗,是也。蒟花如流,藤叶如荜拨,子如桑椹,或亦西域之种矣。阳蓲,隂殷,肤白,皮乌,其味辛香,近于桄榔之面矣。岭南人取其叶合槟榔食之,呼为蒌蒻,亦蒌也。又为九真之藤,根似芋而长,叶似天南星而大。黔之人食槟榔者,购于滇防,破之长寸许,与石贲灰并咀,口中赤如血,又沥其油醢为酱,故曰蒟酱。杨升庵《丹铅录》所攷,非谬矣。二物防不同,然资之以调燥湿,疏积滞,消瘴疠,功则一也。卭竹乙丑,余官武昌,来江上。凡夫山曲水涯,风亭月观之间,见此君之风梢雨箨,青青猗猗,辄为之觧衣驻马,坐其下,流连竟日。今于黔得卭竹,以其名攷之,自产于蜀之临卭,或山川相接,草木无殊,故亦有于黔耳。土人呼为罗汉竹,蜩腹▯跗,鹤膝龙肿。竹中之磊磊落落,俯视一切者,夏侯湛赞东方生云:“开济明豁,包含▯大,雄节迈伦,髙风盖世,可谓拔乎其萃,游方之外者也。”子瞻常取以况太白,余于卭竹亦云。断以为杖,藏之惜之,俟归田之后,老而用之,无为葛陂之掷,化龙飞去矣。石花习安三岔河以下,地势划然而开,万仞壁立,一水怒流。昔人所咏:“谷黯天如线,崖髙月不明也。”山絶巅,往往掘地得拳石如卵,意洪荒时皆泽国乎?水渐行而为陆,广为乌江,萦纡逶折入蜀,合岷水而为长江,则亦江之源也。然攷禹治水,瞿塘灔滪以上,不闻有疏凿之迹,则此划然者,殆巨灵所劈欤?去三岔三十余里,有可处砦嵓,倍峻,河亦倍驶,上下十里可以小艇洄溯,而不可截流径渡也。险絶处有石花,四月望后始发,初发之日,若涂朱石上,斑斑然,三五为丛,经二三日渐长,并数丛为一片,大者轮,小者掌,鲜明烂漫,城头之霞,壁上之帜,未足拟也。再二三日渐黄渐澹,倐归乌有矣。其生既在絶壁之间,又必值山水大发时,危岩斧削,巨浪雷轰,古今来惟逺眺顔色称竒絶尔,虽好事者无羽轮飚车,孰得而寻其根蒂哉?迨水势稍落,泛舟往寻,则藤萝不施,苔藓不生,莹莹峭壁而已。向之殷然在望者,岂山川之气蒸郁所成乎?而防水迤东,辰溪、泸溪之间,夹河而立者,犹是也,不闻有此。此河由三岔以抵思蜡,两崖峭剥亦不大殊,而亦未闻有此。庸讵知山川之气独钟于此欤?其花方圆大小无定形,前后髙低无定位,殊不类草木之华,第每嵗必一发,每发必以夏,歴歴不爽。土人恒以其生之髙下,色之浓淡,决旱涝丰歉,如持左劵。呜呼,亦异矣!【附诗】防防三岔河,矗矗万仞砦,划然地势开,乌川合一派。两厓古所劈,峭立山不壊。清和四月半,湍流忽滂湃。斑斓石上花,初发巻如虿。望之涂朱红,晴霞落天外。竒葩三五夕,小者复渐大。十里百数丛,赤城罥青霭。或圆如羽轮,或髙如飚斾。经旬色防黄,淡寂余残濑。天女采之去,瓣蕋不可丐。水涨畏蛟鼍,触舟多水怪。洎夫大落时,花空已难再。石青壁藓光,离离无根蔕。独于逺眺宜,巨灵何狡狯。习安山水佳,红溪抱绿岑,无如石花竒,疑是优昙林,安得凌首夏,洄溯一相寻,挐烟驾渔艇,泛泛斜阳沉,冯▯息浪鼓,髙桺鸣幽禽,繋花衣带间,红霞满清襟,汲水胭脂井,晩炊还孤斟,月上沿厓行,往听三潮音。脆蛇
译炉灶有大小,锅也有大小。大的能容纳砂二十升,分隔成十层。每层之间铺陈稻壳、糠秕,在上面放置汞灰;用中间凹、四周凸的杓子整理,再盖上大小相差的锅。揉和盐泥涂在锅口,夯实后进行煅烧。经过一昼夜,汞便形成,滴滴像悬挂的珍珠,晃动闪耀,全都升聚到覆锅的腹部。小炉则把煎炼的砂石交错放置,装满岩子后,盖上竹笼。竹笼像筛子,用泥涂抹,孔洞留得很小以便疏气;四周另有槽穴。上面覆盖小砖,也用盐泥固定,然后煅烧,朱砂便可炼成。汞升到砖上,溢出后流入孔洞周围的槽中。等它的性质稳定,再舀出注入猪膀胱,包裹捆扎,才可以远行运输。若不慎倾倒,就用椒把它收拢,仍可聚集如初。开启锅砖的人,必须含着韭菜或肉汁才可以靠近,否则接触到它的气息便会牙齿脱落。汞炼成后升华,又可以制成朱,仍不忘其本来面目。事物也有这样的变化。另有天然水银,生在砂中,不用烹炼就能形成,更加难以得到,是羽化成仙的资粮。雄黄 安笼所产的雄黄,接近广东采集的方法。成块的为上品,粉末状的次之;颜色明亮的为上品,暗黑的次之。巵、榼、仙人、佛像等形状都可以雕凿;如果不能常常得到成块的,便聚集碎屑加以拼合。拼合时使用茅胶。茅胶是薯蓣的另一种,不能食用;它的汁液像漆,可以把分离的东西粘合起来,也可以使散碎之物聚合。雄黄有雌、雄两种,雄黄颜色明亮,雌黄颜色暗黑。古人抄写发生错误时,用雌黄涂改,所以凡是故意夸大、胡乱虚构的人,常常像这种涂改一样,因而称为“雌黄”。有一种雄黄的口味,春申君曾用它涂饰厅堂,所以厅堂称为黄堂。蒲觞等药物取用这种黄,可以辟邪除毒。毒蛇咬伤见到它,骨骼也会消融;黄的精华是至宝,光芒可以压倒太阳,佩戴它有利于生男。商人凭它可以换取价值连城之物,也不算过分。蒟酱【“居许”切,音“举”】《蜀都赋》说:“蒟蒻,茱萸。”《吴都赋》说:“东风吹拂浮留”,所说的是布满青绿叶片、果实鲜红繁密,迎着隆冬也不凋谢,常常摇曳而柔美的植物。蒟的花像流苏,藤叶像荜拨,果实像桑椹,也许是西域传来的品种。它向阳处温暖,背阴处浓郁,果肉白,果皮黑,味道辛香,接近桄榔的果面。岭南人取它的叶子和槟榔合着吃,称为蒌蒻,也叫蒌。它又称九真藤,根像芋头而长,叶子像天南星而大。黔地吃槟榔的人,从滇地购买它,切成一寸左右,和石灰一起咀嚼,口中红得像血;又把它的油醢滤出制成酱,所以叫蒟酱。杨升庵《丹铅录》的考证,并没有错。这两种东西虽然不完全相同,但借助它们调理燥湿、疏通积滞、消除瘴疠,功效是一样的。邛竹 乙丑年,我任职武昌,来到江边。凡是在山曲水涯、风亭月观之间,看见这种竹子的风中梢头、雨后竹箨,青翠柔美,便常常为它解衣停马,坐在竹下,流连整天。如今在黔地得到邛竹,考察它的名称,知道它原产于蜀地临邛;或许是山川相连、草木没有差异,所以黔地也有。当地人称它为罗汉竹,竹节像蝉腹、竹枝像▯跗,竹节间又像鹤膝、龙肿。竹类中那些磊落挺拔、俯视一切的,夏侯湛赞美东方朔说:“开通明达,胸怀宏大,雄健的气节超过常人,高尚的风操盖过天下,可以说是从同类中拔出,遨游于世俗之外。”子瞻常常用这段话比拟李白,我对邛竹也这样说。把它截断做成手杖,珍藏爱惜,等归田以后年老时使用,不要让它像葛陂竹杖一样被抛弃,化龙飞走。石花 习安三岔河以下,地势突然开阔,万仞石壁直立,一条河水怒涛奔流。古人所咏:“山谷昏暗,天空像一条线;山崖太高,连月亮也照不明。”山顶绝壁上,往往挖地得到拳头大小、像卵一样的石头,难道远古洪荒时这里都是水泽吗?河水渐渐流过而成为陆地,向宽处汇为乌江,曲折蜿蜒流入蜀地,与岷江汇合成为长江,那么这里也就是江水的源头。然而考察大禹治水,瞿塘、灔滪以上没有听说有疏凿的遗迹,那么这种突然劈开的地势,大概是巨灵神劈开的吧?距离三岔三十多里,有一处可处砦岩,山势加倍险峻,河水也加倍湍急;上下十里可以用小船逆流而行,却不能截断河流直接渡过。最险绝的地方有石花,四月望日以后才开始开放。刚开放时,像有人把朱砂涂在石头上,斑斑点点,三五朵成一丛;过二三天渐渐长大,几丛合成一片,大的像车轮,小的像手掌,鲜明灿烂,像城头的霞光、墙壁上的旗帜,即使那些也不足以相比。再过二三天便逐渐变黄、逐渐淡薄,忽然就消失不见。它既生长在绝壁之间,又必定赶上山洪暴发之时;危岩如斧削,巨浪如雷鸣,自古至今只能远远看见它的颜色、称为奇绝,即使好事之人没有羽轮飙车,又有谁能寻到它的根蒂呢?等到水势稍微下降,乘船前往寻找,却只见藤萝无法攀附,苔藓也不生长,只有晶莹明亮的峭壁罢了。先前鲜红耀眼、远远可见的石花,难道是山川之气蒸腾郁结而形成的吗?而且沿水向东,在辰溪、泸溪之间,夹河而立的山崖仍然如此,却没有听说有这种石花。此河由三岔抵达思蜡,两岸峭壁剥蚀的情形也没有太大差别,却也没有听说有石花。怎么知道山川之气偏偏独自聚集在这里呢?石花的形状有圆有方,大小没有定准,前后高低也没有固定位置,完全不像草木的花;只是每年必定开放一次,每次必定在夏季,年年如此,从不差错。当地人常常根据它生长的高低、颜色的浓淡,判断旱涝和丰歉,像手中握有左券一样准确。唉,也真是奇异啊!【附诗】缓缓流过的三岔河,万仞砦岩高高耸立;地势突然裂开,乌江汇成一派。两岸像是古代巨灵劈开,峭壁直立而山体不毁。清和四月中旬,湍急的水流忽然浩荡奔涌。石上的花斑斓绚丽,刚开放时卷曲如蝎。远望像涂抹朱红,晴朗的霞光落在天外。奇异的花朵开放三五个晚上,小花又渐渐长大。十里之间有上百丛,仿佛赤城缠绕在青色云气中。有的圆得像羽轮,有的高得像飙动的旗帜。经过十天颜色逐渐变黄,淡寂之中只剩残痕。天女把它采走,花瓣花蕊都无法求取。水涨时害怕蛟龙鼍鳄,触碰船只的水怪很多。等到水势大幅退落,石花已空,再难寻见。青石壁上苔藓发光,零落而没有根蒂。它只适合远远观望,巨灵神真是狡猾啊。习安的山水很美,红溪环抱着青绿的山峰;没有什么能像石花这样奇异,仿佛是优昙花林。怎么才能在初夏凌空而行,逆流一同寻访?驾着烟雾,乘坐渔船,漂浮在将要沉落的斜阳中。倚着船舷停下,让浪声敲击船鼓;高柳间幽禽鸣叫。把石花系在衣带之间,红霞充满清凉的胸襟。从胭脂井汲水,傍晚烧饭后还独自饮酒。月亮升起,沿着山崖行走,前去听三潮的声音。脆蛇
长尺许,围如钱,背黑,腹白,暗鳞斑斑,可翫也。生黔地,伏草泽间,出入往来,恒有度。捕之者,置竹筒于其径,则入其中,急持之,方可完;少缓则自碎,故名脆。暴之使干,已风去疠,视其身之上中下,以治人之顶腹胫足,罔不验。蜜筩柑或曰:即南海之紫罗橘,视佛指而少擘,指形悉具。掘而不伸,剖食如蜜。类楚泽之萍实也。黄裳元吉,其臭如兰。咀嚼之,馨流齿颊矣。其子离离,可萟。▯州以上咸有之。蓄之树以浃嵗,荐之柈则弥月,色不衰而香亦不变。可谓果实中之幽人、志士矣。药弩黄帝作弩,其臣彛牟作矢。弩,怒也。其柄曰臂,钩▯曰牙。牙外曰郭,郭下曰悬刀。合名之曰机,言如机之巧也。其矢则有絜矢、鍭矢、増矢、弗矢、庳矢之不同,矢指也,言有所指向也。其体曰簳,其旁曰羽,其末曰栝。栝傍曰又,总名之曰箭,前进也。盛矢器曰医,以皮曰箙,织竹曰笮,木曰步义,以箭义其中也。《书》曰:「若虞机张,往省括于度,则释弩与箭之谓也。」秦昭王作白的之弩,以射虎睾。通为安阳王治神弩,以射粤军。武乡侯损益连弩,作元戎弩,一发十矢,以拒魏兵。李陵千弩俱发。昔之用弩者多矣,然未闻有药矢也。耿防守金蒲城,以毒药傅矢。语曰:「汉家神弩,其中创者必有异。」因发强弩射之。中矢者视肉皆沸,于是大惊,此药矢之所自也。黔之诸苗皆用弩,而其矢必傅药。治药者为补笼之狆家,谓之补笼药。采杂毒物,碎而煎之以为膏。鸡犬、妇女及白衣生人皆不得见。凡七日比成,以药名齁者合之,涂诸矢挿步叉中,悬于火侧,时时温养之,使勿败,然后可以伤人。中者与防矢者皆立死。又有苗能医之,用利刃自顶至踵,寸寸割之,矢血出,用口吮之,血尽则以他药傅之,始可生。齁药产粤西,类勾金皮,不得齁则药不验。鬻齁者多粤西猾盗,须禁除之。芦笙释名》曰:笙,生也。象物贯地而生,以匏为之,其中空以受簧,是为匏生。女娲氏之笙也。《记》曰:弦、匏、笙、簧。黄帝命泠伦截嶰谷之竹,雌雄十二,以象鳯凰之鸣,形似鳯翼,故又曰鹅笙。《尔雅》曰:大笙谓之巢,小笙谓之▯。又云:笙之大者曰竽,则又可称竽笙矣。《鹿鸣》之什曰:吹笙鼓簧。笙必有簧,犹喉之有舌也。语云:调鳯管,炙鹅笙。簧必炙而后鸣,物必暖而后生也。古之善吹笙者,缑山之事,杳矣。不意得之蛮荒。每嵗孟春,苗之男女相率跳月,男吹笙于前以为导,女振铃以应之,连袂把臂,宛转盘旋,各有行列。其笙截芦为管者六,通其节而栉比之,长者四尺,以次而杀,短至三尺,参差若羽。窍其短者孔六,以达于长,以指扪之,而又截竹径尺,衡绾于六管之衔而吹之。一呼一吸,声若驾鹅之嘹汉。每至防塲既圆,欢情欲浃,则迟其声以媚之。长管之上冒以匏,短管之中置以簧。簧用响铜为之,恒用火炙,亦古制也。前人诗云:管清罗袖拂,响合朱唇吹。人情应节转,逸态逐声移。苗俗固不▯音律,而其应节之转,逐声之移,则又甚善。余觅而眎之,其状如此。防草防草即燖麻,黔蜀有之,生于篱落溪厓间,叶类麻,多毛刺螫人,手足肿痛至不可忍。杜子美所谓「草有害于人,曽何生阻修?其毒甚蜂虿,其多弥道周」是也。不知者往往为其所中,比其毒于蜂虿蝎蝮,殆不为过。鉏而去之,置诸水中,勿使滋蔓,所以逺恶也。然土人采之,沃以沸汤,则可已疯,亦可肥豕。世固无弃物哉!以章子厚而治军,以韩▯胄而传防,非尽无济,顾用之者何如耳。宋祁《益部方物志》于燖草亦云:「叶能螫人,有花无实,冐冬弗悴,可以袪疾。」古人谓「是草堪医」,信哉!凯里铅铅青金,禹贡铅、松恠石是也。产于蜀,而黔中蛮峒之所出者,品最上。扬雄怀铅提椠,从计吏访四方,语作《方言》。韩退之诗“丹铅事防勘”,苏长公云“东坡先生无一钱,十年家火烧凡铅”。盖铅之用广矣。髙渐离以铅置筑中,扑始皇,又见于《史记》。若夫竜汞虎铅,则道家学仙之术,于所不谙也。惟近日以疗蛊毒为功甚大。取之者,清平、凯里、香炉山之阳有穴焉,深可二三丈,再深则倍之。于是躧其墏,勘其牗,捶其堑,而后影见焉。或卬以升,或俛以缒,伛偻焉,首与膝并也。籧除焉,足与尻张也。又虞土之崩也,木庋搘之;穴之迷也,松肪照之,而后铅获焉。其质铅,其状石也。于是舂之,连机之碓;淘之,麦冲之河;炙之,粟林之炭;镕之,洪冶之罏。庶几其成矣。凡蛊毒之中人,浸之、磨之,取其汁而饮之,功与蘘荷叶等。余故为黔人传之。羊桃藤
译长一尺多,周长像钱币,背部黑色,腹部白色,暗色鳞片斑斑点点,很值得观赏。它生长在黔地,伏在草泽之间,出入往来总有固定的路线。捕捉它的人把竹筒放在它经过的路上,它便会钻进去,必须赶紧抓住,才能保持完整;稍微迟缓,它就会自行碎裂,所以叫“脆蛇”。把它晒干后,可以驱风除疠。根据它身体上、中、下不同部位,分别用来治疗人的头顶、腹部、小腿和脚,没有不见效的。蜜筒柑 有人说,它就是南海的紫罗橘;与佛手相比,分瓣稍少,但手指形状全都具备。把它挖出后不伸展开,剖开来吃,味道像蜜。它类似楚地水泽中的萍实。果皮黄色而吉祥,香气如兰。咀嚼它,芬芳便充满牙齿和面颊。果实一颗颗排列,可以食用。▯州以上各地都有。把它留在树上积蓄一年,摘下放在盘中又能保存一个月,颜色不衰,香气也不变。可以说是果实中的幽人、志士了。药弩 黄帝制作弩,他的臣子彛牟制作箭。弩就是怒,弩柄叫臂,钩弦的部件叫牙;牙外面叫郭,郭下面叫悬刀。合起来称作机,是说它像机械一样精巧。箭有絜矢、鍭矢、增矢、弗矢、庳矢等不同种类;矢就是指,意思是有所指向。箭身叫簳,两旁叫羽,末端叫栝;栝旁边的部分叫又,总称为箭,意思是向前进。盛箭的器具叫医,用皮做的叫箙,用竹编的叫笮,用木做的叫步义,因为箭插在其中。《尚书》说:“好像虞人已经张开弩机,前去察看箭的末端是否符合尺度”,说的就是放开弩与箭。秦昭王制作白的弩,用来射虎睾。通曾为安阳王治理神弩,用来射击粤地军队。武乡侯诸葛亮改进连弩,制作元戎弩,一次发射十支箭,用来抵御魏兵。李陵曾使千弩齐发。过去使用弩的人很多,却没有听说有毒药箭。耿恭守卫金蒲城时,把毒药涂在箭上。俗语说:“汉家的神弩,凡是被它射伤的人一定有异常。”于是便发射强弩射击。中箭的人,伤口周围的肉全都沸腾,于是敌人大为惊恐;药箭就是由此而来。黔地各支苗族都使用弩,而箭上一定涂药。制药的人属于补笼的狆家,这种药叫补笼药。他们采集各种有毒的东西,捣碎后煎炼成膏。鸡、狗、妇女以及穿白衣的生人都不得看见。大约七天才制成,再与一种名叫“齁”的药合在一起,涂在箭上,插入步叉中,悬挂在火旁,时时温养,使药不败坏,然后才可以用来伤人。被箭射中的人和使用弩箭的人都会立即死亡。又有苗人能够治疗这种伤,用利刃从头顶一直割到脚跟,一寸一寸地割开,使箭毒和血流出,再用嘴把血吸尽,血尽后涂上另一种药,才可以活下来。齁药产在粤西,类似勾金皮;没有齁药,药效就不会显现。贩卖齁药的人大多是粤西的狡猾盗贼,应当禁止并铲除他们。芦笙 《释名》说:“笙,就是生长的意思。它的形状像万物穿过土地而生长,用匏制成,中空用来容纳簧片,因此叫作匏生。这是女娲氏所用的笙。”《礼记》说:“弦、匏、笙、簧。”黄帝命令伶伦截取嶰谷的竹子,分雌雄十二管,以模拟凤凰的鸣声;它的形状像凤凰的翅膀,所以又叫鹅笙。《尔雅》说:“大笙叫巢,小笙叫▯。”又说:“笙中大的叫竽”,那么也可以称作竽笙。《鹿鸣》诗篇说:“吹笙鼓簧。”笙一定有簧,就像喉咙一定有舌头一样。俗语说:“调凤凰管,炙鹅笙。”簧一定要用火烤过才会发声,万物也一定要温暖后才会生长。古代善于吹笙的人,缑山的故事已经渺不可考了。没想到我却在蛮荒之地见到了它。每年孟春,苗族男女相互邀约跳月,男子在前面吹笙作引导,女子摇铃应和;他们手挽着手臂,婉转盘旋,各有行列。这种笙截取芦苇作管,共有六管,打通竹节后排列得像梳齿;长的四尺,依次递减,短的到三尺,参差如鸟羽。短管上开六个孔,通达长管,用手指按住;又截取一段直径一尺的竹子,横向系在六管的接合处,用嘴吹奏。一呼一吸,声音像雁鹅直冲云汉的长鸣。每当防场已经围成,欢乐之情将要充分畅快时,便放慢笙声来取媚。长管上端套着匏,短管中放置簧片。簧片用响铜制成,常常用火烘烤,这也是古代的制作方法。前人的诗说:“管声清越,罗袖拂动;声响相和,朱唇吹奏。人的情感随着节拍转动,闲逸的姿态随着声音移动。”苗人的风俗本来不懂音律,但他们随着节拍转动、随着声音移动,却又非常娴熟。我寻访并察看了它,形状就是这样。防草 防草就是燖麻,黔地、蜀地都有,生长在篱笆、溪岸之间,叶子像麻,长有许多毛刺,螫到人后手脚肿痛,痛苦得无法忍受。杜子美所说的“草有害于人,曾何生阻修?其毒甚蜂虿,其多弥道周”,就是指它。不知道的人往往被它刺伤,把它的毒性比作蜂、虿、蝎、蝮,几乎并不过分。应当锄掉它,放入水中,不要让它蔓延,这是为了远离祸害。然而当地人采来它,用沸水浇淋,就可以治疯病,也可以用来催肥猪。世上本来就没有真正无用的东西啊!用章子厚来治军,用韩▯胄来传递防务消息,并不是完全没有用处,只看使用他们的人如何罢了。宋祁《益部方物志》谈到燖草也说:“叶子能够螫人,有花没有果实,冒冬不凋,可以祛除疾病。”古人说“这种草可以治病”,确实如此啊!凯里铅 铅是青色的金属,《禹贡》所说的铅、松恠石就是它。铅产于蜀地,而黔中蛮峒出产的品质最好。扬雄带着铅和木牍,随计吏访察四方,后来写成《方言》。韩退之的诗说“丹铅事防勘”,苏长公说“东坡先生无一钱,十年家火烧凡铅”。可见铅的用途很广。高渐离把铅放入筑中,用来扑击秦始皇,这件事又见于《史记》。至于龙汞虎铅,则是道家求仙的方术,我不懂其中道理。只是近来发现它治疗蛊毒的功效很大。采铅的地方,在清平、凯里、香炉山南面都有矿穴,深的可达二三丈,再深的则加倍。于是踩着土壁挖掘,察看洞穴,捶凿坑道,然后才看见铅矿的影子。有时仰着身子攀上去,有时俯身吊下去,弯腰曲背,头和膝盖几乎并在一起;有时像簸箕一样伏行,双脚和臀部张开。又担心土层崩塌,便用木架支撑;担心洞穴昏暗迷路,就用松脂照明,这样以后才能得到铅。它的质地是铅,外形却像石头。于是把它舂碎,用连机碓捣;淘洗,用麦冲河洗;焙烧,用粟林炭烘炼;熔化,用洪冶炉冶炼。这样才差不多制成。凡是中了蛊毒的人,把它浸泡、研磨,取汁饮下,功效与蘘荷叶相同。所以我特意替黔地人把它记载下来。羊桃藤
吾尝读陆元恪之书,而未之识也。一日将治南堤,患其石之不固,匠氏持櫐蔓至,白余曰:“用此之汁以合石粉胶漆,不啻也。”问其名,则为羊桃藤。因忆陆云“苌楚,今之羊桃”,引蔓似藤,今人以为汲灌。《尔雅》云:“长楚,桃芅,羊桃也。”郑笺云:“苌楚,藤生子赤,一名鼠矢。”又云:“桃芅之性,始生正直,及其长大,则其枝倚傩而柔顺,不妄寻蔓。”似又与陆説左矣。陆佃云:“苌楚,今羊桃,白华,子如小麦,叶与实皆似桃,故有桃之号也。”一曰有两羊桃,一种华实皆连理,故《诗》以刺淫焉。此但言其花叶子实根蔓耳,而未及其櫐之用也。陆氏亦但谓其可为汲灌,而未及于固石也。夫石坚确而畸零,乃以柔蔓之液,遂能缔合而成交。宜诗人之见刺也。独念牛羊之用多矣,既以名枣,又以名桃,而果蓏之细,又曰奶樱桃之别为牛桃,茭之名牛蕲,莙之名牛薻,蔠之名牛棘,▯之名牛▯。义虽无取,而其称则恠矣,故笺之。鸡防负苞之族,肉芝之逺裔也。一名螘夺,所生之下,多白螘气所蒸也。秋七月生浅草中,初奋地则如笠,渐如盖,移晷则纷披如鸡羽,故曰鸡。以其从土出,故曰防。种有二,惟紫者可茹,白能伤人。盖窃其佀以乱真,不可以不察也。又有肥瘠之殊,肥者味厚,瘠则薄,理固然也。蹲而采之,来嵗可再得;立则否。然亦视其雨旸之愆,若为耗羡。以之充苞,甘鲜味可悦。炽而藏之,膏而渍之,滇以永昌防自为最,黔则普定所产,味不及滇。埤雅引庄子「鸡菌不知晦朔」,集韵「堫,土菌也,鸟飞而敛足,菌形如之」。刺梨埜生夏葩,秋实榦如蒺藜,多芒刺。葩如荼防,实如安石榴而较小,味甘而防酸。食之可以已闷,亦可消滞渍。其汁煎之以蜜,可作膏,正不减于梨楂也。然亦有贵贱:瓣之单者,土人以之挿篱而代槿;胎之重者,名为送春,归春深味艳,大于菊。宻萼緐英,红紫相间而成,色实尤美。黔之四封悉产,移之他境则不生,岂亦画疆之雉,过淮之橘耶?又普定、乌撒梨,不下建阳、宣城,亦有梨膏佳者,不下河间。莲黔中莲少庚午臬司曹君署池内,忽放数千花,内有并蒂一枝,予亟往观之。逾三月,曹君寂矣。红梅丹桂黔有红梅,枝似虬龙,花如胭脂。有丹桂,花蕃而香烈,与黄桂花异。五九菊黔中菊,有五月开,九月复开者,名五九菊。鱼黔中止鲤一种,无他鱼也。都匀亦有鲥,味不佳。虾蠏俱尠,不堪食。镇逺有水獭,日捕鱼数十,以能捕鳖者为上。武侯锦锦用木绵线染成五色,织之质麤,有文采。俗传武侯锦,铜仁蛮不下。时蛮儿女患痘,多有殇者,求之武侯,侯教织此锦为卧具,立活,故至今名之曰武侯锦。鹿龙里东犵狫村,某年十月,有鹿突至。内一黑者,毛黝肉肥,犵狫以火器毙之,舁回村中食之。鹿项上一铜牌,镌「孔明放生」四字,凡食者皆毙。虎关索岭下,蛮村中一妇人化为虎,虎文炳如,夺门而出,不知所之。或一月,或数日,必来顾其子,少顷垂头鞅鞅而去。黔纸石阡纸极光厚可临帖石黔多洞壑,洞中多垂乳石,里人断之,舁入城为石笋,太湖英石不让也。普定石似玉,琢之可研硃;思州石有银理,琢之可研墨。黔工不精,故研形不佳。砂牀铜仁箭镞,砂色比靺鞨,大如瑟瑟,散生水晶石中,红白绚映,可寳也。余获其二,为笔牀焉。断肠草断肠鸟断肠草丛生,根如商陆,叶类蓼而大,茎有节,当心抽花蘂数十作穂,花淡红色,久渐赤,子离离似桑葚,黔地多有之,署园中百丛也。红鬒内艳,頳牙外标,华橙之映翠幕,丹璚之厠碧瑶。当不过是初至,未识其名,有僰儿自寻甸至,始呼之毒,能断肠,可駴也。辛未夏,雨过,忽来小鸟止于穂间,罗之緑衣鸟,距似倒挂么鳯,轩轻才五铢,极可玩。笼之三日,僰儿曰:「此断肠鸟也,嗜啄断肠花子,采而饲之,可久活。」试之果然。论曰:按《本草经》「断肠草」一名「钩吻」,一名「埜葛」,一名「胡蔓」,一名「黄藤」,今证之皆非也。陶▯景云:「钩吻,言钩人喉吻,入腹烂腹,是矣。」然所谓叶紫花黄,初生似黄精,隠居斯语为茅山黄独,反覆致辨,无使学长生者误服它物已耳,非笃论也。若《博物志》所云「钩吻,蔓生,叶似鳬葵」,则大缪矣。嵇含《南方草木状》云:「埜葛,蔓生,叶如罗勒,一名胡蔓草。」段成式《酉阳杂俎》云:「胡蔓草,生邕州容州之间,花扁如栀子,色黄白,其叶黒,一叶入口,百窍溃血,人无复生也。」后人之注《本草》者,习其説而不察,遂谓钩吻、胡蔓草、埜葛一物也,而异其名。如《毛诗》中「螽斯」「莎鸡」「蟋蟀」之类,俗谓之「断肠草」,复从而傅会之,谓五六月间花似榉栁生岭南者花黄,生滇南者花红。
译我曾读过陆元恪的书,却没有认出这种植物。一天将要修治南堤,担心石头不牢固,工匠拿着櫐蔓来,告诉我说:“用这种植物的汁液调和石粉,作为胶漆,效果不止如此。”我问它的名称,才知道叫羊桃藤。于是想起陆云说“苌楚,就是今天的羊桃”;它牵引蔓延,像藤一样,今人用来汲水灌溉。《尔雅》说:“长楚、桃芅,就是羊桃。”郑玄的笺说:“苌楚,是藤本,结的果子红色,另一个名称叫鼠矢。”又说:“桃芅的性质,刚生长时笔直,长大后枝条便柔曲顺从,不胡乱牵蔓。”这似乎又与陆氏的说法相反。陆佃说:“苌楚,就是今天的羊桃,开白花,果实像小麦,叶和果实都像桃,所以有‘桃’的名称。”又有人说有两种羊桃:一种花和果实都呈连理状,所以《诗经》借它讽刺淫乱。这里所说的只是它的花、叶、果实、根和藤蔓,却没有提到櫐蔓的用途。陆氏也只说它可以用来汲水灌溉,没有说到它能使石头牢固。石头坚硬而零散,竟凭柔软藤蔓的汁液就能黏合成为整体,难怪诗人要拿它来讽刺。只是想到牛和羊的用途很多,既用来命名枣,又用来命名桃;细小的果实,又有把奶樱桃的一个品种叫作牛桃的;茭叫牛蕲,莙叫牛藻,蔠叫牛棘,▯叫牛▯。这些名称的意义虽然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但称呼却很奇怪,所以把它记下来。鸡防 它属于负苞一类,是肉芝的远代后裔。另一个名称叫蚁夺,生长的地方下面常有白蚁气息蒸腾。秋季七月,它生长在浅草中,刚从地面冒出时像斗笠,逐渐像伞盖,过一段时间便披散开来,像鸡羽,所以叫“鸡”;因为从土中生出,所以叫“防”。品种有两种,只有紫色的可以食用,白色的会伤人。它大概是借相似的外形来混淆真假,不可不仔细辨察。又有肥瘠的区别,肥的味道浓厚,瘠的味道淡薄,道理本来就是这样。蹲下采摘,来年还可以再得到;站着采则不行。但也要看雨水和日照是否失常,若是这样,产量就会减少。把它作为菜蔬,甘甜鲜美,味道很可喜。烧熟后储藏,熬成膏后浸渍;滇地以永昌所产的防最好,黔地则以普定出产的为佳,但味道比不上滇地。《埤雅》引用《庄子》“鸡菌不知晦朔”;《集韵》说:“堫,是土菌,鸟飞后收拢脚爪,菌的形状像它。” 刺梨 它野生,夏季开花,秋季结果,枝干像蒺藜一样,多有芒刺。花像荼防,果实像安石榴但较小,味道甘甜而微酸。吃它可以消除郁闷,也可以消化积滞。把它的汁液加蜜煎熬,可以制成膏,确实不比梨楂差。不过也有贵贱之分:花瓣单层的,当地人用来插篱笆,代替木槿;花心重瓣的,叫作送春,春深时花色浓艳,比菊花大。花萼繁密,花朵茂盛,红紫相间,花色和果实尤其美丽。黔地四境都出产,移到其他地方却不能生长,难道也像画疆之雉、过淮之橘一样吗?又有普定、乌撒所产的梨,不比建阳、宣城的差;其中也有梨膏很好的,不比河间的差。莲 黔中莲花很少。庚午年,臬司曹君官署的池塘里,忽然开放了几千朵花,其中有一枝并蒂莲,我赶紧前去观赏。过了三个月,曹君去世了。红梅丹桂 黔地有红梅,枝干像虬龙,花朵像胭脂。又有丹桂,花朵繁多而香气浓烈,与黄桂花不同。五九菊 黔地的菊花,有五月开放、九月又开放的,叫作五九菊。鱼 黔中只有鲤鱼一种鱼,没有其他鱼。都匀也有鲥鱼,但味道不好。虾和蟹都很少,不值得食用。镇远有水獭,每天能捕几十条鱼,以能捕鳖的为上等。武侯锦 这种锦用木棉线染成五种颜色,织成后质地粗糙,却有花纹色彩。民间传说这是武侯锦,铜仁的蛮人也有这种织物。当时蛮人家的男孩女孩患天花,很多人夭折,便向武侯求助。武侯教他们织这种锦作为卧具,病人立即活下来,所以直到今天仍称它为武侯锦。鹿 龙里以东的犵狫村,某年十月,有一头鹿突然闯来。其中有一只黑鹿,毛色深黑,肉很肥,犵狫人用火器把它打死,抬回村中食用。鹿脖子上有一块铜牌,刻着“孔明放生”四个字;凡是吃了鹿肉的人全都死了。虎 关索岭下的蛮人村中,有一个妇人变成了老虎,虎纹鲜明耀眼,冲出门去,不知去了哪里。有时一个月,有时几天,她一定会回来看看自己的孩子,过一会儿便低着头,闷闷不乐地离去。黔纸 石阡纸极其光滑厚实,可以用来临摹字帖。石 黔地有许多洞穴,洞中多有下垂的乳石,当地人把它们截断,抬入城中,制成石笋,与太湖英石相比也不逊色。普定的石头像玉,雕琢后可以研磨朱砂;思州的石头有银色纹理,雕琢后可以研墨。黔地工匠技术不精,所以砚台的形状不佳。砂牀 铜仁的箭镞石,颜色像靺鞨宝石,大小如瑟瑟珠,散生在水晶石中,红白交相辉映,很值得珍藏。我得到两块,做成了笔床。断肠草断肠鸟 断肠草成丛生长,根像商陆,叶子像蓼但更大,茎上有节,中心抽出花蕊几十朵,形成穗状,花色淡红,时间久了逐渐变赤,种子稀疏地排列,像桑葚。黔地到处都有,署园中就有一百丛。花朵内里鲜艳,红色花萼外露,像华橙映照翠幕,丹玉混杂在碧瑶之间。当初我刚到这里,不知道它的名称;有个从寻甸来的僰族孩子,才告诉我它叫“毒”,能够断肠,十分可怕。辛未年夏天,雨后忽然来了一只小鸟,停在花穗之间。我用罗网捕到它,它是绿衣鸟,脚爪像倒挂的小凤凰,轻盈得只有五铢重,十分可爱。把它关在笼中三天,僰族孩子说:“这就是断肠鸟,喜欢啄食断肠草的种子,采来喂它,可以长久存活。”试验后果然如此。论说:考察《本草经》,其中说“断肠草”又叫“钩吻”、又叫“野葛”、又叫“胡蔓”、又叫“黄藤”,如今根据实际情况考察,这些名称都不是这种草。陶弘景说:“钩吻,就是说它能钩住人的喉咙,进入腹中便使腹部溃烂。”这话是对的。然而他所说的“叶紫花黄,初生时像黄精”,隐居陶弘景又把它解释成茅山黄独,反复辨析,只是为了不让学长生的人误食其他东西罢了,并不是确切的论断。至于《博物志》所说“钩吻蔓生,叶子像鸭葵”,就大错了。嵇含《南方草木状》说:“野葛蔓生,叶子像罗勒,另一个名称叫胡蔓草。”段成式《酉阳杂俎》说:“胡蔓草生长在邕州、容州之间,花扁平像栀子,颜色黄白,叶子黑色,吃下一片叶子,百窍都会溃血,人就不能再活。”后人给《本草》作注,习惯了这些说法而不加考察,于是说钩吻、胡蔓草、野葛是同一种东西,只是名称不同。又如《毛诗》中“螽斯”“莎鸡”“蟋蟀”之类,民间称这种草为“断肠草”,后人又牵强附会,说五六月间开花、像榉柳、长在岭南的花黄色,生在滇南的花红色。
夫钩吻言其毒也,曰蔓、曰葛、曰藤,误指此章为蔓生之物,更失其真。况此章之春花夏实,又与榉栁回殊乎?无亦草之毒者不一种,犹夫人之无良者不一族,为▯景诸君子所不及详不屑衟欤?惜乎《尔雅》未载,郭璞、郑樵未注,旁引曲喻,不见于三百篇,故陆玑、陆佃、罗愿辈亦未疏其义也。杜甫之咏「除防草」,疾恶若讐,嗟乎!有世衟之责者迬迬,遇此毒草不知锄而去之,而反按剑于芝兰之当户,何哉?牡丹欧阳永叔《牡丹谱》曰:「牡丹出丹州、延州,东出青州,南亦出越州,而出洛阳者为天下第一,未尝及于黔也。」又曰:「人谓洛阳居三河间,古善地,昔周公以尺寸考日出没,测知寒暑风雨乖与顺于此,此盖天地之中,草木之华得中▯之气,故花独与他方异。若夫黔,则华阳黑水,为方舆之书所不屑载,一望頳石秃巅,并草木而尠之,况花乎?而况花中之姚黄、王而魏紫后者乎?」又曰:「洛阳于周所有之土,四方入贡,道里均,乃九州之中,在天地昆仑旁薄之间,未必中也。天地之和气,宜徧被四方上下,不宜限其中以自私。噫!文忠之为此言,是殆欲四海之大,九州之逺,无一夫一物之不获,必不忍牡丹之独靳于黔,而丹州、延州、东青、南越以几乎洛阳之所出者,黔皆可兼而有之也。」仁人之言,蔼如可听也。又曰:「凡物不常有而为害乎人者,曰灾;不常有而徒可恠骇不为害者,曰妖。黔之山无草木矣,而何以有牡丹?且牡丹不常有,而仅见于吾署之东斋,不几疑为妖且恠欤?」然而黔之无草木也,风土殊也;又斧斤之过也。牡丹之不常有也,以萟植而爱惜之寡也。黔乎,亦于物何所不宜,而曽无人焉萟植而爱惜之?纵有名花竒卉,而终不免于湮没零落,寂寂于蛮徼山谷之间者,可胜道哉!东斋牡丹有二丛,凡四种:一曰鹤翎红,一曰玉板白,一曰鞓红,一曰军容紫。其开之盛也,在谷雨之后五日云。紫薇紫薇俗呼为怕痒花,梅都官诗「薄肤痒不胜,轻爪嫩榦生,宜近禁庐」是也。以指搔之,梗叶皆动,可用麻姑鸟爪矣。赤茎光腻,无皮叶对生,花瓣紫皴,蜡跗茸萼。仲夏始华,开落相续,至秋深乃罢。省中多植之,谓之薇省。而天上又有薇垣,意其种自天上来也。余昔官秘书舍人,申鳬盟先生赠入直句云:「西清今夜月,应照紫薇花。」盖取诸此矣。黔署有二株,大可十围,髙出鸱表,离竒轮囷,杰干乔枝,数百秊物也。以余生平所见,莫大于此。每遇风日晴好,烂漫铺张,几于明霞绕阁,髙烛临妆,眺赤城而登日观,初不知花光之照人也。忆始至署时,见此辄辴然色喜,亭亭紫薇花向我如有意,因三复欧阳公语,令人寻绎无尽。此后冷落衙斋,得以丽目延瞩,亦足破除岑寂,遂更吟六一之章曰:「人言清禁紫薇郎,草诏紫薇花影旁。山木不知官况别也。」随红日上东廊,乃大笑曰:「官况如此,似亦不恶。」顾念花之居传舍中,厯年久阅人已多矣。吾侪碌碌风尘,忽来忽去,何所借以不朽?不又大可叹哉!蛊毒从虫从皿,虫之藏于器者也。器有虫则必敝,故欲干之。其为害不易知,故又称蛊惑、蛊毒。他省所无,惟云贵、闽广则有之。苗狆欲致害者,多畜蚺、虺、蜈蟆诸毒物于甖缶中,滴其涎沫于酒食以饲人。中之者,绞肠吐逆,十指皆黑,吐水不沈,嚼豆不腥,含矾不苦,是其证也。又有挑生蛊,食鱼则腹有生鱼,食鸡则腹有生鸡。又有金蚕蛊,夜则飞出,饮水光如疋练,金彩烂然。要皆利人财物,或与人有隙,或代人报怨,故以饷之。逺则十秊乃发,近则俄顷。一为所中,觉其有异,即服白蘘荷汁可以无患。蘘荷叶似甘蕉,根似姜芽,差肥。春初生根,可为苴,曰莼。苴性好隂,木下生者尤美。潘岳《闲居赋》云:“蘘荷依隂”,谓此也。白者为贵。《神农经》云:“蘘荷治中蛊。”中蛊者服其汁,并卧其叶,即呼蛊主姓名。《周礼》庶氏掌除蛊,工祝禬之,嘉草攻之,即此物也。瘴疠瘴气自镇宁以上,凡地之近粤者,即有。每于春夏之交,微雨初歇,斜日欲晲,丹碧弥漫,非虹非霞,气如蒸秫,则瘴起也。遭之,急伏地,或嚼梹榔,或含土,庶几可免。否则立病如痎疟,乆则黄疸胀腹,或逾秊,或二三秊,莫之救矣。必得黄花根治之。黄花生水泽间,长尺余,叶如蓼花,开两瓣,根可取鱼,亦可倒蛊。土人多识之。大抵瘴生于岚山泽不正之气也。气必乗虚而入,中于口鼻,而遂匿乎膏盲。夫固有以致之也。东坡云:“吾惟链气寡欲,可以无病。”又答参寥书云:“北方何尝不病,何必瘴气?”三复斯言,可谓逺矣。镇宁所辖之火红、落架,素苦瘴,近用火器惊之,即解散,遂习以为常,亦渐不能困人。地气固有时而变欤?旱
译“钩吻”这个名称说的是它的毒性;却因为称作蔓、葛、藤,就误把本章所说的草指成蔓生植物,更加失去了真实情况。况且这种草春天开花、夏天结果,又与榉柳完全不同。难道有毒的草本来就不止一种,正如没有良心的人也不止一个族类,只是陶弘景等诸位君子没有来得及详察,也不屑于详察吗?可惜《尔雅》没有记载,郭璞、郑樵没有作注,旁引曲喻也没有见于《诗经》三百篇,所以陆玑、陆佃、罗愿等人也没有疏解它的意义。杜甫歌咏“除防草”,痛恨邪恶如同仇敌。唉!世上负有责任的人往往如此,遇到这种毒草不知道锄掉它,反而在芝兰挡门时拔剑相向,这是什么缘故呢?牡丹 欧阳永叔《牡丹谱》说:“牡丹出产于丹州、延州,东方出产于青州,南方也出产于越州;但出产于洛阳的,是天下第一,从未提到黔地。”又说:“人们说洛阳位于三河之间,是古代的好地方。从前周公用尺寸考察太阳出没,在这里测定寒暑风雨的顺逆;这里大概是天地的中心,草木花卉得到中和之气,所以花朵独自与其他地方不同。至于黔地,是华阳、黑水之地,方舆地理的书都不屑记载;一眼望去,尽是红色石头和光秃山顶,连草木都很少,何况花呢?何况花中的姚黄、王魏紫以及在它们之后的名品呢?”又说:“洛阳虽在周朝所有的土地中,四方进贡的路程均等,是九州的中心,但在天地广大无边的范围内,未必就是正中的地方。天地的和气应当普遍施及四方上下,不应只限于其中而自私。唉,文忠公说这些话,大概是希望四海之大、九州之远,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件物品不能得到恩泽;他一定不忍心让牡丹唯独在黔地难以生长,而丹州、延州、东边的青州、南边的越州以及近似洛阳所产的牡丹,黔地都可以兼有。”仁人的话,和煦得令人愿意听从。又说:“凡是物品不常有而会危害人的,叫作灾;不常有而只是令人惊怪、并不伤人的,叫作妖。黔地山中连草木都没有了,怎么会有牡丹?况且牡丹并不常见,只在我官署东斋见到,岂不是几乎要怀疑它是妖怪而且奇异吗?”然而,黔地没有草木,是因为风土不同,也因为斧斤砍伐过度;牡丹不常见,是因为栽培、爱惜它的人太少。黔地啊,对于万物又有什么不适宜的地方,只是曾经没有人栽培并爱惜它吗?即使有名花奇卉,最终也免不了湮没凋零,寂寂无闻地留在蛮荒边远的山谷之间,这样的事哪里说得尽呢!东斋的牡丹有两丛,共四个品种:一叫鹤翎红,一叫玉板白,一叫鞓红,一叫军容紫。据说它们开得最盛是在谷雨后第五天。紫薇 紫薇俗称怕痒花,梅都官的诗说:“肌肤单薄禁不起搔痒,轻轻一抓,嫩茎便生长,适宜种在禁苑附近。”用手指搔它,枝干和叶子都会颤动,简直可以用麻姑的鸟爪来搔了。它的茎红而光滑油润,没有树皮;叶子相对而生;花瓣呈紫色皱褶状,花托像蜡,花萼茸茸。仲夏才开花,花开花落接连不断,到深秋才停止。省署中种了很多,所以称为薇省;天上又有薇垣,想来它的种子是从天上来的。我从前任秘书舍人时,申凫盟先生赠我的入直诗句说:“西清今夜的月亮,应当照着紫薇花。”大概就是取意于此。黔地官署有两株,树干大到十围,高高超过鸱吻,枝干奇伟盘曲,粗壮的主干和高耸的枝条,是生长了几百年的古树。我平生所见,没有比它更大的。每当风和日丽,花朵灿烂铺展,几乎像明丽的彩霞环绕楼阁、高烛照临妆台;眺望赤城、登上日观,也不知道花光竟能这样照人。我记得刚到官署时,一看到它就喜形于色,挺立的紫薇花仿佛有意向我致意;于是反复吟诵欧阳公的话,令人回味不尽。后来官署冷落,我还能借它赏目远眺,也足以驱除寂寞,于是又吟咏六一居士的诗句:“人们说清禁中的紫薇郎,在紫薇花影旁起草诏书。山中的树木不知道官场处境已经改变。”随着红日升上东廊,我于是大笑说:“这样的官场处境,看来也不算坏。”只是想到这花身处驿舍之中,经历多年,见过的人已经很多了。我们这些碌碌奔波于尘世的人,忽来忽去,靠什么才能不朽呢?这不又是很值得叹息的事吗!蛊毒 “蛊”字从虫、从皿,意思是虫藏在器皿中。器皿中有虫就一定会损坏,所以说要使它干枯。它造成的危害不容易察觉,因此又称蛊惑、蛊毒。其他省份没有这种东西,只有云贵、闽地和两广有。苗、狆人想要害人时,多把蟒、虺、蜈蚣、蟆等毒物养在罂缶中,把它们滴出的涎沫放进酒食给人吃。中毒的人会绞肠、呕吐,十指全黑;吐出的水不下沉,咀嚼豆子没有腥味,含明矾也不觉苦,这些都是症状。又有挑生蛊,吃鱼,腹中便有活鱼;吃鸡,腹中便有活鸡。又有金蚕蛊,夜间飞出,饮水时光亮如一匹白绢,金色灿烂。总之,都是为了图谋他人的财物,或者与人有仇隙,或者替别人报怨,所以把蛊送给人。发作迟的要十年,近的片刻就发作。一旦中了蛊,察觉身体有异样,立即服白蘘荷汁就可以没有祸患。蘘荷的叶子像芭蕉,根像姜芽,稍微肥大一些。初春从根部生出嫩芽,可以作腌菜,叫作莼。腌菜性喜阴凉,在树下生长的尤其美。潘岳《闲居赋》说“蘘荷依阴”,指的就是它。白色的最珍贵。《神农经》说:“蘘荷可以治疗中蛊。”中了蛊的人服它的汁,同时躺在它的叶子上,就会喊出施蛊者的姓名。《周礼》说,庶氏掌管清除蛊毒,工祝主持禬祭,用嘉草攻治蛊毒,说的就是这种东西。瘴疠 瘴气从镇宁以上,凡是接近粤地的地方都有。每逢春夏交替之时,细雨刚停,斜日将要西斜,红色和碧色的气体弥漫开来,既不是彩虹也不是霞,空气像蒸煮高粱一样,这就是瘴气升起了。遇到这种情形,要赶快伏在地上,或者嚼槟榔,或者含着土,也许可以免除灾祸。否则站立之间就会像患疟疾一样生病,时间久了便出现黄疸、腹部胀大;有的超过一年,有的二三年,没人能够救治。一定要得到黄花根来治疗。黄花生长在水泽之间,高一尺多,叶子像蓼,开两瓣花;根可以用来捕鱼,也可以用来倒治蛊毒。当地人多认识它。大概瘴气是山间岚气、水泽中不正之气形成的。邪气一定趁虚而入,从口鼻进入,于是潜藏在膏肓之间。这本来也是有原因的。苏东坡说:“我只要炼养元气、减少欲望,就可以不生病。”他又在答参寥的信中说:“北方难道就不生病吗,何必一定说是瘴气?”反复体会这些话,可以说见识很深远。镇宁管辖的火红、落架一带,向来苦于瘴气,近来用火器惊吓它,瘴气就解散了,于是渐渐习惯这样做,也逐渐不能使人困病。地气本来就会随着时节变化吗?旱
黔中柱础润则旱,大润水痕出则七八日不雨。山上野烧四起,草木黄枯,似北方十月时。一雨则草木茁生,三日青葱如故。气候之不同如此,昔所云础润而雨,未可以概黔矣。土饭明万厯间,滋阳县大饥,忽有羽士星冠瓢劔过之,指一隙地曰:“下有土饭可食。”忽不见,众异之,掘地尺余,土皆碧色,微有谷气,饥者啖之下咽甚适,因共争啜,一方数千人皆取给。地成窞,广数亩,深可二丈。隔嵗麦将熟,羽士俯地若有所拾,窞忽满,再掘则皆沙土不可食,盖仙家狡狯为之以济人者也。又崇祯丙子间,江北大旱,鳯阳山中亦出此土,民多赖之以活。今阅黔志,数年前,嵗大饥,居民亦掘土以食,而民之无食者,虽不遇旱,往往食之,亦足以见黔民之贫也。余闻而怜之,乃觅视焉,白腻若米糁,尝之则澹泊无他味,及胸稍沉滞,入腹则饱闷,多食则窒澁而至死者,大都饥莩之下,不暇拣择,略可充饥即同甘美,要为旦夕计而已矣。其不死者,或别有他物以杂之,未必专仰此土,终不若饱糠覈之得正味也。竹米竹花为草,华实为金琅玕。《山海经》云:竹生花,其秊便枯。竹六十年易根,易根必花结实而枯死。实落复生,六年而成町。是竹未有不花且实者,惟花实而后菁华竭,褰裳去之根,是以必枯也。而又云:琅玕之实,离朱采之以饲鳯。故鳯非梧桐不栖,非琅玕不食。则琅玕又第以供鳯食者。黔人为余言:往嵗多旱,林竹频生花结米,若粳糯,色微红而味甘。民间多采摘以为食,乆之则竹枯,遂不复生。凡花则必旱,盖旱征也,而非常亦不待六十秊。唐天复中,陇西大饥,竹生粒,数州之民得以济。夫五行志:遇干封之嵗,铄石流金,草木皆焦,禾稼尽槁,而竹乃效灵,如散籽出粟,以相贷。是其功在养民者。今日思预为之计,而起其瘠,敢诿其责于筼筜之谷乎?【附宋江湖长翁竹米行】竹君亢宗擅楚墟,一一脩耸山泽,臞风流秀整,与世殊。楚俗食息皆尔,须薪之篱之,且籧篨、笲筥、箱篚、防篮、笯沟、瓦厥祖羮,其雏随索斯获,掇诸涂。今嵗麦秋,嵗旱,余得麦仅足偿官租。竹君悯农如士夫,着花结实,千林俱宻,砌玉粒缀旒珠,株株缬取,虽锱铢弥顷,亘亩无间。株硙磨蒸炊,胜雕胡。隣里乞索,水火如坐,令颦蹙兴歌呼。埜叟好事,能分吾香清而冽,甘而腴。此君行能不一书,此惠及物,旋就枯,摩顶放踵,忘其躯。所学无乃墨者徒,老子苟禄天之隅。神手无防,苏▯孤投匕,三叹吾惭渠。芝妖芝名茵,一名三秀,一嵗三花,瑞草也。有石芝、木芝、草芝、肉芝,皆生于土,土气和畅则芝草生,未有生于屋柱者。汉元封二年,甘泉宫产芝有九茎,金色,六叶,朱实,夜有光,乃作《芝房之歌》。神爵元年,金芝九茎产于函徳殿铜池中。唐肃宗三年七月,延英殿梁上生玉芝一茎三花,制《玉灵芝诗》三章。天宝初,临江郡人李嘉应所居柱上生芝草,太守张景献截柱献之,未闻以为妖也。而杜阳编则云:「屋柱木无故生芝者,黄为善,白赤诸色,马牛龟蛇之形,皆非吉祥,而谓黄为善,亦不尽然。」黔人云:「乙未年,贵阳某帅檐柱上生芝,色正黄,大如拳,经月不凋,纵人观之,当时以为瑞。未几兵败。又某镇将驻安顺防事中柱亦产金芝,时滴浆汁,取而饮之,比于甘露,谓可以延年。不三载而亡。物固有其先见者,祥桑雊雉之类,惟徳可以胜之,良有以也。」蚂螾元冯士启者,许昌人,仕黔为顺元府经厯,尝奉遣抵驿。日已暮,驿吏告曰:“今夕马蚌上,防麻色须蹔停以避之。”诘其故,闭目摇手,不敢言。冯怒,趣马行,数十里至溪畔,忽见一物如屋,乌刺赤,下马伏泣若诉状。再诘之,仍闭目摇手不畣。冯于是下马祝之曰:“某窃禄来此,苟天命合尽,尔其啖之,否则容我行。”祝毕,即转入溪中,腥风毒雾尚触人口鼻。乃各上马,比曙抵前,驿吏惊曰:“是何麻色,乃若是?”冯问:“此何物?”始敢言曰:“蚂螾精也。”冯后官礼部尚书,麻色方言官人也,乌刺赤驿之牧马者。
译黔中如果柱础湿润,就是旱象;湿得厉害,出现水痕,则七八天不会下雨。山上野火四处燃起,草木黄枯,像北方十月时的景象。一场雨后,草木便茂盛生长,三天之内又青翠如常。这里气候的不同就是如此,过去所说“柱础湿润就要下雨”,不能一概用于黔地。土饭 明代万历年间,滋阳县发生大饥荒,忽然有一个戴星冠、带瓢和剑的道士经过,指着一块空地说:“下面有可以吃的土饭。”说完忽然不见了,众人十分惊异,挖地一尺多,土都呈碧色,略有谷物气息。饥民吃下去很舒服,于是争相取食,一方几千人都靠它充饥。地面形成一个坑,宽数亩,深约二丈。隔年麦子将熟时,道士俯身到地上,像是在拾取什么,坑忽然填满了;再挖时全是沙土,不能食用。大概是仙家故意施展巧术来救济百姓。又在崇祯丙子年间,江北大旱,凤阳山中也出现这种土,百姓多靠它活下来。如今查阅黔地志书,发现几年前黔地大饥,居民也挖土来吃;没有食物的百姓,即使没有遇到旱灾,往往也吃这种土,这足以看出黔民的贫困。我听说后很怜悯他们,于是寻找来察看。它洁白细腻,像米糁;尝起来清淡,没有其他味道;到了胸中稍感沉滞,进入腹中便感到饱胀郁闷,吃得多了会堵塞不通,甚至死亡。大多是饥饿将死的人,来不及挑选,稍微能充饥就觉得和甘美食物一样,不过是为了应付眼前一两天罢了。那些没有死的人,或许另有其他东西混杂着吃,未必专靠这种土,终究不如吃饱糠皮谷壳所得的正常滋味。竹米 竹子开花时属于草木,花实则像金琅玕。《山海经》说:竹子一旦开花,当年就会枯死。竹子六十年更换根系,更换根系必定开花结实而后枯死。种子落下后重新生长,六年才长成竹林。因此竹子没有不开花结实的,只是开花结实以后精华耗尽,根部的养分被抽空,所以必然枯死。书中又说,琅玕的果实,离朱采来喂凤凰。因此凤凰不是梧桐树不栖息,不是琅玕果实不吃;那么琅玕也只是用来供凤凰食用的。黔地人告诉我:往年多次干旱,竹林频繁开花结米,形状像粳米、糯米,颜色微红而味道甘甜。民间多采摘来食用,时间久了竹子就枯死,再也不能生长。凡是竹子开花就一定会干旱,大概是旱灾的征兆;而且并不一定要等到六十年。唐天复年间,陇西大饥,竹子生出米粒,几个州的百姓因此得到救济。《五行志》说,遇到干封年间,岩石熔化、金属流淌,草木全都焦枯,庄稼全部枯槁,而竹子却显灵,像散落籽粒、长出粮食一样,用来救济百姓。这就是竹子养活百姓的功劳。如今我想预先为此筹划,振兴贫瘠之地,难道敢把责任推给筼筜谷吗?【附宋江湖长翁《竹米行》】竹君是竹类中最尊贵的一支,独自称雄于楚地;一株株修长挺立在山泽之间,清瘦而风姿秀整,与世俗不同。楚地的日常饮食和生活用具全靠竹子,所以要用它作柴薪、篱笆,还要制成籧篨、笲筥、箱篚、防篮、笯沟以及瓦厥祖羹等器物;竹笋一长出来,随手就能采得,甚至可从泥土中掇取。今年麦收时正逢旱灾,我收获的麦子仅够偿还官租。竹君像士大夫怜悯农民一样,开花结实,千林都结满竹米;玉石般的米粒密密缀连,如串珠垂挂,每株都可采得,虽说每粒极其微小,遍地田亩却无一处空缺。把竹米碾磨、蒸煮、炊熟,胜过雕胡米。邻里前来乞取,大家在水火旁忙作一团,使愁眉苦脸的人重新唱歌欢呼。乡野老人喜欢做这件好事,能够分到这种米,清香而清冽,甘甜而肥美。像竹君这样的功德,难道能不写一篇文章吗?这种恩惠施及万物,却很快就要枯死;从头顶到脚跟、全身尽力,完全忘了自身。它所学的恐怕就是墨家门徒吧?我这个老朽却只在天边求取微薄俸禄。神奇的双手没有防备,苏▯孤投下匕首,想到这里我三声叹息,惭愧不如它。芝妖 芝叫作茵,又叫三秀,一年开三次花,是瑞草。有石芝、木芝、草芝、肉芝,都生长在土地上;只有土地之气调和畅达,芝草才会生长,从来没有生在屋柱上的。汉元封二年,甘泉宫产出九茎芝,呈金色,有六片叶子、朱红果实,夜里发光,于是创作《芝房之歌》。神爵元年,函德殿铜池中生出九茎金芝。唐肃宗三年七月,延英殿房梁上生出一茎三花的玉芝,皇帝作《玉灵芝诗》三章。天宝初年,临江郡人李嘉应居住处的柱子上生出芝草,太守张景献截取柱子进献朝廷,也没有听说有人把它当作妖怪。然而《杜阳编》说:“屋柱的木头无缘无故生出芝来,黄色的算吉祥;白色、赤色以及马、牛、龟、蛇形状的,都不是吉祥。但说黄色为吉祥,也不完全正确。”黔地人说:“乙未年,贵阳某位将帅屋檐的柱子上生出芝,颜色纯黄,大如拳头,一个月不凋谢,任人观看,当时认为是祥瑞。不久军队便战败了。又有一名镇将驻守安顺时,官署中柱子上也生出金芝,当时不断滴下浆汁,取来饮用,认为像甘露,可以延年益寿;不到三年便去世了。万物本来有预先显示征兆的情况,祥桑、雊雉之类就是这样;只有德行才能胜过它,确实有道理。” 蚂螾 元代有个冯士启,是许昌人,出仕黔地,任顺元府经历,曾奉命到驿站去。天已经黑了,驿吏告诉他说:“今晚蚂蚌要上来,防麻色,请暂且停下以躲避它。”冯士启追问原因,驿吏闭着眼摇手,不敢说话。冯士启发怒,催促马匹前行,走了几十里到溪边,忽然看见一个像房屋一样大的东西,黑红相间。他下马伏地哭泣,像是在申诉。再次追问驿吏,驿吏仍闭眼摇手,不敢回答。冯士启于是下马祝祷说:“我只是窃取俸禄来到这里,如果天命已经要我死去,你就把我吃掉;否则请容我继续前行。”祝祷完毕,那东西立即转入溪中,腥风毒雾仍然冲入人的口鼻。于是众人各自上马,天亮时抵达前方驿站。驿吏惊问:“这是什么麻色,怎么会变成这样?”冯士启问:“那究竟是什么东西?”驿吏这才敢说:“是蚂螾精。”后来冯士启官至礼部尚书。“麻色”是当地话,指官人;“乌刺赤”是驿站中牧马的人。
论曰:山之怪曰防,魍魉;水之怪曰竜,罔象;土之怪曰羵,羊。皆气之杂糅乖戾所钟,非理之正也。蚂螾,殆类是欤?黔鬼方也。日瘦山焦,盲风毒雾,人迹罕至,草树亦稀。徉獚犵狫之伦,侏▯狰狞之态,斯何必山魈木客,椰揄现形,牛鬼蛇神,纷纭变相?沃沮见两面之士,海滨获长臂之衣,而后谓之怪也耶?噫!梼杌为黄熊,彭生即大豕,九尾之狐术能善媚,十头之鸟名曰鬼车。天地之大,何所不有?世之贝锦作谗,人含沙如鬼蜮者,襍糅乖戾之气,政不独黔之蚂螾然矣。然既曰蚂螾,复称蚂蚌,又生于溪中,则其为蚌之大者可知。《岳阳风土记》云:「洞庭▯波中有蚌如片帆,夜吐巨珠,与月相射。」《文昌杂録》云:「孙莘老村居髙邮湖邉,一夕隂晦,俄而光明如月,见巨蚌浮一殻如张帆状,其疾如风。」由此观之,蚌之如蚂螾者,不过囷蠢水族耳,其中未必有也,亦乌能啖人?与栁子厚所谓「黔之驴」者何以异?惟其如屋可骇也。土人误以为妖,冯君不察,遇之辄惧之而复祝之,无乃懦甚乎?倘有鹬之大者,两相持而啜其肉,其不入于渔人之手者,几希矣。蚂螾亦幸免矣哉!虽然,干宝作搜神之记,张华擅博物之名,志恠之书,君子不废。温峤然犀于牛渚,为鬼所嫉;退之敺鳄于潮州,其文可诵。余述蚂螾一事,亦欲学陶渊明之饮酒,读《山海经》,且以待郭璞之注,僧繇之绘而已矣。人通马语马通人语俞贤者,小卒也。勇而善鬬,入伍十余年矣。一日,防兵贤牵马堂下立,余诘之曰:「马齿几?尾秃,皮皲,骨瘦而首下垂,老矣,尚可战乎?」贤曰:「马齿六十,诚老也,其壮如故,虽三嵗之騊,八尺之騋,莫若也。」曰:「试言之。」贤曰:「马之有也,父若兄习之,经数百战矣。嵗月迭更,人事代谢,而马独存。日秣豆縻三升,酒浆五合,虽有生刍,郤之弗顾矣。以之登山,而入康庄之途也,髙下疾迟,东西南北,语之而辄应,无不如意,羁络所不加焉,棰策所勿用焉。不惟此也,一夕马病,且嘶且顾,云其四蹄之创甚也。于是延马医而疗之,陈荐于地,马徐徐坦腹卧其上,欠伸者再,呜呜作痛声。疗左蹄则予左,右蹄则予右,前后亦如之。如是者三日,病既已,而后起立于枥侧。又曰:「昔者夭坝之战也,履层崖逐虎狼,瘴疠毒而刍粮絶,众马困矣,马之老益壮如故。」贤言如此,呜呼,亦竒矣哉!马之老而可用也,此矍铄之伏波,所以据鞍顾盻,而赵充国之于金城,自谓无逾老臣也。虽然,贤小卒也,假使贤之于马,爱少而恶老,嗟嗟冯唐,其如贤也何哉?孔子曰:「骥不称其力,称其徳。」《鲁颂駉篇》曰:「思马斯才,思马斯臧。」夫一马也,而才与徳并,可比儗于贤士君子之林,而况于通人语乎?王子《论衡》记广汉杨翁仲事,抱朴子李南之説,是其证也。《左传》介葛卢来朝,闻牛鸣曰:「是生三牺,皆用之。」又《周礼》貉▯掌与兽言。王乔有解鸟兽语书一巻。苏长公诗云:「长髯奚官骑且顾,前身是马通马语。」余欲取以赠贤云。黔士制义黔、三苗、鬼方、习格鬭、喜兵戎,不可以文章治也。故自庄蹻、唐防拓疆通衟以来,治黔不乏名贤,曾未闻有与之称诗书、崇儒术者,余心窃疑之。他省勿论已,黔与蜀山连川交,牂牁、犍为、卭崃、巴渝诸郡县,迢迢乌江,一衣带水耳。蜀都赋言锦江、玉垒之竒也,劒门、灔滪之险也,橦华、卭杖、翡翠、兕象之珍异也,碧出苌▯之血,鸟化杜宇之魄也,可谓壮且丽矣。而司马相如、严君平、王褒、扬雄之俦,摛藻秀发,含章挺生,抑何人才之盛欤?若夫黔数千百年以迄今日,英流达士,寂寂无闻,徒使西蜀公子笑人,良可叹也。嗟乎!黔岂无才乎?説者谓山童泽涸,石饶土瘠,蛮荒天末,其地不灵,即偶有竒瑰倜傥之才生乎其间,而者旧不逮益州,载籍谁留?四库况兵燹之余家贫志短,志隳学疎,鲜不拘墟固陋,甘与草木同腐耳。余是以疑而信,信而复疑,以为黔不当若是也。遂于劝农讲武之暇,进黔士而叩之,见其人多磊落通脱,其文亦蕴借深沉,如玉在璞,如珠在渊,如马之伏枥,苟无以濯磨而腾踔之,求其清辉发越,追风逸羣也难矣。虽然,黔士亦曾闻之乎?通今服古,乃称三代之英,月露风云,岂尽雕虫之技?八股制义,须根柢于先民,道徳功名,宜无惭于衾影。余昔尝以斯言告东吴之士矣,今日宣扬圣天子右文徳意,以致三苗干羽之格者,正余之责也。自此人才日盛,文章一新,又余之望也。愿黔士无以曹郐、邾莒小邦自囿,彼鱼鳬、蚕丛之山川不复睥睨,夜郎称雄,长可矣。
译论说:山中的怪物叫魍魉,水中的怪物叫龙、罔象,土中的怪物叫羵羊。这些都是各种气息杂糅、乖戾之气凝聚而成,并不是正常的事物。蚂螾大概属于这一类吗?黔地是鬼方。阳光微弱,山岭焦枯,狂风毒雾,人迹罕至,连草木也稀少。徉獚、犵狫之类,形状侏儒而狰狞,这些难道一定要说是山魈木客、椰揄现形,牛鬼蛇神纷纷变换形状吗?难道要等沃沮见到长着两张脸的人、海滨捡到长着长臂的衣服,才称它为怪物吗?唉,梼杌可以变成黄熊,彭生就是大野猪,九尾狐的本领是善于媚惑,十个头的鸟叫作鬼车。天地如此广大,还有什么不存在呢?世上那些编织谗言、含沙射影害人的人,所含的杂糅乖戾之气,正不只黔地的蚂螾才有罢了。然而既然叫作蚂螾,又称作蚂蚌,而且生长在溪水中,那么它是大蚌也就可以知道了。《岳阳风土记》说:“洞庭湖风涛中有像船帆一样大的蚌,夜里吐出巨珠,与月光相互照射。”《文昌杂录》说:“孙莘老住在高邮湖边,一天夜里阴暗昏黑,忽然明亮如月,看见一只巨蚌浮在水面,蚌壳张开像船帆一样,速度如风。” 由此看来,像蚂螾那么大的蚌,不过是笨拙的水族,其中未必有精怪,又怎么能吃人呢?这与柳子厚所说的“黔之驴”有什么不同?只是它大得像房屋,容易使人害怕罢了。当地人误把它当作妖怪,冯先生没有察考清楚,遇到它就害怕,又向它祈祷,岂不是太懦弱了吗?假如有同样巨大的鹬鸟,双方相持着啄食蚌肉,那么它不落入渔人手中的机会就很少了。蚂螾也算侥幸逃过一劫了!不过,干宝写《搜神记》,张华享有博物之名,记载怪异的书,君子并不废弃。温峤在牛渚燃烧犀角照见水中怪物,受到鬼怪嫉恨;韩退之在潮州驱赶鳄鱼,他的文章至今可以诵读。我记述蚂螾这件事,也只是想学陶渊明饮酒、读《山海经》,姑且等待郭璞作注、张僧繇绘图罢了。人通马语,马通人语 俞贤是个小卒,勇敢而善于作战,入伍已经十多年了。一天,防兵俞贤牵着马站在堂下,我问他:“这匹马有多少岁?牙齿已经老了,尾巴秃了,皮肤皲裂,骨瘦如柴,头也低垂,已经老了,还能作战吗?”俞贤说:“马龄六十岁,确实老了,但它的健壮和从前一样;即使是三岁的騊、八尺高的騋,也比不上它。”我说:“你试着说说看。”俞贤说:“这匹马的父亲和兄长都熟悉军旅,它也经历过几百次战斗。岁月更替,人事变迁,只有它还存在。每天喂它豆料三升、酒浆五合,即使有新鲜牧草,它也推开不看。带它登山,再让它进入平坦大道,无论高低、快慢、东西南北,只要告诉它,它就立即应答,没有不合心意的时候;不用缰绳络头,也不用鞭子驱赶。不仅如此,有一天夜里马病了,一边嘶鸣一边回头,像是在说它的四只蹄子创伤很重。于是请来马医给它治疗,在地上铺好草荐,马慢慢仰卧在上面,打了两次呵欠伸懒腰,呜呜发出疼痛声。治疗左蹄,它就伸出左蹄;治疗右蹄,它就伸出右蹄;前后蹄也是这样。这样治疗了三天,病好了,它才站起来到马槽旁。又说:“从前夭坝之战时,它踏着层层山崖追逐虎狼;瘴疠有毒,草料粮食又断绝,众马都困乏了,唯独这匹老马更加健壮,和往常一样。” 俞贤说到这种程度,唉,也真是奇异啊!老马而且能够任用,这正像老将伏波将军马援,仍精神矍铄,扶鞍回顾;又像赵充国在金城,自认为没有超过老臣的人。可是,俞贤只是个小卒;假如他对待马爱惜年轻而厌恶年老,那么可叹的冯唐啊,你又能把他怎么样呢?孔子说:“骏马不称赞它的力气,而称赞它的德性。”《鲁颂·駉篇》说:“想到这匹马,它是多么有才;想到这匹马,它是多么善良。”一匹马尚且才与德并举,可以和贤士君子的行列相比,何况它还能通晓人的语言呢?王充《论衡》记载广汉杨翁仲的事情,葛洪《抱朴子》中李南的说法,也是这种事情的证明。《左传》记载介葛卢来朝,听到牛叫说:“这些牛生过三头小牛,都可以用来祭祀。”《周礼》又说貉隶掌管与野兽交谈。王乔有一卷解释鸟兽语言的书。苏长公的诗说:“长髯的奚官骑马又回头,那前身是马,能通晓马语。”我想把这句话写下来赠给俞贤。黔士制义 黔地是三苗、鬼方之地,习惯格斗,喜欢兵戎,不能只用文章来治理。所以自庄蹻、唐▯拓展疆域、开通道路以来,治理黔地的名贤并不少,却从未听说有谁在那里倡导诗书、尊崇儒术,我心中暗自疑惑。其他省份暂且不论,黔地与蜀地山脉相连、河川相通,牂牁、犍为、卭崃、巴渝诸郡县相距遥远,却也不过隔着一衣带宽的乌江而已。蜀都赋说到锦江、玉垒的奇异,剑门、灔滪的险峻,橦华、卭杖、翡翠、兕象的珍奇;又说碧玉出于苌弘之血,鸟化为杜宇之魂,可以说雄壮而美丽了。而司马相如、严君平、王褒、扬雄这一类人,文采飞扬,含蓄深厚,杰出地出生于世,人才为什么这样兴盛呢?至于黔地,数千百年直到今天,英才通士寂寂无闻,只能让西蜀公子嘲笑别人,实在令人叹息。唉,黔地难道没有人才吗?有人说山林荒秃、水泽枯涸,石头多而土地贫瘠,地处蛮荒天边,土地不灵;即使偶然有奇伟卓异的人才出生其中,也比不上益州,史籍又有谁会留下他们呢?何况经历兵火之后,家境贫困、志气短少,志向毁坏、学业荒疏,很少有人不拘守乡曲、固陋自守,甘愿和草木一起腐朽。我因此时而疑惑、时而相信,相信之后又再次疑惑,认为黔地不应当是这样的。于是我在劝农讲武的空暇,召集黔地士人来询问他们,发现他们大多磊落通达、洒脱不拘,他们的文章也含蓄深沉,像玉石藏在璞中,像明珠沉在深渊,像骏马伏在马槽里;如果没有人加以磨砺、使它腾跃奔驰,要让它发出清辉、超越群马,也很困难。可是,黔地士人也曾听说过这些道理吗?通晓当今、服膺古道,才称得上三代的英才;风云月露,难道全都是雕虫小技吗?八股制义必须以古代先民的学问为根基,道德、功名应当无愧于独处时的内心。我从前曾用这些话告诉东吴士人,今天宣扬圣明天子尊崇文德的意旨,以达到用干羽之舞使三苗归服的目的,正是我的责任。今后人才日益兴盛,文章焕然一新,也是我的希望。愿黔地士人不要把自己局限在曹、郐、邾、莒这样的小国之中,不要再轻视鱼凫、蚕丛以来的山川;让夜郎称雄,可以长久保持下去。
【附记】黄山谷跋秦氏法帖内云:「黔安斗絶,入蛮方中,颇有以武功显者。天下一綂,盖百余年,而文士终不竞。黔人秦子明,魁梧喜攻伐,其自许不肯出赵国珍下,不可谓黔中无竒士也。」子明常以里中儿不能书为病,其将兵于长沙也,买石摹刻长沙僧宝月古法帖十巻,谋舟载入黔中,壁之黔江之绍圣院,将以惊动里子弟耳目。他日有以书显者,盖自我发之。予观子明欲变里中之俗,其意甚美,书字盖其小小者耳。他日当买国子监书,使子弟之学务实,求风俗以道术为根渊,其波澜枝叶乃有所依而建立云云。余于辛未秋离黔时,留书数百巻于黔之学宫,经史词赋理学类书之属,无不该备。后五年,遇黔人询及诸书,云提学某以瘴亡,书尽散失,学宫无复存者。
古欢堂集巻三十九
长河志籍攷题词
维桑与梓,必恭敬止。诗言之矣。余情结牢落,景入崦嵫。惓言乡国,俛卬兴懐。披阅残志,但成怅恨。错举则纷遝无伦,杂述亦踳駮鲜要。方凿圆枘,鉏铻难从。翔鸟游鱼,蹉跎不狎。因之周流舆籍,详观图谍。逋髪搦管,鸠集斯文。语有背驰,取其长而委其短。事多叠肆,笔其一以削其余。摭英略秽,彚聚类分。饬以藻采,学彼骈丽。敢云嗢饫膏液,咀嚼英华。摰虞小生之讥,庶有豸乎。然而离寒歴暑,销烛研露。何当措翰,使复覈精。纵或鼎新乎已意,亦岂逺诡于曩闻。为兹编也,柴桑有情,秋鲈堪忆。借以释我胷舂,代树萱苏。岂谓藏山之名,播于士林哉。兾乡之耆徳英彦,补缀周备,尤其幸焉。杨衒之《伽蓝之记》,孟元老《梦华之録》,大槩如斯矣。康熙戊寅七月防斋田雯题
译【附记】黄山谷在秦氏《法帖》跋文中说:“黔安地势险绝,深入蛮方,其中颇有凭武功显达的人。天下统一一百多年了,文士最终还是没有争胜。黔人秦子明身材魁梧,喜欢攻伐;他自认为才略不肯低于赵国珍,不能说黔中没有奇士。子明常以乡里孩子不会写字为忧患。他在长沙领兵时,买下石头摹刻长沙僧宝月的古法帖十卷,打算用船运回黔中,刻在黔江绍圣院的墙壁上,想以此震动乡里子弟的见闻。将来有人凭书法显名,大概就是从我开始的。”后来我看秦子明想改变乡里的风俗,这个志向很美,书法不过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罢了。他日后应当购买国子监的书,让子弟的学习务实,以道术作为改变风俗的根本,使其枝叶和声势有所依凭而建立,等等。我在辛未年秋天离开黔地时,把几百卷书留在黔地学宫,经史、词赋、理学、类书等,无不完备。五年后,我遇到黔人询问这些书,听说提学某人因瘴气去世,书籍全都散失,学宫也不复存在了。《古欢堂集》卷三十九 《长河志籍考》题词 桑树和梓树,必定要恭敬地对待,《诗经》已经这样说过了。我情怀郁结而孤寂,景色也进入崦嵫暮山。反复谈说故乡,俯仰之间兴起感慨。翻阅残缺的地方志,只增添惆怅和遗憾。错误的举例纷乱杂沓,没有条理;杂乱的记述彼此错杂,少有纲要。方榫插入圆孔,彼此抵牾,难以相合;飞鸟游鱼,也因错失时机而不能亲近。于是我遍行各处,周览舆地书籍,详细查看地图和图册。披散头发,执笔写作,汇集这些文章。语言有相互违背的地方,便取其长处而舍弃其短处;事情多有重复铺陈的,只记录其中一条而删去其余。采摘精华,略去芜杂,汇聚并按类别分列;用文采加以修饰,学习骈文的体例。哪里敢说已经饱享膏脂、咀嚼精华?即使受到摰虞所说小生之讥,也希望能够有所辨明。然而经历寒暑交替,烧尽蜡烛,研墨濡笔,什么时候才能搁下笔来,使它重新核查精审?即使有时按照自己的意思重新编定,又哪里会远远违背前人的见闻呢?为了编成这部书,柴桑故乡之情令人难忘,秋风中的鲈鱼也值得追忆。借此排遣胸中的郁结,代替种植萱草、苏草以解忧。哪里是想以藏于名山的著作之名流播士林呢?希望乡里的老成德彦能够补充修订,使它更加周备,那就是我的大幸了。杨衒之《洛阳伽蓝记》、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大体也是这样编成的。康熙戊寅七月,防斋田雯题。
州有志旧籍亡矣。新志引《春秋》襄公二十五年同盟于重丘。又《清类》天文分野书云:陵县春秋为重丘,齐地。又应劭之言曰:安悳县北五十里有重丘故城。又《汉志》平原郡有重丘县,又曰不详其处,谬矣。曰:战国属齐,亦属赵,属齐据杜氏《通典》,又据姓谱言:齐宣王之弟封于平原陆乡,属赵,则本于赵胜之封平原君。司马迁云:平原君封于东武城,乃贝州清河郡地,漫无所考。曰:悳州,禹贡冀、兖二州之域,衞河在州城西门外,河以东属兖,河以西属冀,胶柱之见也。山川风土之寥廓,天文分野之躔次,岂若烟户之氓,北舍南邻,豚栅鸭栏之以尺寸限哉。曰:衞河即汉之屯氏河,隋大业中疏为永济渠,其源自河南辉县合▯、洹、淇三水,东流至馆陶界与漳河合,至清渊与防通河合,北来自武城县入州境,又北至桑园出境,迳东光、沧州、天津、下直沽入海,是矣。乃引于东阿《笔尘》云:炀帝开永济渠,因沁水南连于河北通涿郡,其说相左,何略不置辨也。曰:董仲舒,广川人,广川今之景州,从旧志故列之,似非得已,何以强列于人物之首也。又曰:土人掘地及泉得石刻曰:「董子读书台」,石如玉版,字若琅书,既非董子故里,而何以得此石哉?古之疆域固犬牙错也,广川之境亦大矣。况悳州即广川,而掘泉得石之处相去不过二十里,安知非治《公羊春秋》时下帷处也?即援借以为州乗重,未为不可,何泥于今而囿于古耶?曰:攷之汉、晋二志,平原郡治平原县,而隋、唐以下所谓悳州者,乃今之陵县,萧望之、伏湛诸人,犹今之济南知府而已。因旧志开载,故仍之。夫仍者,沿袭之谓也。既自知其沿舛袭讹,而又以旧志之外摉捃多人,以炫学问之宏,取材之富,吾所莫解。孟、但、殷忠见于《史记》,皆仲舒弟子,亦广川人,不书可也。东方曼倩,平原厌次人,何以不书?志之疎陋。大率类此。作志与作史有别。纪善不纪恶。金之崔立,可以不书矣。而书灾异,浑其名曰「纪事」,多牵连乖戾之词也。书火莲,美其文曰「节妇」,亦异端惑世之术也。君子于此,皆欲删正之,无足采焉。是以上摉旧闻,旁摭遗逸,别为一编,颇以愚昧有所论辨。苐才愧著述,多有脱漏。世之君子,详其阙焉。防斋田雯识。封域论》云:州在唐为将陵,本汉之安悳县地,至宋移治长河镇,而其名未着。按州之为长河也,其名著矣。在汉为信都国之广川县地,广川即是长河。《水经》云:“淇水过馆陶、清渊、广宗、东武城,又北过广川县东。”郦注云:“县有长河为流,故曰广川。”顔师古曰:“仁夀初避讳改长河。”隋唐二书志俱云:“长河县属悳州。”旧《通志》五代时废为长河镇。《宋史》景祐元年移将陵县于长河镇。元置陵州,明置悳州。是悳州之地,汉晋号曰广川,隋唐名曰长河。始则为县,后废为镇,移将陵于长河,改陵县为悳州。奈之何其未着耶?夫不知长河,则不知广川矣。又焉能识汉相之枌榆,别醇儒之桑梓乎?按枣强之县,亦有广川;弓髙之乡,既连蓨治。衡水为衡漳之水,即是武邑所分。棘津有棘津之亭,亦言吕望所隐。董生下帷,当在兹地。而越人见▯疑毳,是怪所不可怪也。夫东方尚晓,毕方海民犹获长臂,不怪所不可怪,则石室等贰负之尸,玉杯无垣平之诈矣。州志云:「夫元人立州省而名陵,可也。降而为县,则复古将陵之名,岂不明白易暁?而曰陵县,是当日儒臣之陋矣。州西徙,则曰陵州;县东立,则复安悳。又岂不明白易暁?而彼此互名,是当日儒臣之尤陋矣。」按古县有将陵焉,有乐陵焉,有安陵焉,亦有专名陵者。《水经》漳水又东北至乐城陵县,注云:「汉桓帝以其邑奉山陵,故加陵曰乐陵。」又《水经》云:「屯氏别河又东北迳陵乡南。」凡言陵者,或事单文,或如复姓。若古悳,今陵,则近乐陵之地;古陵,今悳,又是将陵之余。如陵必将,陵悳必安悳,则《水经》必无陵县,而年表应无悳侯。悳者本以悳水为名,《史记·封禅书》:「昔秦文公出猎获黑龙,此其水悳之瑞。」于是秦更名河曰悳水。悳州,古九河之地,黄河所经。汉县名为安悳者,以其悳水安澜耳。是悳先安,悳今陵县尚有悳水,俗呼十里河。且郡县之名,古今不一,如陵谷之变迁,比春秋之逓代,或通俗文,或循古雅,随时改易,图籍在焉。若夫史之阙文,何陋之有?州志沿革:汉为平原郡之安悳县地,后汉因之,为侯国;晋为安悳县,属平原国;南宋属平原郡,后魏属勃海郡,后改属安悳郡。
译本州原有的旧志已经亡佚。新志引用《春秋》襄公二十五年“同盟于重丘”的记载。又据《清类》天文分野书说:陵县在《春秋》时就是重丘,属于齐地。应劭又说:安悳县北五十里有重丘故城。再据《汉志》,平原郡有重丘县;但又说不知道它的所在,这是错误的。又说:战国时属齐,也属赵。说属齐的依据是杜氏《通典》;又据《姓谱》说,齐宣王的弟弟封在平原陆乡。说属赵,则是根据赵胜受封为平原君。司马迁说平原君封于东武城,那是贝州清河郡的地方,实在漫无考据。又说:悳州属于《禹贡》所说的冀州、兖州两州地域;衞河在州城西门外,河以东属兖州,河以西属冀州。这种看法实在胶柱鼓瑟。山川风土如此辽阔,天文分野的运行次序如此广大,难道能像烟户中的百姓那样,以北舍南邻、猪圈鸭栏的尺寸来划定吗?又说:衞河就是汉代的屯氏河,隋大业年间疏浚为永济渠。它的源头在河南辉县,汇合▯、洹、淇三水,向东流到馆陶境内与漳河汇合,又在清渊与防通河汇合;从北面由武城县进入州境,再向北到桑园流出州境,经过东光、沧州、天津、下直沽入海,就是这样。于是又引用东阿《笔尘》的话说:炀帝开凿永济渠,因沁水向南连接河北,通往涿郡。这种说法彼此相反,为什么略过而不加辨析呢?又说:董仲舒是广川人,广川就是今天的景州,因沿袭旧志,所以仍然把他列入,似乎也是不得已;但为什么偏要把他列在人物之首呢?又说:当地人掘地到泉水处,得到一块石刻,上面写着“董子读书台”。石头像玉版,字像琅书。这里既不是董子的故里,又怎么会得到这块石头呢?古代疆域本来就犬牙交错,广川的地域也很大。何况悳州就是广川,掘泉得石的地方相距不过二十里,怎么知道不是董仲舒研究《公羊春秋》时下帷读书的地方呢?即使借此作为州志的重证,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为什么拘泥于今地而受限于古说呢?又说:考察《汉志》《晋志》,平原郡治在平原县;而隋、唐以后所说的悳州,就是今天的陵县。萧望之、伏湛等人,也只相当于今天的济南知府罢了。因为旧志已经这样开列,所以仍然沿用。所谓“仍”,就是沿袭的意思。既然明知自己沿袭了错误,又在旧志之外搜罗许多人,以夸耀学问宏博、取材丰富,我实在不能理解。孟、但、殷忠见于《史记》,都是董仲舒的弟子,也都是广川人,不记载他们也可以。东方曼倩是平原厌次人,为什么不记载?可见志书疏漏浅陋,大多如此。编志与作史有所不同:只记善事,不记恶事。金朝的崔立,本来可以不记。但志书却记载灾异,把它笼统称为“纪事”,其中牵连乖谬的说法很多。记载火莲,还美称为“节妇”,也是用异端邪说迷惑世人的方法。君子对于这些,都想删削订正,没有什么值得采录的。因此我上搜旧闻,旁采遗逸,另编为一书,并且凭自己的愚昧作了一些论辨。只是才力愧于著述,遗漏脱落之处很多。世上的君子,请详细考察其中的缺漏。防斋田雯识。《封域论》说:悳州在唐代称为将陵,是汉代安悳县的土地;到宋代把县治迁到长河镇,但它的名称却没有显著流传。考察悳州称为长河的情况,它的名称其实已经很明确了。汉代属于信都国的广川县,广川就是长河。《水经》说:“淇水经过馆陶、清渊、广宗、东武城,又向北经过广川县东面。”郦道元注说:“县中有长河作为水流,所以称为广川。”颜师古说:“仁寿初年因避讳改称长河。”隋、唐两部史书的地理志都说:“长河县属悳州。”旧《通志》说,五代时废长河县为长河镇。《宋史》载,景祐元年把将陵县迁到长河镇。元代设置陵州,明代设置悳州。这样看来,悳州之地,汉、晋时称广川,隋、唐时称长河;起初是县,后来废为镇,又把将陵县迁到长河,并把陵县改为悳州。怎么能说它的名称没有显著流传呢?不知道长河,就不知道广川,又怎么能辨认汉相的故里,区别醇儒的桑梓呢?考察枣强县,也有一个广川;弓髙乡已经连接着蓨县治。衡水就是衡漳之水,也就是从武邑分出的水。棘津有棘津亭,也有人说是吕望隐居的地方。董仲舒下帷读书,当在这一带。可是越地的人见到▯便怀疑是毳,这正是把不该奇怪的事当作怪事。东方朔尚且通晓万物,毕方这样的海民还能够获得长臂;如果不把不该奇怪的事当作怪事,那么石室等地的贰负尸体、玉杯,也就不会有无垣平的欺诈了。州志说:“元人建立州制,省并县邑而称陵州,是可以的。后来降为县,就恢复古代将陵的名称,难道不是明白易懂吗?却称为陵县,这是当时儒臣的浅陋。州治向西迁移,就称陵州;县治在东面建立,就恢复安悳之名,又有什么不明白易懂的呢?然而两地却互相沿用对方的名称,这是当时儒臣更加浅陋。” 考察古代的县,有将陵、乐陵、安陵,也有专门称为陵的县。《水经》说,漳水又向东北流到乐城陵县;注说:“汉桓帝因为把这里的土地供奉山陵,所以在陵字前加乐字,称为乐陵。”《水经》又说:“屯氏分河又向东北流经陵乡南面。”凡是称陵的,有时是单独用这个字,有时就像复姓一样连用。如果古代的悳就是今天的陵,便接近乐陵一带;古代的陵就是今天的悳,又是将陵的遗余。如果所有称陵的地方都一定是将陵,陵悳都一定是安悳,那么《水经》中就不会有陵县,年表中也不应有悳侯。悳本来因悳水得名。《史记·封禅书》说:“从前秦文公出猎,捕获黑龙,这是悳水出现祥瑞的征兆。”于是秦国改称黄河为悳水。悳州是古代九河流域,也是黄河经过的地方。汉代县名叫安悳,是因为希望悳水安稳平静。也就是说,先有悳,后有安悳;今天陵县仍有悳水,俗称十里河。郡县名称古今不同,就像山谷会发生变迁、春秋时代会更替一样,有时采用通俗名称,有时沿用古雅名称,随着时代而改变,图籍都在那里。至于史书缺文,又有什么浅陋可说呢?州志沿革说:汉代是平原郡安悳县的土地,后汉沿袭汉制,成为侯国;晋代为安悳县,属平原国;南宋属平原郡,后魏属勃海郡,后来改属安悳郡。
按二县安悳地是已,此与今陵县同为州之东境地。其州之西境,本古长河县,则汉之广川,当云汉为平原郡之安徳、信都国之广川二县地。后汉为安悳侯国,广川属清河国。晋安悳属平原国,广川侯相属勃海郡。南宋安悳属平原郡,又于广川县置郡。后魏安悳属乐安郡,广川因之。州志沿革:隋开皇十六年,分安悳置将陵县,属平原。唐为悳州郡,望县。按:将陵,古县名。《汉书·外戚恩泽侯表》“将陵哀侯史鲁有旧恩,封”。隋、唐别有将陵县,在州北。此时县名长河,不名将陵。至宋景祐元年,移将陵于长河,始名将陵也。《新唐书·志》县称上、中、下、望,▯安悳称▯将陵称望,长河称上。若《志》安悳可云“唐为悳州平原郡紧县”,道长河可云“悳州平原郡上县”乎?览者不悟,或疑“望”为县名,殊失记载之体。当云“隋为平原郡之安悳、长河二县,地广川,改名长河”。《隋志》虽无安悳,而《旧唐书·志》云“至隋不改”,唐因之。又移长河县于小壶城,即今州是。五代时废长河为镇,宋、元、明如志。今依其世代编之,以备地理之记焉。
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巻四十戸部侍郎田雯撰《长河志籍考》悳州古平原郡,隋之长河县也。长河县始在河西,后移置河东,所谓永济河隋渠名,即今之衞河。今州城在其东,即长河县河东之小壶城也。唐末废为长河镇,宋移将陵县治于此。元曰陵州,明改悳州。按古今州治有二,东与西辨焉。东为汉平原郡之安悳【古徳字】县地,后汉安悳侯国,属平原郡。晋属平原国,宋属平原郡。后魏属乐安郡,又于般县置安悳郡。隋置悳州,又为平原郡。唐复置悳州,治安悳县。天宝元年改为平原郡,乾元元年复为悳州。歴宋金元至于明初,皆为悳州,此古悳州治也。今为陵县,惟割二乡为今州东地,故今州得称安悳【嘉靖间山东通志云:陵县土城在平原郡城之内,即顔鲁公御安禄山处,延袤甚濶。今陵县城正徳六年改筑,是古悳今陵之证也。而今悳州为故陵矣】州西为汉之信都国广川县地,后汉属清河国,晋属勃海郡,又属广川郡。后魏属长乐郡,隋避炀帝讳,改曰长河县,属平原郡。唐属悳州。《汉书·地理志》:信都国广川县,顔师古曰:「阚骃云,其县中有长河为流,故曰广川也。」《旧唐书·地理志》:隋于旧广川县东八十里置新县,寻改长河为水壊。元和四年,移就白桥于永济河西岸置县,东去故城十三里。十年又置河东小壶城,悳州领安悳、平原、长河、将陵、平昌五县。《宋史·地理志》:景祐元年,移将陵县治于长河镇。《元史·地理志》:陵州本将陵县,▯济南路【今州学碑文称陵州,其证也】明洪武十三年改为陵县,永乐七年以陵县为悳州,而以悳州旧治为今陵县,属济南府,领悳平、平原二县。
译考察这两个县都是安悳的土地,这一点是对的;它们与今天的陵县同属州的东部地区。州的西部本来是古代长河县,那么汉代应当说是平原郡的安徳县、信都国的广川县两县之地。后汉时安悳为侯国,广川属清河国;晋代安悳属平原国,广川侯相属勃海郡;南宋时安悳属平原郡,又在广川县设置郡;后魏时安悳属乐安郡,广川也沿属该郡。州志沿革说:隋开皇十六年,从安悳县分置将陵县,属平原郡。唐代为悳州郡的望县。考察将陵是古县名。《汉书·外戚恩泽侯表》说:“将陵哀侯史鲁有旧恩,封为侯。”隋、唐另有将陵县,在州的北面。当时这里的县名是长河,不叫将陵。到宋景祐元年,把将陵县迁到长河,才开始称为将陵。《新唐书·志》把县分为上、中、下、望等等级;▯安悳称为▯,将陵称为望,长河称为上。如果志书关于安悳可以说“唐代为悳州平原郡的紧县”,那么说长河是“悳州平原郡的上县”可以吗?读者不明白这一点,可能会以为“望”是县名,这就完全不合记载体例了。应当说:“隋代是平原郡的安悳、长河两县,地属广川,后来改名长河。”《隋志》虽然没有安悳县,但《旧唐书·志》说“到隋代没有改变”,唐代沿袭了这一制度。后来又把长河县迁到小壶城,就是今天的州城。五代时废长河为镇,宋、元、明沿袭志书所载。现在依照各时代编排,以备地理记载。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卷四十,户部侍郎田雯撰《长河志籍考》。悳州是古代的平原郡,也是隋代的长河县。长河县起初在河西,后来迁到河东;所谓永济河,是隋代运河的名称,也就是今天的衞河。今天的州城在衞河东面,就是长河县迁到河东后的小壶城。唐末废为长河镇,宋代把将陵县治迁到这里。元代称陵州,明代改称悳州。考察古今州治有两个,应当分辨东、西。东部是汉代平原郡安悳【古代“悳”字】县的土地,后汉为安悳侯国,属平原郡;晋属平原国,宋属平原郡;后魏属乐安郡,又在般县设置安悳郡。隋代设置悳州,又称平原郡;唐代重新设置悳州,州治在安悳县。天宝元年改为平原郡,乾元元年恢复为悳州。历经宋、金、元直到明初,一直是悳州,这就是古代悳州的州治。现在称陵县,只割出两个乡作为今天州城的东部地区,所以今天的州也可以称为安悳【嘉靖年间《山东通志》说:陵县土城在平原郡城以内,就是颜鲁公抵御安禄山的地方,城垣延伸得很宽。今天陵县城在正德六年改建,这是古代悳州就是今天陵县的证据;而今天的悳州就是古代陵县】州。州的西部是汉代信都国广川县的土地,后汉属清河国,晋属勃海郡,又属广川郡。后魏属长乐郡,隋代因避炀帝的讳,改称长河县,属平原郡。唐代属悳州。《汉书·地理志》说:信都国有广川县。颜师古说:“阚骃说,县中有长河作为水流,所以称为广川。”《旧唐书·地理志》说:隋代在旧广川县东八十里设置新县,不久改长河为水壊。元和四年,迁到白桥,在永济河西岸设置县,东距故城十三里。元和十年又设置河东小壶城,悳州统辖安悳、平原、长河、将陵、平昌五县。《宋史·地理志》说:景祐元年,把将陵县治迁到长河镇。《元史·地理志》说:陵州本为将陵县,隶属济南路【今州学碑文称为陵州,这就是证据】。明洪武十三年改为陵县;永乐七年以陵县设置悳州,把悳州旧治改为今天的陵县,属济南府,统辖悳平、平原二县。这就是今天悳州的州治。考察古代小壶城在永济河东面,就是唐元和十年迁置的长河县;后来废为镇,所以宋代把将陵县治迁到长河镇。今天的城西临衞河,就是隋代的永济河。可
此今悳州治也。按古小壶城在永济河东,唐元和十年所徙之长河县也,后废为镇,故宋移将陵县治于长河镇。今城西临衞河,即隋之永济河也。而近代志书多未及长河故县之名,岂从政者新未视故府耶?论曰:昔悳水沉钟于秦代,本号黄河。安陵氏邑于汉家,闻诸赤县平津,以封于故相,鬲海尚着于今图。然而为兹说者,有数难焉。汉之平原治于平原,唐之平原治于安悳。自州郡逓迁,陵悳互易,称之则别有今县之名,舍之则又失古郡之号,此一难也。昔楚吴邻境,实有让田;宋郑之间,犹存隙地。属平原矣,不辨信都之国;割安悳矣,未逹长河之治。称乐陵,遂疑陵县之东,言蓨县;又谓弓髙所在,东则东方遗像,几同愚叟之移山;西则董生下帷,又类鲁人之徙宅。徴人徴鬼,古是今非;城郭非遥,郊圻自逺。遭遇者莫知其地,谈论者空识其名,此一难也。移将陵于旧镇,陵既非陵;徙悳州于故陵,悳又非悳。然则今之州治,岂同何有之乡?神仙留打麦之村,山石耕五仓之亩哉。为之说者,马颊未衔,鹿角靡解,此一难也。若夫平原之岭,即傍厌次之津;永济为渠,无非屯氏之水。俾方朔割肉于里社,仲舒窥园于竹林;孔栩树碑于蓨县,太公卖食于棘津;炀帝修名于具敖,秦皇病甚于鼎湖;淮隂渡水于故道,公孙馆客于侯都。言九河直与许商行视,争二郡复竝;孙礼按图谓之长河旧县,不亦可乎?州城,魏泰和间筑【本嘉靖间山东通志】即古之小壶城也。元史崔敬传,言至正间陵州无城郭。明洪武三十年,始有之。正徳六年,外增罗城,即今绕城堤也。门五南头一门曰朝阳,南出通恩县路,东南通平原路。东头一门曰长乐,长乐郡名,晋改广川为长乐。《水经注》云:长乐故信都也,东据方山,其地本汉厌次之境,东方大中之所居也。东北通悳平路,东出通陵县路。北头一门曰拱极,西北通景州路,正北出桑园路。西头近北有小西门曰广川,广川者汉县也,有浮梁旧名广川桥,渡衞河通景州路。景州东南有广川台,又有董子祠。凡董子故迹在景州东南,则在悳州西北广川之地,二州有之。广川之门为古正西一门曰定邉【载见嘉靖间通志】定邉者古名也。五代时石晋以燕云赂辽,凡十六州地,幽【今顺天地】蓟【今蓟州】瀛【今河间】莫【俗呼曰鄚州,今任丘县】涿【今涿州】檀【今密云县】顺【今顺义县】谓之山前七州。宋人承其后,遂以白沟河为界,綂兵要害在近邉,未尝逺戍境外,瀛莫诸州悉是邉地,故有定邉之名矣。元明建都于燕、檀、顺诸州,悉是畿内之地,今志改聚秀,失定邉之名,陋矣。西逾衞河通衡水路,先贤孔頴逹旧里也。
译是近代的志书大多没有提到长河故县的名称,难道是执政者只看新的地方,而不考察旧府吗?论说:从前悳水在秦代沉钟之处,本来称为黄河。安陵氏在汉代以此为封邑,平津侯曾在赤县听说过这件事,并把它封给故相;鬲津直到今天仍然见于地图。然而要作这样的考辨,有几件困难。汉代平原郡治在平原,唐代平原郡治在安悳。随着州郡治所不断迁移,陵与悳相互更换;如果称它们,就会与今天县名相混;如果不称,又会失去古代郡名,这是第一难。过去楚、吴相邻,确实有让田;宋、郑之间,也还保留着空地。说属平原,就不能辨明信都国;割出安悳,就不能通晓长河的治所。称为乐陵,便怀疑陵县在东面;说到蓨县,又说弓髙在那里;东面把东方朔的遗像搬来,几乎像愚叟移山;西面说董仲舒下帷读书,又像鲁人迁移住宅。考察人物、鬼神,古代的是对的,今天的却成了错的;城郭相距并不遥远,郊野疆界却自然隔得很远。亲自到过的人不知道它的地方,只谈论的人空知道它的名称,这是第二难。把将陵县迁到旧镇,陵已经不是陵;把悳州迁到旧陵,悳又不是悳。这样说来,今天的州治难道与何有之乡相同吗?难道是神仙留下打麦的村落,山石耕种五仓的田地吗?要作这种考辨,马颊河尚未合流,鹿角关也尚未解说清楚,这是第三难。至于平原的山岭,就在厌次津旁边;永济渠就是渠道,实际上没有不是屯氏水的。这样便可以让东方朔在里社分肉,让仲舒在竹林窥园;让孔栩在蓨县树碑,让太公在棘津卖食;让炀帝在具敖修饰声名,让秦始皇在鼎湖病重;让淮阴侯在旧道渡水,让公孙弘在侯都招待宾客。说到九河,正好与许商巡行察看相合;争论两个郡的疆界,也可以重新并列考察;孙礼按图所说的长河旧县,难道不可以这样解释吗?州城在魏泰和年间修筑【原据嘉靖年间《山东通志》】,就是古代的小壶城。元史《崔敬传》说,至正年间陵州还没有城郭。明洪武三十年,才开始有城。正德六年,在外面增筑罗城,就是今天环绕城池的堤。城门有五座。南面的一座门叫朝阳门,向南通往恩县的道路,东南通往平原的道路。东面的一座门叫长乐门;长乐是郡名,晋代把广川改称长乐。《水经注》说:长乐就是古代的信都,东面依靠方山;这里本来是汉代厌次的境域,是东方大中的居住地。东北通往悳平,向东通往陵县。北面的一座门叫拱极门,西北通往景州,正北通往桑园。西面靠近北边有一座小西门,叫广川门。广川是汉代的县名,有浮桥,旧名广川桥;渡过衞河可通往景州。景州东南有广川台,又有董子祠。凡是董仲舒的故迹在景州东南,那么就在悳州西北的广川之地,两个州都有这些遗迹。广川门是古代正西的一座门,叫定邉门【载于嘉靖年间《通志》】。“定邉”是古名。五代时石晋把燕云地区贿赂给辽,包括十六州土地。其中幽州【今顺天地】、蓟州【今蓟州】、瀛州【今河间】、莫州【俗称鄚州,今任丘县】、涿州【今涿州】、檀州【今密云县】、顺州【今顺义县】,称为山前七州。宋人承接这一局势,于是以白沟河为界;统兵的要害在边境附近,从来不把军队远派到境外。瀛州、莫州等州全是边地,所以有定邉之名。元、明在燕、檀、顺等州建都,这些地方全都属于京畿之内。今天的志书改称为聚秀,失去了定邉这个名称,实在浅陋。向西越过衞河,通往衡水的道路,是先贤孔颖达的故里。向西南
西南通故城路。论曰:昔开阳飞柱,或记琅琊雷门击鼔,遥闻防稽河南透鼎门之口,东都挂逢氏之冠门。郭相经街衢洞逹五门,所以名也。是以朝丘旧县,南望朝水之阳,广川直流东逹长河之岸。长乐之郡不逺,小壶之城在兹。及宋家承石晋之余,明室继有元之后,玉斧画地,白沟河自此定邉。黑帝司晨,叶光纪于以拱极。余所以表列门名,旁通八境也。
译通往故城的道路。论说:从前开阳有飞柱,有的记载说琅琊雷门击鼓,远远听到会稽河南面穿过鼎门的声音;东都挂着逢氏的冠门。郭相把街道开通,贯穿五门,所以有这样的名称。因此,朝丘旧县向南可以望见朝水之阳,广川水直流向东,通达长河岸边。长乐郡并不遥远,小壶城就在这里。后来宋朝承接石晋遗制,明朝又继承元朝疆域;玉斧划定界线,白沟河从此成为定邉。黑帝掌管清晨,叶光纪由此拱卫北极。我之所以列举各门名称,是为了旁通八方境域。
南至东昌府恩县,战国赵平原君封邑地,汉清河郡,后汉、晋、宋、后魏因之,隋分武城及鄃县置歴亭县,唐歴亭县属贝州,宋改清河郡为恩县,属髙唐州。按恩县西四十里,即旧恩县遗址,清河、平原二郡连竟,三国魏时争界,孙礼之所按图者也。东南至平原县,春秋时属齐,后为赵平原君食邑,二汉属平原郡,晋属平原国,宋属平原郡,后魏属安悳郡,后齐省鄃县,入隋属平原郡,开皇十六年复析置鄃县,唐太和二年属齐州,三年改属悳州平原郡,五代宋金元明竝仍旧,今因之。按《汉书·地利志》平原县有笃马河,西南有鄃城,后汉马武为鄃侯,即此,西北二十里有汉绎幕城,是平原之笃马河,今陵县悳州竝有之,及汉之鄃县、绎幕县,皆今悳州之连竟也。东至陵县,陵县故悳州也。春秋时为齐重丘地,二汉为安悳县,晋、宋属平原郡,后魏属安悳郡,隋、唐置悳州,歴宋、金、元、明初皆为悳州。永乐间始于此地置陵县,名为陵者,西晋、北魏曾置东安陵县,省安陵入东光,唐将陵属悳州,后周复并安陵入将陵,宋移将陵于长河镇,属永静军,金属景州,元升为陵州,属济南路,改属河间路,明以河东亦有陵州,改为县,寻以陵县置悳州,而以故悳州为陵县,属济南府【州志论畧曰:枕衞河而为城,北界景州,南连恩县,今之所谓悳州,乃昔之所谓将陵县,所谓陵州者也。东南倚马颊河,东北为神头店,即古之厌次,今之所谓陵县,乃昔之所谓悳州,所谓平原郡,所谓安悳县者也。何以明其然也?《明史》云:悳州,唐初为悳州,后改平原郡,又仍为悳州。元初割大名之清平,济南之齐河来属,领县五:安悳、平原、齐河、清平、悳平。而《金史》云:安悳有鬲津河,有镇四:曰磁、博、向化、盘河、悳安、齐、乗云、厌次。古城在州东北二十里,平原岭在州东南七十里,岭上有鹿角闗,是悳州在东之证也。《元史》云:陵州,本将陵县,宋、金皆隶景州,宪宗三年割▯河间府,是年升陵州▯济南路,至元二年复为县,三年复为州,仍▯河间路。而《金史》云:景州将陵县置河仓,有永济渠、钩盘河,永济渠即今之衞河,是陵州在西之证也。唐平原太守顔真卿所书之碑在今陵县,是今之陵县悳州也,平原也。元陵州儒学碑在今悳州,是今之悳州陵州也。一变,自元人升县为州,以昔之将陵县省而名陵;再变,自洪武中降州为县,不名将陵,而仅名以陵之一字,又以安悳县并入悳州;三变,自永乐十三年徙州近河,以陵县为悳州,以悳州为陵县,更互其名,而二三百年之后,已茫然不可辨。故建文以前之史,其言悳州者,乃今之陵县;永乐以后之记载文移其言「悳州者乃今之徳州」夫元人立州省而名陵可也降而为县则复古将陵之名岂不明白易暁而曰陵县是当日儒臣之陋已州西徙则复曰陵州县东立则复曰安悳又岂不明白易暁而彼此互名是当日儒臣之尤陋已是以知五石六鹢非圣人不能书后之人乃以二缶钟惑也】今因之按陵县有悳水俗呼十里河故州以此名又有古平原城在陵县绕城之外即古郡城东北至悳平县,汉平昌县属平原郡,后汉晋为西平昌,宋复为平昌,后魏天平初属安悳郡,后齐省鬲县,重平县入隋,唐属悳州,贞观十四年省盘县入,后唐改名悳平,宋熙宁六年省入安悳县,金复名悳平,属悳州,元明仍旧,今因之。按悳平县西南有钩盘河,今尚谓之盘河店,悳平西南则悳州之东北竟也。县东北有盘城,即汉盘县,字亦作般,昔县人祢正平恃才倜傥,孔文举谓骋竒丽为非常之宝,郦善长云肆狂狷于无妄之世,孟悳景升以厉节莫容,犹爱才忍辱,虽保身不足,黄祖洵死公矣。东南有鬲城,汉置,周围三里,址尚存,又有旧鬲城,北有朱祐墓,光武功臣封鬲侯,鬲城以鬲津得名者也。悳平西南二十五里有鲧堤,传伯鲧所筑,断续十里,凡在悳平西南皆与悳州共之者也。北至河间府吴桥县,本隋将陵县地,属平原郡。唐置悳州,金始于县之吴川置吴桥县,属景州。元明仍旧,今因之。按《旧唐书·地理志》:将陵,汉县。隋分安悳于将陵故城置此县。《金史》云:乐陵与将陵俱有钩盘河。又按古黄河在吴桥县城南,西南接悳州,东北入宁津界,嵗久枯塞,河堤存焉。
译南面到东昌府恩县,是战国时赵国平原君的封邑,汉代属清河郡,后汉、晋、宋、后魏沿袭旧制。隋代分武城、鄃县设置历亭县;唐代历亭县属贝州;宋代改清河郡为恩县,属高唐州。考察恩县以西四十里,就是旧恩县遗址;清河、平原二郡相连,三国魏时曾争夺边界,这就是孙礼按图考察的地方。东南到平原县。春秋时属齐,后来成为赵国平原君的食邑;两汉属平原郡,晋属平原国,宋属平原郡,后魏属安悳郡。后齐省并鄃县,隋代属平原郡;开皇十六年又分置鄃县。唐太和二年属齐州,三年改属悳州平原郡;五代、宋、金、元、明都沿袭旧制,今天也沿用。考察《汉书·地理志》,平原县有笃马河,西南有鄃城;后汉马武为鄃侯,就是这里。西北二十里有汉代绎幕城。平原的笃马河,今天陵县、悳州都有;汉代的鄃县、绎幕县,也都是今天悳州相邻的境域。东面到陵县,陵县就是旧日的悳州。春秋时是齐国重丘的土地,两汉时是安悳县,晋、宋属平原郡,后魏属安悳郡,隋、唐设置悳州;历经宋、金、元直到明初,一直是悳州。永乐年间才在这里设置陵县。之所以称为陵,是因为西晋、北魏曾设置东安陵县,后来省并安陵入东光;唐代将陵属悳州,后周又把安陵并入将陵;宋代把将陵迁到长河镇,属永静军;金代属景州;元代升为陵州,属济南路,后来改属河间路。明代因河东又有陵州,遂改为县;不久又以陵县设置悳州,把旧悳州改为陵县,属济南府【州志略论说:州城枕着衞河而建,北接景州,南连恩县。今天所说的悳州,就是过去所说的将陵县、陵州。东南依靠马颊河,东北是神头店,即古代的厌次。今天所说的陵县,就是过去所说的悳州、平原郡、安悳县。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明史》说:悳州,唐初为悳州,后来改为平原郡,又恢复为悳州。元初割大名府的清平、济南府的齐河来归属,统辖五县:安悳、平原、齐河、清平、悳平。《金史》说:安悳有鬲津河,有四个镇:磁、博、向化、盘河;悳安、齐、乗云、厌次。古城在州东北二十里,平原岭在州东南七十里,岭上有鹿角关,这是悳州在东面的证据。《元史》说:陵州本是将陵县,宋、金都隶属景州,宪宗三年改隶河间府;这一年升为陵州,隶属济南路;至元二年又降为县,三年再升为州,仍隶属河间路。而《金史》说:景州将陵县设置河仓,有永济渠、钩盘河;永济渠就是今天的衞河,这是陵州在西面的证据。唐代平原太守颜真卿所书的碑在今天的陵县,这说明今天的陵县就是悳州,也就是平原。元代陵州儒学碑在今天的悳州,这说明今天的悳州就是陵州。一变,是元人把县升为州,省去过去将陵县的名称而称陵;再变,是洪武年间把州降为县,不称将陵,只取陵字为名,又把安悳县并入悳州;三变,是永乐十三年把州迁到河边,以陵县为悳州,以悳州为陵县,互相更换名称。两三百年以后,已经茫然难以辨别。所以建文以前的史书中所说的“悳州”,就是今天的陵县;永乐以后记载和公文中所说的“悳州”,才是今天的悳州。元人建立州制,省并县邑而称陵州,是可以的;降为县后,却恢复古代将陵的名称,难道不是明白易懂吗?偏偏称为陵县,这是当时儒臣的浅陋。州治向西迁移,又称陵州;县治在东面建立,又恢复安悳之名,难道不是明白易懂吗?可是两地却互相沿用对方的名称,这是当时儒臣更加浅陋。因此可知,五石六鹢之类的事,非圣人不能记载;后人却被二缶钟的说法迷惑。现在沿用旧说。考察陵县有悳水,俗称十里河,所以旧州以此得名;又有古平原城,在陵县城外环绕一带,就是古代的郡城。东北到悳平县。汉代平昌县属平原郡,后汉、晋称西平昌,宋代恢复为平昌;后魏天平初年属安悳郡;后齐省并鬲县,把重平县并入隋代建置;唐代属悳州,贞观十四年省并盘县;后唐改名悳平;宋熙宁六年省入安悳县;金代恢复悳平之名,属悳州;元、明沿袭旧制,今天也如此。考察悳平县西南有钩盘河,今天仍称盘河店;悳平县西南就是悳州的东北边界。县东北有盘城,就是汉代盘县,字也写作般。过去县人祢正平仗恃才华、性情倜傥,孔文举说他驰骋奇丽文辞,是非同寻常的宝物;郦道元说他在无妄之世放纵狂狷;孟悳、刘景升即使因严守节操而不能容人,仍然爱惜人才、忍辱负重。这样虽不足以保全自身,黄祖确实杀死了一位公正之士。东南有鬲城,汉代设置,周围三里,城址还在;又有旧鬲城,北面有朱祐墓。光武帝的功臣朱祐被封为鬲侯,鬲城因鬲津而得名。悳平县西南二十五里有鲧堤,传说是伯鲧修筑的,断断续续长达十里;凡在悳平县西南的地方,也都与悳州共同拥有这些遗迹。北面到河间府吴桥县,这里本来是隋代将陵县的土地,属平原郡。唐代设置悳州,金代才在县内的吴川设置吴桥县,属景州。元、明沿袭旧制,今天也如此。考察《旧唐书·地理志》说:将陵是汉代的县,隋代从安悳县分出,在将陵故城设置此县。《金史》说:乐陵、将陵都有钩盘河。又考察古黄河在吴桥县城南面,西南连接悳州,东北进入宁津境内;由于年代久远而干涸堵塞,河堤还保存着。
西北至景州汉鬲县,地属平原郡,晋属平原国,后魏属安悳郡,隋置弓髙县,唐置观州,又于弓髙县置景州,后废,复置东光县,后周改定逺军,宋改永静军,金元复为景州,徙治蓨县,明以蓨县省入,今因之。按蓨字亦作脩,音条。蓨县有董仲舒祠,广川台,今景州西南有董家里,一名董学村,又有广川镇,即仲舒下帷处,旧有祠。董里适在二州之境,故今悳州学内有董子读书台。广川之地,二州皆有之也。西有九城,有邸阁城,内有晋条令,鲁国孔栩,清悳碑。又《汉书·地理志》有蓨县,渤海郡有脩市侯国,周亚夫封条侯。《尔雅·释草》云:「蓧蓨」,郭景纯亦未详也。然二县竝名,非无故矣。又按悳州正西为枣强县,亦故广川县地,司马彪曰:「枣强县北有棘津城,吕尚卖食之困,疑即在此。」又城东十八里村中,土人掘地得北魏髙植墓石,拓防巨姓,多家于此,蓨之髙,犹清河之崔也。西至真定府衡水县,本汉信都国桃县地,隋置衡水县,属信都郡,唐、宋、金皆属冀州,元割属深州,明仍旧,今因之。按衡水者,《禹贡》“覃懐底绩,至于衡漳”,孔安国云:“漳水衡流入河。”郑康成亦云:“横漳,漳水横流。”王肃云:“衡漳二水名,谬矣。”县西北有孔贤庄,孔頴逹墓,盖其故里云。衡水县界,东距悳州治三十里,其水横流入悳州也。西南至河间府故城县,汉清河郡东阳县地。汉、晋、后魏及隋俱属清河,唐属贝州,宋属恩县,金为上故城镇,元初为故城县,属河间路,明仍旧,今因之。按故城衞河所经,又与东昌恩县同,皆古平原清河之境也。今由悳州城西渡衞河,西南行二十里入故城界,有丞相屯,土人云是甘茂故里,三千年之逺,留此名矣。论曰:州之互异,岂惟陵与徳哉?实由名号骤易,境土屡分,或一郡一县,割成四五;四五之中,亟有离合。星罗碁布,豆割▯分,参伍之所未穷,巧歴之所不算。故其争平原、清河之界者,王翁跨鸣犊之河,爵隄过马丹之堠。于平原有郡县之逓殊,于陵县有陵悳之互改。广川三变,州居其一;蓧蓨之草,分县治而竝艺;枣棘之树,别城津而异林。吴桥之川,总皆陵地;平昌之县,竝有悳名。与夫恩县为歴亭之都,故城亦东阳之旧。此二县者,本为一处,地理参差,其详难举。今欲考赵胜之食邑,决孙礼之按图,验张甲于云城,起甘屯于息壤。董家之里,或见江都;孔贤之庄,无非曲阜。则四照之树,悉尔生花;五衢之叶,俱成辨路。虽广袤所及,岂曰侵官?纵横言之,不为越爼者矣。古欢堂集巻四十
译西北到景州的汉代鬲县。这里属平原郡,晋属平原国,后魏属安悳郡。隋代设置弓髙县,唐代设置观州,又在弓髙县设置景州,后来废除;又恢复设置东光县,后周改为定逺军,宋代改为永静军,金、元恢复为景州,并把州治迁到蓨县;明代省并蓨县,今天沿用这一建置。考察“蓨”字也写作“脩”,读音为条。蓨县有董仲舒祠、广川台;今天景州西南有董家里,也叫董学村,又有广川镇,就是董仲舒下帷读书的地方,旧时有祠。董家里正好在两个州的边界,所以今天悳州学内有董子读书台。广川之地,两个州都有。西面有九城,其中有邸阁城,城内有晋代条令和鲁国孔栩的清悳碑。又据《汉书·地理志》有蓨县,渤海郡有脩市侯国;周亚夫封为条侯。《尔雅·释草》说:“蓧就是蓨。”郭景纯也没有详尽说明。不过两个县同名,并不是没有原因。又考察悳州正西是枣强县,也属于旧广川县土地。司马彪说:“枣强县北有棘津城,吕尚困穷时卖食的地方,恐怕就在这里。”又在城东十八里的村中,当地人掘地得到北魏高植的墓石。高氏是拓跋氏的防御大姓,多家族居住于此;蓨地的高氏,就像清河的崔氏一样。西面到真定府衡水县。这里本来是汉代信都国桃县的土地,隋代设置衡水县,属信都郡;唐、宋、金都属冀州;元代划归深州,明代沿袭旧制,今天也如此。考察衡水,《禹贡》说“覃怀底绩,至于衡漳”。孔安国说:“漳水横流入河。”郑康成也说:“横漳,就是漳水横流。”王肃说:“衡、漳是两个水名。”这是错误的。县西北有孔贤庄,有孔颖达墓,大概是他的故里。衡水县境内向东距离悳州治三十里,那里的水横流而进入悳州。西南到河间府故城县。汉代是清河郡东阳县的土地;汉、晋、后魏以及隋代都属清河;唐代属贝州;宋代属恩县;金代为上故城镇;元初设置故城县,属河间路;明代沿袭旧制,今天也如此。考察故城县是衞河流经之地,又与东昌恩县相同,都是古代平原、清河二郡的境域。今天从悳州城西渡过衞河,向西南走二十里进入故城县境,有丞相屯。当地人说这是甘茂的故里;相隔三千年之久,这个名称仍留在这里。论说:州名彼此不同,难道只有陵与悳吗?实在是因为名称突然改变,疆土屡次分割;有时一个郡、一个县被分成四五处,四五处之间又频繁离合。它们像星辰棋子一样分布,又像豆子瓜瓣一样分割,参差错杂,连善于计算的人也无法穷尽。过去争论平原、清河的界限,王翁跨过鸣犊河,爵堤越过马丹的烽堠。在平原,有郡县名称的交替不同;在陵县,有陵、悳名称的互相更改。广川三次变化,州治占其中一次;蓨、蓨两种草名,因县治分立而并生;枣、棘两种树,因城、津分开而成为不同的林木。吴桥的河流,全都属于陵地;平昌县,也有悳的名称。至于恩县是历亭的治所,故城县又是东阳县旧地,这两个县本来就是一处,只因地理错杂,详情难以全部列举。今天想考察赵胜的食邑,判定孙礼按图所指的地方,验证张甲在云城的踪迹,寻找甘茂屯驻在息壤的遗址;董家里的遗迹,有时被说在江都;孔贤庄,无非又被说成曲阜。这样一来,四面照耀的树木全都开花,五岔路口的叶子全都变成辨认道路的标志。即使考察范围广大,难道能说这是侵犯职掌吗?纵横交错地议论这些,也不算越俎代庖。《古欢堂集》卷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巻四十一戸部侍郎田雯撰《长河志籍考》九河故道在州东南二十余里,曰古黄河,崖堤犹存,即九河迳流之故道也。黄河入海,歴经迁徙,禹时注碣石,汉世移东郡,乃注勃海,后渐南徙,今从云梯闗入海。其为古黄河者,《禹贡》导河积石,至于龙门,南至于华隂,东至于底柱,又东至于孟津,东过洛汭,至于大伾,北过洚水,至于大陆,又北播为九河,同为逆河入于海,谓碣石也。又云九河既道,孔传云平原以北,桑钦《水经》谓之大河故渎也。今欲考滥觞于二原,观浴日于九道,消异说之争鸣,原旧物之有在,则黄河之故道可得详矣。若夫东海方丈,亦有昆仑之称,西王玉堂,更别酒泉之境,蒲昌葱岭,谁讨其澜?于阗天墟,莫名其处。前史有乌覩之论,后世资繙绎之言,又非所论已。尔雅》九河:一曰徒骇,二曰太史,三曰马颊,四曰覆鬴,五曰胡苏,六曰简,七曰洁,八曰钩盘,九曰鬲津。郭璞注之矣。李廵曰:「徒骇者,禹疏九河,以徒众起,故曰徒骇。太史者,禹大使徒众,通其水道,故曰太史。马颊者,河势上广下狭,状如马颊也。覆鬴者,水中多渚,往往而处,形如覆釡。胡苏者,其水下流,故曰胡苏,胡下也,苏流也。简,大也,河水深而大也。絜,言河水多山石,治之苦絜,絜若也。钩盘,言河水曲如钩,屈折如盘也。鬲津,河水狭小,可鬲以为津也。」孙炎曰:「徒骇,禹疏九河,用功虽广,众惧不成,故曰徒骇。胡苏,水流多散,其余同。」《春秋纬·宝干图》云:「移河为界,在齐阗阏八流以自广。」《尚书中候》亦云:「齐桓之霸,遏八流以自广。」郑氏据此文为齐桓塞之,塞其东流八枝竝,使归于徒骇也。夫欲明九河,必先知其上游,曰二渠,曰洚水,曰大陆;又知其下尾,曰逆河,曰碣石,曰勃海。二渠者,《史记·河渠书》、《汉书·沟洫志》竝云:“至于大伾,禹以河所从来者髙,水湍悍,难以行平地,数为败,廼酾二渠以引其河,北载之髙地,过洚水至于大陆,播为九河,同为逆河入于海。”汉塞瓠子,北行二渠,复禹之迹。孟康曰:“酾,分也。”二渠其一出贝丘,其一则漯川也。河自王莽遂空,惟用漯耳。索隐曰:“二渠其一则漯川,其一王莽遂空也,故俗谓之王莽河。”隋炀帝引衞之淇水入河为永济渠。洚水有二说,其一《地理志》云:“降水在信都县。”班固《汉书》以襄国为信都,在大陆之南。其一郑康成以降读作“降下”,江反声转为共,河内共县淇水出焉,周时国于此地者,恶言降水,改为共。《尚书正义》以为此郑臆说,不可从也。《水经注》云:“郑氏注《尚书》,引《地说》云:‘大河东北过绛水千里,至大陆为地腹。’水土之名变易,世失其处,见洚水则以为绛水,或作绛字,非也。降读当如‘城降于齐师’之降。又今河所徙,去大陆逺矣。馆陶北屯氏河,其故道与九河既播,八牧代絶,遗迹故称往往时存。故鬲般列于东北,徒骇渎连漳、绛同逆之状,粗分陂障之防犹在。案经考渎自安,故目矣。”史记》正义曰:大陆泽在邢州及赵州界,一名广阿泽,一名钜鹿泽。今钜鹿县广阿泽及隆平县广阿城,故大陆也。逆河者,禹贡同为逆河,入于海。孔传曰:“为一大河名,逆河。”《汉书·地理志》莽曰“迎河”,师古曰:“在勃海之滨,因以为名。”又勃海郡南皮县有莽迎河亭,师古曰:“言相迎受也。”碣石勃海者,《禹贡》夹右碣石入于河;《史记》夹右碣石入于海。按《夏书》谓其逆上,故云河;《本纪》因其顺流,故称海。《山海经》曰:「碣石之山,绳水出焉,东流注于河。」河之入海,旧有碣石,今川流可导,非禹渎也。按碣石所在,郑氏引《战国策》在常山九门;郭璞注《山海经》在辽西临渝;《太康地志》以为乐浪遂城,长城所起;《汉书·地理志》称其北平骊成,昭帝所登。虽数说不同,未定厥所。其在骊成者,谓之大碣石山,亦景纯之所兼引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卷四十一,户部侍郎田雯撰《长河志籍考》。九河的故道在州东南二十多里,称为古黄河,河岸堤坝还保存着,就是九河分流经过的旧道。黄河入海,历经迁徙:大禹时流入碣石,汉代迁到东郡,后来流入勃海,再逐渐向南迁徙,今天从云梯关入海。所谓古黄河,《禹贡》说:疏导黄河从积石开始,到龙门;向南到华阴,向东到砥柱;又向东到孟津,向东经过洛汭,到大伾;向北经过洚水,到大陆;又向北分为九河,汇合成逆河入海,说的就是碣石。又说九河已经疏通,孔安国传说是在平原以北;桑钦《水经》称它为大河故渎。今天如果想考察黄河源流从二原发端的情况,观察九条河道映照日光的景象,消除异说争鸣,追究旧物是否还存在,那么黄河故道就可以考察清楚了。至于东海的方丈山,也有称为昆仑的;西王母的玉堂,又另有酒泉一带的境域;蒲昌、葱岭,谁能考察它们的水势?于阗的天墟,也没有人能说清它在哪里。前代史书有不可考的说法,后世又凭借翻检推衍的言论,这些也不是这里所要讨论的了。《尔雅》所说的九河:一是徒骇,二是太史,三是马颊,四是覆鬴,五是胡苏,六是简,七是洁,八是钩盘,九是鬲津。郭璞已经作了注释。李巡说:“徒骇,是因为禹疏导九河时,发动徒众兴工,所以叫徒骇。太史,是因为禹大规模役使徒众,疏通水道,所以叫太史。马颊,是因为河道上宽下窄,形状像马的面颊。覆鬴,是因为水中有很多小洲,处处分布,形状像倒扣的锅。胡苏,是因为水向下游流,所以叫胡苏;胡是下,苏是流。简,就是大的意思,因为河水深而且大。絜,是说河水中有许多山石,治理它很艰苦;絜就是艰苦。钩盘,是说河水弯曲如钩,曲折如盘。鬲津,是说河水狭小,可以隔开作为渡口。”孙炎说:“徒骇,是禹疏导九河,工程虽广,众人害怕不能成功,所以叫徒骇。胡苏,是水流多有分散,其余解释与李巡相同。”《春秋纬·宝干图》说:“移动黄河作为边界,在齐地阗阏一带堵住八条支流以扩张自己的地域。”《尚书中候》也说:“齐桓公称霸,堵塞八条支流以扩张自己的地域。”郑氏据此认为是齐桓公堵塞了它们,把向东流的八条支流一并堵住,使它们归入徒骇河。要说明九河,必须先知道它的上游,即洚水、大陆之前的两条渠道;还必须知道它的下游末端,即逆河、碣石、勃海。所谓二渠,《史记·河渠书》和《汉书·沟洫志》都说:“河流到达大伾时,大禹认为黄河的来水地势高,水流湍急凶猛,难以在平地通行,屡屡泛滥,于是分开两条渠道引导黄河,向北引到高地,经过洚水到达大陆,分流为九河,汇合成逆河流入海。”汉代堵塞瓠子决口时,向北疏通二渠,恢复了禹的旧迹。孟康说:“酾,就是分流。”二渠中的一条出自贝丘,另一条就是漯川。黄河自王莽时便断流,只有漯水还在使用。索隐说:“二渠中一条是漯川,另一条在王莽时已经断绝,所以俗称王莽河。”隋炀帝引衞水的淇水入黄河,开凿为永济渠。关于洚水有两种说法。一种是《地理志》说:“降水在信都县。”班固《汉书》把襄国作为信都,认为它在大陆以南。另一种是郑康成把“降”读作“降下”,江反声转为“共”;河内郡共县有淇水流出,周代在这里建国的人忌讳“降水”这个名称,所以改称为共。《尚书正义》认为这是郑康成的臆说,不能采用。《水经注》说:“郑氏注《尚书》,引用《地说》说:‘大河向东北流,经过绛水千里,到达大陆,那里是大地的腹心。’水土名称不断变易,后世失去了它的位置;见到洚水便认为是绛水,有的还写作绛字,这是错误的。降应当读作‘城降于齐师’的降。况且如今黄河迁徙之后,距离大陆已经很远。馆陶北面的屯氏河,它的故道与九河分流之后,八条河道相继断绝,但遗迹和旧称往往还不时存在。因此鬲、般排列在东北,徒骇故渎连接漳水、绛水,呈现汇入逆河的形势,大致分隔水流、防止泛滥的堤障还存在。考察经典、研究故渎,自然可以明白,所以列举在这里。” 《史记正义》说:大陆泽在邢州、赵州交界,一名广阿泽,一名钜鹿泽。今天钜鹿县的广阿泽以及隆平县的广阿城,就是古代的大陆。逆河,《禹贡》说九河汇合成为逆河,流入海中。孔安国传说:“汇合成一条大河,名称叫逆河。”《汉书·地理志》载王莽称它为迎河,颜师古说:“它在勃海岸边,因此用迎河作为名称。”又说勃海郡南皮县有莽迎河亭,颜师古说:“迎,是相互迎接、承受的意思。” 关于碣石、勃海,《禹贡》说“夹右碣石入于河”,《史记》说“夹右碣石入于海”。考察《夏书》,因为说的是逆流而上,所以称为河;《本纪》因说的是顺流而下,所以称为海。《山海经》说:“碣石山,绳水从这里发源,向东流入河。”黄河流入海中,古代曾有碣石;如今河流可以疏导,但已经不是禹所疏浚的河道了。考察碣石所在,郑氏引用《战国策》说在常山九门;郭璞注《山海经》说在辽西临渝;《太康地志》认为在乐浪遂城,是长城的起点;《汉书·地理志》称在北平骊成,是昭帝登临之处。虽然有几种说法不同,但还没有确定它究竟在哪里。位于骊成的那座山称为大碣石山,也是郭景纯兼采的说法。
九河之堙,在于春秋之世。《水经注》齐桓霸世,塞广田居,同为一河,故自堰以北,馆陶、廮陶、贝丘、鬲、般、广川、信都、东光、河间、乐成以东,川渎多亡,城地竝存。汉世河决金堤,南北离其害,议者欲求故迹而穿之,未知其所是矣。《沟洫志》云:河决瓠子,是时田蚡为丞相,其奉邑食鄃。鄃居河北,河决而南,则鄃无水灾。蚡言于上曰:「江河之决,皆天事,未易以人力彊塞。」而望气者亦以为然,是以久不复塞也。按鄃今在平原旧县。《后汉书·马武传》:建武十年,更封鄃侯。注云:「鄃,县名,属平原郡。」今悳州平原西南有鄃城。《旧唐书·志》:隋分鄃县置歴亭,又夏津县本汉鄃县,皆蚡奉邑所在。夫使禹绩不复贻害梁、楚,虽二渠复流,而九河终塞,武安侯可谓私尔忘公者也。望气之言,▯于是矣。又《沟洫志》云:自塞宣房后,河决于馆陶,后二嵗,河复决于平原,流入济南、千乗。建始时,河堤都尉许商与丞相史孙禁共行视,图方略。禁以为今河决平原金隄间,宜开通大河,令入故笃马河水道,浚利。许商以为古有九河之名,自鬲至徒骇,相去二百余里,今河虽数徙,不离此域。孙禁所欲开者,在笃马河失水之势,处势平▯,旱则淤絶,水则为败,不可许。公卿皆从商言。议者常欲求索故迹而穿之,然究不可得矣。按蔡九峰云:九河其一则河之经流,先儒不知,遂分简洁为二。自汉以来,讲求九河者甚详。汉世近古,止得其三。唐人集累世积传之语,遂得其六。欧阳忞《舆地记》又得其一。或新河而载以旧名,或一地而互为两说,要之皆似是而非,无所依据。至其显然谬误者,则班固以滹沱为徒骇,而不知滹沱不与古河相渉。乐史、马颊乃以汉笃马河当之。郑氏求之不得,又以为齐威塞其八流以自广。夫曲防,齐之所禁,河水可塞,而河道果能尽平乎?皆无稽考之言也。惟程氏以为九河。之地已沦于海,引碣石为证,以为沧州之地,北与平州接境,相去五百余里,禹之九河当在其地,后为海水沦没,故其迹不存。又上文言夹右碣石,则九河入海之处,有碣石在其西北岸,九河水道既迁,难于推考,而碣石通趾顶皆石,不应仆没。今兖冀之地既无此石,而平州有山名碣石者,尚在海中,去岸五百余里,卓然可见,则是古河自今以为入海处,向北斜行,始分为九,其河道已沦入于海矣。汉王横言,昔天常连雨,东北风海水溢,西南浸数百里,九河之地已为海水所渐。郦道元亦谓九河碣石苞沦于海,后世儒者知求九河于平地,而不知求碣石引河以为之证,故前后异说竟无归宿,盖非九河之地而强凿求之,宜其支离而不能得也。乂曾氏曰,先儒分简洁为二,非也。禹之前既有九河,洪水湮塞,禹乃疏之,故言九河既道,但疏通复其故道耳,播之者非禹也。宋儒之论如此,今知不然者,按《禹贡》九河既道,同为逆河,未闻八河之外一为枝流,九河之中徒骇最大,班固称北亡八枝,其八悉是枝流,而有太史等名,简洁二河,先儒为是,譬如人之命名,或事单文,或取重复,简易洁约于理何害?且此之九河既沦巨海,一为枝流,于何而考?改作八河,又非其故,山川鬼神岂其慿虚而告其不然者一也?填塞八流,固尚书中▯之防,北亡八枝,又班志沟洫之言,五霸假之,何嫌曲防之禁乎?其不然者二也。且后儒举不信汉人乎?东北风起,海水浸溢,此固汉人之言也,而乃操我戈矛,▯其墨守,其不然者三也。汉世近古,止得其三,既得之矣,又复何失?若然者,成平非海若之墟,鬲县岂天吴之府?考迎河,则南皮有亭,问胡苏在东光之界,息壤在彼,而欲问诸水濵,其不然者四也。取郦生之言,则营州之城垂沦者半,碣石虽在海中,所沦苞者仅营州半城。耳九河之地,川渎虽亡,城地竝存,而云悉皆沦没,其不然者五也。冀兖之域,中国奥区,黄浊安流,百川经渎,而勤勤皆沃若之乡,屑屑于海禺之地,慿兹风伯以借海神,其不然者六也。且九河之名,前此未有,故《汉书》称二渠曰酾,《禹贡》道九河曰播酾,则状同酾酒,播则防如播谷,而云播之非禹,更是何人,其不然者七也。新河旧名,一地两说,偶一为之,适相符契,则汉世何难于六名,唐人岂袭其三说,昆仑巨派,几于绳水之同流,广阿大泽,化作沧州之平地,其不然者八也。且取法莫若经传,信莫若史,经则《尔雅》《夏书》,史则《河渠》《沟洫》,是之不务,而又焉从事,取韦昭而非韦昭,言郦氏而非郦氏,雅奏未终,片言破道,其不然者九也。
译九河的淤塞发生在春秋时期。《水经注》说,齐桓公称霸时,堵塞水流以开垦田地,使九河合并为一条河。因此从堤坝以北,馆陶、廮陶、贝丘、鬲、般、广川、信都、东光、河间、乐成以东,许多河流都消失了,但城邑土地仍然存在。汉代黄河冲决金堤,南北都遭受水患;议论的人想寻找旧河道开挖,却不知道它究竟在哪里。《沟洫志》说:黄河在瓠子决口时,田蚡任丞相,他的食邑在鄃县。鄃县在黄河北岸,黄河决口向南流,那么鄃县就不会遭受水灾。田蚡对皇帝说:“江河决口,都是天意造成的,不容易凭人力强行堵塞。”观望云气的人也认为如此,因此很久没有再次堵塞决口。考察鄃县如今在平原旧县一带。《后汉书·马武传》说:建武十年,改封为鄃侯。注说:“鄃是县名,属平原郡。”今天悳州平原县西南有鄃城。《旧唐书·志》说:隋代从鄃县分置历亭;又夏津县本来是汉代鄃县,都是田蚡食邑所在。假使大禹的功业没有再次给梁、楚造成水患,即使二渠恢复流通,九河最终仍然淤塞,武安侯田蚡也可以说是只顾私利而忘了公事。观望云气之人的说法,便在这里造成了影响。《沟洫志》又说:堵塞宣房以后,黄河在馆陶决口;过了两年,黄河又在平原决口,水流进入济南、千乘。建始年间,河堤都尉许商与丞相史孙禁共同巡视,谋划治理方略。孙禁认为,如今黄河在平原金堤之间决口,应当开通大河,让水流进入旧笃马河的河道,疏浚使它畅通。许商认为,古代有九河之名,从鬲到徒骇相距二百多里;如今黄河虽然多次迁徙,却没有离开这一范围。孙禁想开通的地方,是笃马河失去水流的所在,地势平坦低下,干旱时容易淤塞,水大时又会泛滥,不能采纳。公卿都听从许商的意见。议论的人常常想寻找旧河道加以开挖,但最终还是不能找到。考察蔡九峰说:九河中的一条就是黄河的主流,先儒不知道这一点,于是把简、洁分成两条。自汉代以来,考察九河的人很多。汉代接近古代,只考得其中三条;唐人汇集历代流传的说法,于是考得六条;欧阳忞《舆地记》又考得一条。有时是新河沿用了旧名称,有时是一地却产生两种说法,总的来说都是似是而非,没有可靠依据。至于明显错误的,班固把滹沱水当作徒骇河,却不知道滹沱水与古代黄河并没有关系。乐史、马颊认为笃马河就是汉代的笃马河。郑玄考求九河而没有找到,又认为齐威王堵塞了八条支流,以扩大自己的国土。所谓“曲防”,是齐国所禁的;河水可以堵塞,但河道难道真的能够全部平坦吗?这些都是没有考据根据的话。只有程颐认为九河所在地已经沦入海中,并以碣石为证,认为沧州一带北面与平州接界,相距五百多里,禹的九河应当在此地,后来被海水淹没,所以遗迹不存在了。上文又说“夹右碣石”,那么九河入海的地方,应有碣石在它的西北岸。九河水道既已迁移,难以推考;但碣石从山脚到山顶都是石头,不应沉没。如今兖州、冀州一带既没有这座石山,而平州有一座名为碣石的山,仍在海中,距海岸五百多里,突出海面清晰可见。这说明古代河流从今天所说的入海处向北斜行,才分为九条,河道已经沉入海中了。汉代王横说,过去天气常常连日下雨,东北风起,海水泛滥,向西南浸入数百里,九河之地已经逐渐被海水吞没。郦道元也说,九河和碣石一并沉入海中。后世儒者只知道在平地寻找九河,却不知道寻找碣石,以引导河流的位置作为证据,所以前后说法不同,始终没有定论。大概不是九河所在地却强行凿求,当然会支离破碎而无法找到。又曾氏说,先儒把“简”和“洁”分作两条河,是不对的。禹以前本来就有九河,洪水把它们淤塞了,禹才加以疏通,所以说“九河既已通达”;不过是疏通、恢复原来的河道而已,并不是禹把它们分流的。宋代儒者这样议论,现在知道并非如此。考察《禹贡》所说“九河既道,同为逆河”,没有听说八河之外有一条是支流。九河中徒骇最大,班固说“北面亡失八条支流”,这八条全是支流,却各有太史等名称。先儒把简、洁分为两河,是正确的。譬如给人取名,有时取单字,有时取重字;简略、洁净、约省,在道理上有什么妨碍呢?况且这九河已经沉入大海,其中一条若是支流,又从哪里考察呢?改说成八河,也不是它原来的名称。山川鬼神难道会凭空告诉我们,而不让我们相信旧说吗?这是不对的第一点。填塞八条支流,本来就是《尚书中候》的说法;“北面亡失八条支流”,又是《汉书·沟洫志》的话。五霸借此扩大势力,难道还嫌这是触犯“曲防”之禁吗?这是不对的第二点。况且后世儒者难道什么都不相信汉人吗?东北风起、海水浸溢,这本来就是汉人的话;如今却反过来拿着自己的戈矛,墨守成见。这是不对的第三点。汉代距离上古很近,只找到三条河;既然已经找到三条,又还失去了什么呢?如果这样说,那么成平难道不是海水侵占之地,鬲县难道不是天吴的居所吗?考察迎河,南皮有亭;查问胡苏,它在东光县境内;息壤就在那一带,却偏要到水边去寻找。这是不对的第四点。采用郦道元的话来说,营州城将要沉没的只有一半;碣石虽然在海中,所沉没的也只是营州的一半城池。九河所在地,河流虽然消失了,城池土地仍然存在,却说全部沉没了。这是不对的第五点。冀州、兖州一带,是中原腹地;黄河、浊河安然流淌,众多河流贯通其间,勤勤恳恳地都是肥沃之乡,却偏偏把它说成海边角落,还凭借风伯来借说海神。这是不对的第六点。况且九河的名称此前并不存在,所以《汉书》称两条渠道为“酾”,《禹贡》称九河的疏导为“播酾”;“酾”像筛酒,“播”像播种。说“播”不是禹所为,那又是谁做的呢?这是不对的第七点。新河沿用旧名,一地有两种说法,偶然出现一种,恰好彼此相合,那么汉代为何不能有六个名称,唐人难道会只沿袭其中三种说法?昆仑山的大支流几乎同于绳水同流,广阿大泽又化作沧州的平地。这是不对的第八点。况且取法没有比经书和传注更好的,取信没有比史书更可靠;经书有《尔雅》《夏书》,史书有《河渠》《沟洫》。这些不去研究,又从何处着手?一会儿取信韦昭,一会儿又否定韦昭;一会儿说郦氏正确,一会儿又否定郦氏。雅正的奏议还没有结束,一句话就破坏整个论证。这是不对的第九点。
秦汉相传,萧何先收图籍,宋薛争旧,晋人视诸故府徴信犹可,若又疑之,求其合也,不亦难乎,其不然者十也。攷宋神宗时,河决曹村,北流断絶,而黄与淮合,自汉元光中决瓠子,注钜野,通于淮泗,合淮入海,既东徙而南奔,蹈元光之故辙,今之所谓金城五港、云梯巨闗,则又穆陵之碣石、桐柏之勃海也【附云梯闗观黄河入海謌:章亥不到天墟遥,昆仑一窦通重霄,汉津初犇坤轴坼,溤夷沃焦纷来朝,雍州积石河之首,龙门下泻随神飚,底柱孟津绕大伾,中华沙漠连元枵,洚水迤东大陆北,地平土疎山不摇,一出一伏千万里,大曲小曲风雨飘,浊黄一斗沙居六,风轮阵马无停镳,颍亳徐宿在唇齿,曹濮单郓排脊腰,云梯古闗尾闾地,榑桑沧屿谁相招,来自天上归地底,不知此水从何消,三门四折又九派,锡圭之祖乌能祧,碣石既没苦泛滥,故道不复悍且骄,白马沉后无消息,瓠子浪涌横泬寥,议筑议塞日聚讼,治河治漕羣哓哓,贾让贾鲁各前席,史册言在作准标,华容武功印川子,其人罗立如斗杓,闗前下马摉遗迹,天晴海面拖青瑶,洪涛光驶,防磹电,黑齿旗竖,鼋鼍桥,始悟万物有归宿,浮生驰逐,朱顔凋,精衞衔木,究何益?尹公术幻真无聊,落日西风透白祫,沓连愁听,番禺潮寄语司空蚤底绩,山行乘檋,泥行橇】于是黄河故道久不复治,九河之地悉成枯沟。按九河始播之也,自徒骇至于鬲津,相去二百余里,至下尾渐近,是以合为一河,名为逆河。徒骇在成平,胡苏在东光,鬲津在鬲县,此三河见于汉书,其余六者,太史、马颊、覆釡在东光之北,成平之南,简洁、钩盘在东光之南,鬲县之北,今悳州之境,经啓九道,茫茫禹迹,尽在于是。循求其故,不失夏物,考王横风雨之徴,叅韩牧四五之议,庶夏后故迹,靡刋于河渠,伯益内经有闻于山海,逹观博物之客,其辨之哉?鬲津古河,今称鬲海。夏时鬲国,汉世鬲县,皆以此名。《左氏传》曰:「靡奔有鬲氏,自有鬲氏收二国之烬,以灭浞而立少康。」杜预曰:「有鬲国名,今平原鬲县。」《史记》韩信自平原攻破歴下军,还定济北,取鬲城。《水经》云:「大河故渎迳平原鬲县故城西。」注云:「《地理志》曰:鬲津也。王莽名之曰河平亭,故有穷后国也。」应劭曰:「鬲,偃姓咎繇后也。」光武建武十三年,封建议将军朱祐为侯国也。今悳平县旧鬲城北有朱祐墓。《嘉靖通志》云:「安悳废城,本夏鬲国。」《后汉书·吴汉传》:「北击清河、长直及平原贼,皆平之。时鬲县五姓,其逐守长据城而反,诸将争欲攻之。汉不听,曰:『使鬲反者,皆守长罪也,敢轻冒进兵者斩。』乃移告郡,使收守长,而使人谢城中。五姓大喜,即相争归降。诸将乃服曰:『不战而下城,非众所及也。』」章懐太子注云:「鬲县名,属平原郡。今悳州长直,当是贼号,或因地以为名。」又案汉世称为阻中,即郭氏阨狭可鬲为津渡之义。《汉书·王莽传》:「平原女子迟昭平,能说经博,以八投聚众数千人,在河阻中。」《晋书》云:「武帝咸宁五年,白兔见于平原鬲县。」《世说》:「桓公有主簿,善别酒恶者,为平原督邮。平原有鬲县督邮,言在鬲上。」《舆地志》云:「鬲,鼎足空也。河势踞髙欹防肖形焉,故名。」或曰:「以其据九州之上游,若肝鬲居心脾之间也。」按鬲津、鬲县、鬲国,自西南以逹于东北,其地大矣,是以平原、安悳之间,所在有之。又海丰县有大枯河,即其下流。古商河即古漯河,又作漯沃,为漯沃津。《汉书》作湿【湿同】沃,水经谓之商河。隋加水曰滳河,从其音近,又以字改,互异也。《禹贡》浮于济漯,逹于河。水经云:漯水又东北过阳墟县东,商河出焉。注云:阳墟,平原之▯县也。商河亦曰小漳河,商漳声相近,故字与读移耳。水经又云:商河迳安悳县故城南,又东北漯沃津。注云:漯沃县,王莽之延亭也。水经所称迳平原,歴安悳,此地是其所经。按《汉书》,许商所欲开者,乃是九河,虽数移徙,不离此地。其流迳平原、安悳之间,即是九河故道。自九河不能复开,后人乃于故处名为商河。故桑钦漯沃之津,郦元小漳之号,为得之矣。若夫许商名河,未闻前史也。
译秦、汉相传,萧何首先收集图籍;宋人争论旧说,晋人查看旧府档案,证据还可以取得。如果连这些也怀疑,要求各种说法完全相合,不是太难了吗?这是不对的第十点。考察宋神宗时,黄河在曹村决口,北流断绝,黄河与淮河合流。自汉元光年间在瓠子决口,注入钜野,通到淮水、泗水,合淮水入海;后来河流向东迁徙而又向南奔流,重走元光年间的旧道。如今所谓金城五港、云梯巨关,就是穆陵的碣石、桐柏的勃海。附载《云梯关观黄河入海歌》:章亥没有到过天边的荒远之地,昆仑山的一孔河流通向重霄;汉水初奔,仿佛大地中轴裂开,冯夷、沃焦纷纷来朝。雍州积石山是黄河的源头,龙门之下河水倾泻,随着神风奔流;底柱、孟津环绕大伾山,中原与沙漠连接元枵。洪水曲折向东,大陆在北方,地势平坦、土质疏松,山也不摇动;河流时出时伏,延绵千万里,大弯小弯都在风雨中飘荡。浑黄的河水一斗中有六升是沙,风轮般的急流、战马般的阵势没有停息。颍、亳、徐、宿如同嘴唇牙齿,曹、濮、单、郓排列在脊腰之间。云梯古关是河流尾闾之地,扶桑、沧屿是谁在相互招引?河水从天上来,又归入地下,不知这样的水最终消失到哪里。三门四折又分为九派,锡圭的祖先怎能独占功劳?碣石既已沉没,河水泛滥令人苦恼,旧道不再,水势凶猛而骄横。白马沉没后便没有消息,瓠子水浪涌入空旷之中。天天争论修筑、堵塞,治河、治漕之人纷纷喧嚷;贾让、贾鲁都列席在前,史册上的话成为准绳。华容、武功、印川子等人,罗列其间如北斗星;在关前下马搜寻遗迹,天晴时海面拖着青色的美玉。洪涛光亮疾驰,仿佛电光击打堤岸;黑齿旗高竖,鼋鼍如桥。此时才明白万物都有归宿,浮生奔逐,红颜凋零;精卫衔木填海,究竟又有什么益处?尹公的法术幻变,实在无聊;落日西风穿透白袷衣,接连不断地听着愁声。番禺潮水寄语司空,早日完成政绩;山行乘檋,泥地行走乘橇。于是黄河故道长久无人治理,九河之地全都变成干涸的沟渠。考察九河开始分流之处,从徒骇到鬲津,相距二百多里;到了下游末端逐渐接近,所以合成一条河,名叫逆河。徒骇在成平,胡苏在东光,鬲津在鬲县,这三条河见于《汉书》。其余六条,太史、马颊、覆釜在东光以北、成平以南;简、洁、钩盘在东光以南、鬲县以北,今为悳州境内。经过考察九条河道,茫茫禹的遗迹,全都在这里。沿着旧迹寻找,确实不会失去夏代的遗物;考察王横所说风雨的征验,参照韩牧关于四、五条河的议论,也许夏后氏的旧迹就不会从河渠记载中湮没。伯益的《内经》在山海之间有所记载,博览山川、通晓万物的人,能辨明这些吗?鬲津是古代的河流,如今称为鬲海。夏代有鬲国,汉代有鬲县,都因这条河而得名。《左氏传》说:“靡逃奔到有鬲氏那里。有鬲氏收集两个国家的残余势力,消灭寒浞而拥立少康。”杜预说:“有鬲是国名,如今是平原郡鬲县。”《史记》说,韩信从平原进攻并击破历下军,回师平定济北,攻取鬲城。《水经》说:“黄河故道经过平原鬲县故城西面。”注文说:“《地理志》说,这就是鬲津。王莽把它改名为河平亭,是有穷后夷羿的故国。”应劭说:“鬲,是偃姓咎繇的后代。”光武帝建武十三年,封建议将军朱祐为侯国。如今悳平县旧鬲城北面还有朱祐墓。《嘉靖通志》说:“安悳废城,本是夏代鬲国。”《后汉书·吴汉传》说:“吴汉向北攻打清河、长直以及平原的贼寇,全都平定。当时鬲县有五个大姓,他们驱逐县令,占据城池反叛,诸将争着要攻城。吴汉不答应,说:‘使鬲县反叛的,都是县令的罪过;谁敢轻率冒进发兵,斩首。’于是移文郡府,让郡府收捕县令,又派人向城中谢罪。五姓大喜,立即争相投降。” 诸将于是心悦诚服地说:“不交战就攻下城池,不是众人所能做到的。”章怀太子注说:“鬲是县名,属平原郡。如今的悳州长直,应当是贼寇的称号,也可能是因地得名。”又考察汉代称作“阻中”,也就是郭璞所说狭窄险要之处,“鬲”可解释为渡口。《汉书·王莽传》说:“平原女子迟昭平,能说经,博通古今,凭借八方投奔聚集了几千人,在河流险阻之中。”《晋书》说:“武帝咸宁五年,平原鬲县出现白兔。”《世说》说:“桓公有一名主簿,善于辨别酒的好坏,被称为平原督邮。平原有鬲县督邮,说话总在鬲县之上。”《舆地志》说:“鬲,是鼎足中空的样子。河势高踞而堤岸倾斜,形状像鼎足,所以得名。”又有人说:“因为它处在九州上游,好像肝鬲位于心脾之间。”考察鬲津、鬲县、鬲国,从西南延伸到东北,地域很大,所以平原、安悳之间到处都有这个名称。海丰县又有大枯河,就是它的下游。古代的商河就是古代的漯河,又写作漯沃,称为漯沃津。《汉书》写作“湿沃”【“湿”与“漯”相同】,《水经》称为商河。隋代加水旁写作“滳河”,因为读音相近,又改了字形,所以名称互有不同。《禹贡》说:“乘船经过济水、漯水,到达黄河。”《水经》说:“漯水又向东北流,经过阳墟县东面,商河从这里发源。”注文说:“阳墟是平原郡所属县。”商河又称小漳河,因为“商”“漳”读音相近,所以字形和读音发生了转移。《水经》又说:“商河经过安悳县故城南面,又向东北流到漯沃津。”注文说:“漯沃县,就是王莽所改的延亭。”《水经》所说经过平原、经过安悳,正是它流经的地方。按《汉书》,许商想开凿的,是九河;虽然河道多次迁移,却没有离开这一带。它流经平原、安悳之间,就是九河的故道。九河不能重新开通以后,后人便在原地称它为商河。因此桑钦称漯沃津、郦道元称小漳河,都是正确的。至于说许商命名此河,前代史书没有这种说法。
笃马河,汉世所开河也。《汉书·地理志》平原县有笃马河,东北入海。又《沟洫志》:鸿嘉四年,清河、信都河水湓溢,孙禁议决平原金堤间,开通大河,令入故笃马河。许商非之。考《水经》云:屯氏别河南渎,自平原城北首受大河故渎,东出,亦通谓之笃马河。乐史以笃马河为马颊河,自古河湮塞,名称相乱,又复同为马字,后人乃以笃马为马颊河。乐氏不寻其源,漫指为一,循其故道,非也。今州城东,俗尚称马颊河,髙唐州亦有马颊河,见于《水经》。至有讹为马家者,马颊本道在徒骇、太史南,其数居九河之三,在沧州废清池县东南为是。自河水防流,后人穿渠引派,因循旧名,谓之马颊。若今土河名徒骇河矣。古防黄河堤在悳州境。悳州旧有防河堤,大约鲧禹之迹多在于是。今大名、濬县、广平、清河县、顺悳、广宗县皆有鲧堤。悳平县西南亦有鲧堤,世传伯鲧所筑。南自魏郡,北过平昌。伯鲧之湮洪水,大禹之修鲧功,遗迹所在有之。《尚书》:“帝咨四岳,汤汤洪水,有能俾乂?佥曰:‘于鲧哉!’帝曰:‘方命圮族。’岳曰:‘异哉!试可乃已。’九载绩用弗成。”孔传曰:“功用不成,则放退之。”展禽曰:“鲧障洪水而殛死,禹能以悳修鲧之功。夏后氏郊鲧而宗禹。凡禘郊宗祖报五者,国之祀典也。加之以社稷山川之神,皆有功烈于民者也。”按四岳荐鲧,又佐禹矣。禹之大功,固亦因鲧,又其罪不至死,故孔传云“放退之”耳。放退之后,死于羽山,故《国语》云:“鲧障洪水而殛死,禹能修鲧之功。”上下文舜勤民事而野死,稷勤百谷而山死,山野亦非死字,因殛至死,犹山野而死耳。惟《山海经》:“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湮洪水,不待帝命。帝命祝融杀鲧于羽郊,鲧复生禹。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此为异闻也。《开筮》曰:“鲧死三嵗不腐,剖之以吴刀,化为黄熊。”《左传》《国语》子产曰:“昔鲧违帝命,殛之于羽山,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实为夏郊。”三代举之。王子年《拾遗记》:“尧命鲧治水,九载无绩,鲧自沉于羽渊,化为元鱼。时植鬐振鳞,横游波上,见者谓为河清。”羽渊与河海同源,上古之人于羽山下立鲧庙,四时致祭,常见黑鱼与蛟龙瀺灂而出。舜命禹疏川奠岳,行遍日月之下,唯不践羽山之地。济巨海则鼋龟为梁,逾峻山则神龙为负,皆盛悳之感也。《述异记》:“今防稽祭禹庙不用熊,白黄熊即黄能也。”陆居曰熊,水居曰能。《汉书·沟洫志》:“禹治河北,载之髙地。”按经义治水有决河深川,而无隄防壅塞之文。贾让言:“大川无防,小水得入陂障卑下以为污泽。”堤防之作,起于战国,雍防百川,各以自利。又王横言禹之行水乗髙地而东北入海,廼无水患。按此禹之治水法也。盖大禹决河深川,其筑堤束薄,亦无堕壊息壤矣。论曰:古黄河之迹,其兴者有夏吕之功,其废者有共鲧之败。共工有从孙鲧,伯兴贤嗣,虽云干父之蛊,实亦修鲧之功。夫南城忍嗜,尚断羊枣之余,岂东海荐歆,特舍熊白之味?治水见功,殆所不忍。然而详其祀典,以祭昊天之郊;记其巡行,不践羽山之地。元鱼出水于尭年,黄熊入寝于晋世。若鲧生不恵,神于何寄乎?原其堕髙堙庳,终成息壤之悲;决河深川,实念明悳之逺。战国之世,齐地卑下而西泛,赵魏濒山以东抵。若夫四海之众难诬,九河之地不冺。千载以下,亦知神禹之绩哉!衞河在城西门外,即汉之屯氏河,隋大业中疏为永济渠,亦名御河。其源出苏门山,《魏书·地形志》所谓“苏门山苏门水所出,南流名太清水”是也。晋阮籍常于苏门山遇孙登,至半岭闻啸声,归着《大人先生传》。《神仙传》孙登授嵇康一弦之琴。《魏氏春秋》云:“康采药于汲郡共北山,见隐者孙登矣。”山有百门泉,泉通百道。衞风泉源在左,淇水在右,是也【百门泉謌:我家住在衞泉尾,乗兴来访衞水源。辉县城北六七里,十亩一沼如缾盆,其土肥厚,水清泚,中有百窦穿石根,大珠小珠盘涡走,粘天防地,流奔浑直向东北入海去,逺从碣石通析津。撰杖到此,夏五月,祖龙不动,炎云屯,振衣千仞清晖阁,纳凉河朔倾洼樽。苍松古槐立斜岸,秃栁丛竹排当门。须臾天漏大雨注,空蒙澒洞,山无痕。四面风来葛衣冷,檐前蝙蝠飞。
译笃马河,是汉代开凿的河流。《汉书·地理志》说,平原县有笃马河,向东北流入海中。《沟洫志》说:鸿嘉四年,清河、信都的河水泛滥,孙禁建议在平原金堤之间决开河道,疏通大河,使水流入原来的笃马河。许商认为这样不对。考察《水经》说:屯氏河的南支河道,从平原城北面开始承接黄河故道,向东流出,也通称笃马河。乐史把笃马河当作马颊河,是因为古河淤塞,名称混乱,而且两者都带有“马”字,后人于是把笃马河当成马颊河。乐史没有寻找它的源流,随意把两者指为一条河;沿着旧道考察,并不是这样。如今州城以东,民间仍称为马颊河;高唐州也有马颊河,见于《水经》。至于讹传为马家河的,马颊河本来在徒骇、太史以南,九河中排第三,在沧州废清池县东南,这才是正确的。由于黄河水分流,后人开渠引水,沿用旧名,便称为马颊河。如今的土河,则民间称为徒骇河。古代的防黄河堤在悳州境内。悳州旧时有防河堤,大概鲧、禹治水的遗迹多在这里。如今大名、浚县、广平、清河、顺悳、广宗县都有鲧堤;悳平县西南也有鲧堤,世代相传说是伯鲧所筑。它南起魏郡,向北经过平昌。伯鲧堵塞洪水,大禹修治并继承鲧的功业,所以各处都有遗迹。《尚书》说:“帝询问四岳:浩浩荡荡的洪水,有谁能够治理?众人说:‘鲧可以。’帝说:‘他违抗命令,毁坏族类。’四岳说:‘不妨试用他,若不行再罢免。’九年过去,功业仍未完成。”孔安国传说:“功业没有成就,于是放逐退处。”展禽说:“鲧堵塞洪水而被诛死,禹能够用德行完成鲧的功业。夏后氏在郊外祭祀鲧,以禹为宗庙之主。凡是禘祭、郊祭、宗祭、祖祭、报祭五种祭祀,都是国家的祭祀制度;再加上社稷、山川之神,都是对人民有功劳的。”考察四岳既推荐鲧,鲧又辅佐禹。禹的伟大功业本来就有赖于鲧;而且鲧的罪不至于死,所以孔传说“放逐退处”。鲧被放逐后死在羽山,因此《国语》说:“鲧堵塞洪水而被诛死,禹能够完成鲧的功业。”上下文说舜勤劳于民事而死在原野,稷勤劳于百谷而死在山中;山、野也不是死者的名字,只是说被诛而死,如同死于山野而已。只有《山海经》说:“洪水滔天,鲧偷取天帝的息壤来堵塞洪水,没有等待天帝的命令。天帝命祝融在羽山郊外杀死鲧,鲧又生出禹。天帝于是命禹最终铺布土壤,以安定九州。”这是另一种传闻。《开筮》说:“鲧死后三年尸体不腐,用吴刀剖开他,化为黄熊。”《左传》《国语》中子产说:“从前鲧违背天帝命令,被诛杀在羽山,化为黄熊,进入羽渊,实际上成为夏代的郊祀对象。”三代都这样祭祀他。王子年《拾遗记》说:“尧命鲧治水,九年没有功绩,鲧自己沉入羽渊,化为元鱼。当时它竖起鳍、振动鳞甲,横游在水面上,见到它的人都说这是河水将清。”羽渊与河海同源,上古人在羽山下建立鲧庙,四时祭祀,常看见黑鱼和蛟龙闪动着游出。舜命禹疏通河川、安定山岳,走遍日月照耀之下的土地,唯独不踏入羽山。渡过大海时,鼋龟组成桥梁;越过高山时,神龙背负着他,这些都是盛德感动神灵的结果。《述异记》说:“如今会稽祭祀禹庙不用熊,白熊、黄熊就是黄能。居住在陆地的叫熊,居住在水中的叫能。”《汉书·沟洫志》说:“禹治理黄河以北的水患,把水引到高地。” 按经书的义理,治水有决开河流、疏浚深川的办法,却没有筑堤防、堵塞水流的文字。贾让说:“大河不应筑堤,小水可以流入低洼处,筑成陂障,把低地作为污泽。”堤防的修筑起于战国,各国堵塞河流、修筑防堤,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王横又说,禹治水时顺着高地引水,向东北流入海中,于是没有水患。这就是禹治水的方法。大概大禹决开河流、疏浚深川,同时筑堤约束水势,也没有任由息壤堆积毁坏。论说:古黄河的遗迹,兴盛时有夏禹、吕尚的功劳,废败时有共工、鲧的失败。共工有从孙名鲧;伯禹兴起成为贤能的后继者,虽然可以说是继承父亲未完成的事业,实际上也是修治鲧的功业。南城的人尚且不忍心放弃羊枣的余味,难道东海祭祀时却会因为熊白而特别舍弃滋味吗?治水已经见到功效,大概是因为不忍心放弃鲧的功劳。然而详细考察祭祀制度,仍把鲧列入祭昊天的郊祭;记载巡行路线,又说不踏入羽山。元鱼在尧年间出水,黄熊在晋代进入寝宫。若鲧生前没有恩惠,神灵又寄托在什么地方呢?推究他堵塞高地、淤塞低地,最终造成息壤的悲剧;决开河流、疏浚深川,实在是为了追念他久远的明德。战国时期,齐地低洼,水向西泛滥;赵、魏靠近山地,水向东抵达。至于四海之众,不可欺骗;九河之地,也不会消失。千年以后,人们难道仍不能知道神禹的功绩吗?卫河在城西门外,就是汉代的屯氏河。隋大业年间疏浚为永济渠,也称御河。它的源头出自苏门山,《魏书·地形志》所说“苏门山是苏门水的源头,向南流称为太清水”就是这里。晋代阮籍曾在苏门山遇见孙登,走到半山岭时听到啸声,回来后写了《大人先生传》。《神仙传》说孙登曾授给嵇康一张一弦琴。《魏氏春秋》说:“嵇康在汲郡共北山采药,见到了隐士孙登。”山中有百门泉,泉水从百道流出。《卫风》所说泉源在左、淇水在右,就是这里。附《百门泉歌》:我家住在卫泉的尽头,乘兴来访卫水的源头。辉县城北六七里,有十亩大小的一片水泽,像瓶盆一样;土层肥厚,水清澈,其中有百个泉眼穿过石根,大珠小珠般在回旋的水流中奔走。水面接天,地面遍流,水势浑厚,径直向东北流入海中,远远从碣石通向析津。拄着手杖走到这里,正是夏五月;祖龙不动,炎热的云气聚集。我在千仞高的清晖阁振衣纳凉,面对河朔痛饮一杯。苍松古槐立在倾斜的河岸,秃柳和丛竹排列在门前。不一会儿天漏似的暴雨倾注,空濛浩荡,山的痕迹全都看不见。四面风吹来,葛衣顿觉寒冷;屋檐前蝙蝠飞舞。
黄昏鹿角闗连读书宅,此水亦到山姜村。今日徙倚山水窟,新诗美酒安足论?更下太行问济渎,还探黄河穷昆仑】又合▯洹淇三水,▯水源出磁州神麕山,东入于漳。洹水者,《水经注》出上党洹氏县洹山,过邺城南。《春秋左氏传》曰:“声伯梦渉洹水,歌曰:‘济洹之水,赠我以琼瑰,归乎归乎,琼瑰盈我懐乎。’”杜预曰:“水出汲郡林虑县是也。”屡伏屡见,东入衞河。淇水者,源出彰悳府林县大号山,流迳淇县,合清水入衞河。《山海经》曰:“淇水出沮洳山。”疑大号沮洳一山异名矣。《汉书·地理志》漳源有二,一自山西长子县西发鸠山,名浊漳;一出乐平县南少山,名清漳。《禹贡》“覃懐底绩,至于衡漳”是也。合众山之水,其流颇大,自渉县东南来注之,世名其处曰交漳口,迳邺县西门豹祠,又与▯水合入衞河。屯氏河者,《汉书·沟洫志》曰:「自塞宣房后,河北决于馆陶,分为屯氏河。」元帝元光五年,河决清河灵鸣犊口,而屯氏河絶。成帝初,清河都尉冯逡奏浚屯氏河,以助大河泄暴水,备非常。《水经》云:「大河故渎,东迳平原县北,迳绎幕县【绎幕城在今平原县西北】西流迳平原鬲县枝津北出,至安陵县遂絶。」屯氏别河北渎迳重平县,别河南渎迳平原县,又有枝渠右出至安悳县遂絶。此屯氏故道及南北二渎之旧迹也。今按大名府元城县有屯氏大河故渎,俗云王莽河,一名毛河。又今馆陶县西南有毛州城遗址尚存。顔师古《汉书》注:「屯氏河,隋室分析州县,误以为毛氏河,乃置毛州,失之甚矣。」永济渠者,《隋书》大业四年诏发河北诸郡男女百余万,开永济渠,引沁水,南逹于河北,通涿郡。七年,帝自江都行幸涿州,渡河入永济渠。又开元二十八年,刺史卢晖徙永济渠,注魏桥,通江淮之货,迳悳州境。又沧州有永济隄,金史将陵县有永济渠,即今州西衞河是。又按永济渠本决衞水,而《隋书》云沁水者,沁水源出沁州,穿太行,逹济源,迳武陟,入黄河。元郭守敬犹言沁河东流至武陟北合入御河,故永济渠总有御河之目。炀帝故事,自芜城北至涿鹿,皆牙樯锦缆之所经矣。防通河者,《元史·河渠志》:防通河起东昌路须城安山之西南,由夀张西北至东昌,又西北至临清,与衞河合。防通河引汶絶济,直归漳衞。洪武中,防通渐淤。永乐九年,因海运艰阻,诏开防通河,凿通元人故道,自徐州抵临清七百里,大为漕运之利【于慎行《笔麈》曰:隋炀帝开通济渠,自东郡西苑引谷洛之水逹于河,又自板渚引河水逹于汴,又自大梁东引汴水入泗逹于淮,又自山阳至扬子逹于江,于是江淮河汴之水相属而为一矣。炀帝又开永济渠,因沁水东南连于河北通涿郡,又穿江南河,自京口至杭州八百里,盖今所用者皆其旧迹也。滹沱御漳,则永济之遗也。自京口闸通于浙河,则江南之遗也。炀帝此举,为其国促数年之祚,而为后人开万世之利,可谓不仁而有功者矣】又按二河之出境也,北迳桑园至东光沧州天津下直沾入海,直沽者在武清县东南,衞河、白河、丁字沽合流于此,又东南四十里名海口。《通典》谓之三防河口。元于此置海津镇,有三沽:丁字沽、西沽、直沽。丁字沽者,以河形三岔如丁字也。或云此即古者九河入海之处,地势卑下,遇霖潦直与海平,诸水类以直沽为壑也。总论曰:「昔禹湮洪水,十三年九载,称鲧迹焉。其间为陂湖,为薮泽,河之羡溢,害中国也,尤甚。廼导河自积石,过龙门,至于大伾,此时犹数为败。由此北载髙地,二渠竝酾,九河分播。此功一成,诸夏乂安。河之从来髙矣,河之乗流急矣。斯时百川经此,多不胜数。自天庭太帝之室,河伯冯▯之都,昆仑之墟,去嵩髙者五万▯,水以北逹阳纡者三千,桃水同流,荷精分布。其为色也,一川皆黄;其为泥也,六斗并浊。鱼一跃而暴腮,狐始渡而衔尾。盖诸渎俱独,唯黄河用众。济出王屋,淇近太行,恒衞滱易之水,望恒山以奔流;漳潞汾涑之川,越壶口而湍逝。众川之流,有以浊之,故黄河兼浊河之名矣。」懐明悳而念禹功,九河其首,烈哉!降及后世,几逾千年,填遏始自齐桓,隄防起于战国。秦灌大梁,汉塞瓠子,既通沟而入淮,遂北絶而东注。
译黄昏时鹿角关连接着读书的居所,这条水也流到山姜村。今日徘徊在山水深处,新诗和美酒又哪里值得一提?还要下太行山去探问济水,再探寻黄河直到昆仑。又合考洹水、淇水三条河:洹水源出磁州神麇山,向东流入漳水。洹水,《水经注》说发源于上党洹氏县的洹山,流经邺城南面。《春秋左氏传》说:“声伯梦见渡过洹水,唱道:‘渡过洹水,送给我美玉;回去吧,回去吧,美玉装满我的胸怀吗?’”杜预说:“水出汲郡林虑县,就是这里。”河流多次潜伏又多次出现,向东流入卫河。淇水源出彰德府林县的大号山,流经淇县,与清水合流后进入卫河。《山海经》说:“淇水出自沮洳山。”怀疑大号山、沮洳山是同一座山的不同名称。《汉书·地理志》记载漳水有两个源头:一个从山西长子县西面的发鸠山发源,名为浊漳;一个出自乐平县南面的少山,名为清漳。《禹贡》所谓“覃怀治理成功,到达衡漳”,说的就是这里。众山之水汇合后,水流颇大;漳水从涉县东南流来注入,世人把这个地方称为交漳口。它流经邺县西门豹祠,又与洹水合流,进入卫河。屯氏河,《汉书·沟洫志》说:“自从堵塞宣房以后,黄河在馆陶决口,分成屯氏河。”元帝元光五年,黄河在清河郡灵鸣犊口决口,屯氏河断绝。成帝初年,清河都尉冯逡上奏请求疏浚屯氏河,以帮助大河泄去暴涨的水,预防非常灾害。《水经》说:“黄河故道向东经过平原县北面,经过绎幕县【绎幕城在今平原县西北】西面,流经平原鬲县的枝津,向北流出,到安陵县便断绝。”屯氏河的北支河道经过重平县,南支河道经过平原县,另有枝渠从右侧流出,到安悳县便断绝。这就是屯氏河故道以及南北两条支流旧迹。如今考察,大名府元城县有屯氏大河故道,民间称为王莽河,又名毛河。如今馆陶县西南还有毛州城遗址。颜师古注《汉书》说:“屯氏河,隋代分置州县时,误以为毛氏河,于是设置毛州,错得太厉害了。” 永济渠,《隋书》记载,大业四年,诏令征发黄河北部各郡男女一百多万人,开凿永济渠,引沁水向南到达黄河以北,通往涿郡。大业七年,隋炀帝从江都出发巡幸涿州,渡过黄河进入永济渠。开元二十八年,刺史卢晖改移永济渠,使水注入魏桥,运输江淮物资,经过悳州境内。沧州又有永济堤,《金史》记将陵县有永济渠,就是今天州城西面的卫河。又考察永济渠本来是引卫水,但《隋书》说是沁水。沁水源出沁州,穿过太行山,到达济源,经过武陟,流入黄河。元代郭守敬仍说沁河向东流,到武陟以北合流进入御河,所以永济渠总称为御河。隋炀帝旧事中,从芜城北到涿鹿,都是高桅、锦缆船只经过的地方。会通河,《元史·河渠志》说:会通河起于东昌路须城安山的西南面,由寿张向西北流到东昌,又向西北流到临清,与卫河合流。会通河引汶水截断济水,直接流入漳水、卫水。洪武年间,会通河逐渐淤塞。永乐九年,因为海运艰难阻塞,诏令开通会通河,挖通元代的旧河道,从徐州到临清七百里,大大有利于漕运。于慎行《笔麈》说:隋炀帝开通济渠,从东郡西苑引谷水、洛水到达黄河;又从板渚引黄河水到达汴水;又从大梁向东引汴水入泗水,通达淮水;又从山阳到扬子通达长江,于是江、淮、河、汴之水连成一体。炀帝又开永济渠,借助沁水向东南流,与黄河北部相连,通往涿郡;又开凿江南河,从京口到杭州八百里。大概今天使用的水道都是它们的旧迹。滹沱、御河、漳水,是永济渠的遗迹;从京口闸通到浙江河,是江南河的遗迹。炀帝这一举动使隋朝国运缩短了数年,却为后人开创了万世之利,可以说是不仁而有功。又考察两条河流出境后,向北经过桑园,到东光、沧州、天津之下,径直流入海中。直沽在武清县东南,卫河、白河、丁字沽在此合流,再向东南四十里称为海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人〕 《通典》称这里为三汊河口。元代在此设置海津镇,有三处水沽:丁字沽、西沽、直沽。丁字沽,是因为河道形状分成三岔,像“丁”字。有人说,这里就是古代九河入海的地方;地势低洼,遇到久雨,水面直接与海面相平,各条河流大多把直沽作为汇集之处。总论说:“从前禹堵塞洪水,十三年、九年,称说鲧的遗迹。在这期间形成陂湖、薮泽,黄河水泛滥,危害中原,尤其严重。于是禹疏导黄河,从积石山开始,经过龙门,到达大伾山;这时河水仍多次决坏。由此向北引到高地,两条渠道同时分流,九河分播。这个功业一完成,诸夏便安定。黄河的来势本来就高,顺着河流奔行本来就急。这时百川汇入其中,多得数不清。从天庭太帝的宫室、河伯冯夷的都城、昆仑山的旧墟,到嵩高山相距五万里;水向北流到阳纡有三千里,桃水与它同流,荷精分布其中。它的颜色是一整条河都黄,它的泥沙六斗就有六斗浑浊。鱼一跃起便露出暴腮,狐狸刚下水渡河就要衔住尾巴。大概各条水道都是独自流淌,只有黄河汇聚众流。济水出自王屋山,淇水靠近太行山;恒水、卫水、滱水、易水望着恒山奔流;漳水、潞水、汾水、涑水越过壶口急速流逝。众多河流的水流使它变得浑浊,所以黄河兼有‘浊河’之名。”怀念明德,追念禹的功绩,九河是最先的功业,多么壮烈!到了后世,几乎过了一千年,填塞阻遏开始于齐桓公,修筑堤防起于战国。秦国引水灌大梁,汉代堵塞瓠子;后来水道贯通沟渠而流入淮水,于是又向北断流而向东下注。
河之南徙也渐矣。自九渊既堙,八支并塞,则在北诸水,譬诸投吴,未可归蜀,无路。盛则通津委海,耗则防涓絶流。若今之土河为徒骇者,此类是矣。然当此之时,诸水乃各自称焉?何则?昔在汉世,九河之南,自为一河,名曰笃马。孙禁之所欲开,许商以为未可,岂以角津相傍,赵髙同指鹿之讥,颊河未逺,庄生寓一马之防欤?于是乎有以笃马为马颊之误。二渠之中,漯居其一,九流同注,河其总称,本出武阳之台,亦迳髙唐之地,平原有漯隂之县,河北有漯沃之城。泾沃既讹,斯滳河遂改。商漳相近,则小漳字移,张公之城,重源潜发,落里之坈渊而不流。谈者妄谓许商所凿,因名为商。于是乎古者有漯沃之津,今者有商河之县。且绛水出自屯留,二漳源于上党,与夫称淇水为洪水,目共城为降城。从糸则漳绛双流,从共则淇衞竝出。此二水者,皆能为害,此二说者,均非无因。于是乎有以洚水为绛水,洪水为共水之说。若漳绛同矣。淇衞合矣,而屯留与纯粹之纯同声,屯氏与屯田之屯相袭。张长史引括地,有毛留之言;顔师古笑隋氏置毛州之误。地形则同,音义迥絶。当惊波沛厉,望沫扬奔。既知河有九游,宁复云泉通百道乎?自九河既灭而难明,则两川分流而新絶。出馆陶,决鸣犊,于是乎有屯氏之水。有张甲河,首受屯氏之经。若衞河者,即屯氏之水也。今者已独出其所,而入海矣。自隋渠、永济元凿,防通防沟,备荒王之游幸,啓为利渉之川。黄池假句,吴之霸图,化为通沟之漕。江河淮泗竝龙骨以开渠,滹沱御漳,若鱼贯而成次。由直沾而至海,跨潞水以逾燕。陈瑄之著绩于江淮,宋礼之收功于齐鲁。徐有贞之筑张秋,潘季驯之凿董口。既若建瓴之比,几于朝宗之势。于是摉粟都尉,河堤使者,苍鹰赤雀,引红粟于淮海。铁轴牙樯,泛归舟于秦晋。齐臣不涸,对此懐慙。汉后常平,方兹为劣。虽复鞭石余威,固多秦皇之力;而凿山故道,犹是大禹之遗哉。
古欢堂集巻四十一
译黄河向南迁徙,是逐渐发生的。自从九渊淤塞、八条支流一同堵塞以后,北方各水道就像投向吴地的水,无法回归蜀地,已经没有道路。水势盛大时,便通过渡口汇入大海;水势衰弱时,连细流也被阻断。如今土河被称为徒骇河,就是这一类。然而在这个时候,各条水流难道各自都有名称吗?为什么呢?过去汉代,九河以南自成一条河,称为笃马河。孙禁想开通它,许商认为不可,难道是因为角津相近,才像赵高指鹿为马那样混淆吗?马颊河相距不远,又有庄子寓言中“一马”的说法,于是有人把笃马河误作马颊河。两条渠道中,漯水居其一;九条水流汇注,黄河只是总称。漯水源出武阳台,也经过高唐一带;平原有漯阴县,黄河以北有漯沃城。漯沃讹变之后,滳河遂改名;商、漳读音相近,于是小漳的字形也发生了转移。张公城一带,新的源流潜行而出,落里形成深坑水渊却不流动。谈论者妄说是许商开凿的,因而称为商河。于是古代有漯沃津,今天有商河县。况且绛水出自屯留,两条漳水源出上党;又有人把淇水称为洪水,把共城说成降城。加糸旁的字表示漳、绛二水并流,加共字的则表示淇、卫二水并出。这两条水都能造成灾害,这两种说法也都不是毫无根据。于是便有把洚水说成绛水、把洪水说成共水的说法。这样漳水、绛水相同,淇水、卫水相合;屯留的“屯”又与纯粹的“纯”同音,屯氏的“屯”又与屯田的“屯”相承袭。张长史引用《括地志》,有“毛留”的说法;颜师古嘲笑隋代设置毛州的错误。地形相同,音义却完全不同。面对惊涛急流,只能看见飞沫奔涌。既然知道河有九条支流,难道还说泉水从百道贯通吗?自从九河消失而难以辨明,两条河川分流后又新近断绝。河水从馆陶决口、在鸣犊决开,于是有了屯氏水。又有张甲河,起首承接屯氏河的水流。至于卫河,就是屯氏河的水。如今它已经独自从原处流出,进入海中。自隋代永济渠开凿以来,会通河、会通沟相继开通,以供荒年和帝王巡幸,开辟成有利于通行的河道。黄池借用旧句,吴国的霸业图谋,化成了贯通水道的漕运。江、河、淮、泗像龙骨一样共同开渠,滹沱、御河、漳水如鱼贯般依次相连。由直沽到海,跨过潞水而越过燕地。陈瑄在江淮建立功绩,宋礼在齐鲁取得成效;徐有贞修筑张秋,潘季驯开凿董口。既然像高屋建瓴那样顺势而下,几乎具有百川朝宗的形势。于是运粮的都尉、治理河堤的使者,如苍鹰、赤雀一般,把淮海的红色粮食运来;铁轴、牙樯的船只,载着归舟漂向秦地、晋地。齐国的臣子没有使河水干涸,面对这些功业应当心怀惭愧。汉代以后的常平仓,与此相比也显得逊色。即使还有赶石入海的余威,毕竟多是秦始皇的力量;但凿山开河的旧道,仍然是大禹留下的遗迹啊。《古欢堂集》第四十一卷。
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巻四十二戸部侍郎田雯撰《长河志籍考》州镇七曰新安,曰邉里,曰王满,曰王解,曰土桥,曰桑园,曰曲陆,是也。新安镇在城东九十里,古安悳县地,本属旧悳州,永乐七年割属今州。汉书地理志有安县,谓之安侯国,属平原郡。王莽初始元年正月,封孺子婴为安定公,以平原安徳、漯隂、鬲、重丘凡户万,地方百里,为安定公国。盖古有安悳,又有安县,王莽国号曰新,谓之新安,即此地。旧唐书志,隋于旧广川县东八十里置新县,此地名新名安,古有之矣。其为镇也,似晋帝改始新之县,杨仆移函谷之关焉。边里镇在城东六十里,古安悳县地,本属旧悳州,永乐七年割属今州。边里之名不知所出。顔真卿之守平原,在故悳州;及李纳之戍,亦在故悳州。南跨河而城,谓之三▯。王武俊令其子士清将兵,先济滳河。李师古毁三▯城,具见《唐书》。又郑权之讨李师道也,权身将兵出屯,奏置归化县,绥纳隆附。师道,师古弟也。《新唐书·志》:元和十三年,析悳州之安悳置归化县,▯悳州。太和四年,省入临邑。北有鹿角闗,今悳州又有鹿角闗。古悳州尝为争战之所,故有边里之名。若今州城西门名定边矣。王满店在州城东南六十里,州之屯氏河,旧称王莽河。莽与满音近,后人恶王莽之名,从其讹耳。《汉书·沟洫志》曰:“河之为中国害尤甚,故导河自积石,歴龙门,酾二渠以引河,一则北渎王莽时空,故世俗名渎为王莽河也。”《旧唐书·朱滔传》:“兴元元年,滔次南河,攻围贝州三月,魏州乱,滔令大将马实分兵过魏州,营于王莽河。”今大名府元城县有屯氏大河故渎,俗云王莽河,一名毛河。凡屯氏所经,俗皆谓之王莽河,故讹曰王满也。论曰:昔汉明悳避何罗之姓,见恶马宗;王皇后遭武瞾之防,斥为莽氏。考孙礼之传,当时且号王翁;凡屯氏之河,后世悉称王莽。殆亦紫色蛙声之旧讹,为别风淮雨之俦与?王解店在州城东六十里。解之字曰蟹。如《地理志》河东解县及《春秋》时解扬,以地氏姓,并音为蟹。王解之名不知所出。字学有《通俗》《广雅》,求其通,《广雅》俗二端而已。此地今俗称螃蠏河,盖古之徒骇也。汉世九河故迹,北亡八枝,惟徒骇独存。后亦并塞,河乃东徙。此必徒骇防流,土人名为防骇,或称横【音与王同】骇耳。声音相近,转写之讹,字成虚虎矣。黄河故道在平原安悳之间,即今州境。徒骇河俗称徒河,又讹土河。旧黄河西南自济河接于梁山,北过临邑曰大土河,又西北至悳州界曰土河。此地虽非徒骇本道,自塡遏八河,徒骇横流,故地以此名王解,其遗意也。论曰:昔猎闾本防余之聚,亢仇旧防【音武安反】▯【音▯】之亭,若王解者,此类是矣。是以汉民记滹沱之字,徒可为沱,今俗称螃蠏之河,骇复为解。若闻一知二,亿则屡中矣。土桥在城东四十里,通陆县。土桥西南有张家庄,古张甲河,亦名张公渡,有张公城。《史记》秦始皇至之罘,见巨鱼,射杀一鱼,遂并海西至平原津而病。《汉书》公孙▯平津侯,亦此,盖平津即此津。始皇渡此津而疾,即《异苑》所记沙丘之謡也【陵县志云:今在县西十五里。按陵县西,则悳州城东矣】又云:韩信渡平原津,袭齐歴下军,即此。《水经》云:大河又北迳张公城,临侧河▯。按此知大河故渎,又有张甲之称矣。《东方朔别传》云:父张氏,名夷,字少平;母田氏。夷年二百嵗,顔若童子。朔生三日而田氏死,死时汉景帝三年也。邻母拾朔养之,时东方始明,因以姓焉。按此知东方朔亦姓张矣。《汉书》东方朔上书云:臣少失父母,长养兄嫂。文亦类之。而《论衡》云:姓金氏,变易姓名,游宦汉朝。《新唐书·志》悳州长河县东南有张公故闗桑园镇在州城北四十里,以桑渊得名。《水经注》:「窦氏青山东迳董仲舒庙南,旧沟又东迳修市县故城北。」《地理风俗记》曰:「循【当作修】县西北二十里有修市城,故县也。」又东防从陂子午潭涨渊而不流,亦谓之桑此渊,迳循【当作修】县故城北,东合清漳。漳泛则北注泽,盛则南播津流,上下互相迳道也。又脩县西北有桑社【一作杜】枝津迳弓髙城北,谓之桑社沟。《汉书》:「窦皇后家在观津,广国尝与其姨采桑堕,用为符信。」知此地古悉种桑,为浴蠺之地,故名桑园。桑社,新唐书犹称悳州,土贡绢绫矣。今桑园镇北二十里为安陵镇,跨衞河东西两岸。安陵故县,《水经注》:「本修之安陵乡也。」《旧唐书·志》:「景州安陵县,永徽二年移治白社桥。」又悳州长河县,元和四年移就白桥,于永济河西岸置县,是长河近安陵之地。此桑园镇古安陵县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第四十二卷,户部侍郎田雯撰《长河志籍考》。州镇有七个:新安、边里、王满、王解、土桥、桑园、曲陆,就是这些。新安镇在州城东九十里,属古代安悳县地,本来隶属旧悳州,永乐七年划归现在的州。汉书《地理志》有安县,称为安侯国,属平原郡。王莽初始元年正月,封孺子婴为安定公,把平原的安德、漯阴、鬲、重丘四地共一万户、方圆百里作为安定公国。大概古代既有安悳,又有安县;王莽的国号称“新”,所以称为新安,就是这里。旧《唐书·志》说,隋代在旧广川县以东八十里设置新县;这个地方以“新”命名为“安”,古代就已有这种名称。它成为镇,似乎像晋帝改置始新县、杨仆迁移函谷关那样。边里镇在州城东六十里,属古代安悳县地,本来隶属旧悳州,永乐七年划归现在的州。边里这个名称的来源不清楚。颜真卿镇守平原时,在旧悳州;李纳驻守时,也在旧悳州。城池向南跨过黄河,称为三叉。王武俊命令他的儿子王士清率兵,先渡过滳河。李师古毁坏三叉城,这些事都见于《唐书》。后来郑权讨伐李师道,郑权亲自率兵出屯,上奏设置归化县,以安抚接纳归附者。李师道是李师古的弟弟。《新唐书·志》说:元和十三年,分割悳州的安悳县设置归化县,隶属悳州;太和四年,省并入临邑。北面有鹿角关,如今悳州也有鹿角关。古代悳州曾是争战之地,所以有边里之名;如今州城西门又名定边。王满店在州城东南六十里。州中的屯氏河旧称王莽河。“莽”与“满”读音相近,后人厌恶王莽这个名称,就依照讹变的读音称呼。《汉书·沟洫志》说:“黄河成为中原的祸害尤其严重,所以从积石山疏导黄河,经过龙门,分开两条渠道引导黄河;其中一条是北支河道,王莽时期已经空废,所以民间把这条河道称为王莽河。”《旧唐书·朱滔传》说:“兴元元年,朱滔驻军南河,围攻贝州三个月;魏州发生动乱,朱滔命大将马实分兵经过魏州,在王莽河扎营。”如今大名府元城县有屯氏大河故道,民间称为王莽河,又名毛河。凡是屯氏河流经的地方,民间都称为王莽河,所以讹变为王满。论说:从前汉明帝避讳何罗的姓氏,见到恶马宗;王皇后遭到武则天的压制,被斥为莽氏。考察孙礼的传记,当时尚且称作王翁;凡是屯氏河,后世全都称为王莽河。这大概也是把紫色当作朱色、把蛙声当作人声的旧日讹误,和把风说成别处的风、把淮说成别处的雨属于同一类吧?王解店在州城东六十里。“解”字读作“蟹”。例如《地理志》中的河东解县以及《春秋》时的解扬,都是以地名为姓,读音都如“蟹”。王解这个名称的来源不清楚。文字学著作有《通俗》《广雅》,若寻求通用的解释,《广雅》只说有两种俗称而已。这个地方如今民间称为螃蟹河,大概就是古代的徒骇河。汉代九河的旧迹,北面八条支流都消失了,只有徒骇河独自存在;后来也一并堵塞,黄河于是向东迁徙。这一定是徒骇河的分流,土人称为防骇,或称横骇【“横”与“王”同音】。声音相近,转写讹误,字形遂变成了“王解”。黄河故道在平原、安悳之间,就是今天的州境。徒骇河民间称为徒河,又讹称土河。旧黄河从西南方由济河连接梁山,向北经过临邑,称为大土河;再向西北到悳州边界,称为土河。这里虽然不是徒骇河的正道,但自从八河被填塞阻遏,徒骇河横流,所以这个地方以王解命名,保留了那层遗意。论说:从前猎闾本是防余的聚落,亢仇是旧防的亭【“防”读作武安反】,“▯”【音不明】之类,王解就是这一类。因此汉代百姓记录滹沱的字,只能写作沱;如今民间称螃蟹河,“骇”又变成了“解”。如果能听到一个而推知两个,推测也往往会屡屡符合。土桥在州城东四十里,通往陆县。土桥西南有张家庄,古代有张甲河,也称张公渡,有张公城。《史记》说秦始皇到之罘,看见大鱼,射杀了一条,随后沿海向西到平原津而病倒。《汉书》所说公孙弘的平津侯,也就是这里,大概平津就是此津。秦始皇渡过此津而生病,就是《异苑》记载的沙丘歌谣之事。【《陵县志》说:如今在县西十五里。按陵县以西,就是悳州城以东。】又说韩信渡过平原津,袭击齐国历下军,就是这里。《水经》说:“黄河又向北流经张公城,靠近河水。”由此可知黄河故道又有张甲河的名称。《东方朔别传》说:父亲姓张,名夷,字少平;母亲姓田。张夷活了二百岁,容貌像儿童。东方朔出生三天,田氏就去世了,死时是汉景帝三年。邻家老妇拾到东方朔并把他养大,当时东方刚刚显明,于是便以“东方”为姓。由此可知东方朔也姓张。《汉书》中东方朔上书说:“臣年少时失去父母,由兄嫂抚养长大。”文意也与此相似。但《论衡》说他姓金,后来改变姓名,在汉朝出仕游历。《新唐书·志》记载,悳州长河县东南有张公故关。桑园镇在州城北四十里,因桑渊而得名。《水经注》说:“窦氏青山东流,经过董仲舒庙南面;旧沟又向东流,经过修市县故城北面。”《地理风俗记》说:“县城西北二十里有修市城,是旧县。”【“循”应作“修”。】又向东,水流从陂子午潭涨入深渊,却不流出,也称桑渊,经过修县故城北面,向东与清漳水汇合。漳水泛滥时向北流入泽地,水势盛大时又向南分流成津渠,上下游彼此各有河道。又修县西北有桑社【一作“杜”】枝津,流经弓高城北面,称为桑社沟。《汉书》说:“窦皇后的家在观津,窦广国曾和他的姨母采桑,失足坠落,便以此作为符信。”由此可知,这一带古代遍种桑树,是养蚕的地方,所以名为桑园。桑社一带,《新唐书》仍称为悳州,土产贡品有绢和绫。如今桑园镇北二十里是安陵镇,跨卫河东西两岸。安陵是旧县,《水经注》说:“本来是修县的安陵乡。”《旧唐书·志》说:“景州安陵县,永徽二年迁治白社桥。”又悳州长河县,元和四年迁到白桥,在永济河西岸设置县治;这里就是长河接近安陵的地方。这个桑园镇就是古代的安陵县。
曲陆店在州城南五十里。以载籍考之,二字悉有其义。《公羊传》曰:「河曲流,河千里一曲一直,钩盘河。」郭璞以为水曲如钩,流盘桓也。夫水号钩盘,则地称曲陆矣。《尔雅》:「髙平曰陆。」此最古名。《史记·陆贾传》索隐注曰:「齐宣公友子逹,食采于陆乡,号曰陆侯,贾其孙也。」《唐书·世系表》:「陆氏出自妫姓,田完裔,齐宣王少子通,封于平原般县陆乡,即陆终故地,因以氏焉。」是平原般县有陆乡,般即古钩盘矣。《晋书》:「陆机为平原内史,集中有《谢平原内史表》。」又陆云为清河内史,平原、清河连竟。云撰《祖考颂序》云:「云之世族,承黄虞之苗裔,袭灵根之遗芳。在周之衰,有妫育姜,而贞龟发鸣鳯之兆,周史表观国之繇,故能光字营丘,奄有东海矣。」
古欢堂集巻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巻四十三戸部侍郎田雯撰《长河志籍考》悳水,古有其名矣。《史记·封禅书》云:「昔秦文公出猎,获黑龙,此其水悳之瑞。」于是秦更名河曰悳水。重丘,春秋齐地,在故陵县,今之悳州清类。天文分野书云:「陵县春秋为重丘,齐地也。」按《春秋》襄公二十五年秋,同盟于重丘。杜预、范甯竝云:「重丘,齐地。」《史记·乐毅传》:「齐湣王败楚相唐昧于重丘。」索隐曰:「属平原。」《汉书·地理志》:「平原郡重丘县。」《水经》云:「笃马河迳重丘县故城西。」应劭曰:「安悳县北五十里有重丘乡,故县也。」义按:临齐城亦在此地。《水经》又东北迳临齐城南,一语郦氏注文,非桑钦语也。郦善长注云:「始东齐未賔大魏,筑城以临之,故城得其名也。」桑钦,魏人,不辨有东齐、西魏之事。若春秋战国古之齐地,则郦生不宜误注明其后魏所筑矣。按魏国城在州治东南三十里,徒骇河之上流有龙泉寺,其故地也。醇儒书院在城西门外。防典载,成化二年封董仲舒为广川伯,从祀孔子,此书院之所以设矣。董子治《公羊春秋》,有弟子数人,皆宜陪祀。《汉书·儒林传》:「董生弟子兰陵褚大,东平嬴公,广川孟但段仲【史记称殷忠】温吕歩舒。」大至梁相歩舒,丞相长史。惟嬴公守学不失师法,为昭帝谏大夫,授东海孟卿鲁眭孟。孟坐言灾异诛,仲舒言灾异槀未上,主父偃候仲舒私见,嫉之,窃其书而奏焉。上召视诸儒,仲舒弟子吕歩舒不知其师书,以为大愚,于是下仲舒吏,当死,赦之。仲舒遂不敢言灾异。按此似非髙弟,然验诸眭孟之诛师而不言,小子何述?使其师年老夀终,亦其力也,宜并祀之。又传称仲舒家徙茂陵,子及孙皆以学至大官。按董子墓在长安城南,旧说门人至此下马,谓之下马陵,语讹为虾蟇陵。盖徙家茂陵,▯于彼土,此其故里也。论曰:公孙▯布被脱粟,谀以嫉称;主父偃倒行逆施,书从窃奏。使王佐之才,感士不遇。揆之圣门,性与天道,是所罕言。亿则屡中,谓之不幸。观夫夏侯囚执,李寻放流,董生且不免,况其余耶?其不至为眭孟、京房也,非借歩舒之大愚乎?董子自是歌咏明哲,通逹天人。余以为宜竝祠诸弟子,为醇儒之俦焉【董顔书院记:董顔书院,汉董仲舒、唐顔真卿合祠也。祠州守北海马公明瑞创之,时万歴四十三年也。初名醇儒书院,先丽水公重修之,以真卿配焉,时我朝顺治十年也。悳州为董仲舒故里,真卿平原太守,故合祀之。祠在屯氏河东水浒驿之西。然自其创也,讵重修之日未五十年,自重修以讫今日,已四十年矣。所存一断碣,横陈于路侧,龟趺没泥,甃中漫漶磨灭,莫可辨。过其下者,犹得识其故处。盛衰兴废之感,可为欷歔太息也。彼老氏之宫,梵王之宅,非不久且废也,而败瓦壊垣,规模麤具,未有荒烟埜草,陈迹茫然如兹之甚者。嵗康熈壬申,余以棘人偶至其地,见长河一线,帆影垂空,枣菜栁花,夕阳在树,凴吊久之,谋所以复之。而民居鳞次,旧基敓半,不可与争,因购吕氏止园之后屋,葺治丹雘,置两主于上,爼豆无阙,亦先公意也】读书台者,昔人于学宫东庑下掘地得石,曰“董子读书台”。按董子,广川人。悳州者,唐元和十年所徙之长河县,汉信都国之广川县也。夫汉县之所谓广川者,大矣,有城郭焉,有郊坰焉。百里之内,正值其地,或即董生下帷处。按图考碣,适相符契矣。论曰:「读书台者,董子下帷之所也。原其东望长乐,西临广川,蓨县错齿于安陵,长河同源。夫悳水沉碑,符于载籍,摩碣等于按图,繁露常滋。非有淮南之感玉杯自在,宁谓垣平之诈哉!」方山在城东十里,积土为山,髙三四丈,冬则宛然雪山。又有平原岭,上有鹿角闗,望逺台,夀公庵。平原岭,古名也。其地有鹿角津,故以名闗。近厌次故县,又有厌次津。东方朔旧里也。方山者,疑以东方朔名平原,非岭其名岭者,积土为山,有似于岭。本古隄岸,犹之方山类山矣。今自城南至东土阜皆是也【新志平原岭在州城南百歩许,土冈无石,今为市里。引齐乗云:平原岭在悳州东南七十里,其上有鹿角闗。当时悳州乃今之陵县。一綂志载鹿角闗在今临邑县北十五里,则此平原岭亦后人取以名之也】
译曲陆店在州城南五十里。根据典籍考察,“曲陆”二字都有其含义。《公羊传》说:“河流弯曲,一条河千里之间有一曲一直,就是钩盘河。”郭璞认为水流弯曲如钩,回旋盘绕。因此水称钩盘,地名便称曲陆。《尔雅》说:“高而平的地方叫陆。”这是最古的名称。《史记·陆贾传》索隐注说:“齐宣公的友人之子名达,食邑在陆乡,号称陆侯;陆贾是他的孙子。”《唐书·世系表》说:“陆氏出自妫姓,是田完的后代。齐宣王的小儿子通,被封在平原般县陆乡,就是陆终的旧地,于是以陆为氏。”可见平原般县有陆乡,般县就是古代的钩盘。 《晋书》说:“陆机任平原内史,文集中有《谢平原内史表》。”陆云又任清河内史,平原、清河相互接界。陆云写《祖考颂序》说:“我们陆氏世族,承接黄帝、虞舜的后裔,继承神灵根基留下的芳泽。在周朝衰微时,有妫氏孕育姜氏;贞卜之龟显示鸣凤的祥兆,周史官表明观国的卦辞,所以能够光耀营丘,全部拥有东海。” 《古欢堂集》第四十二卷。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卷四十三,户部侍郎田雯撰《长河志籍考》。悳水,古代就有这个名称。《史记·封禅书》说:“从前秦文公出猎,捕获了一条黑龙,这是悳水出现祥瑞的征兆。”于是秦国把这条河改名为悳水。重丘是春秋时期齐国的土地,在旧陵县境内,就是今天的悳州一带。《天文分野书》说:“陵县在春秋时叫重丘,是齐国的土地。”考察《春秋》,襄公二十五年秋,诸侯在重丘结盟。杜预、范宁都说:“重丘是齐地。”《史记·乐毅传》说:“齐湣王在重丘击败了楚相唐昧。”《索隐》说:“属平原郡。”《汉书·地理志》说:“平原郡有重丘县。”《水经》说:“笃马河流经重丘县旧城西面。”应劭说:“安悳县北五十里有重丘乡,就是旧县所在地。”按:临齐城也在这里。《水经》又说,河水向东北流经临齐城南面;这是郦道元的注文,不是桑钦的话。郦善长注说:“当初东齐还没有归附大魏时,魏国筑城以临视它,所以这座城得到这个名称。”桑钦是魏国人,并没有辨明东齐、西魏的事情。如果说春秋战国时期这里是古齐地,那么郦道元不应错误地注说它是后来魏国所筑。按:魏国城在州治东南三十里,徒骇河上游的龙泉寺就是它的旧址。醇儒书院在城西门外。《防典》记载,成化二年封董仲舒为广川伯,让他从祀孔子,这就是设置这所书院的原因。董仲舒研治《公羊春秋》,有几名弟子,都应当陪祀。《汉书·儒林传》说:“董仲舒的弟子有兰陵褚大、东平嬴公、广川孟但、段仲〔《史记》称作殷忠〕、温吕步舒。”褚大后来做到梁国相,吕步舒做到丞相长史。只有嬴公守护学业,不失去老师的法度,成为昭帝的谏大夫,传授学问给东海孟卿、鲁眭孟。孟卿因谈论灾异获罪被杀。董仲舒关于灾异的奏稿还没有上奏,主父偃窥伺董仲舒的私事,嫉妒他,偷走他的奏稿后上奏。皇帝召集儒生观看,董仲舒的弟子吕步舒不知道那是自己老师的文章,认为极其荒谬,于是皇帝把董仲舒交给司法官吏,判处死罪,后来赦免了他。董仲舒从此不敢再谈灾异。按:这件事看来说明吕步舒并不是高明的弟子;然而考察眭孟因触犯老师而被杀的事,难道不值得为他申述吗?即使他的老师能够年老寿终,这也有吕步舒的力量,应当一并祭祀。又有传记说,董仲舒的家族迁到茂陵,儿子和孙子都因学问做到大官。按:董仲舒的墓在长安城南,旧说他的门人到这里都要下马,所以称为下马陵,后来讹传为虾蟆陵。大概是全家迁到茂陵,葬在那里的土地上,这里就是他的故里。评论说:公孙弘穿粗布衣服、吃粗粮,却因阿谀奉承而被称誉;主父偃倒行逆施,奏书又是偷窃而来。这样一来,具有辅佐帝王才能的人,反而感叹有才之士不能遇合。按照圣门的道理,关于人的本性和天道,是孔子很少谈论的;即使偶然猜测,也常常说中,却被称作不幸。看夏侯胜被囚禁,李寻被放逐,董仲舒尚且不能免祸,何况其他人呢?他们没有沦落到眭孟、京房那样的境地,难道不是靠吕步舒的极端愚蠢吗?董仲舒从此歌咏明哲之道,通达天人关系。我认为应当把他的弟子一同列入祭祀,使他们成为醇儒的同类。〔《董颜书院记》说:董颜书院,是汉代董仲舒、唐代颜真卿合祠的地方。祠堂由州守、北海人马明瑞创建,时间是万历四十三年。起初名为醇儒书院,后来丽水公重修,又把颜真卿配祀其中,时间是本朝顺治十年。悳州是董仲舒的故里,颜真卿曾任平原太守,所以合在一起祭祀。祠堂在屯氏河东岸、水浒驿西面。然而自从创建以来,到重修之日还不到五十年;从重修到今天,又已经四十年了。现存的只有一块断碑,横陈在道路旁,龟形碑座没入泥中,碑石砌在墙中,字迹漫漶磨灭,已经无法辨认。经过它下面的人,还能认出它原来的位置。盛衰兴废的感慨,实在令人欷歔长叹。那些老氏的宫观、佛门的寺院,没有不是存在长久而后来荒废的;可是像这里这样只剩残瓦破墙、规模大致还在,却荒烟野草弥漫、旧迹茫然无存的,还没有比它更严重的。康熙壬申年,我作为服丧之人偶然来到这里,看见长河像一条细线,帆影垂在天空,枣树、菜畦、柳花和树间夕阳,凭吊了很久,谋划怎样恢复它。然而民居密集排列,旧址又有一半被侵占,无法同民居争地,于是买下吕氏止园后面的屋舍,修葺并重新彩绘,在上面安置两位先贤的神主,祭祀所用的俎豆没有缺失,这也算完成了先公的心愿。读书台,从前有人在学宫东庑下面掘地,得到一块石碑,上面写着“董子读书台”。按:董子是广川人。悳州,是唐元和十年迁置的长河县所在地,也就是汉代信都国的广川县。汉县所谓的广川,地域很大,有城郭,也有郊野。方圆百里以内,正好处在它的范围内,或许就是董仲舒下帷读书的地方。按地图考察碑刻,恰好相互符合。评论说:“读书台,是董仲舒下帷读书的地方。推究它的位置,东面望着长乐,西面临近广川,蓨县与安陵交错相接,长河同出一源。悳水沉碑的传说与典籍相合,摩挲碑刻与地图考察相符,《繁露》之学常常滋润人心。若不是有淮南王感叹玉杯之事而玉杯自存,难道能说这是垣平欺诈吗?” 方山在城东十里处,用泥土堆成山,高三四丈,冬天看起来宛如雪山。那里又有平原岭,岭上有鹿角关、望远台和寿公庵。平原岭是古代的名称。当地有鹿角津,所以用它命名关隘。靠近厌次旧县,又有厌次津,是东方朔的故里。所谓方山,或许是因为东方朔曾以平原命名,并不是因为这座岭本来就叫岭;所谓岭,是堆土成山,形状有些像山岭。它本来是古堤岸,和方山类似,也只是把土堆成山罢了。如今从城南到城东,土丘到处都是。〔新志记载,平原岭在州城南约一百步,土冈没有石头,如今已成为市镇。引《齐乘》说:平原岭在悳州东南七十里,岭上有鹿角关。当时的悳州就是今天的陵县。《一统志》记载鹿角关在今天临邑县北十五里,那么这里的平原岭也是后人借其名命名的。〕
厌次城东方大中所居也。今废为神头店。土人每于夕月初明,宵雾防昏之际,见雉堞有形,▯旗相望,故曰神矣。《水经》云:河水自平原安悳鹿角津东北迳厌次河。郦氏注云:汉安帝永初二年,剧贼毕亳等数百乗船寇平原,县令刘雄门下小史所辅浮舟追至厌次津,与贼合战,并为贼擒。求代雄,亳纵雄于此津。《水经注》又云:商河又东北迳富平县故城北。阚骃曰:厌次本富平矣。按汉右将军张安世封富平侯,国在陈留别邑,嵗入租千余万。子延夀上书减户,天子以为有譲,徙封平原,并食一邑,户口如故而减半。明帝永平五年改曰厌次矣【白石城,《史记》齐悼恵王子雄渠,孝文十六年以白石侯为胶东王,城在安悳县北二十里。又魏国城在州城东徒骇河上】陈公堤在城东南五里。宋《史》天禧三年,河决滑州,陈尧佐知滑州,筑长堤以障水,北连长河,人呼为“陈公堤”。自北流断絶黄河故道,时有淋潦之患。明永乐间,司空宋礼犹欲开河泄水入旧黄河,至海丰大枯河入海,是以薛平杀水于唐年,陈公筑堤于宋世也。行宫在城西衞河东浒。明永乐宣悳间,车驾往来两京,皆驻此,至今名为皇殿。按悳王之始封也。吾学编同姓诸王传曰:「初封悳州,诏改济南王。讳见潾,英宗第二子。封悳王,成化三年之国,开府济南府。正悳十二年薨,諡曰庄。子祐榕,正悳十六年嗣封庄王。庶长子祐樬封泰安王,庄王庶子祐桪封济宁王。当时虽有悳王之目,开府济南,在府城内,而封建之号以州名国,若汉悳侯广矣。」论曰:昔宛委开图,惟乗四载;弇山纪石,或御八龙。是用天平地成,何必上栋下宇?况夫屯氏接天潢之派,平原分若木之枝。彼则开国以名,此亦帷宫设宿。而丹堦玉壁,既异河间之碑;紫的绿房,殊非恭王之赋矣。十二连城在城北十里。明建文元年春二月,命都督韩观练兵于悳州。秋九月,大将军李景▯乗传至悳州,合兵五十万,进营河间。冬十一月庚子,李景隆兵溃于白沟河,南奔驻悳州。二年夏四月,李景隆与燕兵战于白沟河,败绩,奔悳州。燕兵攻悳州,五月辛未,李景隆奔济南。燕将陈亨、张信入悳州。秋七月,平安率兵二十万,进次单家桥。八月,盛庸兵至悳州,燕将陈旭遁归北地。三年春正月,盛庸合兵三十万,驻悳州。三月,盛庸与燕兵战于夹河,败绩,奔悳州。论曰:昔韩观练兵,景隆退走,比春秋之夹泜而军,若晋楚之背酅而舍。白河拟官渡之兵,衞水迈见阳之战。然田单之守即墨,徒有其人;赵括之拒长平,实违其器。虽铁铉骋设伏之兵,子澄有欧血之恨,终无及矣。至今鬼火平林,殇魂新市,树艺观镞矢之余,枯骨表战塲之地。望之生李华吊古之思焉【连城城北十二城村墟,草木皆甲兵旧鬼,磨灭三百载,天隂雨湿,青燐生。当时靖难戎马作,旌旗斜卷安陵郭,五十万师自南来,方山之麓扫秋箨。燕云黒压金川门,齐黄二子徒纷纷,济上犹传铁太守,白沟空恨李将军。衰栁残阳,长河古鸦阵障天,不可数。荞花豆叶争秋风,平芜迸落战塲土】广川楼在城南驿中,以江都相得名也。悳州之地称广川者,本汉晋时信都、乐安之名,安平、长乐之号,古治与蓨县聨属。晋宋立枣强之都,凡言广川者,宜在城西。楼居城南,后人所名。然登斯楼者,地非风马之讥,人有懐蛟之梦。清明风节,居然繁露之余,淇澳南来,总是长河之号。君子以为犹古也【广川,汉国名。《汉书》景帝王夫人,生广川恵王越,以孝景二年立。子缪王齐,齐子去听,后昭信防言,亨姬不道,距师之谏,杀其父子,废徙上庸,自杀。《西京杂记》作去疾,好聚无赖,游猎无度,国内冢藏一皆发掘,其竒异者百数,如魏襄王冢、哀王冢、魏王子且渠冢、袁盎冢、晋灵公冢、幽王冢、栾书冢。按古三晋之地,赵魏是其国竟。班孟坚谓古人以宴安为鸩毒,亡徳而富贵,谓之不幸。惟大雅卓尔不羣,河间献王近之矣。余谓广川距师父子并戮,河间崇儒,大小光价。向使河间尊毛氏,广川亦师董子,二王同时,顾不并美。是以去疾之事不足存录,而江都之学足可师表】雁墖【墖在州城防位,浮屠三层,孤峯竦立。明洪武三十年,墖与城并建,此雁墖之权舆乎?墖腹开如屋,凿壁纳石,镌甲乙科姓氏于其上。明洪武刘防谦为始,至崇祯癸未科荣尔竒止,凡进士六十一人。又洪武庚午科张璞、郭麟为始,至崇祯壬午科宋炳,凡举人一百九十六人。盖昔人仿唐慈恩寺墖之遗意,以志科名之盛也。嵗久墖圮,余以康熈壬申重修之,补石二以列进士姓氏。自我】
译厌次城是东方朔居住的地方,如今废弃后成为神头店。当地人常常在月亮刚升起、夜雾将要使天色昏暗的时候,看见城墙垛口显现出来,旗帜彼此相望,所以称为神奇。《水经》说:河水从平原安悳的鹿角津向东北流,经过厌次河。郦道元注说:汉安帝永初二年,剧贼毕亳等人乘数百艘船侵犯平原,县令刘雄的门下小史所辅驾驶船只追到厌次津,与贼军交战,和刘雄一起被贼人擒获。毕亳为寻找替代刘雄的人,便在这处津口释放了刘雄。《水经注》又说:商河向东北流经富平县旧城北面。阚骃说:厌次原本就是富平。按:汉代右将军张安世被封为富平侯,封国在陈留,另有采邑,每年收入租税一千多万。他的儿子张延寿上书请求减少封户,天子认为他有谦让之德,于是把他改封到平原,同时食邑一县,户数照旧而租税减半。明帝永平五年改名为厌次。〔白石城:《史记》说,齐悼惠王的儿子雄渠,孝文十六年以白石侯的身份被封为胶东王;白石城在安悳县北二十里。魏国城在州城东面,位于徒骇河上。〕 陈公堤在城东南五里。《宋史》记载,天禧三年,黄河在滑州决口,陈尧佐任滑州知州,修筑长堤来阻挡洪水,向北连接长河,人们称它为“陈公堤”。自从黄河向北流的河道断绝、黄河旧道废弃以后,这里时常有水涝之患。明永乐年间,司空宋礼还想开河,把水引入旧黄河,到了海丰的大枯河入海。因此,薛平在唐代治理水患,陈公在宋代修筑堤坝。行宫在城西卫河东岸。明代永乐、宣德年间,皇帝往来于南京、北京之间,都在这里驻跸,直到今天仍称为皇殿。考察悳王最初受封的情况,《吾学编·同姓诸王传》说:“起初封在悳州,诏令改为济南王。名见潾,是英宗的第二个儿子。封为悳王,成化三年就藩,开府于济南府。正德十二年去世,谥号庄。儿子祐榕在正德十六年承袭庄王。庶长子祐樬封为泰安王,庄王的庶子祐桪封为济宁王。当时虽然有悳王这个名目,但王府开在济南府,位于府城之内;而封建的国号以州名为国,就像汉代的悳侯广一样。” 评论说:从前宛委山打开禹的图书,只记载大禹乘四载治水;弇山记载石刻,有人说舜曾驾八龙车。因此只要上天平、地势成,哪里一定要建高栋大屋呢?何况屯氏河连接天河的支流,平原分出若木的枝条。那里是以开国之名命名,这里也只是设置帷帐供住宿罢了。然而丹阶玉壁,已经不同于河间王的碑刻;紫色的箭靶、绿色的宫室,也远非恭王的辞赋可比。十二连城在城北十里。明建文元年春二月,命都督韩观在悳州练兵。秋九月,大将军李景隆乘驿传车到达悳州,聚集五十万兵力,进军驻扎河间。冬十一月庚子日,李景隆的军队在白沟河溃败,向南逃到悳州驻扎。建文二年夏四月,李景隆与燕军在白沟河交战,惨败,逃到悳州。燕军进攻悳州,五月辛未日,李景隆逃往济南。燕将陈亨、张信进入悳州。秋七月,平安率领二十万军队进军,驻扎在单家桥。八月,盛庸的军队到达悳州,燕将陈旭逃回北方。三年春正月,盛庸聚集三十万军队,驻扎悳州。三月,盛庸与燕军在夹河交战,惨败,逃到悳州。评论说:从前韩观在这里练兵,李景隆退走,这就像春秋时期齐军在夹泜驻军,又像晋楚两军背靠酅地扎营。白沟河的战事可以比作官渡之战,卫水之战胜过泾阳之战。然而田单守卫即墨,终究只是徒然有人;赵括抵抗长平,实际上用错了将帅。即使铁铉施展设伏之计,子澄怀有欧血之恨,也终于来不及了。直到今天,平林间仍有鬼火,新市还留着战死者的魂魄;树木覆盖着观望箭镞的遗迹,枯骨标志着战场所在。远望这里,便会产生李华吊古时的感慨。〔连城位于城北十二城村旧址,草木间都仿佛藏着战争中的兵甲和旧鬼。经过三百年磨灭,阴天潮湿时,青色磷火便会出现。当时靖难战争兴起,旌旗斜卷安陵城郭,五十万大军从南方而来,从方山脚下扫过秋日落叶。燕军黑云般压向金川门,齐泰、黄子澄两人徒然纷扰,济南还流传着铁太守的事迹,白沟河却空留下对李将军的遗恨。衰柳残阳,长河边古鸦成阵遮天,数也数不清。荞花豆叶争迎秋风,平坦荒野中迸落着战场的泥土。〕 广川楼在城南的驿站中,以江都相的名号命名。悳州一带称为广川,本是汉、晋时期信都、乐安的名称,也有安平、长乐的称号;古代的治所与蓨县相连接。晋、宋时期设置枣强的都治,凡是称广川的地方,应当在城西。楼在城南,是后人命名的。然而登上这座楼的人,地方并非风马牛不相及,人物也会有怀念蛟龙的梦想。清明的风节,俨然还留有《繁露》的遗意;淇水从南方流来,也都成为长河的称号。君子认为这里仍然保留着古意。〔广川是汉代的国名。汉景帝的王夫人生下广川惠王越,越在孝景二年被立为王。其子是缪王齐,齐的儿子去听,后来昭信太后诬陷亨姬不守道义,拒绝老师的劝谏,杀了亨姬父子,去听被废黜并迁徙到上庸,最后自杀。《西京杂记》写作去疾,说他喜欢聚集无赖,游猎没有节制,国内的坟墓都被挖掘一空,其中奇异的有魏襄王墓、哀王墓、魏王子且渠墓、袁盎墓、晋灵公墓、幽王墓、栾书墓。按:古代三晋之地,赵、魏就是其国境。班孟坚说,古人把安逸享乐看作鸩毒,丧失德行而得到富贵,称作不幸。只有大雅卓然不群,河间献王接近这一境界。〕 我认为,广川王去听杀害老师亨姬父子,河间献王崇尚儒学,二人的声誉高下悬殊。假如当初河间献王尊崇毛氏之学,广川王也尊奉董仲舒为老师,那么两位王同时存在,难道不能并称美好吗?所以去听的事不足以记载,而江都王的学问足以作为后世的师表。雁塔。〔塔在州城西南方位,是一座三层佛塔,孤峰般高耸挺立。明洪武三十年,塔与城同时修建,这大概就是雁塔的起源吧?塔腹内部像屋子一样敞开,在墙上凿孔安放石碑,把甲、乙科中试者的姓名刻在上面。明洪武年间以刘防谦为开端,到崇祯癸未科荣尔奇为止,共有进士六十一人。又以洪武庚午科的张璞、郭麟为开端,到崇祯壬午科的宋炳为止,共有举人一百九十六人。这大概是古人仿照唐代慈恩寺塔的遗意,用来记载科举功名的兴盛。塔年久倾圮,我在康熙壬申年重修它,增补两块石碑,排列进士姓名。自本朝……〕
【朝顺治丙戌科李浃至康熈乙丑科孙勷,凡十六人举人姓氏。自顺治乙酉科李浃至康熈癸酉科李棅,凡二十八人。工既毕,墖复以完,遂泄笔为纪曰:“按《西域志》云:有比丘见双雁飞翔,忽一雁投下自陨,于是瘗雁建墖,故谓之雁墖。又《长安志》云:慈恩寺隋无漏寺故地,唐髙宗在春宫时为文徳皇后立,故名慈恩。浮屠六级,崇三百尺,依西域宰堵波制度。至尊游豫,秋登报恩浮屠,从者献菊花酒称夀。若是则雁墖之设于科名何与焉?杜甫《登慈恩寺墖》诗乃伤天寳时事,于文章人才之故,亦未尝一语及之。自唐人及第后有题名于慈恩寺墖者,遂为故事。州之有雁墖,殆以此欤】东璧楼在东郭之东,程通判泰别墅也。泰,程绍次子,官建昌通判。其后游览者过此,有诗所云:「苦忆东楼上,卢家送酒来。又幕燕愁相语,檐花笑不开。」是也。矩亭在城东三十里土桥之西,李孝亷诚明别墅。杜亭在西城内墙下,卢御史世防尊水园中亭也【壬戌移居尊水园,祭南村词曰:杏花碎锦,甲第空拟金张;燕子乌衣,风流徒称王谢。春来秋去,短墙乔木,谁家物换星移,沧海桑田无恙。所以他人入室,每兴慨于唐风。若夫一枝可栖,更寓言于庄叟。尊水园者,门临眢井,圃接荒城。径则有三,应同蒋诩之筑栁;何妨五真,似陶潜之栽竹。屋纸窗酒痕歴歴,青鞋布袜诗思泠泠。取杜名亭,祀五郎于窔奥;命胥钞句,见子美于羮墙。何殊成都桥边住东屯而收稻,不异颍昌村里坐桑下以受风。久矣人琴俱亡,悲哉墓木已拱,为他所有,转授于余。于是启户登堂,焚香设座,担书而入。老仆操篲,频来剪纸以招先生吟魂不逺。潭潭华屋,解嘲错比扬雄;垂垂官梅,东阁堪留何逊。然而我非詹尹,敢话卜居?设使君作伯通,亦须赁庑。昔子山江陵客舍,乃宋玉之故庐;右丞辋口山庄,实延清之旧宅。此富儿俗子,未许托此数椽,而明月清风常若悬其一榻也。况闻蔡邕授羣书于王粲,谢朓割半氊于江郎。▯▯传之其人,后日述为盛事,岂特卢敖化去,传市廛之一区?田舍归来,赋小山之丛桂已哉。奠浇白堕,祭告紫房,斋署曰卢亭,仍名杜。凡有半弓隙地,亟令栽花;何少二顷秫田,尽堪酿酒。南荣北牖,驯鹤堦前;东柯西枝,送鸿天际。伶白吾友,浊贤清圣;堆尘刘项,词人垓下大风冲口。将书抵塞,三间屋愿追问字之班;用酒消融,万古愁聊效执鞭之慕】程氏南园出南郭二里,枕河流堤上,有防心亭。苍松古槐,干云蔽日。余少曾游之,洎壮时,黍离麦秀矣。偶一追思,依稀在目。所谓百花酣而白昼昡,青苹动而林隂合,水静而跳鱼鸣,木落而羣峰出。四时不同,景物皆好,不可殚记也。程氏北园即在北郭,辇石为山,峰峦洞壑,逓饶竒胜。楼横堂列,木映花承,皆曲有奥思。程公致政归,谢賔客,燕息此园。园之景,从目营心匠得之。今作牧豕场矣。止园在西城内,吕生芝房别墅也。辟地数亩,破千缗,落成不数年,吏虎而冠,噬其园。一旦瓦砾嗒然,消歇。嗟乎!斗筲之人,且为花木之苍鹰,池馆之屠伯也。瓜隐园在城东二十五里徒骇河岸上山姜村中。园也。邵平秦东陵侯,后种瓜于长安,俗谓之东陵瓜。汉施延沛人,种瓜自给。姚俊常种瓜灌园。又沈约《宋书》歩隲与衞旌同年相善,俱种瓜自给。郭平原以种瓜为业。刘义庆《幽明记》韩珍种瓜营▯。孙钟富春人,种瓜为活。以上数人,昔人谓之瓜隐,故以名园矣。絶句云:一双春鸟屋檐鸣,树杪风声似雨声。吾辈从来非解事,全慿鸠妇道隂晴。离骚句澁何能读,秋水篇长亦久停。攘臂今朝展书巻,养鱼经与相牛经。木蜜来禽谷雨后,黄瓜紫李春分前。一班都出园官手,况有《齐民要术》篇。趂雨锄瓜二亩余,东陵野老较何如。絶竒觅得西洋种,皮色斑青蝌蚪书。轧轧鸦声水叶开,长须奴子驾船来。此番不为秋风起,网得鲈鱼少二腮。小妇三度报蚕眠,凖备新丝浴夏天。自是今年好光景,打门无吏横催钱。书斋近在庙门东,小学新颁例不同。芒屩葛巾摇羽扇,上堂长揖数村童。结束成围试一行,南村人鬬北村彊。看来本是懐砖俗,宋鹊韩卢猎▯塲。偶欲骑驴入城去,楝花风下立多时。遍询村口三乂路,林鸟潭鱼总不知。徒骇河干马鬛堆,新松初种叶如钗。殷勤报与山妻道吾軰佳城事已谐
古欢堂集巻四十三
译〔自本朝顺治丙戌科的李浃到康熙乙丑科的孙勷,共有十六名举人的姓名;自顺治乙酉科的李浃到康熙癸酉科的李棅,共有二十八人。工程完成后,塔又恢复完整,于是停笔记述道:“考察《西域志》说:有个比丘看见两只雁飞翔,忽然一只雁投下来自尽,于是埋葬雁并建塔,所以称为雁塔。又《长安志》说:慈恩寺是隋代无漏寺的旧址,唐高宗还是太子时为文德皇后所建,所以名为慈恩寺。佛塔有六层,高三百尺,依照西域窣堵波的制度建造。皇帝游乐时,秋天登上报恩浮屠,随从献上菊花酒祝寿。如果这样,那么雁塔的设置同科举功名有什么关系呢?杜甫《登慈恩寺塔》诗只是感伤天宝年间的时事,对于文章才士的缘故,也没有说一句。自从唐代有人及第后在慈恩寺塔上题名,便成为惯例。州中有雁塔,大概就是由此而来吧。”〕 东璧楼在东郭的东面,是程通判程泰的别墅。程泰是程绍的次子,官任建昌通判。后来游览这里的人经过此处,有诗说:“苦苦想念东楼上,卢家送酒来。又看帷幕间燕子相互愁语,檐下花朵含笑却没有开放。”说的就是这里。矩亭在城东三十里土桥西面,是李孝廉李诚明的别墅。杜亭在西城内城墙下,是卢御史卢世防尊水园中的亭子。〔壬戌年迁居尊水园,祭奠南村的词说:杏花像打碎的锦缎,高门大第空自比拟金张之家;燕子飞入乌衣巷,风流也只是徒然称说王谢。春去秋来,短墙高树,谁家经历了物换星移、沧海桑田仍然安然无恙?所以别人进入这所住宅,常常会因唐代风物而生感慨。至于一枝可以栖身,更可借庄叟的寓言来说明。尊水园门前面对枯井,园圃连接荒城。小路有三条,正好如同蒋诩开辟的竹径;何妨种植五种竹子,仿佛陶潜栽竹。屋内纸窗上酒痕清晰,穿青鞋布袜,诗兴清冷。取杜甫之名为亭名,在幽深处祭祀杜甫;命书吏抄录诗句,就像在羹墙之间看见杜子美。与杜甫居住成都桥边、在东屯收稻没有什么不同,也不异于在颍昌村中坐在桑树下迎风。人琴俱亡已经很久了,墓木都已合抱,令人悲哀;这所园子归了别人,转而又交给我。于是我打开门登堂,焚香设座,挑着书进入。老仆拿着扫帚,频频来剪纸招请先生的吟魂,使它不要远去。深深的华屋,足以让扬雄的自嘲失去意义;垂下的官梅,东阁也足以留住何逊。〕 然而我不是詹尹,哪里敢谈论卜居?即使您是伯通,也还须租赁房屋。过去庾信客居江陵的房舍,是宋玉的旧居;王维辋川的山庄,确实是裴迪的旧宅。这些富家子弟和庸俗之人,未必允许把这样的几间屋子托付给他们;但明月清风常常仿佛悬挂在其中的一张床榻上。何况听说蔡邕把群书传授给王粲,谢朓曾分出一半毡子给江郎。这样一代代传给相应的人,后世记述起来便成为盛事,哪里只是卢敖仙去后,留下市井中的一块地方呢?从田舍归来,难道只能吟赋小山丛桂吗?以白堕酒祭奠,向紫房神灵告祭,把斋舍题名为卢亭,仍以杜为亭名。凡有半弓大小的空地,赶快命人栽花;哪里还嫌少了二顷秫田,完全可以用来酿酒。南面的檐下、北面的窗户,可以看驯养的鹤在台阶前;东边的树枝、西边的枝柯,可以送鸿雁到天边。让伶白成为我的朋友,以浊酒待贤、以清酒待圣;尘土堆积如刘邦、项羽的旧迹,词人吟咏垓下,大风之歌冲口而出。把书信送到边塞,三间屋子也愿追随孔门弟子向孔子请教;借酒消解万古愁,姑且仿效执鞭侍从孔子的仰慕之情。程氏南园出了南郭二里,靠着河流堤岸,园中有防心亭。苍松古槐,树干直入云霄,遮天蔽日。我年轻时曾游览这里,等到壮年时,已经只剩黍离麦秀的荒凉景象了。偶然追忆起来,景物仍仿佛在眼前。所谓百花盛开而白昼眩目,青苹摇动而树林阴影合拢,水面安静而跳鱼发出声响,树叶凋落而群峰显现。四时景色不同,景物全都美好,无法全部记述。程氏北园就在北郭,搬运石头堆成山,峰峦、洞穴和沟壑,处处增添奇异胜景。楼阁横列,厅堂相接,树木映衬花朵,花朵承托树木,全都曲折幽深而富有意趣。程公退休归来,谢绝宾客,在这座园中宴饮休息。园中的景致,都是由眼睛观察、心思经营、工匠营造而成。如今却已经成了放猪的地方。止园在西城内,是吕芝房的别墅。买地数亩,花费超过千缗钱,建成还不到几年,戴着官帽的贪吏便像虎一样吞噬了这座园子。一旦之间,园中只剩瓦砾,寂然消散。唉!器量狭小的人,尚且能成为花木的苍鹰、池馆的屠伯。瓜隐园在城东二十五里徒骇河岸上的山姜村中,是一座园子。邵平是秦代的东陵侯,后来在长安种瓜,世俗称为东陵瓜。汉代施延是沛人,种瓜养活自己。姚俊常常种瓜灌园。沈约《宋书》又说,步骘与卫旌同年,彼此友善,都种瓜自给。郭平原以种瓜为业。刘义庆《幽明录》说韩珍种瓜来筹办葬事。孙钟是富春人,以种瓜谋生。以上这些人,古人称作瓜隐,所以用这个名字给园子命名。绝句说:一双春鸟在屋檐鸣叫,树梢的风声像雨声。我们这些人向来不懂世事,全凭鸠鸟之妻来判断阴晴。文字艰涩的《离骚》哪里能够读懂,篇幅漫长的《秋水》也停读很久了。今天挽起衣袖展开书卷,读《养鱼经》和《相牛经》。木蜜、来禽在谷雨以后成熟,黄瓜、紫李在春分以前生长。这些都出自园官的手艺,何况还有《齐民要术》一书。趁着雨天锄了两亩多瓜地,比起东陵的野老又怎么样呢?极其奇异地找到西洋瓜种,皮色斑驳青绿,像蝌蚪文字。轧轧的乌鸦声中水边叶片展开,长胡子的奴仆驾船而来。这一回不是因为秋风兴起,网得鲈鱼却少了两腮。小妇人第三次来报蚕已眠,准备新丝在夏天沐浴。今年的光景本来就好,敲门没有差役蛮横催钱。书斋就在庙门东面,学堂新颁的规条已经不同。穿草鞋、戴葛巾,摇着羽扇,进堂长揖,面对几个村里的儿童。列队成围试走一番,南村人和北村人争斗,南村胜过北村。看起来本来就是怀砖的俗人,像宋鹊、韩卢在猎兔场上争逐。偶然想骑驴进城,楝花风里站了很久。到处询问村口的三岔路,林中的鸟、潭里的鱼全都不知道。徒骇河岸边堆着马鬃似的土丘,新栽的松树叶子像发钗。殷勤地报告给山…… 妻子对我说:“我们这一辈子的墓地之事已经安排妥当了。” 《古欢堂集》卷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巻四十四戸部侍郎田雯撰《长河志籍考》儒学在州治北,城下元之陵州学也。永乐间,改秀宇层明,畵角严整。州人给事中叶洪,树栢三百本。婆楼拂户,铁榦叅云。洪识性通明,才地卓美,以直谏被放,隐居河干,读书自娱。故树此木矣。先师庙旧有孔子像。顔渊问仁,子路问政,在侧。嘉靖九年,厘正祀典,始易木主。从张孚敬之请也,以泥像瘗于儒学之东。俗曰圣人坟,清明节士酹酒其下。有封若堂,等于洙水,无树生棘。异于昌平矣。两庑从祀者,歴代诸贤之外,汉董仲舒则乡人也。乡贤祠在儒学东。窃以豫章七嵗必有良材,芳兰十歩岂沦茂草?龙门之桐抱曲,日南之蚌生珠,因地而纪其乡贤哉?况以青海之含灵,当九渊之结撰,山川赑屭而平原之多材乎?昔胶西以谠言访对,论道属书;大中以诙谐滑稽,赡辞正谏。此二子者,并生汉代,可谓鸿渐云霄,蝉蜕秽浊者矣。迄于南齐,二刘并称;至于唐朝,两髙继踵。孟简开渎于毘陵,张雍婴城于西川。元祀孟泌其道,几苗裔与?迨有明至今,祀宋公性已下凡二十八人。其尤异者,叶子源抗疏十上,折姧相而赋归田;程公业玉玺一篇,崇正士以黜奄宦,射妖蛇,驱火鸟。张御史称为神明,防赐币却遗金,赵清吏书其可羡。张文渊经抚哈宻伊吾,为羁縻之州;卢紫房晩嵗鸱▯,嗣宗成頽放之迹。其他俱列州志,或攀龙天衢,允陟旋玑,或腐鸩良锦,经纶泉石。玺书驰于屯氏之濵,爼豆盈于渤海之乡。而安徳旧彦,不乏其人矣。若夫人物,自后汉礼震已下,州志亦称先贤,合与祀者凡五十二人。昔刘峻辨命,称管辂天才英伟,珪璋特秀竒才,而位不逹,岂日者卜祝之流与?仲舒王佐,感士不遇,同日谈也。其余英烈飚发,傀伟俶傥,论之祀典,有与有不与?岂纯粹者入矩,踳駮者出规哉?抑仁而无报,殆有命存者乎?当宋性之生也,时重科第,起家性独以明经显。世方举子自试,性以代人章疏,闻方朔身长九尺,上谓此人身长一丈,擢比部行在侍郎,进尚书俸赐褭蹄金二寻。被防放,家无余赀,惟赐金在焉。上嘉其防,赐地复官。身没之日,塑像学宫,特存庙祀矣。迨歴年既多,墙被蒿艾,阶罗荆棘,宫室倾覆,祠庙丘墟。惟宋公之寝岿然独存。于是载祏而来,咸归宋庙,充栋卧楹。乡贤之主流出于户。比年以来,佥以余大父▯所公笃行孝友,置主崇祀。其经术行谊,阖郡所书。新城王公记之。窃谓乡祠诸贤先灵未安,鸠诸裔子,陈说乡校。或丹轩紫绂,世列声华;或犊鼻牛衣,家传清徳。虽复轮盖非荣,蓬头何耻?而兴替不常,荣枯莫恃。呜呼!苹蘩蕴藻,谁其尸之者乎?于是经之营之,上栋下宇。东方先生至此,方以祀闻。学徒鳞萃,徘徊路寝,遂想见诸公之遗范也。其前代未预祀者,多未摭入州志。先贤录中载先髙王父户部公、先大夫丽水公崇祀,亦有待焉。夫曼倩之贤,前古且未禋祀;董生之迹,俗儒又复致疑。欲使厌次寂寞,广川亡声,不亦悲哉【扬州汪懋麟曰:悳州田子窃念其髙祖中泉公,自通籍为尚书郎,距今百余年,遭时变迁,其行事遂不能尽述,而所留于后者惟畵像在焉。因属余为之记。公像藏于家,未得即拜而见也。更受其勅命之词,敬读之。其文曰:地卿之属,视他曹为详,筦财赋,酌盈缩于邦计,至重也。匪得防勤精敏之才,曷克以济?尔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田三戒,起家贤科,宣劳民署,防辞艰剧,慎虑以从,功载书庸,逹于朕听。是用进尔阶为承徳郎,锡之勅命。夫时诎务殷,输半而费倍,日日尝往来朕衷矣。上有以足国,而下不病于民。古所谓善财者,宜何如?广思熟防,益懋逺图,实嘉靖三十九年考满恩锡也。词质而有体,得两汉遗意焉。非公之贤若勅命所称防勤精敏,何以当之无愧欤?公尝督漕三吴,吴人以竹桶贮银覆米以进,公毅然絶之。在部值嵗饥疫,朝廷设糜粥赈饿人,公领其事,全活甚众。二者非防勤之大概乎?公五世孙雯,康熙中官户部郎,复领云南司,抚其署之题名,愀然感怆,作诗数百言,一时传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卷四十四,户部侍郎田雯撰《长河志籍考》。儒学在州治北面,是元代陵州的学校。永乐年间,改建后屋宇秀美、层层明亮,彩绘的檐角严整。州人、给事中叶洪栽种柏树三百株。柏树高大拂过门户,铁一般的树干直插云霄。叶洪天性明达,才华和资质卓越优美,因为直言进谏获罪被放逐,隐居在河边,读书自娱。因此在这里种下这些树。先师庙过去有孔子的塑像,颜渊问仁、子路问政的塑像也在旁边。嘉靖九年,整顿并订正祭祀制度,才开始改用木制神主。这是听从张孚敬的请求,把泥塑像埋葬在儒学东面。民间称为圣人坟,清明节士人到坟下洒酒祭奠。坟土封成高堂的形状,规模同洙水相当,却没有树木,反而生满荆棘,与昌平的孔林不同。两庑从祀的贤人,除历代诸贤外,汉代董仲舒也是本乡人。乡贤祠在儒学东面。我私下认为,豫章树木七年必能成为良材,芳兰在十步之内难道会沦为茂草吗?龙门的梧桐抱有弯曲的树干,日南的蚌能够生珠,正应当根据地方来记载本乡贤人吧?何况这里有青海孕育灵秀,又有九渊凝聚文采,山川雄伟而平原多出人才呢?从前胶西人以正直的言论接受询问、陈述经义,大中则以诙谐滑稽的才能、丰赡的文辞进行正直的劝谏。这两个人都生于汉代,可以说像鸿雁渐飞直上云霄,又像蝉蜕离开污浊。到了南齐,刘瓛、刘璡并称;到了唐代,两位高氏相继出现。孟简在毗陵开凿沟渠,张雍在西川守城自固。元代祭祀孟泌的道统,难道几乎没有后裔了吗?到明代直到今天,祭祀宋公性以下共二十八人。其中最为奇异的,叶子源十次上疏抗争,挫败奸相后辞官归田;程公写成《玉玺》一篇,尊崇正直士人、贬斥宦官,射杀妖蛇,驱逐火鸟。张御史称他神明,防止赏赐的财物并退还遗金,赵清吏把这些事写下来,认为值得羡慕。张文渊任经略巡抚,治理哈密、伊吾,使之成为羁縻之州;卢紫房晚年像鸱鸮一样,承袭了阮籍放诞的行迹。其他人都列在州志中,有的攀登龙门般的仕途,登上高位;有的埋没才能于腐朽之中,却以才智经营山林泉石。皇帝的玺书驰传在屯氏河边,祭祀用的俎豆充满渤海之乡。安德的旧日贤士,实在不缺少。至于人物,从后汉的礼震以下,州志也称为先贤,合计应当祭祀的共有五十二人。从前刘峻论说命运,称赞管辂天才英伟,像珪璋一样特别秀异;他的才华如此奇特却官位不显,难道只是占卜祭祀一类人的命运吗?董仲舒具有辅佐帝王的才略,却感叹有才之士不得志,这同样值得讨论。其余人物英烈如暴风骤发,魁伟豪迈、卓异不凡,论及祭祀制度,有的列入,有的没有列入,难道纯粹的人合乎规矩,驳杂的人就被排除在规矩之外吗?还是仁德之人未必得到报答,大概其中有命运存在吧?宋公性出生时,社会重视科举,他却独以明经科出身而显达。当时士子正参加科举考试,宋公性却替别人撰写章疏;听说东方朔身长九尺,皇帝说此人身长一丈,便提拔宋公性比部行在侍郎,进给尚书的俸禄,赏赐褭蹄金二寻。后来因被诬陷而放逐,家中没有余财,只有皇帝所赐的金子还在。皇帝嘉奖他的才干,赐给他土地并恢复官职。他去世那天,学宫里塑造他的像,特别为他保存庙祀。多年以后,墙壁被蒿艾覆盖,台阶布满荆棘,宫室倾覆,祠庙成为丘墟,只有宋公的墓室巍然独存。于是把各处的神主载来,全部归入宋公庙,神主多得充满屋梁、横卧楹柱。乡贤的神主从门中流出。近年以来,众人都认为我的祖父以笃实的品行和孝友之德著称,于是设置神主,尊崇祭祀。他的经学、德行和义理,是全郡共同称道的。新城王公为他作了记。我私下认为,乡祠中诸贤的先灵还未得到安顿,于是召集他们的后裔,在乡校陈述此事。有的身着丹轩紫绂,世代享有声誉;有的穿着犊鼻裈、牛衣,家族传承清白的德行。即使车盖仪仗并不荣耀,蓬头散发又有什么可耻?然而兴衰并不恒常,荣枯也不能依靠。唉!祭祀用的苹、蘩、蕴藻,谁来主持呢?于是筹划营建,上面建栋梁,下面筑屋宇。东方朔先生到这里,才有了祭祀之名。学生们像鱼鳞一样聚集,在正寝前后徘徊,于是仿佛看见诸公留下的风范。前代没有列入祭祀的贤人,大多没有收入州志。先贤录中记载我的先高王父户部公、先大夫丽水公的崇祀,也还等待补充。曼倩东方朔那样的贤人,古代尚且没有祭祀;董仲舒的事迹,庸俗儒生又再三怀疑。若使厌次寂寞无声、广川失去声望,难道不可悲吗?〔扬州汪懋麟说:悳州田子私下想到他的高祖中泉公,自从入仕成为尚书郎,距今已经一百多年,遭遇时代变迁,他的事迹于是不能全部叙述,而留给后人的只有一幅画像。因此嘱托我为他作记。〕 公的画像收藏在家中,我还没有能够立即拜见它。又得到他的敕命文书,恭敬地阅读。文书说:地官卿属下的事务,比其他部门更加繁重,掌管财赋,斟酌国家财政的盈亏,这是极其重要的事。如果没有勤勉精敏的才能,怎么能够完成呢?你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田三戒,凭贤能科目起家,在民政部门辛劳办事,面对艰难繁重的事务,谨慎思虑而努力办理,功劳记载在册,已经传到我的耳中。因此提升你的官阶为承德郎,赐给你敕命。时局困窘而事务繁多,运输来的财物减半,费用却增加一倍,这些事我每天都在心中思考。既要使上面足以充实国库,又不能使下面的百姓困苦。古人所谓善于理财的人,应当怎样做呢?要广泛思考,仔细谋划,更加努力制定长远计划,我实在嘉奖你。这是嘉靖三十九年考满时的恩赐。文辞质朴而有体制,具有两汉遗风。若不是公像敕命所说的那样勤勉精敏,怎么能当之无愧呢?公曾督办三吴漕运,吴地人用竹筒装银、把米覆盖在上面进献,公毅然拒绝。在户部任职时遇到饥荒和疫病,朝廷设粥赈济饥民,公主持此事,使许多人得以活命。这两件事不正是勤勉精敏的大概表现吗?公的五世孙田雯,康熙年间任户部郎,又掌管云南司,抚摸着署中题名,悲伤感慨,作诗数百言,一时传遍。
呜呼!前代由进士起家者,必▯歴郡县,迁台諌,为得尽其言以行其志,白首郎署,趋走钱谷,非所乐道。然则公之才与志,固有未竟,特留余以待其后之人,而于畵像实式慿之。则所期望于子若孙者,不甚逺且。大乎然,非徳泽之深,子若孙且不能自振,而又何有于畵像也?余小子无状,不能光显前人,犹忆儿时拜吾祖像,冠服须眉,迄今四十年,恍然在目前,不幸燬于兵,每嵗时悲痛无由更覩,则畵像之存与不存,亦属有天幸欤?新城王士祯曰:田公讳实栗,字▯所,世为悳州人,祖讳三戒,以甲科起家,为户部云南司主事,摧闗以防,介闻人称中泉先生,父讳髙,诸生,读书不问家人产,家中落,故先生少而食贫,先生幼至孝,遭内外艰,泣血三年,未尝见齿,家即贫▯祭一凖古礼,与弟实亩友爱,尝负以行,及长,终身无间言,时人以为难。▯博士弟子讲学郷塾,从游日众,往往取制科以去,而先生终不遇,性素严重,每旦起正襟危坐,子姓臧获皆屏息,庭以内闻读书声,不闻妇人语,案罝厯书,日较行事得失,以识其上,老而不衰,弟实亩善治生,赀稍饶▯然出入问遗,悉禀命先生,毋敢擅也,先生子若孙嵗时饮酒一堂,三世献酬沃洗,雍雍如也,春秋上冡毕集,子姓序昭穆,坐松柏隂下,述祖徳话农桑,终日如一日,教子孙读书尤有法度,至今悳人称家法者,必以田氏为首,史氏曰:汉景帝时,人臣尊宠无过石氏,号万石君,史称其孝谨,闻郡国为齐鲁诸儒质行所不及,庆为齐相,齐国慕其家行,国大治,古今论家法者无如万石君,田先生虽不遇,而其教于家者如此,所谓不言而躬行者欤?先生殁未久,而子若孙以次射防显名当世,岂偶然哉?岂偶然哉?宣城施闰章曰:田公讳绪宗,字彷文,一字文起,山东悳州人,曾祖三戒,明嘉靖癸丑进士,官户部主事,祖髙,父实栗,并诸生,公为仲子,少倜傥自负,不屑伍里中儿,家贫嗜学,冬月聚薪拥足读书,常逹旦,为举子业务,伟特成一家言,试塲屋久不中,人或规以谐时,叹曰:虎豹之斑,鳯凰翡翠之羽,贵其文异也。使吾文而犹夫人也?乌用吾文为?卒持之不变,教授诸弟子有绳尺。顺治辛夘举于乡,明年壬辰登进士,除知浙江丽水县。立著名迹,先是民苦催科淆紊,公内外各置一簿,核计盈欠,吏不得上下手为姧。其力役则按籍均徭,防困贫寡,故邑处冲津而趋事无后期。赋役一清,丽水故仕国学校岿然冠檡山之阳,昉自唐李邺▯,而韩退之为石记。乱后荒圮,公至则新之,防诸生其中讲业课艺,名曰丽泽。大社由是人士益兴于学。邑有通济堰,萧梁时所筑障松遂两溪水,为四十八派灌田万余亩。后大水决堰,泉散土▯,公单骑往视之,曰:「创于昔而隳于今,如吾民何?」躬畚锸复堰,民用利赖,田谷以登。初公将之官,作筮仕自记一篇,歴援古循吏以自励,曰:「使吾行有弗协,于是弗敢为也。」至是出为政,无一不如其言。丽民歌之曰:「邑侯清,鸡犬宁;邑侯贤,妇子安。」亡何以疾卒于官,年四十六。邑人为之哭罢市。公在邑甫五月,其得民如此。施子曰:「史氏传循吏众矣,大抵奉法循职,恂恂无竒行。以丽水治行方之宁,出古人后哉?」语云:「见指知臂。」夫朱邑之爱利,文翁之儒雅,王景之治河渠,彼有其一而传之至今。今不待期月能兼之,使天假之年,岂独以循绩见哉】儒学东有名宦祠,凡二十四人。其崇祀者,事业勲名,固已彪炳千古。其有不列于祀,宦迹可纪者,魏孙礼已下若而人焉。余尝论之,古者地方千里,分为四县,县有四郡,故《春秋》传称上大夫县,下大夫郡。秦置郡以监县,如安悳之▯平原。汉世州复刺郡,如平原之▯青州。周隋设府,唐时悳州置总管府。迨后,永静名军,河间名路,州郡逓变,官爵随之。是以府监州,州监县,所由来也。今悳州领二县,▯济南府矣。以平原则古郡,以悳则古今同州。其簮绂之盛,汉晋已来,或称太守,或称内史,或称刺史,或称都督。剖符则县令,分封则国相。广川既已广,长河抑又长。治所之移,几同陵谷;郊遂之别,更易沧桑。验之古所纒络逺矣。嘉其政迹,何独不然?若谓咫尺之地可擘祥云,数武之余便无春雨。彼沟洫为浮虎防,竟此村落是杀蝗所逮,皆致逺恐泥之见。
译唉!前代由进士起家的人,一定要历任郡县,升任台谏官,才能充分发表言论、施行自己的志向;到白头仍在郎署奔走,管理钱谷,这并不是他们乐于谈论的事。这样说来,公的才华和志向本来没有完全实现,只是特意留下余地,等待后来的承继者;而画像也确实成了凭据。那么对于他的子孙所寄托的期望,不是很深远吗?可是如果不是德泽深厚,子孙尚且不能自我振作,又哪里谈得上画像呢?我这个后辈没有出息,不能光大显扬前人;还记得小时候拜见我祖父的画像,冠服、须眉都清晰可见,直到今天四十年过去,仍仿佛在眼前。不幸画像毁于兵乱,每逢岁时节日,悲痛之中再也无法看见,那么画像的存亡,也属于上天的幸运或不幸吗?新城王士祯说:田公名实栗,字🜄所,世代是悳州人。祖父名三戒,以甲科出身,任户部云南司主事,因在边关任职而有清白名声,著名人士称他为中泉先生;父亲名高,是诸生,读书从不顾及家产,家道因此衰落。所以先生年轻时生活贫困。先生幼年极其孝顺,遭遇父母内外丧事,三年哭泣流血,未曾露齿而笑;家中虽然贫穷,葬礼和祭祀仍一律遵照古礼。与弟弟实亩友爱,曾背着弟弟行走,长大以后终身没有一句相互怨言,当时人认为这很难做到。他作为博士弟子在乡塾讲学,跟随他游学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往往通过科举考试离去,但先生始终没有得到任用。他性情一向严肃庄重,每天早晨起床后正襟危坐,子弟和奴仆都屏息敛声;庭院以内只听见读书声,听不见妇人的谈话。案头放着历书,他每天考察事务的得失,以此认识上天的意旨,年老也没有衰退。弟弟实亩善于经营生计,财产稍微丰足,但出入往来、问候馈赠,都听从先生的命令,不敢擅自决定。先生的儿子和孙子每逢岁时在一堂饮酒,三代人互相敬酒、洗盏,和睦雍容。春秋祭扫祖坟后,子孙按昭穆次序聚坐在松柏树荫下,讲述祖德,谈论农桑,整天如此。教子孙读书尤其有法度,直到今天悳州人谈到家法,必定以田氏为首。史氏说:汉景帝时,臣子受到尊贵宠幸没有超过石奋的,号称万石君。史书称赞他孝顺谨慎,说郡国之人都认为自己的品行不及齐鲁诸儒;他的儿子庆做了齐相,齐国仰慕他们家的家法,国家大治。古今谈论家法,没有比得上万石君的。田先生虽然没有得到显达,但他这样教育家庭,难道不就是所谓不靠言语而亲身实行吗?先生去世不久,他的子孙相继通过科举和荐举,在当世显名,难道是偶然的吗?难道是偶然的吗?宣城施闰章说:田公名绪宗,字彷文,一字文起,是山东悳州人。曾祖三戒,是明嘉靖癸丑科进士,官任户部主事;祖父高、父亲实栗,都是诸生。公是次子,年轻时倜傥自负,不屑与乡里的孩子为伍。家贫却爱好学习,冬天聚集柴薪围住双脚读书,常常通宵达旦。作为应试士子,他的文章奇伟卓异,自成一家。参加科举考试很久却没有考中,有人劝他迎合时俗,他叹息说:“虎豹的斑纹、凤凰翡翠的羽毛之所以珍贵,是因为文采奇异。假如我的文章也同普通人一样,那还要我的文章做什么?”最终坚持不变,教授弟子有规矩。顺治辛卯年中乡试,第二年壬辰年考中进士,授官为浙江丽水县知县。他在任上建立了显著功绩。此前百姓苦于催征赋税混乱,公在内外各设置一本账簿,核查应收与欠缴,吏员不能上下其手作弊。徭役则按照户籍平均分派,救济贫困鳏寡,所以县城处在交通要道,办理事务也没有延误期限。赋税徭役清理之后,丽水原有的仕国学校高耸壮观,成为檡山南面的冠首,始于唐代李邺侯,韩愈曾为它作碑记。战乱之后学校荒废破败,公到任便重新修建,召集诸生在其中讲学、学习文艺,命名为丽泽。大社因此使士人更加兴盛于学业。县中有通济堰,是萧梁时期修筑的,用来拦截松溪、遂溪两条河的水,分成四十八条水道,灌溉一万多亩田地。后来大水冲毁堤堰,泉水四散,土堰破碎。公单骑前去查看,说:“过去创建,如今毁坏,百姓怎么办?”亲自拿起簸箕和铁锹修复堤堰,百姓因此得到利益和依赖,田里的粮食也获得丰收。起初公将要赴任时,写了一篇《筮仕自记》,历数古代循吏来激励自己,说:“如果我的行为有一点不合于此,就不敢去做。”到了这里执政,没有一件不符合他所说的话。丽水百姓歌唱他说:“县令清廉,鸡犬安宁;县令贤能,妇女孩子都安稳。”没过多久,他因病死在任上,享年四十六岁。县人为他哭泣,停止集市。公在县中才五个月,得到百姓拥戴竟到了这种程度。施子说:“史书为循吏作传的很多,大多只是奉行法令、恪守职分,恭谨平常而没有奇特事迹。把他在丽水的治理与古人相比,难道还在古人之后吗?”俗话说:“看见手指,就知道手臂。”朱邑爱护百姓利益,文翁崇尚儒雅教育,王景治理河渠,他们各有一项长处,便流传到今天。如今公不到一年便兼备这些长处,假如上天再赐给他年寿,难道只能凭循吏的政绩著称吗?〕 儒学东面有名宦祠,共祭祀二十四人。那些受到隆重祭祀的人,事业、功勋和声名本来已经光耀千古。没有列入祭祀而仕宦事迹值得记载的,从魏代孙礼以下还有若干人。我曾经讨论过,古代方圆千里的地方分为四县,每县有四郡,所以《春秋左氏传》说上大夫治理县,下大夫治理郡。秦代设置郡来监察县,如安悳隶属于平原。汉代州又负责监察郡,如平原隶属于青州。周、隋设置府,唐代悳州设置总管府。后来永静称军,河间称路,州郡不断变化,官爵也随之改变。因此由府监察州、州监察县,便是行政层级的由来。如今悳州辖有二县,隶属济南府。以平原来说,它是古代的郡;以悳州来说,它古今都是州。这里官员显赫,自汉、晋以来,有的称太守,有的称内史,有的称刺史,有的称都督。受符任职的是县令,受封建国的是国相。广川已经广大,长河又何其长久。治所迁移,几乎如同山陵谷地变迁;郊野与都邑的区分,也更换得如沧海桑田。考察这些古代纠葛,年代实在遥远。称赞他们的政绩,又怎么会不同呢?如果说咫尺之地能够划分祥云,几步之内便没有春雨;把沟渠说成防御浮虎,把整个村落都说成捕杀蝗虫的地方,这些都是把遥远的见闻强行附会的说法。
况复栾公古社,宁云即祔胶庠?朱邑旧祠,岂其同列乡校?祀典所存,随时追述,较其大略而已。故在州言州,今之州,古之郡也。所临莅者,多当时名公。其为平原太守,与夫悳州州守,萧太▯通逹政事,伏尚书教授不辍。南阳有赵熹,著绩锄奸,以毙蝗。安阳则邵续,筑城授命,以拒贼。顔鲁公羣推盟主,帝欲观其壮容。靳懐徳固守城壁,诏复嘉其善政。此数君者,皆已祀之。若夫容城孙徳逹,折曹爽之谋;清河房士逹,拒邢杲之寇。考兹两逹,有声二魏,而祀典不与。夫王翁之河,即是屯氏别称;马丹之堠,诈以鸣犊为界。当时平原、清河两郡相争,今髙唐、新城直是平原界上。古爵堤存焉。晋世陆机为平原内史,其弟云为清河内史。二郡之间,适栖二俊。今此土机亦祀焉。其间以平原相称者,汉相国匡衡,明经少双,时后进皆欲从衡。平原望之,名儒与元帝师傅旧恩,奏其说有师道扬,兴贤令因史髙亲戚辅政,荐其经学絶伦,当时无阶,朝廷随牒逺方,在平原者最久。其后居相位,称儒宗,传经义,改郊兆,语其酝借,与韦氏并称焉。于斯时也,借穿壁之余,明逹解頥之妙,防平原学士,殆翕然归仁者乎?其余诸祠,史弼为相,能却钩党之诛;陈纪为相,事隔移鼎之迹。汉昭烈御寇丰施,晋阮种为政简恵,惟辛穆父子亷平而有学行,虽不预祀,亦贤相继踵矣。房恭懿为悳州司马,在隋则赐赉最优;赵挺之为悳州通判,至宋则缗钱遍给。都监叔皎怒骂不屈,忠烈也;转运唐介留牒不下,谠正也。其他悉具州志。至如州东安悳旧县,不乏鸣琴;州西长河故令,岂无驯雉?而祠祀阙如,官迹亦漏。原其并省之日,建置之初,殆非抱图载籍,即为春祠秋尝之计乎?惟不列于祀者,唐阳峤为将陵尉,又载元迭里威失之治陵州,安所求死?子桓东少年塲,亦足纪焉。陵州适当其地,将陵之移长河,在宋景祐,纪县尉于唐时则亦疎矣。今略综前代,铺张精庐,设作存劝,竦神告民,亦春秋不朽之义,岂比夫败材伤锦者?使人学制生愚死智者,多愧碑文哉。城内外凡十有八坊,具详前志。进士丁永成一坊,在西闗,今废。坊下有隐士朱之显宅,朱善医。一日扶杖立坊下,余九嵗入塾时过而揖之。俄病人至,投金丐药。朱诊曰:「子之病莫吾医也。吾技窥仲景理,辨寒疾。子病非寒,吾何以医?」却其金使去。异哉!朱习长桑术,其立心制行有大过人者。余尝思之,汉儒专治一经,如董仲舒治《公羊春秋》矣。学不旁杂于他经,经不剽盗于他氏,自立一说,神明变化,故经术有根。秪多所措施,天人三防,发为济世之言。玉杯竹林,无非有用之学。后人自擅,▯材博通六经,而经学亡矣。皆朱之罪人也。陆游读《华陀传》题云:「六籍虽残,圣道醇中,更秦火不成尘。华陀老黠,徒惊俗。吾岂无书可活人?」宋儒而后莫可语此矣。南门内进士杨顺一坊,嘉靖中分宜势败,州守某改杀人媚人坊以辱之。州人程瑶寻改为歴科进士坊。按《明史》云:「嘉靖三十六年冬十月,杨顺、路楷杀前锦衣衞经歴沈链。初,链既编保安,即孑身至里,长老问知链状,咸大喜,遣其子弟从学。链稍与语忠义大节,乃争为链詈嵩以快链。链亦大喜,日相与詈嵩父子以为常。尝束刍为偶人,三目为林甫、桧及嵩而射之。语闻,嵩父子衔之。而侍郎杨顺来为总督,故嵩党也。应州之役,多杀边民掩败。链怒譲之,且为乐府以诮顺。顺大恚,以其私人经歴金绍鲁、指挥罗铠走世蕃所白之,且谓链结死士,击剑习射,将以间而取若父子。世蕃曰:「吾固知之。」即以属巡按御史李鳯毛。鳯毛谬为谢曰:「有之,窃隂已解散其党矣。」鳯毛得代归,而御史路楷来,又嵩党也。世蕃为酒夀楷,而使谓顺曰:「幸为我除吾疡。」楷至则与顺合防,捕诸白莲教通叛者,窜链名籍中以叛闻,下兵部议。尚书许论不为申理,嵩竟杀之,籍其家。嵩乃予顺一子锦衣千户,楷迁太常卿。顺犹怏怏曰:「丞相」犹有所不足乎?谋之楷,复取链二子,杖杀之,并系其长子襄、顺。楷败,乃得脱。其遗事,余窃疑之。州人谢重辉攷顺之生平:嘉靖三十六年冬,顺已罢官家居,何至有杀链一事?恐流传附防之说,初非实录。闻诸道路,便生穿凿,其为信史难矣。昔冠盖之里,记自宜城;邹鲁之门,称于韦氏。茂才多士,叠采骈踪;青组朱旗,连城比郡。公侯必复,孙子相承。一门踵豹变之荣,四代附蝉聨之祉。吾乡世不乏人矣。至其登甲乙之科者,鴈塔标其姓名称乡里之彦者,泮宫昭其爼豆。若夫爵秩上封于祖父,恩防下逮于子孙,二者并有加焉。州志所载,盖已详矣。
译何况还有栾公的古社,难道能说它就是附设在胶庠中的祠堂吗?朱邑的旧祠,难道与乡校中的祭祀相同吗?祭祀制度中保存的内容,随着时代追述,不过是比较其大概罢了。所以谈州就说州,今天的州,就是古代的郡。这里所临治的,多是当时的名公。他们中有任平原太守的,也有任悳州刺史的。萧太傅通达政事,伏尚书不断教授。南阳有赵熹,以铲除奸恶建立功绩,消灭蝗灾;安阳有邵续,修筑城池,奉命抵御贼寇。颜鲁公被众人推为盟主,皇帝想要观看他的雄伟仪容;靳怀德坚守城墙,诏书再次嘉奖他的善政。这几个人都已经得到祭祀。至于容城人孙德达,挫败曹爽的谋划;清河人房士达,抵御邢杲的侵寇。考察这两位德达,在东魏、西魏都有声名,但祭祀制度却没有把他们列入。所谓王翁河,就是屯氏河的别称;马丹修筑的烽堠,却假借鸣犊作为界标。当时平原、清河两郡相互争夺边界,如今高唐、新城正是平原的界上。古代的爵堤还保存着。晋代陆机任平原内史,他的弟弟陆云任清河内史,两个俊才恰好分居两郡之间。如今这里也祭祀陆机。其间以平原相称的,还有汉代丞相匡衡,他精通经学,年轻时少有匹敌,当时后进之士都想跟从匡衡。平原人王望之,是名儒,也是元帝的师傅,过去有师傅之恩;他上奏自己的学说,宣扬师道。兴贤令又因史高的亲戚关系辅佐政务,推荐他经学绝伦;当时朝廷没有适当职位,便随着任命文书被派往远方,在平原任职最久。后来他居于丞相之位,被称为儒宗,传授经义,改革郊祀占兆。说到他的温文宽厚,和韦氏并称。在这时,借着凿壁偷光留下的余绪,彰显通达而令人解颐的妙理,平原的学士大概都欣然归向仁德了吧?其余祠中祭祀的人,史弼任相时能够拒绝诛杀党人的命令;陈纪任相时,事迹足以隔断改朝换代的阴谋。汉昭烈帝时,御寇丰施行仁政;晋代阮种执政,政事简约仁惠;只有辛穆父子廉洁平正而有学问品行,虽然没有列入祭祀,也是一代接一代的贤相。房恭懿任悳州司马,在隋代所受赏赐最为优厚;赵挺之任悳州通判,到宋代仍有钱帛普遍发给。都监叔皎愤怒斥骂而不屈服,是忠烈之士;转运使唐介留下文书而不肯下发,是正直敢言之士。其他事迹全都记载在州志中。至于州东面的安悳旧县,不缺少能以琴声治理百姓的官员;州西面的长河旧县,难道没有使野鸡驯服的良吏吗?可是祭祀空缺,官员事迹也有遗漏。推究它们在合并裁省之时、设置建立之初,大概没有人拿着地图考察典籍,也没有人考虑春祀秋尝的安排吧?只是没有列入祭祀的,如唐代阳峤曾任将陵尉,又记载元代迭里威失治理陵州的事,哪里还用追求死后之名呢?子桓在东方少年场的事,也足以记载。陵州正好在那一带,将陵县迁到长河,是宋景祐年间的事;若把县尉记在唐代,也就太疏略了。如今大略综合前代事迹,铺陈修建精美的祠庙,作为保存劝善之意的设施,使神灵有所警醒、百姓有所知晓,这也是《春秋》所说不朽的意义,难道能同那些败坏材料、损伤锦绣的做法相比吗?假使让人学习制定礼制,使活人愚昧、死人聪明,那就会有许多愧对碑文的地方了。城内外共有十八坊,详细情况都见于前代志书。进士丁永成坊在西关,如今已经废弃。坊下有隐士朱之显的住宅,朱之显擅长医术。有一天他拄杖站在坊下,我九岁入塾读书时经过那里,曾向他作揖。不久有病人来,拿出金钱请求买药。朱之显诊察后说:“你的病不是我能医治的。我所学的医术只是窥见仲景的道理,能够辨别寒病;你的病不是寒病,我凭什么医治呢?”于是退还他的钱,让他离去。奇异啊!朱之显学习的是长桑君的医术,而他的立心和操守远远超过常人。我曾经思考过这件事:汉代儒者专门研究一部经书,例如董仲舒专治《公羊春秋》。他们不把学问旁杂到其他经书中,经学也不剽窃别家的学说;自己独立建立一种见解,使之神妙变化,所以经术才有根基。只是他们多有施展,能够从天人三种关系中提出防范之道,发挥为救济世人的言论。《玉杯》《竹林》这样的著作,无不是有用的学问。后人自以为专擅,虽然宏才博学、通晓六经,但经学却因此亡失了。他们都是朱之显的罪人。陆游读《华陀传》时题诗说:“六经虽然残缺,圣道仍然醇厚;秦火也没有把它烧成尘土。华陀老而狡黠,只能使俗人惊异;我难道没有可以救活人的书吗?”宋代儒者以后,再没有人可以谈到这种境界了。南门内有进士杨顺坊,嘉靖年间分宜严嵩的势力败落,州守某人把它改名为“杀人媚人坊”,用来羞辱严嵩一党。州人程瑶不久又把它改为“历科进士坊”。查《明史》说:“嘉靖三十六年冬十月,杨顺、路楷杀害前锦衣卫经历沈链。当初,沈链被编管保安以后,独自来到当地,乡里的长老询问得知他的情况,都非常高兴,便派子弟跟随他学习。沈链稍稍向他们谈到忠义大节,他们于是争着替沈链辱骂严嵩,以使沈链痛快。沈链也非常高兴,每天同他们一起辱骂严嵩父子,成为常事。他们曾经扎草做成偶人,做三只眼睛,分别代表李林甫、秦桧和严嵩,然后向它们射箭。这些话传到严嵩父子耳中,他们怀恨在心。当时侍郎杨顺来任总督,原本就是严嵩的党羽。他在应州战役中大量杀害边民,来掩饰失败。沈链愤怒地责备他,又作乐府诗讥讽杨顺。杨顺非常恼怒,便让自己的亲信经历金绍鲁、指挥罗铠到严世蕃那里告发,说沈链结交死士,练习击剑和射箭,准备找机会夺取你们父子的性命。严世蕃说:‘我本来就知道这件事。’于是把此事交给巡按御史李凤毛办理。李凤毛故意装作感谢,说:‘确有此事,我暗中已经把他的党羽解散了。’李凤毛任期届满回去后,御史路楷又来到任上,他也是严嵩的党羽。严世蕃设酒为路楷祝寿,又派人对杨顺说:‘幸亏替我除掉我的疮疡。’路楷到任后,便和杨顺合谋,逮捕那些被指为白莲教徒和通敌叛乱的人,把沈链的名字混入名册中,作为叛逆上报,下交兵部议处。” 尚书许论不替沈链申辩,严嵩最终杀了他,并抄没他的家产。严嵩于是给杨顺的一个儿子授予锦衣卫千户,给路楷升任太常卿。杨顺仍然闷闷不乐,说:“丞相难道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吗?”便同路楷谋划,再抓来沈链的两个儿子,用杖刑打死,同时拘捕他的长子沈襄和杨顺。路楷倒台后,沈襄才得以脱身。关于这件事的遗闻,我私下有所怀疑。州人谢重辉考察杨顺的生平说:嘉靖三十六年冬,杨顺已经罢官在家,哪里会有杀沈链的事情?恐怕这是流传中附会的说法,起初并不是实录。听到道路传闻,便随意穿凿附会,要把它当作信史就困难了。从前称为冠盖之里的地方,宜城自古就有记载;被称为邹鲁之门的地方,则见于韦氏。才俊众多,士人接踵而来;青色印绶、朱色旗帜相连,城邑和郡县接连不断。公侯之爵必能恢复,子孙世代相承。一家接连享有豹变般的荣显,四代相继得到蝉联般的福祉。我们的乡里历来不缺少人才。至于考中甲乙科的人,雁塔题名标明他们的姓名;称为乡里贤士的人,泮宫中以祭祀礼器彰显他们。至于爵位俸禄上推封赠祖父,恩泽向下延及子孙,这两方面也都有增加。州志所记载的,大概已经很详细了。
孝子节妇坊今多圮矣。昔王昭之、萧广济、郑缉之、师觉授、宋躬、梁元帝之徒,并着孝子传。歴谛前史,或着孝行,或云孝感,或并列孝义,或兼称孝友。执一术而百善至,百邪去。孝之化人深矣。若夫灵哲协梦于抽笋,懐慰忍寒于挟纩【见齐书】彦度灭性于弱龄,甘贫挂檄。士光前知以寤药,清净登仙【见梁书】此四刘者,皆属平原,而州志孝子始自有明,凡十六人。再攷新莽之世,迟昭平说经八博,聚众河阻,比平陵义公之节,并海曲吕母之风。与夫男玉轻身以犯刑【见北史】刘氏祈天而拒战【见北史】巾帼英雄,斯为烈矣。若乃综其遗事,専在一操。哲妇隆家人之道,贞女亮明白之节,咸并登焉。阅州志所载,凡四十有七人,可按籍而攷也。总论曰:「悳州古赵地,昔孔子将西见赵简子,闻窦鸣犊之死,临河而叹。后世因以鸣犊名河。自汉元之朝,河决灵县;魏武之世,地属平原。是以纪永嘉之年,谓之灵鸣犊口,争清河之限,诈为鸣犊河。」界记圣徳之言动,觉是邦之可懐,叹鳯遽衰,泣麟何促?所以陬乡之息,或称槃操;吕梁之望,别在徐州。惜哉,车辙马迹,殆所不至。若昌平诞睿,泗水非遥;尼丘载灵,汶川近属淹中。妙键稷下,髙风万匹,驱驰百家腾跃,燕南赵北,鲁柝邾闻,平原文学传经义,则匡鼎为宗;江都相国命王佐,则董生为最。孔仲逹掞辞飇起,发迹孔贤之庄;河间王大雅不羣,光价毛精之垒。百里之内,英贤间出。琼笾玉豆,奉先圣之令仪;东序西胶,跻羣贤之门阀。方之济北,复号顔渊;譬彼华阳,亦称曾子。祁祁令徳,还升武骑之堂;济济时英,不数文翁之室。予人非子骏,学媿元成,然在垂髫之年,士风犹及见之。大抵衡品,行先称忠孝;论文章,必穷经史。黩货卖友,乡人不齿;凌长挟诈,君子非之。人知荣辱,家敦礼节,是以防稽有先贤之传,襄阳记耆旧之篇。东国人伦,南阳文学,足以垂诸乡校,楷模荐绅焉。古欢堂集巻四十四
译孝子节妇坊如今大多已经倾圮。过去王昭之、萧广济、郑缉之、师觉授、宋躬、梁元帝等人,都写入了《孝子传》。详细考察前代史书,有的记载孝行,有的说孝心感动天地,有的把孝与义并列,有的兼称孝友。掌握一种根本原则,百种善行便会到来,百种邪恶便会离去。孝道教化人的作用真深啊!至于灵哲因梦中得到启示而抽笋,怀慰忍受寒冷而夹带棉絮【见《齐书》】;彦度年少时便因哀毁过度而伤身,甘愿贫困而悬挂檄文;士光预先知道药物将醒人,清心净行而得道成仙【见《梁书》】;这四位刘氏,都属于平原人,而州志所记孝子从明代开始,共十六人。再考察新莽时期,迟昭平讲解经书,八次应博学科,聚集众人阻断黄河;她的节操可同平陵义公相比,风范可同海曲吕母相比。至于男子男玉轻生犯刑【见《北史》】、刘氏向上天祈祷而拒绝作战【见《北史》】,这样的巾帼英雄,才真是刚烈。若综合他们的遗事,关键都在专一守节。贤明的妇人光大了家庭之道,贞洁的女子彰显了明白贞正的节操,都应一并登载。查阅州志所记,共有四十七人,可以按照名册考核。总论说:“德州是古代赵国的土地。从前孔子将要向西去见赵简子,听说窦鸣犊死亡,来到黄河边叹息。后世因此把这条河称为鸣犊河。自汉元帝时期起,黄河在灵县决口;魏武帝时期,这片土地属于平原。因此记载永嘉年间的事情时,称这里为灵鸣犊口;为了争夺清河的界限,便诈称为鸣犊河。界记载圣人的德行和言语行动,使人觉察这个地方值得怀念;感叹凤凰为何骤然衰败,哭泣麒麟的出现为何如此短促?所以偏远乡里的遗民,有时称作槃操;吕梁的仰望,另在徐州。可惜啊,车辙马迹几乎没有到过这里。若昌平出生圣明之人,泗水并不遥远;尼丘诞生灵异之人,汶水流域也近在淹中。稷下学宫的精妙学术,高尚的风气遍及各处,百家学者奔驰腾跃;燕南赵北,鲁地的更声传到邾地。平原的文学之士传授经义,以匡衡为宗师;江都相国任用王佐,以董仲舒最为杰出。孔仲达文辞如风云骤起,发迹于孔子贤人庄;河间王的文章高雅而不群,光耀了毛苌精深学问的堡垒。在百里之内,英俊贤能之士不断出现。用美玉笾豆,奉行先圣的礼仪;东序西胶,登列群贤的门墙。拿这里同济北相比,也可称为颜渊;譬如华阳,也可以称为曾子。众多美好的德行,又升入武骑之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匹〕 众多当时的英才,并不逊于文翁的学校。我不是子骏,学问又惭愧不如元成;然而在我童年时代,还能亲眼见到这种士风。大体评价人物,首先称赞忠孝;评论文章,必定穷究经史。贪财卖友,乡人都看不起;欺凌长者、倚仗诡诈,君子都鄙弃。人们知道荣辱,家家重视礼节,因此会稽有记载先贤的传记,襄阳有记录耆旧的篇章。东方地区的人伦风俗,南阳地区的文学传统,足以流传于乡学,成为士大夫的楷模。《古欢堂集》第四十四卷
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巻四十五戸部侍郎田雯撰《长河志籍考》官廨桥梁,存湮半矣。广川之楼,凄迷秋雨;匡衡之馆,怅望春芜。俟民力之少纾,望通人之改作。今之从政者,独无意乎?论曰:古者建国,必有九牧,九牧区分局署,以立。魏晋以降,则署行台。唐制由行台而至采访使,州诸官署,其遗制也。下至水陆传处、仓庾铺舍,或缮修库廐,或平治道涂,条晰缕分,巨细毕举。至于近代为尤盛矣。大要藩篱之设,以规其内;沟洫之限,以虞其外。其制卫重于州,部署已下,又无论已。维时创立巨址,广以新规,髙其闬闳,厚其篱垣,肥楹巨栋,间架相构。虽非土被朱紫,木衣绨绣,而胶葛周通,飞檐峻宇,亦足以明其规制矣。于是西盻卫水,辏淮徐之▯舟;北倚神京,通商贾之宝贷,议疆塲之事,接舟车之济,啓生民之疾痛,叅军旅之赏罚。八署官舍,职领相次,洵大邦之襟带,畿辅之咽喉乎?逮嵗月滋久,官署改创,三防圮为茂草,二卫鞠为园蔬,名号犹存,官物侵敝。惟有子产之对壊其馆垣,都无叔孙之贤葺其墙屋。夏施之栁,孰念之哉?编户三十四里,其户口田赋之数,凡以地出庸者,以社出牧者,以户出赀者,以丁出徭者,增减不齐,支解有差,详载州志。旧《通志》云:山东滨海,御冦有斥堠之役;河入济,尝决为患,有隄障之役;漕河资于百泉,有堰埭启闭濬治之役;东南舟车络绎,逹于京师,有传舍津涂之役。总之,当齐鲁燕赵之冲,居济南河间两戒之首,户口蕃殖,征求有艺,惟国家休养之仁,尤在辅世长民之吏也。一旦用尹铎为保障之守,封千秋以富民之侯,则规模一新矣。州为屯牧之地,不罹兵燹五十余年。歴考前代,如汉韩信破歴下军,取鬲城;王莽时,平原女子迟昭平聚众千人,为乱;光武中,吴汉击清河军;献帝时,公孙瓉讨黄巾;后魏孝昌二年,平原刘树、刘仓生叛;隋平原李徳逸叛;十年,张金冦平原;唐▯宗时,安禄山反,太守顔真卿起兵讨之;徳宗征朱滔,滔奔入悳州;文宗讨李同捷,战于平原;后梁贞明元年,晋王以五百兵夜袭悳州;后晋梁进以乡社兵取悳州;元至正十七年,毛贵据陵州;明洪武元年,徐逹率兵取山东;建文元年,都督韩观练兵于悳州;秋九月,李景隆合兵五十万进河间;二年,白沟河败绩,奔悳州;三年,与燕兵战于夹河,大溃,复奔悳州;天啓二年,武邑白莲教于▯志作乱;其最著者,唐之天宝为清臣见节之时;明之建文,乃景隆溃师之日;隋帝伐髙丽,开渠而大役兴;明代封悳藩,行宫而民力竭;至于水旱饥馑之灾,地震蝗飞之变,书不胜书,具详州志。至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日,李自成陷京师,遣伪将军郭陞入山东,州人卢世防等奋臂一呼,诛伪官,为懐宗发丧,起义兵讨贼,以王孙朱帅▯为盟主,传檄而出,邻境皆应防我。朝大兵入闗破走自成,寃耻既雪。大宝有归,秋七月,将军石廷柱抚谕民,赖以安。论曰:当有明之将亡也,王甫兴钩党之诛,张角倡左道之术,党锢之议略与东京相等。邦国殄瘁,大厦已倾,头防箕敛者合从缔交,耝耰棘矜者因利乗便。春秋州兵之举,师出有名;隋唐义旗之兴,负之无力。考厥遗事,故大略足纪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第四十五卷,户部侍郎田雯撰《长河志籍考》官署和桥梁,保存下来的、湮没的已经各占一半。广川的楼台,在秋雨中显得凄清迷蒙;匡衡的馆舍,只能惆怅地遥望春日荒芜的草木。等待百姓的财力稍稍宽裕,希望通达之人重新修建它们。如今执政的人,难道独独没有这个心意吗?论说:古代建立国家,必定设置九牧;九牧分区设置官署,借此建立政权。魏晋以后,则设置行台。唐代的制度由行台发展到采访使,州中的各种官署,就是这种制度的遗存。下至水陆传递站、粮仓、铺舍,有的修缮库房马厩,有的平整道路,条分缕析,大事小事无不具备。到了近代,这种制度尤其兴盛。大体说来,设置藩篱,是为了规整内部;挖沟筑渠,是为了防备外部。其制度中卫所重于州,部署以下的机构,更不必说了。当时创建宏大的基地,扩大规模,增高门墙,筑厚篱垣,粗大的屋柱和栋梁,房屋架构彼此连接。虽然不是用朱紫涂饰土地、用锦绣包裹木材,但房屋回环贯通,飞檐高屋,也足以显示其规制。于是向西可以望见卫水,汇集淮、徐一带的船只;向北倚靠神京,沟通商贾的财货,商议疆场事务,接应舟车往来,了解百姓的疾苦,参与军旅的赏罚。八所官署的职掌依次相连,确实是大国的要害、京畿的咽喉啊!随着岁月长久,官署屡经改建,三处防御工事倾圮而长满茂草,两处卫所变成了园圃菜地;名称还存在,官物却遭侵夺而破败。只有子产曾回答说毁坏馆舍墙垣,竟没有叔孙那样的贤者来修葺墙屋。夏施栽种的柳树,还有谁会顾念它呢?编入户籍的共有三十四里。户口和田赋的数目,凡是由土地缴纳庸役的、由社缴纳牧役的、由户缴纳赀赋的、由丁缴纳徭役的,增减并不相同,分摊也有差别,详细记载在州志中。旧《通志》说:山东滨海,防御盗寇有侦察瞭望的劳役;黄河流入济水,曾经决口造成灾害,有修筑堤防的劳役;漕河依靠百泉供水,有开闭、疏浚和治理堰坝的劳役;东南方向舟车往来不绝,直达京师,有传舍、渡口和道路方面的劳役。总之,这里处在齐、鲁、燕、赵的交通要冲,位于济南、河间两道界线的前端,户口繁殖,征求赋役有一定制度,只有 国家休养生息的仁政,尤其要依靠那些辅佐国家、长养百姓的官吏。一旦任用尹铎来守护保障之地,封千秋为使百姓富裕的侯爵,治理规模就会焕然一新。本州是屯田牧养之地,五十多年没有遭受兵火。逐一考察前代,如汉代韩信击破历下军,攻取鬲城;王莽时期,平原女子迟昭平聚集千人作乱;光武帝时期,吴汉攻打清河军;献帝时期,公孙瓒讨伐黄巾;后魏孝昌二年,平原刘树、刘仓生叛乱;隋代平原李德逸叛乱;隋大业十年,张金寇掠平原;唐玄宗时期,安禄山反叛,太守颜真卿起兵讨伐;唐德宗征讨朱滔,朱滔逃入德州;唐文宗讨伐李同捷,在平原交战;后梁贞明元年,晋王率五百士兵夜袭德州;后晋梁进率乡社兵攻取德州;元至正十七年,毛贵占据陵州;明洪武元年,徐达率兵攻取山东;建文元年,都督韩观在德州练兵;秋九月,李景隆率五十万军队进至河间;建文二年,在白沟河战败,逃奔德州;建文三年,又在夹河同燕兵交战,大败,再逃奔德州;天启二年,武邑白莲教徒在弘志年间作乱。最著名的,是唐代天宝年间颜真卿显现节操之时;明代建文年间,则是李景隆军队溃败之日。隋炀帝征伐高丽,开凿渠道而大规模劳役兴起;明代分封德藩,修建行宫使民力耗尽;至于水灾、旱灾、饥荒,地震、蝗灾等变故,史书多得无法尽录,州志中有详细记载。直到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日,李自成攻陷京师,派伪将军郭陞进入山东,州人卢世防等奋臂一呼,诛杀伪官,为怀宗发丧,发动义兵讨伐贼军,以王孙朱帅▯为盟主,传发檄文出兵,邻近各境都响应并防卫我们。朝廷的大军进入关中,击败并驱逐李自成,冤屈和耻辱终于洗雪。帝位有了归属,秋七月,将军石廷柱前来安抚晓谕百姓,百姓因此得以安定。论说:明朝将要灭亡时,王甫兴起诛杀朋党的事件,张角倡导旁门左道的学说,朋党和党锢的议论,大致同东汉东京时期相当。国家困顿衰败,大厦已经倾覆;拿着锄头簸箕的人相互联合结交,拿着锄耰棘矜的人趁机取利。春秋时期州兵起事,出兵有正当名义;隋唐时期义旗兴起,却背负着无力为之的责任。考察这些遗事,所以大略记载下来。
古欢堂集巻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古欢堂集》巻四十六戸部侍郎田雯撰《长河志籍考》
里俗相沿,由来旧矣。攷之《嵗华纪丽》、《谱荆楚嵗时》、《干淳嵗时》、《辇下嵗时》、《秦中嵗时》诸记,《四民月令》、《千金月令》诸书,通都列邑皆然,故不录。录其小异者。
正月,赛紫姑,加帬髻于栁箕之上,呼阿姑,焚香礼之。刘敬叔《异苑》云:「紫姑,本人家妾,为大妇所妬,元宵愤亡。故世人作其形,咒之云:『子胥不在,云是其壻;曹夫人已行,云是其姑。』出于厠邉,或豚栅间迎之。箕重,其神来也。」放翁有《迎紫姑》诗。
二月二日,粉荔为饼,胶芽作饧,以熏虫鼠。昔人云:「栁笼门巷之晴烟,杏压园林之香气。」比年以来,料峭春寒,与此语异矣。节之佳者,苏子瞻谓:「一年惟寒食、重阳不可虚度。」是也。
张景阳有洛褉赋,毛诗郑风云:“溱与洧,方洹洹兮,维士与女,方秉蕳兮。”州无此俗。
四月八日,八字之佛,爰来五香之水,乃浴。
端阳节为沐兰之日,艾叶、榴花,风物略同北地,非水乡,但少观竞渡耳。角黍以饷屈原,吊汨罗事也。不识乡人何以嗜之?是月获麦,麦一防,敌它谷一钟,故谚语“一麦三秋”也【余曾有麦秀诗,略云:百亩之田,种麦半厘,牟大小齐,耕防榴花、枣花,月当午,青黄罢亚如马鬃,打包揺旗好时节,陇头伐鼓声逢逢,拾穂儿童结行队,挥镰农父交矛鏦,髙者齐腰,低没胯,昻首忽见燕尾双,牢丸起,溲妇子饱烧畬,买犊鸣村厖。录数语于此】
曝衣节日,在东井律中,林钟或锦绣充陈,或犊鼻裈耳。首秋佳夕,设酒脯▯果于庭,祀河鼔织女,穿针乞巧,填鹊成桥。其说不经,妇人女子笃信之。傅▯拟《天问》云:「七月七日,牵牛织女防天河。河鼔黄姑,牵牛也。」皆语之转。
中秋以▯饼酬月比户然矣
重阳节盖始于齐谐所云汝南桓景学费长房之说也。登髙落帽,绿酒黄花,正东坡所谓不可虚度也。十月朔日,黍曤,俗谓之秦嵗首。是日上冡,以五色笺剪衣繻火之。
昴正仲冬时,称亚嵗。贺客摒挡,并如元正仪。弟子拜其先生。腊八日,以枣栗和粥食之。《东京赋》云:「长至大傩,驱逐羣厉。方相秉钺,巫觋操茢,侲子万童,丹首元制。桃弧棘矢,所发无臬。」今俗不闻矣。
腊月廿三日,祖灶神朝上帝。又于腊日藏冰。《豳诗》曰:「凿」。《周礼》见颁虑虫,疑之时不可阙也。及狐听之,日于以藏之。藏冰不见于它邑也。
除夕修祀事,迎新年,如《梦华录》所云也。烧木卖懵,亦傩礼之变矣。读东坡《餽嵗》《别嵗》《守嵗》三诗,庶几似之。
五谷六畜,榆栁桑柘,果蓏菘蔬之属,所在相若,非特产矣,故不书,独书鱼。旧志载悳鲤之名,沿城屯氏河,南北三十里,东风解冻时取之。桃花水涨,鱼去红鬛白乙,味甘多脂,丙穴槎头莫匹矣。扈业不一,器有跳鱼船,以粉涂板,置之船侧,半浮水面,黑夜鼓枻而行,寂无人声,所至鱼跃于板上。城东徒骇河亦多巨鱼,味逊于屯氏,与鲈同少二腮耳,非季鹰所思者【余有诗略云:▯州之鱼美无亚,舂撞防刺长河义,举网跳波鳞鬐红,窥缸盈尺笭箵罅,初打只在春冰泮,渐少偏随桃花谢,栁条可贯脂可屠,江鲈泺鲫出其下,城北城南但数里,罩▯▯簖尽可畵,月上弄船浪簸篷,雨后摇竿泥没胯,百顿饱噉斫雪脍,百钱谁恡论斤价,无乃此地通丙穴,馋口痴腹从天借。数语实录】
酉阳杂俎》云:平原郡责糖蟹,产于河,每年生贡。斵冰火照,悬老犬肉,即浮,因取之。一枚直百金,以氊蜜束于驿马,驰至于京。今悳州蟹胥与他处等异,昔所闻也。
酒之美曰罗酒,色白味洁,东坡所谓错着水也。又有黑露酒,色如黛漆,味比醍醐。《水经注》云:采挹河流,酝成芳酹,别调氤氲,不与他同,自成馨逸,最佳酌矣。善酿之称,侔于河东刘白堕也。
新唐书《平原郡》土贡绢绫,而今无之。地不树桑,故无蚕事,有之独徒骇河上一村耳。一妇可嵗得绢三匹。马头之祭无闻,缲车之声间作。较之东吴,似阙《淮南王之蚕经》。隣于兖野,其补秦少游之《蚕书》哉?
论曰:余得之髫年矣。窃见里闬之间,崇礼让,明信义,节物风流,人情和美,宫室完好,工商坌集。士之习诗书者,雍容都雅,盘辟有仪。以及厐眉寛▯之叟,酿秫种菊,帬屐子弟之伦,华衣名马,追遡谁昔,俛卬兴懐。乃何逾五十年未戎燹而全非,不沧桑而已变也?间有一二古意犹存:婚者亲迎,▯者路祭,较防胜于曩日,兾复盛于它时。余缀斯言,摭其大槩,不然礼详月令,诗谱国风,甚无谓矣。
古欢堂集巻四十六
译《古欢堂集》第四十五卷 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第四十六卷,户部侍郎田雯撰《长河志籍考》乡里的风俗相沿已久。考察《岁华纪丽》《荆楚岁时记》《干淳岁时记》《辇下岁时记》《秦中岁时记》等书,以及《四民月令》《千金月令》等著作,四方大都会和各地城邑都这样,所以不再记录,只记录其中稍有不同的。正月,举行迎赛紫姑的仪式,把加帬的发髻放在柳条簸箕上,称呼她为阿姑,焚香礼拜。刘敬叔《异苑》说:“紫姑原本是人家的小妾,被大妇嫉妒,在元宵节愤恨而死。所以世人塑造她的形象,念咒说:‘子胥不在,就说他是丈夫;曹夫人已经出行,就说她是婆婆。’把她从厕所旁或猪圈之间迎来。簸箕变得沉重,就是她的神灵降临了。”陆游有《迎紫姑》诗。二月二日,把荔枝粉做成饼,把胶芽做成饴糖,用来熏逐虫鼠。古人说:“柳树笼罩着门巷中的晴日烟霭,杏花压满园林,散发香气。”近年来春寒料峭,已经同这句话不同了。节日中美好的,要算寒食和重阳,正如苏轼所说:“一年之中,只有寒食、重阳不可虚度。” 张景阳有《洛禊赋》,《毛诗·郑风》说:“溱水和洧水,正浩浩荡荡;士人和女子,正手持兰草。”本州没有这种习俗。四月八日是佛诞日,于是取来五种香料煎成的水,用来浴佛。端阳节是沐兰的日子,艾叶、石榴花等风物大体同北方相同,只是水乡才有的观赏竞渡少了。吃角黍是为了供奉屈原、凭吊他投汨罗江的事。真不知道乡人为什么这样喜欢它?这个月收获小麦,一麦的产量抵得上其他谷物一钟,所以谚语说“一麦三秋”。【我曾作《麦秀》诗,大略说:百亩田地,有一半种麦;大小麦苗整齐,耕地时已到了石榴花、枣花开放的时节;月亮正当中天,青黄相间的麦穗低垂得像马鬃;捆扎麦子、摇动旗帜,正是好时节;田垄上鼓声隆隆,拾穗的儿童排成队伍;挥镰的农夫交错劳动,发出铿锵声;麦子高的齐腰,低的没过胯部;抬头忽然看见燕子成双飞过;牢丸做成,妇女和孩子煮食充饥;买来小牛,村狗在村中吠叫。现摘录数句在这里。】曝晒衣物的节日,在东井律中称为林钟,有时陈列锦绣衣物,有时只陈列犊鼻裈。初秋的美好夜晚,在庭院中摆设酒、肉、瓜果,祭祀河鼓和织女,穿针乞巧,用鹊鸟填成桥梁。这种说法不合经典,但妇女女子深信不疑。傅玄仿作《天问》说:“七月七日,牵牛织女隔着天河;河鼓、黄姑,就是牵牛星。”这些都只是语言辗转演变的说法。中秋节家家都用瓜和月饼酬谢月亮,已经成为普遍习俗。重阳节大概起源于《齐谐》中所说的汝南桓景拜费长房为师的故事。登高、落帽、饮绿酒、赏黄花,正是苏轼所说不可虚度的日子。十月初一,制作黍糕,民间称作秦朝岁首。这一天上坟,用五色纸剪成衣服,焚烧祭奠。昴星出现于仲冬时节,这一天称为亚岁。来贺年的人整理衣冠,礼仪都同元旦一样。弟子向老师拜年。腊八日,把枣和栗子混入粥中食用。《东京赋》说:“冬至举行大傩,驱逐各种厉鬼;方相氏手持大斧,巫师拿着扫帚;成千上万的童子,涂着红色的脸、戴着黑色的帽子;桃木弓、荆棘箭,所射之处没有不到的。”如今这种习俗已经听不到了。腊月二十三日,祖先和灶神一同朝见上帝。又在腊日贮藏冰块。《豳诗》说:“凿。”《周礼》中见到颁布关于防治虫害的规定,想来这个时节不可缺少这种事。等到狐狸听见后,天天说:“在那里把它藏起来。”贮藏冰块的习俗,在其他城邑没有见到。除夕修治祭祀之事,迎接新年,正如《梦华录》所说。烧木头驱逐蒙昧,也成为傩礼的一种变体。读东坡《馈岁》《别岁》《守岁》三首诗,差不多可以见到这种情形。五谷六畜、榆柳桑柘,以及瓜果、白菜、蔬菜之类,各地都差不多,并非本地特产,所以不再记载,只单独记鱼。旧志记载德州鲤鱼的名称,沿屯氏河上下三十里,东风解冻时捕取。桃花水上涨,鱼儿离去,红鳍白身,味道甘美而且脂肪多,不是丙穴槎头鱼能够相比的。捕鱼的方法不止一种,有一种跳鱼船,把船板涂成白色,放在船侧,半浮在水面上;黑夜里划船而行,寂静无人声,鱼到那里便跳到板上。城东徒骇河也有很多大鱼,味道比屯氏河的稍差,只是比鲈鱼少了两腮,并不是张季鹰所思念的那种鲈鱼。【我有诗大略说:德州的鱼鲜美无比,春日舂撞防刺,正是长河捕鱼的意义;举网时水波跳跃,鱼鳞鱼鳍都红;窥看鱼缸,尺长的鱼挤满笭箵的缝隙;刚解春冰时鱼最多,渐渐减少,正随着桃花凋谢;柳条可以穿鱼,鱼脂可以熬炼;江鲈、泺鲫都比不上它;城北城南不过数里,罩、簖等渔具都可以画出;月亮升起,划船时浪涛颠簸船篷;雨后摇竿,泥水没过胯部;吃上百顿饱饭,切雪白的鱼脍;一百文钱谁会吝惜,按斤买鱼;莫非这里同丙穴相通,所以贪嘴馋腹都像是从上天借来的。这些话是实录。】《酉阳杂俎》说:平原郡每年进贡糖蟹,产在河中,每年都有活蟹进贡。凿开冰层,用火照着,悬挂老狗肉,螃蟹就会浮上来,于是捕取。一只价值百金,用毡子和蜜捆好,系在驿马身上,飞驰送到京城。如今德州的蟹酱同其他地方一样,没有什么不同;过去的情形就是这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美酒称作罗酒,颜色洁白,味道清纯,正是东坡所说的“错着水”。又有黑露酒,颜色像黛色油漆,味道可同醍醐相比。《水经注》说:采集汲取河水,酿成芳美的酒,另有一种氤氲香气,不同于其他酒,自成馨香逸致,是最好的酒。善于酿酒的名声,也可以同河东刘白堕相比。《新唐书·平原郡》记载当地贡绢、贡绫,但如今已经没有了。这里不种桑树,所以没有养蚕的事,只有徒骇河边的一个村子有桑蚕。一名妇女一年可以织得绢三匹。马头祭祀已经听不到了,缫车声偶尔响起。与东吴相比,似乎缺少《淮南王蚕经》。这里邻近兖州原野,难道可以补充秦少游的《蚕书》吗?论说:我从童年时代就知道这些事情。私下看到乡里之间崇尚礼让,重视信义;节令风物优美,人情和谐,房屋完整,工商云集。读诗书的士人,举止雍容、风雅端正,进退周旋都有礼仪。直到白眉宽额的老人,酿高粱酒、种菊花;又有穿裙着木屐的子弟,穿华服、骑名马,追想往昔,俯仰之间引发感慨。为什么五十多年没有遭受兵火,一切却完全不同了;没有经历沧桑,世道却已经改变?偶尔还有一两种古意保存着:婚礼仍由亲人迎亲,葬礼仍在路旁祭奠;礼俗比过去稍胜,希望将来能再度兴盛。我写下这些话,只是摘取其中的大概;否则礼制详载于《月令》,诗歌见于《诗谱》《国风》,就没有必要再说了。《古欢堂集》第四十六卷
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巻四十七戸部侍郎田雯撰《长河志籍考》永庆寺旧在卫河西,元季兵燬。僧古峰兴复于城内。佛阁铜鼎三,唐天宝元年铸。左右庑廊周流重叠,估客坌来,僦舍其内。西有金藏法轮,列罗汉狮子像,妆饰丹碧,防烂霞表。游人士女竞相转轮焉。壁上有「彼岸」二字,大一丈八尺,似徐季海书。余于壬申重游之,今昔殊矣。因题僧舍云:「鹿苑猊台径已迷,残僧一二讲堂栖。磬声惊起羣飞鸽,落在茶商屋上啼。燕麦▯葵落日间,老年重到旧禅闗。空怜佛子三唐鼎,豕腹竜头翡翠斑。」儒学东有董子祠,余曾题繁露云:公羊一巻,至今存。千古醇儒,道自尊。繁露何缘传异术?隂阳水火,闭城门【风俗通云:武帝时迷于鬼神,尤信越巫,仲舒数为言。武帝欲验其道,令巫诅仲舒。仲舒朝服南面,诵咏经论,不能伤害,而越巫忽死。搜神记云:董仲舒下帷讲诵,有客来诣,舒知其非常客,又云知雨。舒戏之曰:「巢居知风,穴居知雨,卿非狐狸,则是鼷防。」遂化为老狸。论衡曰:董仲舒著书不称子者,意殆谓过诸子也。防书云:董仲舒乱我书,盖孔子言也。或为烦乱孔子之书,或以为乱者理也。其言皆非孔子曰:「师挚之始,闗雎之乱。」乱者于孔子言也。孔子生周始,其本仲舒在汉终,其未尽也。赋颂篇下有乱曰章,盖其类也。其修雩始龙,未可怪矣】城内西北隅有髙真观,元时道院也【故城孙沙溪记略云:道家者流,本于黄老,申明荘列,清浄治身,虚明应物。太史公列老荘于管晏申韩之间,汉异闻志亦谓其秉要执本,有南面无为之徳。秦汉以来,文景薄窦,崇其学,以致黎民醇厚,天下殷富。岂若后世窃无为之説,欲长生久视为不可知之事耶】论曰:记一州之道院,而逺追黄老,旁称薄窦,其词迂矣。以地而论,其汉之东方朔乎?葛稚川神仙之流,称老子元中、金阙、郁华、九灵、广夀、广成之族、赤精、绿图、务成、尹夀真行、锡成、文邑、守藏、鸱▯之伦,见于羣书,不出正经。夫有天地,则有道术,道术之士,何必一老子也?《风俗通》曰:「俗言东方朔太白星精,黄帝时为风后,尧时为务成子,周时为老聃,在越为范蠡,在齐为鸱▯子。」皮应劭案《汉书》所云,以其恢诞多端,不名一行,优智直隐,滑稽之雄,逢占射覆,僮牧▯耀,竒言怪语,附着之耳。安在能神仙歴世、树功业哉?然则周之柱史,汉之大中,老子守于周,藏本是儒家者流;方朔佐于武皇,又在聚书之日。责董偃谏上林,践十洲于方外,超儒墨之文网。老子而后,若乡之曼倩,而可哉?观右有江东神庙,神赫灵,短身黧面。碑阙州志亦不载,称曰“江东”,莫之攷矣。俗传神聋,凡祷者牵衣,雷雨其祷輙应。然何以神也?当亦如伏波之神于壶头,桓侯之神于阆中,仪曹之神于栁州也,非淫祀矣。防将署后有东岳庙,泰山庙祀有二:一为东岳泰山之神,本古命祀;一为元君,起于宋世。《五经通义》云:“一曰岱宗,东方万物始交代处,宗长也,言为羣岳之长。”元君者,居东岳岱宗山,见《神仙传》。故防山上有玉女池,下有王母池。池泉壅浊,宋真宗东封,泉忽湍涌。王钦若请浚沼之。悳州去奉髙之邑三百余里,其为山川之神,祭不越望。二祀岱宗为古。论曰:昔封禅一书,首称泰岳郊祀之典,亦志岱宗玉简金绳,封之者七十二代。云亭日观,上之有五十余盘。凡称酸枣、酢梨、秦松、汉柏,五岳四镇之山,其祠旧矣。若夫太乙受元君之道,宋臣浚天女之池,拥神休明,尊号方之华岳。明星持玉女之浆,譬以嵩髙少室,表夏姨之迹。闾阎雾集,士女骈罗。灵妃分解佩之因,轩盖得捐金之所。岂西王少女值司命而还生,东岳游魂乞天孙而未活与?自帝后改观,金木逓运,而岳宗之神,几其忽哉!防将署东北有武安王庙,称为古闗帝庙。又一在桑园镇者,亦最称古。《蜀志》闗侯传:"先主为平原相,以闗张为别部司马,分统部曲。"今志载先主为平原相,亦宜载二公之为平原别部司马也。论曰:前将军闗公,在于蜀汉人臣也。及其没也,称王称帝,祠祀遍天下矣。然其在平原者,则与河东、涿郡、蜀国、江陵同焉。何则?河东是其生乡,涿郡固其亡命。建勲于蜀国,授命于江陵,而平原之别部司马也。自涿水威神,滥觞于悳水;桑园巨镇,拟迹于楼桑。当是时也,先主之不为刘平所刺者,虽众多,归之赖公在焉。晏公庙在小西门南。昭恵庙即二郎庙,在学宫西。元孟秘云:「神昔守嘉州,老蛟为患,河水泛滥,漂没民居。廼持刃入水府,斩蛟首以出。」歴唐迄宋,载在祀典。未详于陵州何与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第四十七卷,户部侍郎田雯撰《长河志籍考》永庆寺旧址在卫河以西,元朝末年毁于兵火。僧人古峰在城内重新兴建。佛阁中有三只铜鼎,铸于唐天宝元年。左右廊庑环绕重叠,商人纷纷前来,在寺中租屋居住。西边有金藏法轮,排列着罗汉和狮子的塑像,涂饰着丹青,灿烂得如同霞光。游人和妇女争相转动法轮。我在壬申年重游这里,今昔已经大不相同。于是题诗于僧舍:“鹿苑、猊台的路径早已迷失,残存的一两个僧人栖居在讲堂。磬声惊起成群飞鸽,落在茶商屋顶上鸣叫。燕麦、葵花散落在夕阳之间,老年时重新来到旧日禅关。徒然怜惜佛家子弟留下的三座唐鼎,鼎身像猪腹、龙头,斑驳如翡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八尺〕 儒学宫东边有董子祠,我曾题诗《繁露》说:“《公羊》一卷,至今仍存;千古醇厚的儒者,使道义自受尊崇。《繁露》为什么能流传这种奇异的学术?阴阳水火,闭塞城门。”【《风俗通》说:汉武帝时迷信鬼神,尤其相信越地巫师,董仲舒多次进言。武帝想验证他的道术,命巫师诅咒董仲舒。董仲舒穿朝服面向南方,诵读经论,巫术不能伤害他,越地巫师却忽然死去。《搜神记》说:董仲舒闭门讲诵,有客来访,董仲舒知道他不是寻常客人,又说自己能够知晓下雨。董仲舒戏弄他说:“鸟巢居高处的知道风,洞穴居地下的知道雨;你如果不是狐狸,就是鼷鼠。”客人于是变成一只老狸。《论衡》说:董仲舒著书不称“子”,大概是认为自己的学问超过诸子。《防书》说:“董仲舒扰乱了我的书。”这大概是孔子的话。有的人认为是扰乱孔子的书,有的人认为“乱”是治理的意思;这些说法都不是孔子所说的“师挚开始演奏,关雎结束”的“乱”。孔子生在周代开端,董仲舒处在汉代末期,他的学说还没有完成。赋、颂篇末有“乱曰”一章,大概就是这一类。至于他修筑雩祭坛、开始祭祀青龙,也就不值得奇怪了。】城内西北角有高真观,是元代的道院。【故城孙沙溪的记文大略说:道家这一流派,本源出于黄帝、老子,阐明庄子、列子的学说,以清静来修养自身,以虚明来应对外物。太史公把老子、庄子列在管仲、晏婴、申不害、韩非之间;汉代《异闻志》也说,道家掌握根本、执守要领,具有面南而无为的德行。秦汉以来,汉文帝、汉景帝和窦太后推崇它的学说,使百姓醇厚,天下富足。难道像后世那样窃取无为之说,把希望长生久视当作不可知的事情吗?】论说:记载一州的道院,却远远追溯黄帝、老子,旁及汉文帝、窦太后,这种说法未免迂曲。若从地域来说,这里应当同汉代的东方朔相联系。葛稚川所说神仙一流,称老子元中、金阙、郁华、九灵、广寿、广成一类,以及赤精、绿图、务成、尹寿真行、锡成、文邑、守藏、鸱夷等人;这些名字见于群书,却不出于正经。既然有天地,就会有道术;有道术的人,为什么一定只能是一个老子呢?《风俗通》说:“俗传东方朔是太白星的精灵;在黄帝时叫风后,在尧时叫务成子,在周代叫老聃,在越地叫范蠡,在齐地叫鸱夷子。”应劭考察《汉书》说,东方朔因为恢奇诞妄、变化多端,不能归入单一品行;他机智而正直,隐约难测,是滑稽之雄,能够占卜、射覆,牧童般耀眼,奇言怪语,不过是后来附会在他身上的罢了。哪里能说他神仙般历经各世、建立功业呢?这样说来,周代的柱下史、汉代的大中大夫,老子在周代掌守典籍,本来是儒家一流;东方朔辅佐汉武帝,又在聚集图书的时代。东方朔曾进谏董偃和上林苑之事,又把十洲说成海外仙境,超越了儒墨的文字罗网。老子以后,若说乡里的东方曼倩,也可以这样看吧?观音殿右边有江东神庙,神像显赫灵验,身材矮小,脸色黝黑。碑刻和州志都没有记载,只称为“江东”,没有人能够考察清楚。民间传说神是聋的,凡是祈祷的人都要牵着神像衣服;遇到雷雨,祈祷往往就会应验。但它为什么能成为神呢?大概也像伏波将军在壶头山显神、桓侯在阆中显神、仪曹在柳州显神一样,并不是淫祀。防将署后面有东岳庙。泰山庙中祭祀的神有两种:一种是东岳泰山之神,这是古代命令祭祀的;一种是东岳元君,起源于宋代。《五经通义》说:“一种说法是岱宗,东方万物开始交替变化的地方;‘宗’就是尊长,意思是它是群山之长。”元君居住在东岳岱宗山,见于《神仙传》。所以泰山上有玉女池,山下有王母池。池水泉流原本壅塞浑浊,宋真宗东封时,泉水忽然湍急涌出。王钦若请求疏浚池沼。德州距离奉高县三百多里,作为山川之神,祭祀不能越过遥望所及的范围。祭祀岱宗的礼制是古代的。论说:从前《封禅书》开头便称说泰山郊祀的典礼,也记载岱宗有玉简金绳,历代封禅者共有七十二代。云亭、日观等山峰,登山道路有五十多盘。凡是酸枣、酢梨、秦松、汉柏,以及五岳四镇之山,它们的祠庙都由来已久。至于太乙接受元君的道术,宋代臣子疏浚天女池,使神灵的休祥显明,尊号可以同华山相比。明星手持玉女的浆液,譬如嵩山少室峰,标志着夏姨的遗迹。百姓如雾云聚集,士女成行排列。灵妃分赠解佩的缘故,轩车仪仗有了舍金之处。难道不是西王母的少女遇到司命而重新活过来,东岳的游魂请求天孙却没有复活吗?自从帝王和后妃改变观念,金木之运交替运行,作为五岳之宗的神灵,几乎被忽略了吗?” 防将署东北有武安王庙,称作古关帝庙。桑园镇还有一座,也被称为最古老的关帝庙。《蜀志·关侯传》说:“刘备任平原相时,以关羽、张飞为别部司马,分别统领部曲。”如今州志记载刘备任平原相,也应该记载关羽、张飞担任平原别部司马的事。论说:前将军关公,在蜀汉只是人臣。等到他死后,却被称王称帝,祭祀遍布天下。然而他在平原的地位,同在河东、涿郡、蜀国、江陵时一样。为什么呢?河东是他的出生地,涿郡是他逃亡之地;他在蜀国建立功勋,在江陵接受使命,而在平原任别部司马。自从涿水显现威神,其神迹便发端于德水;桑园这个大镇,也仿佛继承了楼桑的遗迹。在当时,刘备没有被刘平刺杀,虽然有许多原因,但归根结底是依赖关公在身边。晏公庙在小西门南面。昭惠庙就是二郎庙,在学宫西面。元代孟秘说:“神从前镇守嘉州,老蛟作乱,河水泛滥,民居被冲没。于是他拿刀进入水府,斩下蛟龙的头颅出来。”从唐代直到宋代,都载入祭祀典礼。至于同陵州有什么关系,尚未详知。
北门城闉有北极庙。明防典载:京师北极佑圣宫,即真武庙。开国靖难神多效灵,故祀之。按建文二年,燕王进攻悳州,李景隆自悳州奔济南。燕兵遂入悳州。山东防政铁铉方督饷赴景隆军,防景隆师溃东奔。铉与防军髙巍酌酒同盟,收集溃亡,守济南。燕兵列阵围之,三月不下。堰城外诸溪水灌城,城中大惧。铉乃议令军中诈降,迎燕王入,约壮士县铁板伏城上闉。王且入则下板防桥,计定。使守陴卒昼夜哭曰:「济南鱼矣!」乃撤守具,出居民伏地请曰:「奸臣不忠,谁非髙皇帝子?」燕王大喜,乗骏马徐行,率劲骑数人渡桥,直至城下。门中人呼「千嵗」,铁板亟下,伤燕王首。王惊,易马而驰,急挽桥,桥坚不可挽。燕王竟从桥逸去,复合兵围济南。铉令守陴骂燕王,大怒,以礟击城,垂破。铉书髙皇帝神牌县城上,燕兵不敢击。当连城之战也,时铁铉见真武神叱之,神幪面而去。论曰:真武者,北极耀魄宝之灵,黑帝叶光纪之神也。或云出自星宿,▯枵颛顼之虚;或云起于有隋净乐国王之裔。元▯虬龙之异表,三垣七曜之奥区。仗剑披髪,衷甲徒跣。岂周公吐哺之勤未及,握髪黄石传书之下,宁暇进履?与孟氏称往救之义,如是其急。夫元坛之设,帝道为尊;北陆之祀,威神及逺。若其效灵燕国,则在衞水之南,济河之北。铁公鼎镬烂沸,刀锯横分。既背仇而反尸,曾叱神以幪面。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然飞燕之啄,渐及皇孙;外蛇之鬭,实资郑厉。天实为之,以授雄主。将欲泄金陵之王气,开析津之帝图。至于朔漠亲征,望见北斗在南,非北辰助之耶?南闗有天妃庙,神林氏,莆田人,生而灵淑,能乘席渡海,云游岛屿,厯加封号,勅曰:「古以神女列祀典者,若湘水之二妃,北阪之陈宝,西宫之少女,南岳之夫人,以至丁妇、圣姑,莫不庙食。夫生不出闺门,而死祀百世,此其义烈有过人者。」元至元中,以防海运有竒应,加封天妃。洪武初,复有防海运舟之功。自永乐后,海运既罢,卫河已通,州人祀之。其有闗于永济渠与南闗外腊月八日祭八蜡庙,郊特牲云:“天子大蜡八。”伊耆氏始为蜡,蜡者索也。嵗十二月合万物而索飨之也。八蜡以记四方。郑云:“先啬一,司啬二,农三,邮表畷四,猫虎五,坊六,水庸七,昆虫八。”也礼传:“夏曰嘉平,殷曰清祀,周曰大蜡,汉改曰腊。”腊,猎也。田猎取兽祭先祖也。唐宋以腊日蜡百神,古制也。东闗有铁佛寺,大铁佛、弥勒各一尊,像髙三丈八尺,端肃殊特,传自地中涌出,体制甚古,难可扬防,非欧冶子所为也。余壬申游之,题云:「野草寒花补壊垣,秋风不闭破山门。我来欲覔残碑读,横卧▯趺压树根。」州东南三十里,有台头寺,在黄河岸上。有村曰解家牌,有刹曰台头寺。昔之日诵室讲堂洞开,廻复梵乐法音聒动逺近。寺有白松二株,衙衙作虬龙形,今斤尽矣。昔王元美为家难北来,不敢诣阙,侨寓于寺,取寺中藏经阅之,凡三月几遍。命胥史钞数箧而去,后卒致南藏两大龛从吴船来,以补寺藏之缺。今亦不存。城东有东方朔祠,余谒祠题壁云:古庙寒烟,厌次云鸦飞黒阵,冒斜曛。周围满树桃花放,茅屋三间,二细君小院依栖。九尺身,櫩间布谷雨声频。村农来赛鸡豚社,不是寻君射覆人。寂寂荒祠白板扉,隔墙风送楝花飞。逺看一叟骑驴至,疑是先生割肉归。春鸟贪啼便是歌,风前据地酒顔酡。野花沾落公袍袖,似较三干奏牍多。神头小店白杨风,十里徒河一水通。昨过董生下帷处,今朝长揖滑稽雄【晋夏侯湛《东方朔画赞碑》其略曰:大夫讳朔,字曼倩,平原厌次人也。魏建安中,分厌次以为乐陵郡,故又为郡人焉。事汉武帝,《汉书》具载其事。先生瓌玮博逹,思周变通,逺心旷度,瞻智宏材,倜傥博物,触类多能,合变以明算幽賛,以知来自三坟五典八索九丘,隂阳图纬之学,百家众流之论,周给敏捷之辨,支离覆逆之数,经脉药石之艺,射御书计之术,乃研精而防其理,不习而尽其功,经目而讽于口,过耳而闇于心。
译北门城门内有北极庙。明代祭祀典制记载:京师北极佑圣宫,就是真武庙。明朝开国和靖难时,真武神多次显灵,所以祭祀它。考察建文二年,燕王进攻德州,李景隆从德州逃奔济南。燕兵于是进入德州。山东都指挥铁铉当时正督运粮饷前往李景隆军中,等到李景隆军队溃败向东逃走,铁铉便同都指挥高巍饮酒结盟,收集溃散士卒,守卫济南。燕兵列阵包围济南,三个月没有攻下。燕军筑堰截断城外各条溪流,把水灌入城中,城中人非常恐惧。铁铉于是谋划让军中诈降,迎接燕王入城,并约定让壮士把铁板悬在城门楼上埋伏。燕王将要进城时便放下铁板作为桥,计划已经确定。铁铉派守城士卒日夜哭喊:“济南已经成鱼了!”于是撤去守城器具,让居民伏在地上请求说:“奸臣不忠,谁不是高皇帝的子孙?”燕王大喜,骑骏马缓缓前行,带领几名精锐骑兵渡桥,一直来到城下。城门里的人呼喊“千岁”,铁板急忙落下,击伤燕王的头。燕王惊慌,换马奔驰,急忙拉拽吊桥,但桥牢固无法拉动。燕王最终从桥上逃走,又集合军队包围济南。铁铉命令守城士卒辱骂燕王,燕王大怒,用炮轰击城池,城墙将要攻破。铁铉把高皇帝的神牌悬挂在城上,燕兵不敢再攻击。当时正在进行连城之战,铁铉看见真武神,便呵斥他;神蒙住脸离开了。论说:真武,是北极耀魄宝的神灵,也是黑帝叶光纪之神。有人说它出自星宿,是玄枵、颛顼所在的虚宿;有人说它起源于隋代净乐国王的后裔。它有玄龟、虬龙那样奇异的形貌,处在三垣七曜的幽深区域。它手持宝剑,披散头发,身穿铠甲,赤脚而行。难道周公吐哺般的勤劳还来不及,握发、黄石传书之事尚未发生,哪里有时间替人引路、为人进履呢?它同孟子所说急切前往救人的道义一样急迫。设置玄坛,是尊崇帝王之道;祭祀北方陆地,威严神力可以影响远方。若说它在燕国显灵,那么地点就在卫水之南、济水之北。铁公的鼎镬滚沸,刀锯纵横交错;他既背负仇恨而死,又曾经呵斥神灵,使神蒙面离去。难道要说泰山还不如林放吗?然而飞燕的啄击逐渐牵连到皇孙,外戚之蛇的争斗实际上给郑厉公提供了机会。这一切实在是上天所为,用来把天下授给雄主;它将要泄去金陵的王气,开启析津的帝王图谋。至于后来亲自征讨朔漠,望见北斗出现在南方,难道不是北辰在帮助他吗?”},{ 南关有天妃庙,所祀神灵姓林,是莆田人。她生来灵秀贤淑,能够乘着席子渡海,云游各个岛屿,历代不断加封尊号。诏书说:“古代把神女列入祀典的,如湘水的娥皇、女英二妃,北阪的陈宝,西宫的少女,南岳的夫人,以至于丁妇、圣姑,无不享受庙祀。一个人生前足不出闺门,死后却能被祭祀百世,这是因为她的义烈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元至元年间,因她在防护海运方面屡有奇异的应验,加封为天妃。洪武初年,又有她护卫海运船只的功劳。永乐以后,海运已经停止,卫河也已通航,州人便祭祀她。至于这件事同永济渠有关,南关外在腊月八日祭祀八蜡庙。《郊特牲》说:“天子举行大蜡祭,祭祀八类神灵。”伊耆氏开始创制蜡祭;“蜡”就是寻求、索取的意思,即在每年十二月会合万物,寻求并祭享它们。八蜡是用来记念四方之神的。郑玄说:“先啬为第一,司啬为第二,农神为第三,邮表畷为第四,猫、虎为第五,坊为第六,水庸为第七,昆虫为第八。”《礼记》传说:“夏代称为嘉平,殷代称为清祀,周代称为大蜡,汉代改称为腊。”腊,就是猎的意思;田猎获得禽兽,用来祭祀先祖。唐、宋时期在腊日祭祀百神,是古代的制度。东关有铁佛寺,寺中有大铁佛、弥勒佛各一尊,佛像高三丈八尺,端庄肃穆,非同寻常。传说它们是从地下涌出来的,形制非常古老,难以揣测仿制,并不是欧冶子所铸造的。我在壬申年游览此寺,题诗说:“野草寒花补缀着残破的墙垣,秋风吹来,破败的山门也不关闭。我来想寻找残缺的碑文阅读,却见龟趺横卧着,压在树根上。” 州城东南三十里,有台头寺,坐落在黄河岸边。有个村子叫解家牌,有座寺院叫台头寺。从前诵经室和讲堂敞开,回旋往复的梵乐、佛法之音震动远近。寺中有两株白松,挺立盘曲,像虬龙一样,如今已经被砍伐殆尽了。从前王元美因遭遇家难向北而来,不敢到朝廷去,便寄居在寺中,取出寺内收藏的经书阅读,整整三个月,几乎全都读了一遍。他命令胥吏抄写了几箱经书后离去,后来终于使南藏的两大龛经书由吴地船只运来,用来补足寺藏的缺失。如今这些经书也不存在了。城东有东方朔祠。我拜谒祠庙,在墙壁上题诗说:“古庙笼罩在寒烟中,厌次的乌鸦在云间飞成黑色的阵势,冒着斜斜的夕阳余晖。四周满树桃花盛开,三间茅屋中,两个细君在小院里相依栖居。九尺高的身躯,屋檐间布谷鸟的叫声频频传来。村里的农民带着鸡豚来参加社祭,并不是来寻找那位善于射覆的人。寂静荒凉的祠庙,白色的木板门,隔墙的风送来楝花飘飞。远远看见一位老人骑驴到来,疑心是先生割肉归来了。春鸟贪恋啼叫,便把啼声当作歌;在风前席地而坐,酒意上脸。野花沾落在公袍的衣袖上,似乎比三千篇奏牍还要多。神头小店旁白杨树间风声吹拂,十里之外徒河一水相通。昨天经过董生闭户授徒的地方,今天早晨长揖拜见这位滑稽雄才。”【晋代夏侯湛《东方朔画赞碑》大略说:大夫名朔,字曼倩,是平原郡厌次人。魏建安年间,分厌次县设置乐陵郡,因此他又成为乐陵郡人。他侍奉汉武帝,《汉书》把他的事迹完整记载下来了。先生奇伟博达,思虑能够周遍应变,心胸远大而旷达,见识明智而才干宏伟,倜傥不羁而博学多闻,触类旁通、无所不能;能够随机应变而明察计数,探究幽微而赞助政化;对于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以及阴阳、图纬之学,百家众流的学说,周济应对、敏捷机辩的才能,支离、覆逆之术,经脉药石的医术,射、御、书、数的技艺,都精研其精微而掌握其道理,不经学习便能尽得其功;经眼看过便能诵于口中,耳朵听过便能暗记于心。
夫其明济开豁,包含▯大,陵轹卿相,嘲哂豪杰,笼罩靡前,跆借贵势,出不休显,贱不忧戚,戏万乗若僚友,视俦列如草芥,雄节迈伦,髙气盖世,可谓防乎其萃,游方之外者已。谭者又以先生嘘吸冲和,吐故纳新,蝉蜕龙变,弃俗登仙,神交造化,灵为星辰,此又竒怪恍惚不可备论者也。】又顔真卿《东方画赞碑》:东方先生画赞者,晋散骑常侍夏侯湛之所作也。湛字孝若,父庄为乐陵太守,因来觐省,遂作斯文赞云:大夫讳朔,字曼倩,平原厌次人。魏建安中,分厌次为乐陵郡,又为郡人焉。厌次今移属乐安郡,东去祠庙二百里,故厌次城今在平原郡安徳县东北二十二里,庙西南一里。先生形像今则揑塑为之,并二细君侍焉。郡当为悳州。其赞开元八年刺史韩公思复刻于石碑。真卿去嵗拜此郡属,殿中侍御史平公冽,监察御史阎公寛。李公史鱼、右金吾胄曹宋公謇,咸以河北采访使、东平王判官廵按,狎至真卿▯入境。上而先生祠庙不逺道,周亟与数公呆卿家兄淄州司马耀卿、长史前洛阳令萧晋、用前醴泉尉李伯鱼、徴君左骁卫兵曹张璲、麟游尉韦宅、相朝成主簿韦夏、有司经正字毕曜、族弟浑前防军郑悟初,同兹谒拜。退而游于中堂,则韩之刻石存焉。佥叹其文字纎靡驳癣,生金三十年间已不可识。真卿于是勒诸他山之石,盖取其字大可久,不复课其工拙,故授翰而不辞焉。至若先生事迹,则载在太史公书、风俗通、武帝内传、十洲记、列仙神仙髙士传,此不复记焉】卫河岸有顔鲁公祠。崇祯初,州人程绍改逆珰魏忠贤生祠建于此。祠后有景顔斗室。旧唐书传顔真卿为平原太守,安禄山逆节颇着。顔真卿以霖雨为托,修城浚池,隂料丁壮,储廪实,乃阳防文士泛舟外池,饮酒赋诗,或防于禄山。禄山亦宻侦之,以为书生不足虞也。无几,禄山果反,河朔尽防,独平原城守具备。乃使司兵叅军李平驰奏之。▯宗初闻禄山之变,叹曰:「河北二十四郡,岂无一忠臣乎?」得平来,大喜,顾左右曰:「朕不识顔真卿形状何如,所为得如此。」传文多不尽载,录其在平原者着于篇。论曰:鲁公之守平原也,阳防文士,泛舟外池,为饮酒赋诗之事;隂料丁壮,深沟髙垒,为斩将搴旗之举。又其守道殁身,坚贞一志。史臣谓段成公无杨炎弄权,任之为将,岂有朱泚之祸?顔清臣无卢杞恶直,任之为相,岂有希烈之叛?顔公兼将相之材,光文武之道,防公父之血以愧奸臣,守吾兄之节而叱军士。呜呼!有盛徳者,必百世祀,公之谓哉【又按:鲁公五代祖之推,亦尝为平原太守。《北齐书》传:周兵防晋阳之推进,奔陈之防,虽不从,犹以为平原太守。令守河津,齐亡入周。《观我生赋》云:「乃诏余以典郡,据要路而问津,斯呼航而济水,却乡导于善邻。」又云:「忽成言而中悔,竞受陷于奸臣。」是其事也】西闗河上有河神庙,庙在卫河之浒,当为卫河之神。卫河源出苏门山,或祠其源,或祠其委。如沔祠汉中,湫祠朝那,楚祠江汉,非耶?卫河西有慈氏寺,俗呼银瓦寺,寔陶家物,瓦色光白,故曰银矣。复殿重房,交疏对霤,香烟似雾,旛幢若林,名僧徳众,负锡为羣,信徒法侣,持花成薮,伽蓝之胜,最得称首。佛阁去地百仞,面临长河,帆樯舳舻,经过其下。里人程绍有碑,绍风情雅,润文辞骈丽,如北魏之邢子才也。余少时尝游之,壬申重游,寺弗完矣。吟云:「名蓝精舍,野烟中,半墖依然立晩风,门外长河流水去,钟声渔唱夕阳红。」昔王元美投宿于此,曾有诗:「日落山门闭,未曾苾刍前揖大中丞,驺鸣欲尽篝灯语,元是人间行脚僧。」又入门金像,欣然笑笑,我津梁老,此生兠率,天中观自在,不知贤刼也,求名法华经,弥勒佛称求名菩萨。按明七子,沧溟弇州,川楼四溟,龙湾兰汀,方成并生嘉隆之世,清渊歴下,皆去此地不逺。弇州当王裒东向之余,周南留滞,亦尝过此。台头寺阅其经藏,安悳驿戏其官栁。自七子零落,而风雅道衰矣。譬如求名菩萨,七佛住世,后人诗选阿修罗耳。夫洪钟莛击,又何为焉?寺后入景州路,路旁多官吏清悳碑,洛阳伽蓝记述赵逸云:「牧民之官浮虎,慕其清尘;执法之吏埋轮,谢其梗直。」所谓实为盗跖,名为夷齐,妄言伤正,华词失实,皆是类矣。又城东南有龙泉寺碑云:「寺在崇悳乡,北连徒水桥,东鉴魏国城,西枕徒骇岸是也。」
译他的明达通透、胸襟开阔,包容广大;凌驾卿相,嘲笑豪杰,气势笼罩当世、无有可比;轻视借助权贵势力的人,处于显要地位也不以为意,处于卑贱境地也不忧愁;把万乘之君当作同僚朋友,把同列之人看得如同草芥;雄伟的节操超越常人,昂扬的气概盖过天下,可以说是众美荟萃、游心于世俗之外的人了。谈论者又说,先生吐纳冲和之气,吐故纳新,像蝉蜕、龙变一样脱离凡俗而登仙,精神与造化相交,灵魂化为星辰;这些又是奇异恍惚、不能全部详论的事情。”又有颜真卿《东方朔画赞碑》说:“《东方先生画赞》,是晋代散骑常侍夏侯湛所作。夏侯湛字孝若,父亲夏侯庄任乐陵太守,因来朝觐省亲,于是写成这篇文章,赞辞说:大夫名朔,字曼倩,是平原郡厌次人。魏建安年间,分厌次县设置乐陵郡,他又成为乐陵郡人。厌次县如今改隶乐安郡,向东距离东方朔祠庙二百里;旧厌次城如今在平原郡安德县东北二十二里,祠庙在旧城西南一里。先生的塑像如今用泥塑成,并有两个细君侍立在旁。这里的郡名应当是德州。那篇赞文在开元八年由刺史韩思复刻在石碑上。颜真卿去年到任并拜访这个郡的属官:殿中侍御史平冽、监察御史阎宽。” 李史鱼、右金吾胄曹宋謇,都以河北采访使、东平王判官的身份巡行按察,恰好来到真卿所任之地,等候进入境内。由于东方先生的祠庙就在道路上方且不远,真卿便同几位公、卿家的兄长——淄州司马耀卿、长史、前洛阳县令萧晋、前醴泉县尉李伯鱼、征君左骁卫兵曹张璲、麟游县尉韦宅、相朝成主簿韦夏、有司经正字毕曜,以及族弟、前防军郑悟初——一同前往拜谒。回来后在中堂游览,韩思复所刻的石碑还保存着。众人都感叹碑文纤弱靡丽、斑驳剥蚀,刚过三十年便已经无法辨认。颜真卿于是把碑文刻在别处山上的石头上,大概是因为那里的字大而且可以长久保存,不再计较书法工拙,所以提笔书写而没有推辞。至于先生的事迹,则记载在太史公的书、《风俗通》、《武帝内传》、《十洲记》以及《列仙传》《神仙传》《高士传》中,这里就不再记述了。”}], 卫河岸边有颜鲁公祠。崇祯初年,州人程绍把逆臣魏忠贤的生祠改建在这里。祠堂后面有一间名为“景颜”的斗室。《旧唐书·颜真卿传》记载,颜真卿任平原太守时,安禄山谋反的迹象已经很明显。颜真卿借连绵大雨为由,修筑城墙、疏浚池塘,暗中清点壮丁,储备粮食;却公开佯装防备文士们泛舟外池、饮酒赋诗,有时还故意让人防备安禄山。安禄山也秘密侦察此事,认为书生不足为虑。没有多久,安禄山果然反叛,河朔各地全都失守,唯独平原城的守备早已完备。于是颜真卿派司兵参军李平骑快马把情况奏报朝廷。玄宗最初听到安禄山叛乱的消息时,叹道:“河北二十四郡,难道没有一个忠臣吗?”李平回来后,玄宗大喜,对身边的人说:“朕不知道颜真卿长什么样,但他所做的事竟能达到这种地步。”传记文字多有遗漏,这里把他在平原的事迹记录成篇。评论说:鲁公镇守平原时,表面上防备文士们泛舟外池,做饮酒赋诗的事情;暗地里清点壮丁,深挖壕沟、加高营垒,作斩将夺旗的准备。他又坚守正道、不惜牺牲生命,始终志向坚定。史臣说,假如段成公没有受到杨炎弄权的牵制,任用他为将领,哪里会有朱泚之祸?颜清臣如果没有受到卢杞嫉恶正直的阻挠,任用他为宰相,哪里会有李希烈的叛乱?颜公兼有将相之才,发扬了文武之道;他以颜杲卿父子的鲜血使奸臣感到惭愧,守护着兄长的节操并斥责军士。唉!有盛大德行的人,必定受到百世祭祀,说的就是颜公吧!【又考:鲁公的五代祖颜之推,也曾任平原太守。《北齐书》记载:北周军队攻打晋阳时,颜之推逃奔陈国,虽然没有跟随北齐,却仍被任命为平原太守。后来命他守卫河津,北齐灭亡后归入北周。《观我生赋》说:“于是诏令我掌管一郡,占据要道而询问津渡;这才呼唤船只渡过河水,拒绝乡导而归附善邻。”又说:“忽然违背前言而中途悔改,终于受到奸臣的陷害。”说的就是这件事。】西关的河上有河神庙,庙在卫河岸边,应当是祭祀卫河之神的。卫河发源于苏门山,有的地方祭祀它的源头,有的地方祭祀它的下游。譬如沔水在汉中受祭祀,湫水在朝那受祭祀,楚地祭祀江水、汉水,不就是这样吗?卫河以西有慈氏寺,俗称银瓦寺,实际上是陶制瓦片,瓦色光亮洁白,所以称为“银瓦寺”。重重殿宇、层层房屋,窗棂交错,檐溜相对;香烟如雾,旛幢如林;名僧和有德的僧众,肩负锡杖成群而来;信徒和佛门同道手持鲜花,聚集如薮。这座伽蓝的胜景,最值得称道。佛阁高离地面百仞,正面对着长河,帆樯和船只从阁下经过。乡人程绍有碑文,程绍风度高雅,润色文章骈丽华美,像北魏的邢子才一样。我年轻时曾游览这里,壬申年再次来游时,寺院已经残破不全了。我吟诗道:“名刹精舍坐落在野烟之中,半座佛塔依然立在晚风里;门外长河流水东去,钟声和渔歌映着夕阳一片红。”从前王元美曾投宿于此,写过一首诗:“日落时山门关闭,未曾想到在僧人面前行礼拜见大中丞;随从的马铃声将尽,篝灯下谈话,原来也是人间一个云游僧。”又有入门所见的金色佛像,令人欣然微笑。我这个渡津架桥的老人,此生如在兜率天,在天界观看自在佛,却不知贤劫之事;《法华经》所求名为求名菩萨,弥勒佛也称求名菩萨。考察明代七子:沧溟、弇州、川楼、四溟、龙湾、兰汀、方成,同生于嘉靖、隆庆年间;清渊、历下,也都离此地不远。弇州当年在王裒向东而哭之后,滞留周南,也曾经过这里。我在台头寺阅读它的经藏,在安德驿戏题那里的官柳。自从明代七子相继凋零,风雅之道便衰落了。譬如求名菩萨、七佛住世,后人所作的诗选不过像阿修罗罢了。大钟用草茎敲击,又有什么用呢?从寺后进入景州的道路,路旁有很多歌颂官吏清廉德行的碑。 《洛阳伽蓝记》记载赵逸的话说:“牧民的官员即使浮虎渡河,也仰慕他的清廉;执法的官员即使埋轮止车,也感谢他的耿直。”所谓实际是盗跖,却称作伯夷、叔齐;虚妄的言论伤害正道,华美的辞藻背离事实,都是这种情形。城东南又有龙泉寺碑,碑上说:“寺在崇德乡,北面连接徒水桥,东面照临魏国城,西面枕靠徒骇河岸。”
论曰:长河旧地,鹿角岩闗,风景依然,物华半落,不必兴黍离之感,作麦秀之吟也。特今曩殊,观盛衰触叹耳。夫石氏有齐相之祠,燕人立栾公之社,自昔然矣。若彼老子之宫,梵王之宅,儒者不屑,道然飞馆生风,重楼起雾,崇台芳榭,羽客谈▯,精舍名蓝,缁徒倚锡,春风动树,则紫叶兰开;秋霜降草,则黄花菊吐。选徒命侣,作赋流觞,亦一邦之盛事,吾土之美观也。乃何以未罹兵火,渐致丘墟,墙被蒿艾,巷罗棘榛,野鼠衔神鬼之髭,怪雨冷幡幢之▯。游览所及,感慨系之矣。故城内城外,表里环列,略着于篇。
古欢堂集卷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巻四十八戸部侍郎田雯撰《长河志籍考》剑塜在城西南,古名将埋剑处也。白杨萧萧,青草芊芊,鱼肠、湛卢正首丘焉。岂张华、雷焕龙瘗重泉,扈稽、吴鸿钩飞二子欤?乃何以近枕鬲津之岸,逺作甘茂之邻也?生前伍相,慨赐属镂;没后要离,空怜燐火。或亦莫邪、干将夫妻之古魂,马鬛、牛眠,欧冶之炉地也。汉大中大夫东方朔墓在厌次神头镇汉平原之厌次县也。其原上有东方先生祠焉【汉郭宪《东方朔传略》曰:东方朔小名曼倩,父张氏名夷,字少平,母田氏。夷年二百嵗,顔若童子。朔生三日而田氏死。死时汉景帝三年也。邻母拾朔养之。时东方始明,因以姓焉。年三嵗,天下秘识,一览暗诵于口,恒指挥天上空中独语。邻母忽失朔,累月暂归,母笞之,后复去。一年乃归,母见之大惊,曰:“汝行经年一归,何以慰母?”朔曰:“儿暂之紫泥之海,有紫水污衣,仍过虞泉湔浣。朝发中还,何言经年乎?”母又问曰:“汝悉经何国?”朔曰:“儿湔衣竟,暂息▯都崇台,一寤眠,王公啖儿以丹粟霞浆,儿食之,既多饱闷几死,乃饮元天黄露半合即醒。还遇一苍虎息于路,初儿骑虎而还,打捶过痛,虎啮儿脚伤。母便悲嗟,乃裂青布裳裹之。朔复去。家万里见一枯树,脱布挂树,布化为龙,因名其地为布龙泽。朔以元封中游鸿蒙之泽,忽遇母采桑于白海之濵。俄而有黄眉翁指母以语朔曰:“昔为我妻,托形为太白之精,今汝亦此星之精也。吾却食吞气已九十余年,目中童子皆有青光,能见幽隐之物。三千年一返骨洗髓,二千年一剥皮伐毛。吾生来已三洗髓,五伐毛矣。”朔既长,仕汉武帝为大中大夫。武帝暮年好仙术,与朔狎昵。一日谓朔曰:“朕欲使爱幸者不老,可乎?”朔曰:“臣能之。”帝曰:“服何药?”曰:“东北地有芝草,西南有春生之鱼。”帝曰:“何知之?”曰:“三足乌欲下地食此草,羲和以手掩乌目不许下,畏其食此草也。鸟兽食此即美闷不能动。
译评论说:长河的旧地、鹿角岩的关隘,风景依旧,但物华已经大半凋零,不必因此产生《黍离》所写的感伤,也不必作《麦秀》那样的吟咏。只是今昔不同,观看盛衰而触发叹息罢了。石氏有齐相的祠堂,燕人建立栾公的社祠,自古以来就是如此。至于那些老子之宫、梵王之宅,道士的飞馆迎风,重楼高耸入雾,崇台芳榭,羽客谈论玄理;佛寺名刹,僧徒倚着锡杖;春风吹动树木,紫叶兰便开放;秋霜降临草木,黄色菊花便吐蕊。选拔同伴,召集朋友,作赋饮酒,也是一国的盛事,是我们乡土的美景。为什么它们没有遭受兵火,却渐渐变成废墟?墙上长满蒿艾,巷中布满荆棘榛莽;野鼠叼着神像鬼像的胡须,怪雨冷落地打在旛幢的穗子上。游览所到之处,都令人感慨系心。因此城内城外、内外各处环列的遗迹,略略记在篇中。《古欢堂集》卷四十七。钦定《四库全书》。《古欢堂集》卷四十八,户部侍郎田雯撰《长河志籍考》。剑冢在城西南,是古代名将埋剑的地方。白杨树萧萧作响,青草茂盛,鱼肠剑、湛卢剑正是在这里归葬故土。难道是张华、雷焕把龙剑埋入九泉,扈稽、吴鸿的钩剑飞向了二位主人吗?可是为什么这里近处靠着鬲津河岸,远处却成为甘茂的邻地呢?伍子胥生前曾感慨于被赐属镂剑;要离死后,只有徒然怜惜磷火。这里或许也是莫邪、干将夫妇古老魂魄所在之地,是马鬣封、牛眠之地,也是欧冶子铸剑炉的遗址。汉代大中大夫东方朔的墓,在厌次神头镇,即汉代平原郡厌次县。墓地高坡上有东方先生祠【汉代郭宪《东方朔传略》说:东方朔小名曼倩,父亲姓张名夷,字少平,母亲姓田。张夷活了二百岁,容貌仍像儿童。东方朔出生三天,田氏就去世了。邻居的老妇人收养了他。当时东方朔刚刚显露神异,因此便以“东方”为姓。他三岁时,天下的秘密知识无不知晓,看一遍就能暗中背诵,常常指着天上,对着空中独自说话。邻母忽然找不到东方朔,过了几个月他才暂时回来,母亲鞭打他,后来他又离去。一年后才回来,母亲见了大惊,说:“你出行一年才回来一次,怎么安慰母亲呢?”东方朔说:“我只是暂时去了紫泥海,紫水弄脏了衣服,又经过虞泉洗涤。早晨出发,中午就回来了,怎么能说过了一年呢?”母亲又问:“你经过了哪些国家?”东方朔说:“我洗完衣服后,暂时在冥都的高台上休息,一觉醒来,王公给我吃丹砂做的粮食和霞浆。我吃得太多,胀闷得几乎死去,后来喝了半合元天黄露才醒来。回来时遇到一只苍色老虎卧在路上,起初我骑虎回来,因为鞭打得太疼,老虎咬伤了我的脚。母亲便悲叹起来,撕下青布衣裳替我包扎。” 东方朔又离去了。他走了一万里,看见一棵枯树,便脱下布衣挂在树上,布衣化成龙,于是把那个地方命名为布龙泽。东方朔在元封年间游历鸿蒙泽,忽然遇到母亲在白海岸边采桑。不久有一位黄眉老人指着母亲对东方朔说:“她过去是我的妻子,托形为太白星的精灵;如今你也是这颗星的精灵。我却食气吞气已经九十多年了,眼中的童子全都有青光,能够看见幽隐之物。每三千年返骨洗髓一次,每二千年剥皮伐毛一次。我出生以来已经洗髓三次,伐毛五次。”东方朔长大后,出仕汉武帝,任大中大夫。武帝晚年喜好仙术,与东方朔亲近。一日对东方朔说:“朕想让受宠爱的人不老,可以吗?”东方朔说:“臣能做到。”武帝问:“服用什么药?”东方朔说:“东北方有灵芝草,西南方有春天生长的鱼。”武帝问:“你怎么知道?”东方朔说:“三足乌想降到地上吃这种草,羲和用手遮住乌的眼睛,不许它下来,是怕它吃了这种草。鸟兽吃了它,就会美好而困闷,不能行动。”后来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