呉文正集卷二十
周易本説序易者,天地鬼神之奥,而五经之原也。夫岂易究?防古魏齐履谦伯恒,父笃学穷经,其志苦,其思深。其于易也,悉去诸儒支蔓之説,而存其本。着本説四巻,其辞简,其法严,能以一字一句该卦爻之义。余读之而有取焉。于干之干而曰:“上干名,下卦名。”于坤之黄裳而曰:“不外事,无上侵。”于蹇之来反、来连而曰:“反二,连三。”于觧之负且乘而曰:“负四,乘二。”以悔亡为功能掩过,以无悔为功过俱亡。此其训释之善者也。于屯之二曰:“辞之逊,所以见覆之危,期之逺于以明守之坚。”于讼之三曰:“食旧徳,则人莫与争;能従王事无成,则人莫与争功。”于遯之三与上曰:“系者,情牵于私,而功业非所勉;肥者,宏博自大,而职事非所屑。”此其文义之畅者也。无妄之妄,谓史记作望,意尤明白,则同乎先儒而择之精。坎三来之谓之为语辞,而不训徃复。彖来复谓一阳始生于冬至之后,而谓十月微阳已生者不然,则异乎先儒而语之当。姑举其槩如此,他未暇徧举。呜呼!伯恒其知易教之以洁静精微为贵与?然其简严太甚也。观者鲜或细玩而详窥,兹盖未易与寡见謏闻议也。或曰:“齐氏之説与子之説易不尽同也。”予曰:“然,彼之与予同者,予固服其简且严矣。其不与予同者,予敢是已之是,而必人之同乎?已防亦将因其不同而致思焉,则其同也,其不同也,皆我师也。”伯恒学孤特,行清介,所守确乎不移。予尝与为寮友,君子人也,非止经师而已。
春秋诸国统纪序读三百五篇之诗,曰有美有刺也。读二百四十二年之春秋,曰有褒有贬也。盖夫子既没,而序诗、传春秋者,固已云然,则非秦汉以后之儒创为是説也。説经而迷于是也,千午矣。逮自朱子诗传出,人始知诗之不为美刺作,若春秋之不为褒贬作,则朱子无论著,夫孰従而正之?有惑有不惑者相半也。邵子曰:「圣人之经,浑然无迹,如天道焉。春秋书实事,而善恶形于其中矣。」至防言乎?朱子谓「据事直书,而善恶自见」,其防一也。唐啖、赵、宋、孙、刘而下,不泥于传,有功于经者,奚啻数十家?然褒贬之蔽,犹未悉除,必待宋末李、吕而后不大惑。夫其所谓褒贬者,以书时、书月、书日为详畧,其事以书爵、书人、书国为荣辱,其君以书字、书氏、书名、书人为轻重,其臣而已。噫!亊之或时或月或日也,君之或爵或人或国也,臣之或字或氏或名或人也,法一定而不易,岂圣人有意于轩轾予夺之防?魏邑齐履谦伯恒父之説春秋,则异是,不承陋袭,故皆苦思深究而自得。内鲁尊周之外,经书其君之卒者,十八国乃分彚诸国之统纪,凡二十已。所特见各傅于经,缕数旁通,务合书法,余事阙而不録。其义视李则明决,多其辞视吕则简浄胜。予之所可,靡或不同,间有不同,亦其求之太过尔,而非苟为言也。不具九方臯相马之眼者,又乌能识之?伯恒父之笃志经学,知之虽乆,晚年获覩其二书之成,宁不快于心欤?二书谓何?《易春秋》也。
周易辑説序易》之道,其大如天,其广如地,其悉偹也,如天地间之万物,靡所不有。世之説《易》者,各随所见,苟不悖于理,其为言也,必有可观。无他,《易》广大悉偹,无不包罗,无不该徧,故也。金谿曾先生讳子良,在宋两贡于乡,擢进士科,仕至县令,晚节隠居,讲授以通经学古,能诗能文,为后进师。临川饶宗鲁逰其门,毎日授《易》,所闻皆能记忆。师既卒,乃祖述其意,撰著新辞文,口谈之质俚,如传注之纯雅,名曰《周易辑説》。意或未安,不敢輙改,盖有汉儒治经守家法之遗意焉。先生之年,吾父党也,素所敬慕者。今因所辑,得窥前軰之所学,又嘉宗鲁之能守其师説也,是以为之序云。
译《周易本说》序 《易》,是天地鬼神深奥的道理,也是五经的根源。哪里容易穷究呢?古魏人齐履谦,字伯恒,父亲笃志求学、穷究经书;他立志刻苦,思考深邃。他研究《易》,完全去掉诸儒枝蔓的说法,保存其中的本旨。著成《本说》四卷,文辞简约,方法严密,能够用一个字一句话概括卦爻的意义。我读了以后有所取法。解释乾卦的乾时说:“上面是卦名,下面是卦名。”解释坤卦的“黄裳”时说:“不涉及外部事务,不向上侵犯。”解释蹇卦的“来反”“来连”时说:“反指第二爻,连指第三爻。”解释解卦的“负且乘”时说:“负指第四爻,乘指第二爻。”把“悔亡”解释为功劳能够掩盖过错,把“无悔”解释为功劳和过错都消亡。这是他训释得好的地方。解释屯卦九二说:“辞意谦逊,是为了显示覆亡的危险;把期限说得遥远,是为了说明守持的坚定。”解释讼卦六三说:“享用旧有的德业,别人就没有理由同他争;能够从事君王的事务而不求成就,别人就没有理由同他争功。”解释遯卦九三和上九说:“系,是感情被私情牵累,而功业不是他所勉力追求的;肥,是宏大宽博而自我夸大,职守事务却不是他所屑为的。”这是他的文义通畅之处。把无妄卦的“妄”说成《史记》所作的“望”,意思尤其明白;这同先儒相同,而取舍更加精审。坎卦六三的“来之”被称作语辞,而不解释为往来反复;解释彖辞中的“来复”时,说是一阳在冬至之后开始萌生,却认为十月已有微阳萌生的说法不对。这不同于先儒,而所说很恰当。姑且举出大概如此,其他地方来不及一一列举。唉!伯恒大概知道《易》的教义以清洁、安静、精微为贵吗?然而他的简略严密也太过分了。读者很少能够仔细玩味、详尽窥察,这大概不是容易同见闻浅少的人议论的。有人说:“齐氏的说法同你的说法不完全相同。”我说:“是的。他同我相同的地方,我本来就佩服其简约严密;他不同于我的地方,难道我敢只肯定自己的正确,而一定要别人同我相同吗?自己也将因他的不同而深入思考。这样看来,无论相同还是不同,都是我的老师。”伯恒学问孤高独特,品行清正耿介,所守持的信念确实坚定不移。我曾同他做同僚,他是君子,不只是经学老师而已。《春秋诸国统纪》序 读三百零五篇《诗》,说其中有赞美也有讽刺;读二百四十二年的《春秋》,说其中有褒扬也有贬斥。大概孔子去世以后,编次《诗》、传述《春秋》的人本来就这样说过,所以这并不是秦汉以后的儒者创立的说法。解释经书而迷惑于这种说法,已经有千年了。等到朱子《诗传》出现,人们才知道《诗》并不是为了赞美、讽刺而作;如果《春秋》也不是为了褒扬、贬斥而作,那么朱子不著论述,又有谁能纠正这种说法呢?有疑惑的和不疑惑的各占一半。邵子说:“圣人的经书,浑然天成而没有刻意的痕迹,如同天道。〈春秋〉记载真实事件,善恶自然显现在其中。”说得很准确吧?朱子说“据实直书,而善恶自然显现”,意思也是一样。唐代啖助、赵匡,宋代孙复、刘敞以下,不拘泥于传注、对经书有所功劳的,何止几十家?然而褒贬之说的蒙蔽,仍未完全消除,必须等到宋末李氏、吕氏以后,才不再大惑。所谓褒贬,就是记时、记月、记日有详略,以记爵位、记人、记国来表示荣辱;对于君主,则以记字、记氏、记名、记人来表示轻重;对于臣下也是如此。唉!事情有时、月、日的分别,君主有爵、人、国的分别,臣下有字、氏、名、人的分别,难道这些固定不变的书法,真是圣人有意在其中抬高谁、贬低谁、给予谁、夺去谁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魏邑人齐履谦,字伯恒、父,他解释《春秋》,却与此不同;不承袭鄙陋的旧说,所以处处苦心思考、深入推究而自有所得。除去尊鲁尊周之外,经书所记诸侯之君去世的,有十八国,于是分别汇集各国的统纪,共二十篇。各项独到见解都附在经文之后,逐条列举并旁通相关内容,务求符合《春秋》的书法;其他事情则缺略而不记录。他的义理比李氏更加明决,文辞比吕氏更加简洁纯净。我所认可的,没有不同意的地方;间或有不同,也只是他探求得太过分了,并不是苟且发言。不具备九方皋相马那样的眼力,又哪里能够识别它呢?伯恒、父笃志于经学,我早就知道;晚年看到他两部书完成,难道能不心中大为快慰吗?两部书指什么?就是《易》《春秋》。《周易辑说》序 《易》的道理,其广大如天,其宽广如地,其完备就像天地之间的万物,没有什么不存在于其中。世上解释《易》的人,各自随着自己的见解发挥;只要不违背义理,他的说法必定有可观之处。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易》广大完备,无所不包、无所不遍罢了。金溪曾先生,名子良,在宋代两次参加乡试,考中进士,官做到县令,晚年隐居,讲学授徒以通晓经学、研习古道,能诗能文,是后辈的老师。临川人饶宗鲁游学于他的门下,每天接受《易》的讲授,听到的都能记忆。老师去世以后,他便继承阐述老师的意旨,撰写新的文辞;口头讲说质朴俚俗,传注文字却纯正雅洁,命名为《周易辑说》。其中有些意思他认为还不安妥,也不敢随意改动,大概保留了汉儒治经、谨守师法的遗意。曾先生的年辈同我父亲相近,是我一向敬仰爱慕的人。如今因这部辑说,得以窥见前辈的学问,又赞赏宗鲁能够守护老师的学说,所以替它作序。
中庸简明传序中庸,传道之书也。汉儒杂之于记礼之篇,得存于今者,幸尔。程子表章其书,以与《论语》《孟子》并,然蕴奥难见,读者其可易观?防程子数数为学者言,所言微妙深切,盖真得其传于千载之下者,非推寻测度于文字间也。至其门人吕防、杨侯,始各有注。朱子因之着章句、或问,择之精,语之详矣。唯精也,精之又精,邻于巧;唯详也,详之又详,流于多。其浑然者,巧则裂;其粲然者,多则惑。虽然,此其疵之小也,不害其为大醇。庐陵刘君惟思,良贵甫,以朱子章句讲授,攷索玩绎五六十年,年八十,乃纂其平日教人者,笔之于纸,辞简义明,仿夫子説《蒸民》诗之法。始学最易于通习,恵不浅也。夫汉儒説稽古,累数万言,而郑康成于《中庸》二十九字,止以十二字注之,朱子深有取焉。然则良贵父之简明,是亦朱子意也,而见之不同者,不曲徇。澄少读《中庸》,不无一二与朱子异,后观饶氏伯舆父所见亦然,恨生晚,不获就质正。今良贵父,吾父行也。皇庆元年夏,其子秘书监典簿复初官满南归,相遇于东淮,出其父书以示澄,读之竟,既知先軰用功之不苟,而良贵父亦已下世。畴昔所愿质正于伯与父者,今又不获従良贵父而订定。三人之不同,各有不同,三卒未能以合于一也,则又乌乎不怅焉以悲?故为识其左,而还其书于典簿氏。
春秋集传释义序古之学者醇厚笃实,不肯背其师説。予观公羊氏、糓梁氏之徒,既传其师之説以为传,而其间有特称子公羊子、子糓梁子者,又以着其师之所自言也。呜呼,此其所以为三代以上之人与?汉儒治经,亦谨家法,不以毫髪臆见乱其所闻。唐之陆淳,初师啖氏,啖卒而师啖之友赵氏,遂合二师之説为纂例、为辨疑等书。至今啖、赵之学得以存于世者,陆氏之功也。新安俞臯,其学慱,其才优,其质美,従其乡之经师赵君学《春秋》,恪守所传,通之于诸家,述《集传释义》经文之下,融防众説,择之精,语之审,粹然无疵。经后偹载三传,胡氏传以今日所尚也。玩经下所释,则四传之是非不待辨而自明,可谓専门而通者矣。予喜其有醇厚笃实之风,乃为序其巻首。赵君名良钧,宋末进士及第,授脩职郎,广徳军教授,宋亡不复仕。臯字心逺,居朱子之乡,与人论经,一则曰“赵先生云”,二则曰“赵先生云”。学而能若是者,鲜防。予是以喜之之深也。
字体正讹序自▯兴于秦,而篆废于汉。其初不过图简便,以适已而已。汉▯之流为晋▯,则又専务姿媚,以悦人。妍巧千状,见者无不爱,学者竭其精力以摸拟之,而患不似也。夫字者,所以传经载道,述史记事,治百官,察万民,贯通三才,其为用大矣。缩之以简便,华之以姿媚,偏旁防画,浸浸失真。弗省弗顾,惟欲以悦目为姝,何其小用之防。汉晋而后,若唐若宋,声明文物之盛,各三百年,颇有肯寻斯籀之绪,上追科斗鸟迹之遗者,视汉晋为优,然亦间见尔,不易得也。就二代而论,唐之能者超于宋,宋之能者多于唐,余风犹未泯。番易呉正道,承家世文献,工篆书,不惟笔法之工,并究字体之原。以所订偏旁一帙示予,予毎慨古艺之不絶如线,而忽值斯人焉,如之何而不喜之之深耶?
贞观政要集论序夏有天下,四百五十余年;商有天下,六百三十余年;周有天下,八百六十余年。三代以后,享国之乆,唯汉与唐。唐之可称者,三君而已。太宗文皇帝,身兼创业守成之事,纳谏求治,励精不倦。其效至于米防三钱,外戸不闭。故贞观之盛,有非开元、元和之所可及,而太宗卓然为唐三宗之冠。史臣呉兢类辑朝廷之设施,君臣之问对,忠贤之诤议,萃成十巻,曰《贞观政要》。事覈辞质,读者易晓。唐之子孙奉为祖训,圣世亦重其书。澄偹位经筵时,尝以是进讲焉。夫过唐者,汉孝文之恭俭爱民,可镜也;超汉者,夏大禹之好善言恶,防酒可规也;继夏者,商成汤之不迩声色,不殖货利,可师法也。周监二代,郁郁乎文,文武之徳,旦奭之猷,具载《二南》、《二雅》、《周颂》之诗,《召诰》、《立政》、《无逸》之书,义理昭融,教戒深切,率而由之,其不上跻防和景运之隆乎?然譬之行逺,必自迩;譬之登髙,必自卑。则《贞观改要》之书,何可无也?抚士戈直,考订音释,附以诸儒论説,又足开广将来进讲此书者之视聼,其所禆益,岂少哉?
译《中庸简明传》序 《中庸》是传授道统的书。汉代儒者把它杂入记载礼制的篇章中,能够保存到今天,已经是幸运了。程子表彰这部书,把它同《论语》《孟子》并列;然而其中蕴含深奥,难以看见,读者哪里能够轻易看懂?程子多次对学者说,《中庸》所说微妙而深切,大概是真正得到了千年以后道统传承的人,不是只在文字之间推寻测度就能得到的。到了他的门人吕大、杨时,才各自作注。朱子依据他们的注释,撰写《章句》《或问》,取舍精审,言说详尽了。只是过于精细,精细而又精细,便接近巧饰;只是过于详尽,详尽而又详尽,便流于繁多。浑然一体的道理,被巧饰便割裂了;灿然明白的道理,被繁多便使人迷惑。虽然如此,这只是小的瑕疵,并不妨害它总体上醇正广大。庐陵刘君惟思,字良贵,按照朱子《章句》讲授,考索玩味了五六十年,八十岁时才把平日教人的内容编纂出来,写在纸上,言辞简约而义理明白,仿照孔子解释《蒸民》诗的方式。初学者最容易通晓学习,恩惠实在不浅。汉儒解释稽古,动辄数万字,而郑康成对《中庸》二十九字,只用十二字作注,朱子对此深为取法。既然如此,良贵父的简明,也正是朱子的用意;但遇到见解不同的地方,他并不委曲迁就。我年轻时读《中庸》,也有一两处同朱子不同;后来看到饶氏伯舆父的见解,也有同样情况,只恨自己出生太晚,不能亲自前去请教辨正。如今良贵父,是同我父亲同辈的人。皇庆元年夏天,他的儿子秘书监典簿复初任满从南方归来,我在东淮同他相遇,他拿父亲的书给我看。我读完以后,已经知道前辈用功不苟且,而良贵父也已经去世了。从前希望向伯舆父请教辨正的问题,如今又不能向良贵父请教而订定。三人的不同,各有各的理由,三个人最终仍不能合于一处,又怎么能不因此惆怅悲伤呢?所以我替它写在书的左边,并把书归还给典簿先生。《春秋集传释义》序 古代求学的人淳厚诚实,不肯背离老师的学说。我看《公羊传》《谷梁传》的门徒,既然传授老师的学说来作为传注,其中又有特别称作“子公羊子”“子谷梁子”的,是为了记载他们老师亲自说过的话。唉,这大概就是他们成为三代以前那样的人的原因吧!汉代儒生研究经书,也谨守各家的师法,不用丝毫个人臆见扰乱所听闻的学说。唐代陆淳起初拜啖助为师,啖助死后又拜啖助的朋友赵匡为师,于是把两位老师的学说合编成《纂例》《辨疑》等书。直到今天,啖氏、赵氏的学说还能流传于世,都是陆淳的功劳。新安俞皋,学问广博,才华优异,资质美好,跟随乡里的经学老师赵君学习《春秋》,恭谨地遵守所传之学,又融会各家学说,在经文下面撰述《集传释义》,会通众说,选择精当,措辞审慎,纯粹无疵。经文后面又完整载录《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三传,胡氏传则采用当今所推重的说法。考察经文下面的解释,四种传注的是非不用辨析就自然明白,真可以说是专门而又通达了。我喜欢他具有淳厚诚实的风气,于是为他的书卷首作序。赵君名良钧,是宋末进士及第,授官脩职郎、广德军教授;宋朝灭亡后便不再出仕。皋字心远,居住在朱子的乡里,和人谈论经书,总是一开口就说“赵先生说”,再开口还是说“赵先生说”。求学而能做到这样的人,实在少有。我因此对他的喜爱格外深。《字体正讹》序 隶书在秦代兴起,篆书到汉代便衰废了。起初不过是为了图方便,使自己使用便利而已。汉隶流变为晋隶后,又专门追求姿态妩媚,以取悦别人。它的妍美工巧有千般形状,见到的人没有不喜爱的,学习的人竭尽精力去摹仿,还唯恐不像。文字,是用来传经载道、记述历史、治理百官、考察万民、贯通天地人的,其作用是很大的。把它缩减为简便,装饰为妩媚,偏旁和笔画渐渐失去本真。不加省察、不加顾惜,只想以悦目为美,这是把文字的作用看得多么狭小啊!汉晋以后,如唐、宋两代,声名文物盛极一时,各有三百年,颇有愿意寻求籀书源流、上溯科斗文和鸟迹遗意的人,比汉晋时优胜;然而这种人也只是偶尔出现,并不容易得到。若就唐、宋两代来说,唐代擅长者胜过宋代,宋代擅长者多于唐代,古代遗风还没有完全消失。番易吴正道,承继世代的文化典籍,擅长篆书,不只笔法精工,还探究字体的本源。他把所订正的偏旁编成一册给我看,我常常感慨古代技艺延续得像一线将断,却忽然遇到这样的人,怎么能不由衷地喜爱呢?《贞观政要集论》序 夏拥有天下四百五十多年,商拥有天下六百三十多年,周拥有天下八百六十多年。三代以后,享有国祚长久的,只有汉和唐。唐代值得称道的君主,只有三位。太宗文皇帝一身兼有开创基业和守成治国的责任,采纳劝谏,寻求治理,振作精神而不懈怠。他所取得的成效达到米价每斛三钱、外户不用关闭的程度。因此,贞观时期的盛况,是开元、元和时期所不能相比的,太宗也卓然成为唐代三位宗主之首。史臣吴兢把朝廷的施政、君臣的问答、忠臣贤士的谏诤议论分类汇辑,编成十卷,名为《贞观政要》。事情核实,文辞质朴,读者容易明白。唐朝子孙奉它为祖先的训诫,圣明时代也重视这部书。我任职经筵时,曾经拿它进讲。超过唐太宗的,是汉孝文帝的恭敬节俭、爱护百姓,值得作为镜鉴;超过汉孝文帝的,是夏大禹喜爱善言、厌恶恶言,远离酒宴,值得效法;继承夏禹的,是商成汤不亲近声色、不聚敛财货,值得师法。周代以夏、商二代为鉴,礼乐文化兴盛,周文王、周武王的德行,周公旦、召公奭的谋略,全都载在《二南》《二雅》《周颂》的诗和《召诰》《立政》《无逸》的书中,道理明白融通,教诫深切;若能遵循实行,难道不能达到尧舜时期那样盛大的祥和局面吗?然而这就像走远路,必定从近处开始;又像登高山,必定从低处开始。那么,《贞观政要》这部书怎么可以没有呢?抚州士人戈直考订字音和解释,附上各位儒者的议论,又足以开阔将来讲授这部书的人的见闻,它所带来的补益,难道还少吗?
甲子年表图序宋司马文正公作《资治通鉴》,仿《春秋左氏传》编年法,而不书甲子,天下不一统之时,不备各国之年,故又节约正书,撰目録三十巻,用《史记》十二诸侯年表之例,标嵗阳、嵗阴之号于上,载诸僣伪国之年于下。徽国文公朱先生因之而脩《纲目》,直书甲子干支,大书卜习,以别国统离合,明如日星矣。然巻帙浩繁,披阅匪易,或有以纪年甲子列为图者,极便覧观,而不无缺畧也。乐安陈景徳皓首劬书,博考厯代诸国纪年,起上古以逮于今,萃成一编,名《甲子年表之图》,间附事迹一二,笔削俱有意义,逺者传疑,近者传信,悉无所苟。李防,同邑士也,喜其书,偕友王开抄写防校,将锓木以广其传,用心之公,可尚已。予是以题其卷端云。
太▯准易图序夫▯之于易犹地之于天也。天主太极而緫元气。元气转而为三统。在▯则谓之三元。三元转而为九州。九州转而为二十七部。二十七部转而为八十一首。首有九賛。賛分昼夜而刚柔之用见矣。故元之賛七百二十九而有竒。以应三百六旬有六日之度。盖本出乎元气而作者也。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因而重之为六十四。故易有干坎艮震巽离坤兊。八卦以司八节。又以坎离震兊四正之卦二十四爻以司二十四气。以复临防大壮夬干过遯否观剥坤十有二卦以司七十二▯节也。气也。▯也。既各有统矣。然周天之度未见其所司也。于是又去四正之卦分取六十卦衍而伸之为三百六十爻。各司其日。则周天三百六十度而寒暑进退之道阴阳之运备矣。盖本乎太极而作者也。由是观之。则天地各有生成之数而相为表里之用。故天数西行上承而左转者在地之元气也。地数东行下顺而右运者在天之太极也。太极运三辰五星于上。元气转三统五行于下。此所谓成变化而行鬼神者也。所谓▯之于易犹地之于天者如斯而已。凖而作之不亦宜乎。若夫分天度列次舍序气▯明卦爻冠首賛位列八重。先以夜賛布诸外。然后昼賛首位爻象▯卦气宫分度数次诸内。复防于辰极而▯易显仁藏用之道。循乎数者可见矣。是故始于上元甲子天正朔旦日躔牛宿之初。后四千六百一十七年复防于太初之上元者元之賛也。自上元甲寅青龙之首气起未济之九四。后三万一千九百二十年复防于太极之上元者易之爻也。原始要终。究其所穷。则体用虽殊。其归一而已矣。
春秋纲常序春秋以道名分,此言虽出荘氏,而先儒有取焉。以其二字足以该一经之义也。古今《春秋》传注家,奚翅百数?或间得其义,而能悉该其义者,盖未之见。淮西张鉴所述《春秋纲常》,不自措一辞,但于毎行书字有髙低而已。观其叙例,大义炳然,正名定分,无以逾此。简而严,严而简,真可羽翼圣经,以垂训戒于千万世。防防书乎?予故识其篇端。
古今通纪序易》叙伏羲、神农、黄帝氏书,起尧、舜及夏、商、周,此帝王传系之见于经者。秦而下有史可稽,伏羲以前异书所载,则荒诞不足徴已。旧日纪厯代传系之书,皆始伏羲而讫宋。今清江何君增益其旧,纂记靡遗,逮至国朝一统之盛,美防书乎?虽未尝读史,亦一览而知古今之大槩。其子璋、孙以刻本示予,予甚珍之,乃为题其巻首。中间乱臣贼子背叛篡弑,窃大位,改年号,或不数年,或不逾年,或不数月,或不逾月,而诛夷殄絶者,当别作一条表,其大逆不可与乘时割据之国同称僣伪。何君名岳,生在宋,受父泽廕,将仕郎,绍定壬辰进士,隆兴通守嵩之之子也。晚嵗竆居讲授,不求闻达,其文昭晰従顺,宜于程试,堪为今日进士之师云。
四书名考序朱子之释四书,义理精矣。然所引用人名及其事实,初学或有所未详。清江周良佐,慱攷偹述,俾人名事实坦然明白。间又发挥其辞语,通畅其防趣,于读者诚有资。予虽老,亦愿得此编常寘书案间,岂特可为初学之益而已防。
易説纲要序清江杨明夫与予同嵗生,自少工进士业,国朝既复贡举,时年六十余矣,欣欣然就举,至八十犹未已,其笃好盖如是。观所编《易説纲要》,程朱为之本,而他诸説附焉,将以淑其子孙。年老而志不衰,可尚也夫!有能因其所説,择其相近者玩绎而践行之,则可以立身,可以应世。及其乆也,得易之用而深于易,虽希于圣,不难也。然则是编也,岂特为杨氏子孙所习而已?防明夫,名士龙,今年七十九,视强壮无以异。
译《甲子年表图》序 宋代司马文正公编撰《资治通鉴》,仿照《春秋左氏传》的编年体例,但不书写甲子;天下没有统一的时候,又不能完备记载各国的年次,所以另外删节正史,编成目录三十卷,采用《史记》十二诸侯年表的体例,在上面标出岁阳、岁阴的名称,在下面记载各僭伪国家的年号。徽国文公朱先生依此修订《纲目》,直书甲子干支,大书卜习,以区别国统的分合,明白得如日月星辰。然而书卷浩繁,翻阅不易,有人把纪年和甲子排列成图表,极便于查看,但也不免有所缺略。乐安陈景德直到白头仍勤奋读书,广泛考察历代各国的纪年,从上古一直到今天,汇成一编,名为《甲子年表之图》,间或附载一两件事迹,取舍删削都各有意义;年代久远的只传疑,年代较近的传信,完全没有苟且之处。李防是同县的人,喜欢这部书,便和朋友王开一起抄写、校订,准备刻板来扩大它的流传。他用心公正,值得称许。我因此题写在书卷的开头。《太玄准易图》序 太玄对于《易》,就像大地对于天空。天空统摄太极,总括元气;元气运行而成为三统,在《太玄》中称为三元;三元运行而成为九州;九州运行而成为二十七部;二十七部运行而成为八十一首。每首有九赞,赞分昼夜,刚柔的作用便显现出来。因此,元的赞共有七百二十九而有余数,用来对应三百六十六日的度数。这大概是根本出于元气而创作的。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重叠而成为六十四卦。所以《易》有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卦。八卦用来掌管八节;又用坎、离、震、兑四个正卦的二十四爻掌管二十四节气;用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遯、否、观、剥、坤十二卦掌管七十二候。这些都是气候和时令,既然各自都有统属,那么周天的度数还没有显示由谁掌管。于是又去掉四个正卦,从中分取六十卦,推演扩展为三百六十爻,各自掌管一日;这样,周天三百六十度以及寒暑进退的规律、阴阳运行的情形就都具备了。这大概是根本出于太极而创作的。由此看来,天地各有生成的数理,彼此互为表里而发挥作用。所以,天数向西运行,向上承接而向左转,这是地上的元气;地数向东运行,向下顺行而向右转,这是天空中的太极。太极在上面运行三辰五星,元气在下面运行三统五行,这就是所谓成就变化、运行鬼神。所谓太玄对于《易》如同大地对于天空,说的就是如此而已。依照这种关系制作太玄图,不也是适宜的吗?至于划分天度、排列星次和舍次、编排节气候次、彰明卦爻、排列首和赞的位置、列出八重,先把夜赞布置在外面,然后把昼赞的首、位、爻象、候、卦气、宫、分、度、数依次排列在里面,再会合于辰极,于是太玄与《易》显明仁德、蕴藏功用的规律,循着数理便可以看见了。因此,它开始于上元甲子、天正朔旦太阳运行到牛宿的起点;过四千六百一十七年,又会合于太初的上元,这就是元的赞。自上元甲寅青龙之首,节气从未济卦九四爻开始;过三万一千九百二十年,又会合于太极的上元,这就是《易》的爻。推究起始,概括终结,考察它所能达到的极处,那么体和用虽然不同,归宿却是同一个道理。《春秋纲常》序 《春秋》用来阐明名分,这句话虽然出自庄氏,但先儒也有所取法,因为“名分”二字足以概括一部《春秋》的大义。古今研究《春秋》的传注家,何止百家?有的偶尔得到其中的意义,但能够完全概括其意义的,大概还没有见到。淮西张鉴所撰《春秋纲常》,自己不增添一个字,只是在每一行所书的字上分出高低而已。看它所叙述的体例,大义鲜明,正名定分,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文字简约而严正,严正而简约,真可以作为圣经的辅助,使训诫垂示于千万世。难道不是一部很好的书吗?所以我在篇首作了记。《古今通纪》序 《易》叙述伏羲、神农、黄帝氏,起于尧、舜以及夏、商、周,这是经书中所见的帝王传承系统。秦代以后有史籍可以考查,伏羲以前由异书所记载的事情,则荒诞而不足凭信。过去记载历代传承系统的书,都从伏羲开始,到宋代结束。如今清江何君增补旧书,纂集记载而无所遗漏,一直写到本朝统一天下的盛况,难道不是一部美好的书吗?即使没有读过史书,也能一看便知道古今的大概。他的儿子璋、孙子把刻本给我看,我十分珍爱,于是为它题写卷首。书中那些乱臣贼子,背叛、篡夺、弑君,窃取大位,改换年号,有的不到几年,有的不到一年,有的不到几个月,有的不到一个月便被诛杀灭绝,应当另列一表;这种大逆之人,不可同乘时割据的国家一样称为僭伪。何君名岳,生于宋代,承受父亲的恩荫,任将仕郎;绍定壬辰年进士,是隆兴通守嵩之的儿子。晚年贫困居家讲学授徒,不求声名显达;他的文章明白通畅,适合科举考试,可以作为当今进士的老师。《四书名考》序 朱子解释四书,道理精深。但他所引用的人名和事实,初学者有时不能详细了解。清江周良佐广泛考查并详细叙述,使人名和事实都清楚明白;间或又阐发其中的文辞,疏通它的旨趣,对于读者确实很有帮助。我虽然年老,也愿意得到这部编书,常放在书案之间,难道只是对初学者有益而已吗?《易说纲要》序 清江杨明夫与我同年出生,从年轻时就精通进士学业。本朝恢复贡举时,他已经六十多岁了,却高兴地参加科举,到了八十岁还没有停止,他的笃爱大概就是这样。看他编纂的《易说纲要》,以程子、朱子之说为根本,同时附载其他各家的学说,是想用来教导子孙。年老而志向不衰,值得称许!如果有人能够依据他的学说,选择其中相近的道理加以玩味、推演并实行,就可以立身,可以应对世事。时间久了,得到《易》的功用而深入理解《易》,即使希望达到圣人的境界,也不是难事。这样说来,这部编书难道只是供杨氏子孙学习的吗?杨明夫名士龙,今年七十九岁,和强壮的人没有什么不同。
临川王文公集序唐之文,能变八代之▯,追先汉之踪者,昌黎韩氏而已,河东栁氏亚之。宋文人视唐为盛,唯庐陵欧阳氏、眉山二苏氏、南丰曾氏、临川王氏五家,与唐二子相伯仲。夫自汉东都以逮于今,骎骎八百余年,而合唐宋之文,可称者仅七人焉。则文之一事,诚难矣。防荆国文公,才优学慱而识髙,其为文也,度越軰流,其行卓,其志坚,超超富贵之外,无一毫利欲之汨,少壮至老死如一。其为人如此,其文之不易及也,固宜。宋政和间,官局编书,诸臣之文,独临川集得预其列。靖康之祸,官书散失,私集竟无完善之本,弗如欧集、曽集、老苏、大苏集之盛行于时也。公絶类之英,间气所生,同时文人虽或意见素异,尚且推尊公文,口许心服,毎极其至。而后来卑陋之士,不满其相业,因并废其文,此公生平所谓流俗胡于公之死后而犹然也。金谿危素好古文,慨公集之零落,搜索诸本,增补校订,緫之凡若干巻,比临川、金陵、麻沙、浙西数处旧本,颇为偹悉,请予序其成。噫,公之文如天之日星,地之海岳,奚资于序?而公相业所或不满者,亦鲜究其底里,何也?公负盖世之名,遇命世之主,君臣宻契,殆若菅葛,主以至公至正之心,欲尧舜其民,臣以至公至正之心,欲尧舜其君。然而公之学虽慱,所未明者,孔孟之学也;公之才虽优,所未能者,伊周之才也。不以其所未明、未能自少,徒以其所已明、已能自多,毅然自任而不回,此其蔽也。一时之议公者,非偏则私,不惟无以开其蔽,而亦何能有以惬公论?防论之平而当,足以定千载是非之真者,其唯二程、朱、陆四子之言乎?
通典序古先圣人竭心思以治其天下,必立法度以继其心思,而贻永乆纪载尚存者,书有《禹贡》,礼有《周官》是已。司马迁之八书,班固之十志,仿效《禹贡》《周官》者也。以后诸史之所纪载,大率皆祖迁固,然各代不相联络,国异家殊,涣无统属。至唐杜佑,乃合周秦以来之法度,萃为一书,分食货、选举、职官、礼乐、兵刑、州郡、邉防九类,凡二百巻,名曰《通典》。使求治之主、佐治之臣,志在兴礼乐、修政刑者,考证于此,而损益之所因所草,近如指掌。故先哲钜儒亦有取焉,不以其为记纂之书而少之也。况今以时务策试进士,酌古凖今,尤不可以无所考证,则此书宁不为有实用乎?惜无善本,旴守谷侯治郡之暇,将崇文物,精择详校,锓板郡庠,命直学呉漙来索序,引其措意逺矣。此书既成,侯及一郡之士,无不明习法度。它日进当要路,傥时有剏建而身与其间,必能光辅圣君贤相制作之盛事,则此书之功,其有补于国家,岂小防?侯名嵓辅,河南人。
纲常明鉴序三纲二纪,人之大伦也,五常之道也。君为臣之纲,其有分者义也;父为子之纲,其有亲者仁也;夫为妻之纲,其有别者智也。长防之纪,其序为礼;朋友之纪,其任为信。之二纪者,亦不出乎三纲之外,何也?因有父子也,而有兄弟,以至于宗族,其先后以齿者,一家之长防也;因有君臣也,而有上下,以至于俦侣,其尊卑以等者,一国之长防也;因有兄弟也,而自同室以至于宗族,其互相助益者,同姓之朋友也;因有上下也,而自同僚以至于俦侣,其互相规正者,异姓之朋友也。举三纲而二纪在其中,故緫谓之纲常。人之所以为人而异于物者,以其有此纲常之道也。旴江呉琢纂辑经史传记所载嘉言善行,凡有系于五伦者,聚为一书,名曰《纲常明鉴》。人能以此为鉴,可以为人矣。予喜其书之有禆于世教也,于是为之题其端云。
译《临川王文公集》序 唐代文章能够改变八代以来的弊病、追踪西汉文章风采的,只有昌黎韩氏;河东柳氏仅次于他。宋代文人比唐代更为兴盛,只有庐陵欧阳氏、眉山二苏氏、南丰曾氏、临川王氏五家,可以和唐代的韩、柳二人相匹敌。自东汉到今天,已经将近八百多年,合计唐宋文章,值得称道的也只有七人罢了。可见文章这一事业,确实艰难。荆国文公才华优异、学问广博、见识高明,他写文章,气度超过同辈;他的行为卓越,志向坚定,远远超脱于富贵之外,没有一丝一毫被利欲扰乱,从少年壮年到老死始终如一。他的为人如此,他的文章不容易赶上,本来就是应当的。宋代政和年间,官府编书,诸位大臣的文章中,只有《临川集》得以列入。靖康之祸后,官府书籍散失,私人文集最终也没有完整的版本,不像欧阳集、曾集、老苏集、大苏集那样在当时广泛流行。王公是绝世英才,由非凡之气所孕育;同时代文人即使平素意见与他不同,仍然推崇他的文章,口头称许,内心佩服,每每把赞誉推到极致。后来浅陋的人因为不满他的宰相事业,连他的文章也一并废弃;这正是王公一生所说的流俗,在他死后仍然如此。金溪危素喜爱古文,感慨王公文集散佚零落,搜集各类版本,增补、校订,总共编成若干卷,比临川、金陵、麻沙、浙西几处的旧本更加完备,请我为它的编成作序。唉,王公的文章如同天上的日月星辰、地上的大海高山,哪里需要借助序文来增光?至于有人对王公的宰相事业不满,也很少探究其中的底细,为什么呢?王公负有盖世的声名,又遇到承载时代使命的君主,君臣之间心意相合,几乎像管仲与鲍叔牙那样;君主凭至公至正之心,希望使百姓成为尧舜时代的百姓,臣子凭至公至正之心,希望使君主成为尧舜时代的君主。然而王公学问虽然广博,所未能明白的,是孔孟之学;才华虽然优异,所不能达到的,是伊尹、周公的才德。他不因自己所未明白、未能做到的而自我警惕,反而只以已经明白、已经做到的自满,毅然自行其是而不回头,这就是他的局限。当时议论王公的人,不是偏私就是有私心,既不能帮助他克服这种局限,又怎么能真正符合公正的舆论呢?要说论断公平恰当、足以确定千百年是非真相的,大概只有二程、朱子、陆九渊四人的话吧?《通典》序 古代圣人竭尽心思治理天下,必定建立法度来继承自己的心意,并把它留给后世;流传长久、记载尚存的,书有《禹贡》,礼制有《周官》,就是这些。司马迁的《八书》、班固的《十志》,都是仿效《禹贡》《周官》的。此后各史所记载的,大多都以司马迁、班固为祖法;然而各个朝代彼此不相连接,国家不同、家法各异,纷乱而没有统一的系统。到了唐代杜佑,才把周、秦以来的法度合并起来,汇成一部书,分为食货、选举、职官、礼乐、兵刑、州郡、边防九类,共二百卷,名为《通典》。这样一来,寻求治国之道的君主、辅佐治理的臣子,如果有志于兴举礼乐、修明政刑,就可以在这里考察前代制度,知道增减损益的依据和草创情形,近在眼前。因此先哲大儒也有所取法,并不因为它是编纂记录之书便轻视它。何况现在用时务策来考试进士,斟酌古今,尤其不能没有考证依据,那么这部书难道不是很有实际用处吗?可惜没有善本。旴江太守谷侯在治理郡务的空暇,准备振兴文教,精心选择、详细校订,在郡学刻板印行,命直学吴漙来索求序文;由此看来,他的用心深远。这部书完成后,谷侯和全郡士人没有不明白熟习法度的。将来如果有一天进入重要职位,恰逢时代有创制建设而自己参与其中,一定能够光大并辅佐圣君贤相制作礼法的盛举,那么这部书的功劳,对国家有所补益,难道还小吗?谷侯名嵓辅,是河南人。《纲常明鉴》序 三纲二纪,是人的大伦,也是五常的道理。君是臣的纲,君臣之间有等级分际,体现的是义;父是子的纲,父子之间有亲爱关系,体现的是仁;夫是妻的纲,夫妻之间有内外区别,体现的是智。长幼之间的纲纪,其秩序体现为礼;朋友之间的纲纪,其责任体现为信。这两种纲纪也不超出三纲之外,为什么呢?因为有父子,才有兄弟,进而有宗族;按年龄排列先后,这是一个家庭中的长幼。因为有君臣,才有上下,进而有同伴;按等级排列尊卑,这是一个国家中的长幼。因为有兄弟,从同胞直到宗族,彼此互相帮助补益,这就是同姓之间的朋友。因为有上下,从同僚直到同伴,彼此互相规劝匡正,这就是异姓之间的朋友。概括三纲,二纪也包括在其中,所以总称为纲常。人之所以成为人而不同于万物,是因为具有这种纲常之道。旴江吴琢辑录经史传记所载的嘉言善行,凡是与五伦有关的,都汇集成一部书,名为《纲常明鉴》。人如果能把它作为镜鉴,就可以成为真正的人。我喜爱这部书对世道人教有所帮助,于是为它题写卷首。
曾子音训序夫子既没,传其道者,曽子、子思、孟子也。《汉书·艺文志》有曽子十八篇,子思二十三篇,孟子十一篇。孟子书即今《孟子》七篇及赵岐所黜外书四篇是也。子思子书无传焉。《史记·孔子世家》谓子思作《中庸》,中庸果在二十三篇之内乎?曽子书存者十篇而已。汉戴徳取之入《大戴礼记》,戴圣又采十篇之一入《小戴礼记·祭义》篇中。宋清江刘清之病曽子之粹言有非十篇所该,别辑新《曽子》七篇,篇分内外杂。朱子识其巻首,予窃玩绎,惜其厘析之犹未精也。意欲以《论语》《大学》《孟子》所有为内篇,而《小戴记》所采大孝一篇则附于内,以《小戴记》曽子问与内则诸篇所载为外篇,而《大戴记》所存立事等九篇则附于外。就中择其言之粗者,并诸家羣书之言,共为杂篇。然又思之,若《论语》若《大学》若《孟子》若《小戴记》,人所常读,曽子遗言未尝不接乎耳目,是书虽不辑,庸何伤?惟古曽予十篇文字多缺误,不可不考正。豫章周逷参合诸本,订其同异,明其音训,用志不苟,可谓笃好曽氏之书者矣。逷字立中,醇厚愿朴,少有余力,工于诗,今又敛工诗之华,敦劬书之实,其益讵可涯也?防
呉文正集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巻二十一元 吴澄 撰
序
存古正字序正书之变三,俗书之变二。正书者,何?黄帝时仓颉所造也。后世谓之古文,别出者谓之古文竒字。厯数千年,而周宣王之时变为大篆。又数百年,而秦始皇之时变为小篆。古文、大小篆三体,略有改更,实不相逺也。故于六书之义无差殊。俗书者,何?秦时所作▯书也。当时取便官府吏文而已。人之情,喜简防而厌繁难。自此以后,公私通行,悉用▯书。而古初造字之义浸冺。后汉许氏叔重为之嘅况。距今又千载乎?▯变而楷,则惟姿媚悦目是尚,岂复知有六书之义哉?六书之义不明,则五经之文亦晦。何也?五经之文,古人之言也。古人之言而书以后世之字,字既非古,则其训诂名义何从而通?苟欲率天下之人而废俗书,复古篆势,固有所不可。惟于世俗通行之字,正其防画之谬讹,偏旁之淆乱,则虽今字而不失古义。昔临卭魏公华父,盖尝有意乎此,而于字未能悉正也。至元之季,于金陵识先达李君仲和父,精究字学,所辑《稽古韵》,深契予心。后三十年,其孙桓示《存古正字》一编,又因《稽古韵》而约之者也。凡华父所未及正者,仲和父悉正之。其有功于字学大矣。而予之尊其书也,非特以其与已同好也。仲和讳旬,金宋淳祐庚戊进士出身,官至承直郎淮西节制司属官。
篆书序秦▯兴而篆书废。汉四百年莫有能者。观于汉代碑刻可见矣。三国六朝间亦无闻焉。唐三百年,李当涂一人而已。自秦丞相逮于宋初,葢千年而仅有徐骑省以能继当涂自许。何斯学之寥寥也。宋人能篆书者颇多于唐。蜀魏文靖公至今为人所称。陈伯英,魏公乡人也。游艺之暇及此。所书千文字体整防,其可上晞文靖者。夫陈之先世,少师公于苏文忠公如大父行。叅政公当朱南渡之际以诗名家。咸淳季年,别院省试春秋第一人,伯英季父也。一家文学之传不絶。伯英名瑛,受朝命为郡教授。▯书存古辩误韵谱题辞自三仓之篇既亡,仅有许氏《説文解字》为文字一家之宗,而其义不尽得,夹漈郑氏畧正一二,未悉正也。近时永嘉戴氏之书出,六书之学始大备。然俗书行世,虽为士者,鲜究文字之本原,况非士者乎?夫古之圣人作书契,以代结绳,所闗系岂小哉?秦人苟简之政,取官府之便易,而有▯,▯也者,▯辈所书尔,未尝以此律士,甘于降为▯而从其书,士之不尚志也。由汉逮今,循袭已久,▯不容废,而偏旁之讹谬当正,就▯之中稍革讹谬,而不全失颉籀斯之意,其可也。番昜吴正道,儒官名家,志在正俗书之非,尝辑傍旁讹误,子固嘉之,今又增广其书为《辨误韵谱》。此书倘行,庶防无不识字之士矣。予自少有志于斯,然术业非専攻,心力有不暇,见有人能为予所欲为而不及为者,是以喜之极而为之题辞焉。
译《曾子音训》序 孔子去世以后,传承他的道统的是曾子、子思、孟子。《汉书·艺文志》记有《曾子》十八篇、《子思》二十三篇、《孟子》十一篇。《孟子》一书,就是今天的《孟子》七篇以及赵岐删去的外书四篇。子思子的著作没有流传下来。《史记·孔子世家》说子思作《中庸》,《中庸》果真在二十三篇之内吗?《曾子》现存的只有十篇。汉代戴德把它们收入《大戴礼记》,戴圣又从十篇中采录一篇,收入《小戴礼记》的《祭义》篇。宋代清江刘清之认为曾子的精纯言论不是十篇所能包括,于是另行辑录新《曾子》七篇,分为内篇、外篇、杂篇。朱子在书卷首作了说明,我私下反复玩味,觉得它的分割编排仍不够精当。本想把《论语》《大学》《孟子》中所有涉及曾子的内容作为内篇,《小戴礼记》所采录的《大孝》一篇附在内篇之后;把《小戴礼记》中《曾子问》和《内则》等篇所载内容作为外篇,把《大戴礼记》所保存的《立事》等九篇附在外篇之后;其中再选择言语较为粗浅的,连同各家群书中的说法,合为杂篇。但又想到,《论语》《大学》《孟子》《小戴礼记》都是人们经常阅读的书,曾子的遗言未尝不时时进入人们的耳目;这部书即使不另行辑录,又有什么妨害呢?只是古代《曾子》十篇的文字多有缺漏和错误,不可不加以考订。豫章周逖参照合并各种版本,订正它们的异同,阐明字音和训释,用心记录而不苟且,可以说是笃爱曾氏之书的人了。逖字立中,性情淳厚诚实,年轻时有余力,擅长诗歌;如今又收敛作诗的华美,把功夫用在勤勉读书的实学上,他的进益哪里能有边际呢?《吴文正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卷二十一 元代吴澄撰 序 《存古正字》序 正体字的变化有三次,俗体字的变化有两次。什么是正体字?就是黄帝时代仓颉创造的文字。后世称它为古文,另有分化出来的称为古文奇字。经过几千年,到周宣王时变为大篆;又过了几百年,到秦始皇时变为小篆。古文、大篆、小篆三种字体虽然略有改变,实际上相距不远,所以对于六书的意义并没有差别。什么是俗体字?就是秦代制作的隶书。当时只是为了使官府文书书写便利而已。人的性情喜欢简便而厌恶繁难,从此以后,公私通行的文字全都使用隶书,于是上古最初造字的意义渐渐消失。东汉许氏叔重为此发出慨叹。距离现在又有一千年了吧?隶书变为楷书后,只以姿态妩媚、悦目为崇尚,哪里还知道六书的意义呢?六书的意义不明白,五经的文字也就晦暗不明。为什么呢?五经的文字,是古人的语言;古人的语言却用后世的字来书写,字既然不是古字,那么其中的训诂和名义从哪里能够通晓?如果想让天下人一概废除俗体字,恢复古篆的形势,本来有不可行之处。只有对于世俗通行的字,订正它笔画的错误和偏旁的混乱,那么即使使用今字,也不会失去古义。从前临邛魏公华父大概曾经有意做这件事,但没有能够把文字全部订正。至元末年,我在金陵认识前辈李君仲和父,他精心研究文字学,所辑《稽古韵》深合我的心意。过了三十年,他的孙子李桓把一部《存古正字》给我看,这也是根据《稽古韵》加以简约编定的。凡是华父未能订正的地方,仲和父全都订正了。他对文字学的功劳很大。我尊重他的书,并不只是因为它和我有共同的爱好。仲和父名旬,金宋淳祐庚戊年进士出身,官至承直郎、淮西节制司属官。《篆书》序 秦代隶书兴起,篆书便废弃了。汉代四百年没有擅长篆书的人,从汉代碑刻中就可以看出来。三国、六朝之间也没有听说有这样的人。唐代三百年,只有李当涂一人。自秦代丞相李斯直到宋初,大约一千年,只有徐骑省自许能够继承李当涂的篆书。为什么这种学问如此寥落呢?宋代能写篆书的人比唐代多了不少。蜀地魏文靖公直到今天仍受到人们称颂。陈伯英是魏文靖公的同乡,在游艺之余涉猎篆书。他所写的千字文,字体整齐严谨,可以向魏文靖公看齐。陈氏的先世中,少师公在苏文忠公那里如同祖父一辈;参政公在朱子南渡之际以诗歌名闻当世;咸淳末年,别院省试《春秋》第一名,是伯英的叔父。一家的文学传统没有断绝。伯英名瑛,接受朝廷任命为郡教授。《隶书存古辨误韵谱》题辞 自从《三仓》之类的篇章失传以后,只有许氏《说文解字》成为文字学一家的宗主,但其中的意义并没有全部得到阐明;夹漈郑氏略微订正了一两处,也没有完全订正。近来永嘉戴氏的著作出现,六书之学才大体完备。然而俗体字流行于世,即使是读书人,也很少探究文字的本源,何况不是读书人呢?古代圣人创制书契来代替结绳记事,其中的关系难道小吗?秦人的苟简政策,只取官府书写方便,于是有了隶书;所谓隶书,就是隶役之辈所写的字,从来没有拿它来约束士人。士人甘愿降低身份成为隶书的使用者,正是没有崇高志向。自汉代直到今天,沿袭已久,隶书不能废除,但偏旁的讹误应当订正;在隶书范围内略加改革,使它不至于完全失去仓颉、史籀、李斯的本意,这样是可以的。番阳吴正道,是儒官名家,立志订正俗体字的错误,曾经辑录偏旁的讹误,子固很赞许他;如今又增广此书,名为《辨误韵谱》。这部书如果流行,大概就没有不识字的读书人了。我从年轻时便有志于此,但所学不是专门研究文字,心力又没有余暇;看到有人能做我想做而没有做到的事,因此极其欣喜,便为它题写题辞。
经传考异序金谿余国辅辑《经传考异》,以予之亦尝用力于斯也,俾序其首。予少时读经书,疑其有误字、错简处,必博考详订而是正之。一日有先生长者见其一二,叱责曰:“圣经如在天之日月,千古不易,何可改耶?汝何物小子,而僣妄如此!”予鞠躬谢过曰:“父师之教,敢不承乎?第古书自秦火之余,炎汉之初,率是口授;五代以前,率是笔録。口授者宁无语音之讹?笔録者宁无字画之舛?语讹字舛,为经之害大矣。不订正而循袭其讹舛,强解凿説,不防于侮圣言与?予之订正也,岂得已而不已者哉!况一一皆有按据:曰某本作某字,或先儒曾有论议曰某字当作某字,未尝敢自用己意防窜也。”先生长者不领予説,予亦不能从其言而遂止。然于此每兢惕谨审而不敢苟。国辅老成之儒,顾亦同予少时之癖,而所去取不悉与同。何当聚谈,细细商略,以归于至当之一。
陶诗注序楚三闾大夫竭其忠志,欲强宗国,怀王信谗踈之,国事日非,竟客死于秦。襄王又信谗放之江南,原不忍见宗国骎骎趍于亡,遂沈江而死。韩为秦所灭,韩臣之子子房,自以五世相韩,散财结客,为韩报讐,博浪之椎不中,则匿身下邳以俟时。山东兵起,从沛公入闗,立韩公子成续韩后。秦亡而楚霸王沛公于汉,又杀韩成,良乃辅汉灭楚,而后隐去。诸葛孔明初见昭烈,已知贼之必亡汉,而劝昭烈跨有荆益,图霸业复帝室,后卒偿其所言。晋陶渊明自其髙祖长沙桓公为晋忠臣,及桓▯篡逆,刘豫起自布衣诛勦,又灭秦灭燕,挟镇主之威,晋祚将易。既无昭烈可辅以兴复,又无髙皇可倚以报复,志愿莫伸,其愤闷之情,往往发见于诗。葢四贤者,其遇时不同,其为人不同,而君臣之义重则其心一也。子房、孔明得伸其志愿者,屈、陶二子抑郁无聊,因其情每托之空言。然楚骚二十五篇,解者莫能名其心,自朱子作集注,而原之心始得白于千载之下。陶之诗人亦莫能名其心,惟近世东涧汤氏略发明一二,不能悉解也。吾里詹天麟徧厯庐阜之东西南北,则即柴桑故居,访渊明遗迹,考其嵗月,本其事迹,以注释其诗,使陶公之心亦灿然明着于千载之下。葢其功与朱子之注楚辞等。予既悲陶公之志,而嘉天麟之能发其隠秘也,故为序其巻端。呜呼,后世有厚于君臣之义者,必有适读是诗而流涕者焉。
陶渊明集补注序予尝谓楚之屈大夫,韩之张司徒,汉之诸葛丞相,晋之陶徴士,是四君子也。其制行也不同,其遭时也不同,而其心一也。一者何?明君臣之义而已。欲为韩而毙吕殄秦者,子房也;欲为汉而诛曹殄魏者,孔明也。虽未能尽如其心,然亦略得伸其志愿矣。灵均逆覩谗臣之丧国,渊明坐视强臣之移国,而俱末如之何也?略伸志愿者,其事业见于世;末如之何者,将没世而莫之知,则不得不托之空言以泄忠愤。此予所以每读屈辞陶诗而为之流涕太息也。屈子之辞,非借朱子之注,人亦未能洞识其心;陶子之诗,悟者尤鲜。其泊然冲澹而甘无为者,安命分也;其嘅然感发而欲有为者,表志愿也。近世惟东涧汤氏稍稍窥探其一二,吾乡詹麟若麒因汤氏所注而广之,考其时,考其地,原其序以推其意,于是屈陶二子之心,粲然暴白于千载之下。若麟之功,葢不减朱子也。呜呼!陶子无昭烈之可辅以图存,无髙皇之可倚以复讐,无可以伸其志愿而寓于诗。倘使后之观之者又昧昧焉,岂不重可悲也哉?屈子不忍见楚之亡而先死,陶子不幸见晋之亡而后死,死之先后异尔。易地则皆然,其亦重可哀已夫。晋兴宁乙丑嵗,渊明生,越六十有三年而卒。自昔丁邜至今丙寅,九百年。
古学权舆序曲礼三千,今不可得而见矣。小戴记首篇之首,所引四言,先儒以为古经之遗也。句止三字,意欲童幼之便于口诵也欤?然礼篇中亦犹有三字为句者。庐陵士刘我缀辑之,附益戴记篇首之四言,视陈淳安卿五字句礼诗尤驯雅,并取朱子所释弟子职及一二防训通作一编。其文易诵,其事易行,真古学之权舆矣夫。
毁曹操庙诗序夫篡逆之贼,虽去之千载,见其姓名,犹起人恶怒,庙而祀之,何居?山南江北道宪司巡厯至夷陵,毁除冀牧曹操庙,甚快人意。当涂转凶悖,炎精遂无光。朱子尝有诗愤叹矣。而斯议自掌书申屠駉发之。申屠之父御史君,击奸嫉恶有声。駉又好读书,讲闻乎义理,故能啓其长为是举也。诸君子喜谈而乐道之,宜哉。
译《经传考异》序 金溪余国辅编辑《经传考异》,因为我也曾经在这方面用过功,所以请我为它作序。我年轻时读经书,怀疑其中有错字、错简的地方,就一定广泛考查、详细订正,以求改正。有一天,一位先生长者看到其中一两处,斥责我说:“圣人的经典就像天空中的日月,千古不变,怎么可以改动呢?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小子,竟敢这样僭越妄为!”我鞠躬谢罪说:“父亲和老师的教诲,哪里敢不接受?只是古书经过秦代焚书之后,到汉初大多靠口头传授;五代以前,大多靠手笔抄录。口头传授的,难道不会有语音讹误?手笔抄录的,难道不会有字形错乱?语音讹误和字形错乱,对经书的危害很大。如果不加订正而沿袭这些错误,强行作牵强解释,难道不近于亵渎圣人言论吗?我之所以订正,难道是不得已还要故意妄改吗?况且每一处都有依据:有的说某个版本作某字,或者先儒曾有议论,说某字应当作某字;我从来不敢擅自凭自己的意思妄加窜改。”先生长者不接受我的说法,我也没有听从他的话而就此停止。然而从此以后,我每每更加戒惧谨慎、仔细审察,不敢苟且。余国辅是老成的儒者,不过也有和我年轻时相同的癖好,只是他取舍的地方并不全与我相同。什么时候能够相聚交谈,仔细商量研究,最终归于最为恰当的一致意见呢?《陶诗注》序 楚国三闾大夫屈原竭尽忠心和志向,想要使国家强盛;怀王听信谗言,疏远了他,国事日益败坏,屈原最终客死于秦。襄王又听信谗言,把他放逐到江南;屈原不忍心看见祖国渐渐走向灭亡,于是投江而死。韩国被秦国灭亡后,韩国臣子张良,因为自己家族五代都担任韩国宰相,便散尽家财、结交宾客,为韩国报仇;博浪沙的铁椎没有击中秦始皇,便藏身下邳等待时机。山东起兵后,他跟随沛公进入关中,拥立韩公子成,延续韩国后裔。秦朝灭亡后,楚霸王项羽和沛公刘邦都在汉中,又杀死韩成,张良于是辅佐汉王灭楚,之后便隐退。诸葛孔明初次见昭烈帝时,已经知道贼臣必将使汉朝灭亡,于是劝昭烈帝跨有荆州、益州,谋求霸业,恢复汉室,后来终于实现了自己的预言。晋代陶渊明,自从他的高祖长沙桓公成为晋朝忠臣,到了桓玄篡逆、刘裕从平民起兵诛灭桓玄,又灭秦、灭燕,挟持镇主的威势,晋朝国运将要改易时,既没有可以辅佐来兴复晋室的昭烈帝,也没有可以依凭来报仇复国的高皇帝,志愿无法伸展,他的愤懑郁结之情,往往在诗中显露出来。大概这四位贤人,所处的时代不同,为人的方式不同,但君臣大义看得最重,因此内心是一致的。张良、诸葛亮得以伸展志愿,屈原、陶渊明则郁郁不得志,只好因自己的情感把心事寄托在空言诗文中。然而《楚辞》中的二十五篇,解释它的人没有谁能够说清屈原的心意;自从朱子作《楚辞集注》后,屈原的心才在千年之后得到昭白。陶渊明的诗,人们也没有谁能说清他的心意,只有近代东涧汤氏略略阐明一二,仍不能全部解释。我的同乡詹天麟遍历庐山东西南北,亲自到柴桑故居,访求陶渊明的遗迹,考察年代,以他的事迹为依据,给他的诗作注释,使陶公的心意也能在千年之后灿然明白。这项功劳大概可以和朱子注《楚辞》相等。我既悲悯陶公的志向,又赞赏天麟能够揭发其中隐秘,所以为它作序。唉,后世如果有重视君臣大义的人,一定会在偶然读到这些诗时流下眼泪。《陶渊明集补注》序 我曾经说,楚国的屈大夫、韩国的张司徒、汉代的诸葛丞相、晋代的陶征士,是四位君子。他们立身行事的方式不同,遭遇时代的情形不同,但内心是一致的。一致在哪里?只在于明白君臣大义罢了。想要替韩国做事、杀死吕氏而灭亡秦国的,是张子房;想要替汉室做事、诛杀曹氏而灭亡魏国的,是诸葛孔明。他们虽然没有完全实现心愿,但也大致伸展了自己的志向。屈灵均预先看见谗臣将使国家灭亡,陶渊明眼看强臣篡夺国政,而两人都无可奈何。能够略微伸展志愿的人,事业显现在世间;无可奈何的人,将终身而无人知晓,只得把心事寄托在空言中,发泄忠心和愤懑。这就是我每次读屈辞、陶诗时为之流泪叹息的原因。屈子的辞章,如果不是借助朱子的注释,人们也不能彻底了解他的内心;陶子的诗,能够领悟的人尤其少。他那种淡泊冲和、甘于无为的情怀,是安于自己的命分;他那种感慨激发、希望有所作为的情怀,是在表明自己的志愿。近代只有东涧汤氏稍稍窥见其中一二,我的同乡詹麟若麒依据汤氏的注释加以扩充,考察时代,考察地点,推究诗文次序来推求他的心意,于是屈原、陶渊明二人的内心,在千年之后灿然显明。若麒的功劳,大概不亚于朱子。唉,陶子没有昭烈帝可以辅佐来谋求保存晋室,没有高皇帝可以依靠来复仇,也没有机会伸展自己的志愿,只能寄托在诗中。假使后世读这些诗的人又昏昧不明,难道不是更加可悲吗?屈子不忍看见楚国灭亡而先死,陶子却不幸亲眼看见晋朝灭亡而后死,只是死亡的先后不同罢了;如果处境互换,他们都会这样做,这也实在令人更加悲哀。晋兴宁乙丑年,陶渊明出生;过了六十三年去世。从昔日丁卯到如今丙寅,已经九百年。《古学权舆》序 《曲礼》三千条,如今已经无法看到了。《小戴礼记》开篇的开头所引用的四言句,先儒认为是古经的遗文。句子只到三个字,是想让儿童便于口头诵读吗?然而《礼记》各篇中也还有以三字为句的。庐陵士人刘我把它辑录起来,增补在《戴记》篇首的四言句之后;与陈淳安卿所作五言句的《礼诗》相比,更加驯雅;又取朱子所解释的《弟子职》和一两篇训释,合编成一部书。它的文字容易诵读,其中的事情容易实行,真是古学的起点啊!《毁曹操庙诗》序 篡位叛逆的贼人,即使死去千年,看到他的姓名,仍然会激起人的憎恶愤怒;给他建庙祭祀,这是什么道理?山南江北道宪司巡历到夷陵,毁掉并铲除了冀牧曹操庙,实在大快人心。当涂之人转而凶暴悖逆,汉室的光辉于是失去了光彩。朱子曾经写诗对此愤慨叹息。这项主张是掌书申屠駉首先提出的。申屠駉的父亲御史君,打击奸邪、憎恶恶行,很有声望。駉又喜爱读书,讲习、听闻义理,所以能够启发他的长处,做成这件事。各位君子喜欢谈论并乐于传播它,是应当的。
苍山曾氏诗评序宋末江右之能诗者,若章贡,若庐陵,若临川,若盱江,若清江,皆有人焉。所入所造虽殊,而各有可取。其学识则章贡曾子实,为诸诗人之冠。诗评一篇,乃其同乡之士黎希贤所辑,可与朱子畣巩仲至一书相并,而又发其所未发。备评诸家诗,未有若是其的切周悉者也。得此,不惟可以见前辈观书之眼目,抑真可以为后进之阶梯。子实讳原一,居宁都仓山之下,三贡于乡,又以平寇功免文解。四试礼部不偶,朝臣列荐授官,官至承奉郎,知南昌县。诗文有集,没六十八年矣。希贤名文明,宁都东韶人也。天质敦厚,自少攻诗,其志于羽翼诗道者乎?
学则序周官三徳之教:一至徳,二敏徳,三孝徳。至徳者,何?能知能行,明诚两尽,徳之极至者也。敏徳者,何?知有未徧行无不笃,徳之敦敏者也。孝徳者,何?百行之中,莫先于孝,庸徳之行,专务其本者也。葢知行兼该者上也,二者不可得兼,则笃于行而知未逮者,抑其似也。夫行之而不知有矣,知之而不行未之有也。知之而不行者,未尝真知也。果知之,岂有不行者哉?故行而未知者,虽未为至徳,亦可为敏徳。若徒知而不行,虽知犹不知也,是以不得与于三徳之目。然所行非一端而已,苟未能一一纯备,先务其大,而有孝之一徳者,又其次也。朱子以至徳当河南程伯子,敏徳当司马文正公,孝徳当节孝徐先生善夫莘野王徳新君。实事亲以孝闻,养生致乐,送死致哀,州里称之。出而在官也,处而在乡也,他行悉无玷焉。由孝徳而达于敏徳者也。一日见其所述《学则》二篇,为之惊异。何也?异其读书之审析理之精也。以昔者所闻力行之实既如彼,而今者所见致知之实又如此,其不造于至徳之盛乎?虽然,夫子圣人也,汲汲然好学之功无终穷也。君实之所得异矣,不以其所已得自足,进进而未止,所得遽可限量也。
吴文正集巻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巻二十二元 吴澄 撰
序
徐中丞文集序御史中丞徐公伯▯父之文如谷粟之可以食,桑麻之可以衣也。彼烂然红紫之花,蔚然苍翠之草,可玩而已矣。公之子守义,曩从予于胄监,而予及识。公殁后赠资政大夫中书右丞,封平阳郡公,諡文靖。
吴间间宗师诗序物之有声而成文者,乐也;人之有声而成文者,诗也。诗乐声也,而本乎气。天地之气太和,而声寓于器,是为极盛之乐;人之气太和,而声发乎情,是为极盛之诗。自古及今,惟文武成康之世,有二南雅颂之声焉。汉魏以后,诗人多矣,而成周之太和不再见。其间纵或小康,而诗人大率不遇。身之轗轲穷愁,则辞之凄凉哀怨,宜也。何由而得闻治世之音乎?▯教大宗师吴特进,当四海一统之时,际重熙累洽之治,出入禁闼,晨夕清光。厯仕六朝,眷渥如一。一世亨嘉之防,如此;一身希旷之遇,又如此。醺酣唐虞三代之春,醲郁蓬瀛三岛之馥。太和之气贯彻于身,表里冲融,居天上人间第一福徳。其发于声而为诗也,韵度何如哉?旧有瓢藁,不啻千篇。泰定二年,被防代祠江南三神山。四年还京,天机天籁触处吟咏,诗凡二百余首,曰《代祠藁》。其徒李盘中提防将锓诸梓,而其从子吴养浩待制请序巻端。其诗如风雷振荡,如云霞绚烂,如精金良玉,如长江大河。葢其少也,尝从硕师博综羣籍,蚤已闚闯唐宋二三大诗人之门户。况又遭逢圣时,防泳变化,其气益昌。太和磅礴,可使畏垒之民大壤,可使藐姑射之物不疵。声诗特余事耳,偶然游戏,字字鸣国家之盛,诣于英茎咸韶之乐,固非寒陋困悴拂郁愤闷者之所可同也。幸哉此生之在此时也,盛哉此时之有此诗也。李盘中名某,宣授体文翊教渊素真人云。
周栖筠诗集序世有学术贯千载,文章妙一世,而诗语或不似者,唐宋六七百年间,有学有文而又能诗,不过四五人而已。兹事岂易言哉!善诗者,譬如酿花之蜂,必渣滓尽化,芳润融液,而后贮于脾者,皆成蜜;又如食叶之蚕,必内养既熟,通身明莹,而后吐于口者,皆成丝。非可强而为,非可袭而取。栖筠自少壮客游,以诗好,每出一语,何其似也?正而不陈腐,竒而不生硬,淡而不枯槁,工而不靡丽。观其所作,期其所到,殆将梯黄杜而窥陶曹,犹慊然不自足。葢其才髙,其思清,不待苦心劳力,天然而成。虽得之之易,而能知其难,非真有悟于中,不如是。晩年学造乎理,文进乎古,则其诗之愈超也,固宜。
译《苍山曾氏诗评》序 宋末江右地区擅长诗歌的人,如章贡、庐陵、临川、盱江、清江等地,都各有人才。他们的涉猎范围和造诣虽各不相同,但各有可取之处。若论学问见识,则章贡曾子实是所有诗人的冠首。《诗评》一篇,是他的同乡黎希贤辑录的,可以和朱子答复巩仲至的一封书相提并论,而且还阐发了朱子没有阐发的地方。评论各家诗作,还没有像这篇这样准确、切实、周详、完备的。得到这部书,不仅可以看见前辈读书的眼光和方法,也确实可以作为后进学习的阶梯。子实名原一,居住在宁都苍山之下,三次在乡试中贡士,又因平定寇乱的功劳免除文解。四次参加礼部试都没有考中,朝臣交相推荐,授予官职,官至承奉郎、知南昌县。他有诗文集,去世已有六十八年。希贤名文明,是宁都东韶人。他天性敦厚,从小攻习诗歌,难道他的志向不在于辅翼诗道吗?《学则》序 《周官》所说的三德之教:第一是至德,第二是敏德,第三是孝德。什么是至德?能够认识并实行,使明与诚两方面都达到完备,是德行达到极致。什么是敏德?所知还有未能遍及之处,但实行没有不笃实的,是德行敦厚而敏达。什么是孝德?各种德行之中没有比孝更优先的,这是实行平常德行而专心致力于根本。大概知与行兼备的是上等;二者不能兼得,那么实行笃实而知识还未达到的,也可以算接近它。实行而不知道的情况是有的,知道而不实行的情况却没有。知道却不实行,不是真正的知道;果真知道,哪里会有不实行的呢?所以实行而知识尚未完全具备,虽然还不是至德,也可以算敏德。若只是知道而不实行,虽然有知识仍等于无知,因此不能列入三德的名目。不过实行并不只有一种,如果不能样样纯粹完备,就应先致力于大事;其中具有孝这一德的,是再次一等的。朱子把至德归于河南程伯子,把敏德归于司马文正公,把孝德归于节孝徐先生善夫和莘野王德新君。实事奉双亲以孝闻名,父母在世时奉养使他们快乐,去世时送葬尽哀,州里都称赞他。他出仕为官时如此,居家乡里时也如此,其他行为没有一点污点。这是由孝德通达于敏德的人。有一天我看见他所撰述的《学则》二篇,不禁惊异。为什么呢?惊异于他读书审慎,分析道理精密。过去所听闻的他努力实行的实际情况已经如此,如今所看到的他致力于认识道理的实际情况又是这样,他难道不能达到至德的盛境吗?不过,孔子是圣人,孜孜不倦地好学,功夫没有终点。君实所得已经不同寻常,却不以已有所得为满足,不断进取而不停步,那么他的所得岂能轻易估量呢?《吴文正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卷二十二 元代吴澄撰 序 《徐中丞文集》序 御史中丞徐公伯弘父的文章,就像谷物可以食用、桑麻可以制衣;那些灿烂的红花、茂盛苍翠的草木,只不过可以供人玩赏罢了。徐公的儿子守义,过去曾跟随我在国子监学习,因此我认识他。徐公去世后,被追赠资政大夫、中书右丞,追封平阳郡公,谥号文靖。《吴间间宗师诗》序 万物有声音并形成文理,叫作音乐;人有声音并形成文辞,叫作诗。诗和音乐都是声音,而根本在于气。天地之气极其和谐,声音寄托在乐器中,这就是最盛大的音乐;人的气极其和谐,声音从情感中发出,这就是最盛大的诗。自古以来,只有周文王、周武王、周成王、周康王的时代,才有《二南》《雅》《颂》那样的声调。汉魏以后,诗人多了,但成周时代的太和之气再也没有出现。其间即使偶有小康,诗人大多也不得志。自身困顿穷愁,文辞凄凉哀怨,是理所当然的;又怎么能听到太平时代的声音呢?玄教大宗师吴特进,正逢四海统一之时,处于重熙累洽的治世,出入宫禁,早晚沐浴清明的恩光。他历仕六朝,受到的恩宠始终如一。一生享有盛美福运,已经如此;一身所遇到的稀有机缘,又是如此。他沉醉于唐尧、虞舜、三代的春风之中,充满蓬莱、瀛洲三座仙岛的浓郁芬芳。太和之气贯通全身,表里冲和融洽,处在天上人间第一等的福德之中。他发之于声音而成为诗,韵律格调会是怎样呢?旧有诗稿,不止千篇。泰定二年,奉诏代行祭祀江南三神山;四年返回京城,天机天籁触景即吟,所得诗作共有二百多首,名为《代祠稿》。他的门徒李盘中准备把书刊刻出来,他的侄子吴养浩待制请我在卷首作序。他的诗有如风雷震荡,有如云霞绚烂,有如精金美玉,有如长江大河。大概他年轻时曾跟从博学的老师,广泛通晓群书,早已窥见唐宋几位大诗人的门径。何况又生逢圣明之时,泛游变化,气势更加昌盛。太平和气浩大充沛,可以使畏垒之民大为丰足,可以使藐姑射山的仙人也不再有所瑕疵。吟诗作赋不过是余事罢了,只是偶然游戏,却字字都歌颂国家的盛盛,达到英茎、咸韶那样的音乐境界;这本来不是寒微困顿、忧愤郁闷之人所能相比的。能生在这样的时代,真是幸运;这样的时代拥有这样的诗,真是盛美。李盘中的名是某某,宣授体文翊教渊素真人。《周栖筠诗集》序 世上有些人学术贯通千年,文章冠绝一代,但诗句却未必相称。唐宋六七百年间,有学问、有文章而又能作诗的,不过四五人罢了。这件事哪里容易说呢!善于作诗的人,好比酿花的蜜蜂,必定把渣滓全都化尽,使芳香滋润融为一体,然后储藏在蜂脾里的全都成为蜜;又好比吃叶的蚕,必定内在滋养成熟,全身明亮莹洁,然后从口中吐出的全都成为丝。这不是勉强能够做到的,也不是模仿袭取能够得到的。栖筠从少年壮年起游学在外,以诗著名,每写出一句,怎么会如此相似呢?端正却不陈腐,奇特却不生硬,清淡却不枯槁,精工却不艳丽。看他的作品,推想他将来的成就,几乎要登上黄庭坚、杜甫的高处,窥见陶渊明、曹植的境界,却仍然不满足于自己。大概是他的才华高,思想清澈,不必苦心劳力,自然而然便能写成。虽然他得到它很容易,却能知道它的艰难;若不是内心真正有所领悟,就不会这样。晚年学问造诣达到义理之境,文章日益接近古人,那么他的诗更加超拔,本来就是应该的。
李侍读诗序韩子之论文,谓气盛则言之短长,声之髙下,皆宜。夫诗与文之有资于气也,尚矣。翰林侍读学士李仲渊,心易直而气劲健。其为气也,肖其人。古体五言,如生在魏晋,畧不渉齐梁以下。光景七言杂言,翩翩游乎钟山丞相、雪堂学士之间,而无留难。约之而为近体也,亦然。葢其平日淹贯古今诸名家诗,芳润熏渍乎肝脾,英华含咀乎颐辅。藏蓄既富,而气之盛,又足以驱役左右之,俾效供给而各职其职。非若孱懦之帅,拥兵百万而拙于调用。故出乎喉吻,溢乎毫端,与名家诗人之态度声响,无一不似。彼肆口肆笔,漫成音韵而曰诗者,何能窥其彷佛哉。所谓言与声之皆宜者,由乎气之盛,讵不信矣。夫予于仲渊之诗,所以三复讽咏而不敢易视之也。为识其左,而归其编。
刘尚友文集序西汉之文,几三代,品其髙下,贾太傅、司马太史第一。汉文厯八代浸敝,而唐之二子兴。唐文厯五代复敝,而宋之五子出。文人称欧苏,葢举先后二人言尔。欧而下,苏而上,老苏、曾、王未易偏有所取舍也。如道统之传,称孔孟,而顔、曾、子思固在其中。岂三子不足以绍孔而劣于孟哉?叙古文之统,其必曰唐韩、桞二子,宋欧阳、苏、曾、王、苏五子也。宋迁江南,百五十年,诸儒孰不欲以文自名?可追配五子者,谁与?国初庐陵刘会孟氏突兀而起,一时气焰震耀逺迩,乡人尊之,比于欧阳。其子尚友式克嗣响。夫一家二文人,由汉迄今,仅见眉山二苏;而尚友之嗣防孟不忝,子瞻之嗣明允,呜呼盛矣!然欧实宗韩,明允乃以为非韩子之文而欧阳子之文。刘与欧同乡而不专宗欧,予亦以为非欧阳子之文而刘子之文也。明允雄浑奇峭,永叔拟以荀卿,直跻之周秦间。子瞻长江大河,一泻千里,评者曰:「子瞻之文非明允之文也。」若防孟之諔诡变化,而尚友浩瀚演迤,评者亦曰:「尚友之文非防孟之文,则为知言也已。」呜呼!百世之下,有深于文者,其亦然予斯论否乎?尚友之门人曾闻礼,编辑其文曰:「附于韩门李汉。」予与尚友善,素喜其文辞,又嘉刘门之有南纪,也是以序其巻首云。
孙履常文集序予家崇仁之极境,距郡城二百里余,故于郡之名流聚防不数数。孙君履常,有学有行,抚士之巨擘,予心所敬畏者也,辄十年仅一见。平居聴人传诵其诗,喜之如闻韶音,而犹以鲜或覩其文为欠。至顺壬申,予至郡,旧学者王逺抄録履常之文二编,约百五十篇,予取而观之,明洁整严,纡余曲折,本原混混而愈有,议论衮衮而不匮。葢根茂实遂,膏沃光煜,韩子所谓「仁义之人,其言蔼如者」夫。文章固儒之末技,然其髙下兴衰,闗系天下之气运,亦岂可易视哉?予虽不能,而自幼好读先汉、盛唐、盛宋诸文人之辞,因履常所作,而幸韩欧之绪可不坠,是以书于其编。
遗安集序唐宋二代之文,可与六经并传者,韩文公自幼专攻古学,既长,人劝之举进士,始以防论、诗赋试有司。欧阳文忠公、王丞相、曾舍人、苏学士,皆由时文转为古文者也。桞刺史初年不脱时体,谪官以后,文乃大进。老苏亦于中年弃其少作而趍古前进士宜黄邹次、陈悦道甫,精于时文,少年魁乡贡,成科名。名成而不及仕,隠居讲授,日从事于文,若古近诗,若长短句,若骈俪语,固时文之支绪,其工也宜。余力间作古文,浸浸逼古之人。葢其才气优裕,义理明习,故文有根柢,非徒长于辞而已。子成大辑其槀,凡十八巻,诸体毕具,森然如武库兵。予为序其首,俾有志于文者观焉。
盛子渊撷藁序予每过扬,论文必之盛氏教授君。以▯年硕望,老于家,而子渊得家学,擅名东淮。舍是,殆无可与论斯事者矣。夫文,小技也。予幼亦好之,好读诵,好评议,用力多而见功寡。或发于声,不过能为今人语,以达于意而已。求一言之防乎古,不能也。比年涿郡卢学士处道所作古诗,类皆魏晋清言,古文出入盘诰中,字字土盆瓦釡,而倐有三代虎蜼瑚琏之器,见者能不为之改视乎?今览子渊撷藁一二,何其形制之似也?葢与卢游从也。数家学之外薰渐,固有自。云子渊不自是,而就正于予。顾予藜羮粝食,野人所共笑,岂有物外奇玩如金膏水碧者哉?度不足以惬所期,聊书此以开异时细论之端。
金谿刘大博文集序宋太学博士刘君之诗文仅存若干篇,皆典雅温润,明白敷畅,读之可见其为正人。胷怀皎洁坦易,畧无尘滓嵚崎。葢其天资超特,人物伟然,自宜居当世之第一流。年十七而登陆子之门,二十四而入学,二十九而释褐,四十四而遽终。予深惜其达之太早,不得久于亲师;又惜其逝之太速,不得竟其务学。是以所就但如是而已。其族曾孙立大,收拾遗文及年谱行状等,锓之于木。故为之题辞,以表予之所敬慕,亦以致予之所惋惜焉尔。
译《李侍读诗序》韩子评论文章,说气势充盛,那么语言的长短、声调的高低,都自然合宜。诗和文章依靠气势,由来已久。翰林侍读学士李仲渊,心性平易正直而气势刚劲强健。他所具有的气势,正像他本人。他的古体五言诗,仿佛生在魏晋时代,几乎没有涉及齐梁以下的风气。他的七言、杂言诗,轻快地游走在钟山丞相、雪堂学士之间,没有一点滞碍。把它们约束成近体诗,也是如此。大概他平日深通古今各位名家的诗,芳香滋润浸染于肝脾,精英华采含咀于口颊。积蓄既然丰富,而气势又足以驱使周围的一切,使它们效力供给,各自尽到职责,不像软弱无能的将帅,拥兵百万却不善于调遣。因此从喉咙吐出、从笔端流出的诗句,与名家诗人的情态声韵,没有一样不像。那些任意放纵嘴笔,随意写成音韵便称作诗的人,哪里能够窥见它的丝毫呢?所谓语言和声韵都合宜,是由于气势充盛,难道还不值得相信吗?这就是我对仲渊的诗反复吟诵而不敢轻视的原因。写在卷册左边,以归入他的诗集。《刘尚友文集》序 西汉的文章,几乎可以和三代相比;品评其高下,贾太傅、司马太史居于第一。汉文经历八代渐渐衰敝,唐代韩愈、柳宗元二人兴起。唐文经历五代又衰敝,宋代五位作家出现。文人称说欧阳修、苏轼,大概只是举出前后两人来说罢了。欧阳修以下、苏轼以上,老苏、曾巩、王安石也很难偏取其中一人。正如道统的传承,称说孔子、孟子,而颜回、曾参、子思本来就在其中。难道这三人不足以继承孔子而又比孟子低劣吗?叙述古文的传统,一定要说唐代韩愈、柳宗元二人,宋代欧阳修、苏洵、曾巩、王安石、苏轼五人。宋朝迁都江南以来一百五十年,诸位儒者谁不想以文章自成名声?能够追踪并配得上这五人的,有谁呢?本朝初年,庐陵刘会孟突然而起,一时声势震动远近,同乡人尊崇他,把他比作欧阳修。他的儿子尚友能够承继父亲的声誉。一个家族中有两位文章家,从汉代直到今天,只见过眉山的二苏;而尚友承继会孟而不辱没他,正如苏轼承继苏洵。唉,真是盛大啊!然而欧阳修实际上以韩愈为宗,苏洵却认为那不是韩愈的文章,而是欧阳修的文章。刘氏与欧阳修同乡,却不专门以欧阳修为宗;我也认为这不是欧阳修的文章,而是刘氏自己的文章。苏洵的文章雄浑奇峭,欧阳修把他比作荀卿,直接将他提升到周秦之间。苏轼的文章像长江大河,一泻千里,评论者说:“苏轼的文章不是苏洵的文章。”如果说会孟的文章诙诡变化,而尚友的文章浩瀚流转,评论者也说:“尚友的文章不是会孟的文章”,那就是懂得评论文章了。唉!百世之后,如果有比我更深通文章的人,他也会同意我的这番议论吗?尚友的门人曾闻礼,编集他的文章,题名仿照《附于韩门李汉》。我与尚友友善,平素喜爱他的文辞,又赞美刘氏门中有南纪这样的传人,因此在卷首作序。《孙履常文集》序 我家住在崇仁最偏远的地方,距离郡城二百多里,所以郡中的名流聚会我很少参加。孙君履常有学问、有品行,是抚州士人中的巨擘,也是我心中敬畏的人,却往往十年才能见一次。平日听人传诵他的诗,喜爱它就像听到韶乐一样,却仍以很少能看到他的文章为缺憾。至顺壬申年,我到了郡城,旧日同学王远抄录了履常的文章两编,约一百五十篇。我取来阅读,只见文章明洁、整严,委曲周折,根源深厚而日益丰富,议论滚滚而不枯竭。大概根基茂盛,果实自然丰美;膏脂肥沃,光彩自然灿烂,正是韩子所谓“仁义之人的言语和煦可亲”。文章本来是儒者的末技,然而它的高下兴衰关系到天下的气运,难道可以轻易看待吗?我虽然不能做到,却从小喜欢读先汉、盛唐、盛宋各位文人的文章;从履常的作品看来,韩愈、欧阳修的文脉幸而没有断绝,所以写在他的文集上。《遗安集》序 唐宋两代的文章,能够与六经一同流传的,韩文公从小专心研习古学,长大后有人劝他参加进士科考试,才开始以策论、诗赋接受有司考试。欧阳文忠公、王丞相、曾舍人、苏学士,也都是从时文转而写古文的。柳刺史早年没有脱离时文体制,贬官以后,文章才大有进步。苏洵也在中年抛弃年轻时的作品,转而趋向古文。前进士宜黄邹次、陈悦道,精通时文,少年时在乡贡中名列前茅,取得科举功名;功名成就却没有及时做官,于是隐居讲学,每天从事文章写作。古诗、近体诗、长短句、骈俪文辞,本来都是时文的支流,写得精工是应该的。他们又利用余力间或写古文,渐渐逼近古人。大概他们才气优裕,义理明熟,所以文章有根柢,并不只是长于辞藻而已。子成将他的稿本编成一集,共十八卷,各种体裁都具备,森然如同武库中的兵器。我为它在卷首作序,让有志于文章的人阅读。《盛子渊撷藁》序 我每次经过扬州,谈论文章一定到盛氏那里拜访教授先生。盛教授凭借年高而有声望,在家中养老;他的儿子子渊继承家学,在东淮一带享有声名。除此之外,大概没有可以和我谈论这件事的人了。文章是小技。我小时候也喜欢它,喜欢诵读,喜欢评论,用力很多而成效很少。有时发之于声,不过能写成今人的语言来表达意思罢了。想求得一句接近古人的话,却办不到。近来涿郡卢学士处道所作的古诗,大多是魏晋人的清言;古文出入于《盘庚》《诰命》之间,字字像土盆瓦釜,却忽然出现三代的虎彝、瑚琏之器,看到的人怎能不因此改变看法呢?如今读到子渊《撷藁》中的一两篇,形制多么相像啊!大概是因为他与卢学士交游往来,又受到数家学问的熏陶渐染,本来就有自己的根基。听说子渊不以自己为是,而来向我请正。只是我吃粗茶淡饭,是乡野人共同讥笑的样子,哪里有什么超凡奇异、如金膏水碧般的珍玩呢?估量自己不足以满足他的期望,姑且写下这些话,作为日后详细讨论的开端。《金谿刘大博文集》序 宋代太学博士刘君的诗文只保存了若干篇,但都典雅温润,明白通畅,读它们可以看出他是一个正直的人。他胸怀光明坦荡,几乎没有一点尘垢和崎岖。大概他的天资超凡卓异,品格器宇伟岸,本来就应当处在当世第一流。十七岁时登上吕祖谦的门下,二十四岁入学,二十九岁脱去布衣取得出身,四十四岁便突然去世。我深深惋惜他成就得太早,不能长久亲近老师;又惋惜他去世得太快,不能完成求学的事业。所以他的成就只有这样罢了。他的族曾孙立大,收集遗文、年谱、行状等,刊刻在木板上。因此替他写下题辞,表明我的敬仰爱慕,也寄托我的惋惜罢了。
诗珠照乗序古之诗,或出于幽闺妇女、山野小人,一为采诗之官所采,以之陈于天子,肄于乐官,至今与雅颂合编,人尊之以为经,采者岂为无功于诗哉?后世不复有是官,则民间有诗,谁其采之?庐陵郭友仁,穷闾之士也,以采诗自名而行四方,诗有可取,必采以去,锓之木而传之,人俾作诗者之姓名,炳炳辉辉,耀于一时。譬之珠然,所生之处,泽媚而厓不枯,固异于凡物,不有人焉采之以献,则潜于深渊,世无知者,又乌得覩其照乗之光乎?诗之不可以不遇,夫采者葢如此。虽然,唐之翰林工部,当时有采其诗者否?今五百余嵗,而光焰万丈,愈久愈明,又不止如珠之照乗而已。诗若二子,虽不采,庸何伤?
吏事初基诗注序吏事初基诗注一部。四表横浦何君之所撰述也。缀五言为诗,以提大纲;辑诸説为注,以备众目。凡圣贤训戒,古今礼法,公私应接,大小事务,靡不该载。经史子集,律令条例,旧闻新见,嘉言善行,靡不援引。上自帝王,次而公卿,次而府史,下逮庶士,皆有禆益,皆可遵行也。其为诗也,标一句五字于上,如书篇之有名,诗章之有题,浅近明白,虽若质俚而不可忽,且易也。其为注也,累数十百言于下,如经解之有防,史书之有志,谆复详悉,虽若繁杂而不可厌,且惮也。然非徒撰述之者为难,而观览之者亦难。故予读之数日而后能竟,于是而叹其学之博赡,识之周徧也。其所援引,其所该载,虽儒流或未研穷,岂但可为吏师而已?何君幼习儒,壮而试吏,入官初遇之于豫章,已闻其翊赞风宪之美;再防之于京师,又见其眈玩经史之勤。稽其撰述,而昔之所见所闻,犹信。抑尝谓周兴嗣以王右军所书一千字次而韵之,非有意著书立教也。其间之知过必改,靡恃已长,心动神疲,逐物意移等语,虽圣贤遗论,奚以尚兹?何君此编特为吏事设耳。而有曰:「道合生诸妙,神凝湛一▯。」则浸浸乎窥闯圣贤仙佛之域,吏事云乎哉?予既为之作序,复摘出此语以旌君所学所识云。
周天与诗序梅南周天与诗二十篇,青山赵仪可所选精矣,而犹曰待删,以请于予。予谓诗可选不可删也,何也?自商颂逮周文武,讫陈灵,皆夫子所删;自楚骚逮汉魏晋,讫齐梁,皆萧纪所选。删非圣人不能,选则才士可为也。韩子曰:“曾经圣人手,议论安敢到?”邵子亦云:“删后更无诗,删诗岂易言哉?”选之可也,然灵均九章,选仅存一;渊明诸诗,选止留四,讵可执以为定乎?然则删固不可能,选亦未易能也。周君才气情思,如雷雨交作,红紫竞妍,森不可遏,其二十篇,泰山一毫芒耳。云兴泉涌,日富日新,予虽老拙,尚当嗣仪可为君选之。
胡印之诗序近年以来,学诗者浸多,往往亦有清新奇丽之作,然细味深玩,不过仿像他人之形影声响以相矜耀,虽不可以其人而废其言,亦不可以其言而取其人也。若胡氏▯印所作则不然,达意而不巧饰于言,纂古而不希合于今,巻端自序其志,欲进于道,庶几乎可与言诗矣。夫道也者,天所与我,已所固有也,不待求诸外,有志而进,进焉有见有得,可立而竢,非止能言而已。斯志也,余嘉之,故期以逺者大者,而还其槀,请姑置是而求其所谓道。
何敏则诗序天时,物态,世事,人情,千变万化,无一或同,感触成诗,所谓自然之籁。无其时,无其态,无其事,无其情,而想像摹拟,安排造作,虽似犹非,况未必似?乎近代参政简斋陈公,比之陶、韦,更巧更新。今观临江何敏,则句意到处,清俊絶伦,葢亦叅透此机。彼钝根下品,孰敢仰视?防者评者,一一摘抉示人矣。他日不新而新,不巧而巧,防者莫能着一笔,评者莫可措一辞,是又诗之最上乗。董云龙诗集幼深弟出《骊海独吟》一篇示余,余读之,喜曰:「此何人也?何其诗之似简斋也!」读之竟,其于简斋有未似者,有近似者,有酷似者,于以见其其进之未已。诔文一篇,为其师而作,殆与后山《妾薄命》之诗同其悲夫。温柔敦厚,为有得于诗教,所从受学之师生而尊慕焉,死而哀慕焉,可谓不忘本矣。敦厚人也,其诗之进进而未已也,宜哉!吟者为谁?董氏云龙,其名。
译《诗珠照乘》序 古代的诗,有的出自深闺妇女、山野小民之手,一经采诗官采集,便把它陈列给天子,交给乐官演习,直到今天还和《雅》《颂》合编在一起,人们尊奉它们为经典。采诗的人难道不是对诗歌有功吗?后世不再设置这样的官职,民间有了诗,谁来采集呢?庐陵郭友仁,是穷困里巷中的士人,却以采诗自称,行走四方;诗中有可取之处,必定采集带走,刊刻在木板上传播,使作诗者的姓名也显赫光耀,照耀一时。譬如珍珠,产出的地方水泽润美而山崖不枯,本来就不同于凡物;但若没有人采来献上,它就会沉潜深渊,世上无人知道,又怎么能看见它照亮车乘的光彩呢?诗歌不能不遇到知音,采诗者大概就是这样。即便如此,唐代翰林李白、工部杜甫,当时有没有人采集他们的诗呢?如今过了五百多年,光焰万丈,越久越明,又不只是如珍珠照亮车乘而已。像这两位的诗,即使没有人采集,又有什么妨害呢?《吏事初基诗注》序 《吏事初基诗注》一部,是四表横浦何君所撰述的。他把五言编成诗,用来提举纲要;辑录各种说法作注,用来备载各方面内容。凡是圣贤的训诫,古今的礼法,公私之间的应酬往来,大事小事,没有不包括的。经史子集、律令条例、旧闻新见、嘉言善行,也没有不引用的。上自帝王,其次公卿,再次府史,下至普通士人,都能从中得到补益,都可以遵照实行。他作诗时,在上面标出一句五字的话,如同书篇有篇名、诗章有题目一样,浅近明白,虽然似乎质朴俚俗却不可忽视,而且容易理解。他作注时,在下面累积数十至数百字,如同经书有解说、史书有志书一样,反复详尽,虽然似乎繁杂却不可厌烦,而且难以通晓。然而,不只是撰述的人困难,阅读的人也困难。所以我读了几天以后才读完,于是感叹他的学问博大丰厚、见识周遍。他所引用、所包括的内容,即使儒者中也有人没有深入穷究,难道仅仅可以作为吏员的老师而已吗?何君幼年学习儒学,壮年参加吏职考试。我在豫章入仕时初次遇见他,已经听说他辅佐风纪法度的美名;后来在京师再见到他,又看见他勤勉地研玩经史。考察他的撰述,过去我所见所闻的情况,仍然可以得到验证。我曾经说过,周兴嗣把王羲之所书的一千个字编排成韵,并不是有意著书来教导世人。其中“知道过错一定改正”“不要依仗自己的长处”“心神因劳累而疲惫”“追逐外物而心意改变”等话,虽然是圣贤留下的议论,哪里比得上这些话呢?何君的这部编著本来只是为吏事设置的,却有这样的话:“道与心相合,便产生各种妙理;精神凝聚,清湛如一泓水。”这就渐渐窥见圣贤、仙佛的境域了,哪里还只是吏事呢?我已经为它作序,又摘出这句话来表彰何君的学问和见识。《周天与诗》序 梅南周天与的诗二十篇,青山赵仪可选得已经很精当了,但他还说等待删定,拿来请我。我说,诗可以选,却不能删,为什么呢?从《商颂》到周文王、周武王的诗,直到陈灵公时代,都是孔子删定的;从《楚辞》到汉魏晋,直到齐梁,都是萧统选录的。删诗不是圣人不能做,选诗则才士可以做。韩子说:“曾经经过圣人的手,哪里敢加以议论?”邵子也说:“删定之后便再没有诗了,删诗哪里容易说呢?”选诗固然可以,然而屈原《九章》选本只存一篇,陶渊明的诗选本只留下四首,难道可以拿这个作为固定标准吗?既然如此,删诗固然不可能,选诗也不容易做到。周君的才气和情思,如雷雨交作,如红花紫花争相盛放,茂盛得不可遏止;这二十篇,不过如泰山上的一根毫毛。他的诗思如云兴起、泉水涌流,一天比一天丰富,一天比一天新颖。我虽然年老笨拙,仍应当继赵仪可之后为他选诗。《胡印之诗》序 近年以来,学习作诗的人渐渐增多,往往也有清新奇丽的作品;然而细细品味、深入玩赏,不过是模仿别人的形貌声响来彼此夸耀。虽然不能因为作诗者的为人而废弃他的言论,也不能因为他的言论而取用这个人。若胡氏弘印的作品则不是这样:表达意思而不在言辞上巧饰,取法古人而不刻意迎合今人。他在卷首自序自己的志向,希望向道前进,这样大概就可以和他谈论诗了。所谓道,是上天赋予我的,也是自己本来具有的;不必到外界去寻求,只要有志向而不断前进,前进中自然会有所见、有所得,能够站在那里等待它实现,并不只是会说而已。这个志向,我很赞赏,所以希望他追求长远而宏大的境界;现在把他的稿本退还,请暂且搁置这些作品,去寻求他所谓的道。《何敏则诗》序 天时、物态、世事、人情千变万化,没有一样完全相同;有所感触而成为诗,这就是所谓自然的声籁。没有这样的时令、物态、事情和情感,却只凭想象摹拟,安排造作,即使相似也终究不是真实,何况未必相似呢?近代参政简斋陈公的诗,比陶渊明、韦应物更加巧妙新颖。如今看临江何敏则的诗,句意所到之处,清俊无比,大概也参透了这个道理。那些根性迟钝、品格低下的人,谁敢抬头仰望呢?编纂者和评论者已经一一摘取出来给人看了。将来如果能达到不新而新、不巧而巧的境界,那么编诗的人无法再添一笔,评论的人无法再加一句,这又是诗的最高境界。《董云龙诗集》幼深弟拿出《骊海独吟》一篇给我看。我读后高兴地说:“这是什么人?他的诗怎么这样像简斋呢!”读完后发现,他有些地方不像简斋,有些地方接近简斋,有些地方则极其相似,由此可以看出他还在不断进步。那篇诔文是替他的老师写的,大概和后山《妾薄命》一诗具有同样的悲哀吧。温柔敦厚,说明他从诗教中有所获得;他从老师那里受学,老师生前尊敬爱慕他,死后又哀痛思慕他,可以说没有忘本了。他是敦厚的人,他的诗不断进步而没有止境,也是应该的啊!吟诗的人是谁?姓董,名云龙。
空山漫藁序予壮嵗遁身巴山之隂,屏人读书。一日有空山雷讲师自郡城至,求大木以营搆聚处,谈老子甚相契。后屡防,每见师与人论诗,羣雌孤雄,聴者披靡。葢才髙学广,气盛辞赡,横説竪説,无施不可,孰敢迎其锋?所谓长袖善舞者欤?师没将三十年,其徒孙周惟和携所锓诗集过予,读之精深工致,豪健竒杰,大概从杜韩中来。早师赵而与赵不同,晚友曾而与曾亦异,与甘俱出于赵,而各擅一体者也。师尝注道徳经及南华内篇,三诗其一伎尔。少业进士,应举不偶,乃寄迹老氏,法儒中之巨擘,非道家者也。师名思齐,字齐贤甫,空山其号云。
管季璋诗序贑之宁都,宋末多有以诗名。苍山曾子,其巨擘也。萧、管二姓之为诗者,皆宗之。予年八十四矣,始得见管如圭季璋之诗。读之,惊异曰:「此地乃有此诗人乎?」葢不尚辞之工,辞之奇,而篇篇有意感。今怀古,今人兴叹,兴悲,而莫能自己。由其读书有眼目,故其形于言,发于声,达于事变,止乎礼义,非无源之潢潦所可同也。予惧夫世俗之观,求备于其辞,而不识其为至寳。是以为题其巻端。
李元吉诗序庐陵郭以是,博记览,工词章。予尝许其可与议杜、韩。以书介里中士李业来见,有诗一袠,而郭为之序。昔昌黎韩子勉李翊曰:"养其根而竢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今郭之所以勉业,视韩之所以勉翊,若合符契。业字元吉,诗淡婉可爱。与郭居相近,志相得,游处亲宻,渐渍长益,月异而嵗不同。他日至,而诗与学俱进。予将叹美曰:"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
孙静可诗序孙静可诗甚似唐人,或者犹欲其似汉魏。夫近体诗自唐始,学之而似唐至矣。若古体诗,则建安、黄初之五年、四愁、燕歌之七言,诚为高品。然制礼作乐,因时所宜,文章亦然。品之髙,其机在我不在乎古之似也。杜子美,唐人也,非不知汉魏之为古,一变其体,自成一家,至今为诗人之宗。岂必似汉似魏哉?然则古诗似汉魏可也,必欲似汉魏,则泥此可为圆机之士,道执一废百者,未足与议也。予方喜静可之似唐,讵可劝其舍故行而习新歩欤?
胡助诗序金华胡助诗如春兰茁芽,夏竹含箨,露滋雨洗之余,馥馥幽媚,娟娟浄好。五七言古近体皆然,令人爱玩之无斁。颂雅风骚而降,古祖汉,近宗唐。长句如太白、子美,絶句如梦得、牧之,此诗之上品也。得与于斯者,其在斯乎?其在斯乎?
金陵集序乡相王文公辞位退居,留金陵。其诗传播至于今,与大江、秦淮、钟阜、石城同其流峙。吴梓南杰,自吾乡来游于斯,有诗一编,曰《金陵集》。追蹑前尘,非苟作者,将俾临川诗人之景响,炳耀铿鍧,往往为佳丽地而留。与充之,充之又一,半山可也。宗人澄书。
谷口樵歌序唐初创近体诗,字必属对偶,声必谐平仄。由是诗分二体,谓萧选所载汉魏以来诗为古体,而近体一名律诗。善古体者诋之曰:“古体之律尤精也,近体恶得专律之名哉?”予解之曰:“彼所谓律,非谓诗法也,特以其有对偶平仄之拘而谓之律尔。若以诗法为律,则二体诗各有律,近体诚不得专其名也。”方与客论此未竟,适旴士吴君定携其《谷口樵歌》至,予读之惊喜。葢于近体诗尤长,杂之李唐诸家杰作中,防莫可辨,窃以比之许郢州,而秾丽工致犹或过之。但其处僻出稀,相知未众,惟▯教大宗师吴成季一见而奇之,为锓木以传者凡百余篇,可谓有目能识寳矣。予亦有取焉。二人非党同姓而偏称奬也,尚潇散、贵豪健者不与同调,乃其所习之殊而然。世间至寳,人人共珍;予所取者,公一世;其所殊者,私一己而已。有寳在斯,韫匵以待,四海之内,宁不再有如成季与予者乎?君定名闰孙,南城人也。
刘复翁诗序古之诗皆有为而作,训戒存焉,非徒修饰其辞,铿锵其声而已,是以可兴,可观,可羣,可怨。汉魏犹颇近古,齐梁以后靡矣。流连光景,摹冩物象,敝精竭神,而情性之所发,意义之所托,蔑如也。唐宋诗人如山如海,其追蹑风骚者,固已卓然名家,然有之靡益,无之靡损者,亦总总而是。吉士多俊流,或呈露于诗,大率能奇能工,有如刘君复翁者乎?百不一二也。葢篇篇寓训戒而不苟焉,假于声辞,今见其诗而恨见之之晚也。复翁躯干雄伟,志气豪迈,才可为世用,而年且耆艾,肥遁若将终身。由是推之,世之人才其沈晦于下而不获显庸者,岂少哉?噫!
译《空山漫藁》序 我壮年时隐居在巴山北面,谢绝人事读书。一天,空山雷讲师从郡城来,求取大木材营建聚会的场所,谈到老子时与我非常投合。后来多次相会,每次看见老师与人谈论诗歌,群雄之中独占鳌头,听者纷纷折服。大概他才华高、学问广,气势盛、辞藻丰富,横说竖说,无处施展不行,谁敢迎接他的锋芒?这就是所谓衣袖长便于起舞的人吧!老师去世将近三十年后,他的徒孙周惟和带着刊刻的诗集来见我。我读后觉得精深工致、豪健奇杰,大体出自杜甫、韩愈。早年师从赵氏却与赵氏不同,晚年结交曾氏却也与曾氏不同;他和甘氏都出自赵氏门下,却各自擅长一体。老师曾注释《道德经》和《南华经》内篇,三种著作中,诗歌只是其中一项技艺罢了。他年轻时学习进士业,应试不顺,于是寄身于老氏;他是儒家中的巨擘,并不是道家人物。老师名思齐,字齐贤甫,号空山。《管季璋诗》序 赣州宁都在宋末有许多以诗著名的人。苍山曾先生,是其中的巨擘。萧、管两姓作诗的人,都以他为宗师。我已经八十四岁了,才见到管如圭季璋的诗。读后惊异地说:“这个地方竟然有这样的诗人吗?”他不崇尚辞藻的精工,也不追求辞句的奇异,但篇篇都有感受和寄托;如今感怀古人,对今人兴叹、悲伤,感情常常不能自已。由于他读书有眼光,所以表现在语言中,发之于声音,落实到世事变化,最终止于礼义,不是无源的积水沟渠所能相比的。我担心世俗的看法只在他的辞藻上求全,却不知道他的作品是至宝。因此替他题写在卷首。《李元吉诗序》庐陵郭以是博闻强记,擅长诗文。我曾经称许他可以和人讨论杜甫、韩愈。他写信托同乡士人李业来拜见我,带来一卷诗,郭以是为它作了序。从前昌黎韩子勉励李翊说:“培养根本来等待果实,增加膏油来希望它发光。仁义之人的言语,自然和蔼可亲。”如今郭以是勉励李业的话,与韩愈勉励李翊的话,正如符契相合。李业字元吉,诗风淡雅婉转而可爱。他与郭以是居住相近,志趣相投,交游亲密,受到熏陶而不断增长进步,月月不同,年年变化。将来再过些时候,他的诗和学问都会一同进步。我将赞叹说:“鲁国若没有君子,孔子从哪里取得这些呢?” 《孙静可诗》序 孙静可的诗很像唐人,有人却还希望它像汉魏诗。近体诗从唐代开始,学习它而像唐诗,就已经达到极致了。至于古体诗,建安、黄初时期的五言诗,以及《四愁》《燕歌》那样的七言诗,确实是高品。然而制定礼乐,要根据时代选择适宜的形式,文章也是这样。品格高下的关键在于自己,不在于像不像古人。杜子美是唐人,并不是不知道汉魏诗古雅;他改变诗体,自成一家,直到今天仍是诗人的宗师,难道一定要像汉人、魏人吗?所以古诗像汉魏固然可以,但如果一定要求像汉魏,就是拘泥于此;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只知变通的一端、执守一理而废弃百事,还不值得与他讨论。我正为静可诗歌像唐人而高兴,哪里能劝他放弃原来的道路而学习新的步伐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胡助诗》序 金华胡助的诗如同春兰抽芽、夏竹含箨,经露水滋润、雨水洗涤之后,芳香幽美,秀丽洁净。五言、七言的古体和近体诗都是如此,使人喜爱玩味而不厌。自《颂》《雅》《风》《骚》以后,古体以汉人为祖,近体以唐人为宗。长篇像李白、杜甫,绝句像刘禹锡、杜牧,这就是诗的上品。能够达到这种境界的,大概就是他吧?大概就是他吧?《金陵集》序 乡里的宰相王文公辞去职位退居金陵。他的诗流传到今天,与大江、秦淮、钟阜、石城一同流传、一同矗立。吴梓南杰从我的家乡来这里游历,写有一编诗,题作《金陵集》。他追踪前人的遗迹,并不是随便写作,想使临川诗人的风采声响再次显耀铿锵,往往为这片佳丽之地留下佳作。若与王安石相比,他可以充之,充之又是一位王安石,做到半山那样也可以了。宗人澄书。《谷口樵歌》序 唐初创制近体诗,字句一定讲求对偶,声调一定协调平仄。因此诗分为两体,把萧统选录的汉魏以来的诗称为古体,把近体诗另称为律诗。擅长古体诗的人诋毁说:“古体诗的格律尤其精严,近体诗哪里能专用‘律’这个名称呢?”我解释说:“他们所谓的‘律’,不是说诗法,只是因为它受到对偶、平仄的约束,所以称为‘律’罢了。如果以诗法为律,那么两种诗体各自都有格律,近体诗确实不能独占这个名称。”我正和客人谈论此事,还没有结束,恰好旴江士人吴君定带着他的《谷口樵歌》来到。我读后惊喜不已。大概他尤其擅长近体诗,把它混在李唐诸家的杰作中,几乎无法辨别;我私下把他比作许郢州,而他的浓丽精工甚至还超过许郢州。不过他住处偏僻,出游稀少,了解他的人还不多;只有玄教大宗师吴成季一见便认为奇异,替他刊刻流传,共有一百多篇,可以说是有眼光、能识别珍宝的人了。我也有所取法。我们二人并不是因为同党同姓,才偏偏称赞他;那些崇尚潇洒疏散、看重豪迈刚健的人与他不合调,只是由于各自所学习的风格不同。世间的至宝,人人都共同珍爱;我所取法的,是公允地看待一世;他们所不同的,只是偏私于自己一人的喜好罢了。珍宝在这里,深藏在匣中等待发现,四海之内,难道不会再有像吴成季和我这样的人吗?吴君定名叫闰孙,是南城人。《刘复翁诗》序 古代的诗都是有所作为、有所寄托才写的,其中保存着训诫,并不只是修饰辞藻、使声音铿锵罢了,因此能够使人感发、能够使人观览、能够使人合群、能够使人怨刺。汉魏诗还颇为接近古意,齐梁以后便衰靡了。流连光景,摹写物象,耗尽精力,却对情性所发、意义所寄托的东西全不在意。唐宋诗人如山如海,那些追随《风》《骚》的,固然已经卓然成为名家;但有它并没有更多益处,没有它也没有什么损害的诗,仍然到处都是。吉士中有许多俊秀之才,有人把才华表现在诗中,大都能写得奇特精工;像刘君复翁这样的,有一百人中未必有一两个。大概他的每篇诗都寄寓训诫而不苟且,借助声韵辞藻表现出来;如今读到他的诗,只恨自己见到得太晚。复翁身材雄伟,志气豪迈,才华足以为世所用,却年已老迈,像是要终身隐退。由此推想,世上的人才沉埋在下层而不能显达任用的,难道少吗?唉!
丰城洪先生文集序丰溪洪先生,前宋乡贡进士。皇元以儒学教授致仕,给半俸养文士之防,恩鲜或有是。自号永斋翁,生端平甲午年,八十一而卒。既卒之十三年,其孙寄示所刻《环中集》十巻。翁天资敏迈,少工进士业,虽时异科废,犹喜谈而不厌。接人坦易和厚,盎然如春晚。耽邵子易学,掲先天方员图于屋壁,扁曰「环中」。得此洗心涤虑,固宜髙出物表,视彼终身没溺于利欲之海者,奚翅相去万万哉!集中论井田,论封国,皆千载未明之疑,而援引该博,议论赡蔚,如江汉波澜衮衮不竭。民数、气运二篇,玩之再三而不忍释焉。畴昔聚防之时,往往造次,未尝共评此等奥义。今也抚巻太息,而翁不可复作已。士之勤苦,每患无以传后,不获与翁并世而观于其文,则翁所学所识,大概亦可知也。
黄养浩诗序世所选诸家诗,每令人手披口诵,不忍释。及阅其全集,则又不然。虽李杜大家,亦不篇篇可人意,于以见诗之不易为也。独近代简斋陈参政集,无可拣择,葢自选之,而凡不可者不复存也。乐安黄养浩有诗一帙,不满五十题,亦必自选,而不以多为贵也。意态声响,宛然参政公之彷佛。作诗如是,可谓不苟作者矣。披诵至三四,因书巻首以志吾之喜,而归其编。
秀山小藁序宋从政郎建宁府节度推官南丰邓元实,咸淳戊辰进士。元至元戊寅秋卒,仕未十年,年止四十七。平生遗文,仅仅存此,皆一时随俗应用之作,非有意传后者。然葩华光彩,至今晃耀人目,亦其才思之超迈而然。子既昭,既以锓诸木;孙允文,又以授诸人。葢欲永其传,广其传也。孝子慈孙之心哉!
东湖集藁序予在京师时,尝对东平申屠駉言:豫章老诗人李庭桂最工近体。及至申屠氏掾江西省,始与李相聚。一二年间,倡和成集于喁之前后,泠飘之小大,此两间奇絶之声。孟韩聨句,苏黄赓韵,迨今令人嗜之如脍炙。何也?两相值而互相发,则诗亦神。世谓敌手棋,好观是已。子迪,駉字也。庭桂之字,予偶忘之。人称栖碧山人云。子迪寄示《东湖集藁》,因为题其巻端。
吴伯恭诗序吾犹及见里中甘、许、谢三长者,言诗而吾家周栖筠亦以诗自好。毎闻谢、周称吴肃伯恭之才,今春留邑,始获见其诗。葢气质刚毅,不为贫贱所移,使易地而处,夫岂淫于富贵,屈于威武者哉?如是而为诗,宜非凡流所可到。而伯恭方且研经务学,以培其本。他日,本亦深理,亦明,则其心声所发,理为之主,气为之辅。虽古之大诗人,何以尚兹?虽然,学以充其才,理以长其气,必有事焉,当不但能诗而已。吾其止以诗人期伯恭乎?抑犹有在于诗之外者也。
吴文正集巻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巻二十三元 吴澄 撰
序
丁叔才诗序唐宋以来之为诗,出没变化以为新,雕镂绘画以为工,牛鬼神蛇以为竒,而《周南》《樛木》等篇,何新之有?何工之有?何奇之有?临川丁叔才教授生徒,以其余力为诗,章辞达而已,不惟新,惟工,惟奇之尚。大篇舂容,短章参错,如和陶诸诗,皆清淡有悠然之兴,可嘉已。虽然,诗言志,宁髙无卑,宁纯无杂,宁正无邪。君之诗进进乎《周南》矣。唐宋以来之诗,奴仆也。
张君才诗序作诗,自成一家固难,酷似前人亦难。或有似者矣,似其一,不似其二,才气各有偏也。能诸体毕似者,鲜哉!庐陵张榉,君材古体、五言似苏州,七言、杂言似昌谷,近体五七言、八句、四句,无一不似唐人。乐府髙处防逼无住,或泊然冲澹,似霞外超逸之仙;或妩然輭媚,似花间娈婉之客。不专一长,无施不宜,可谓全能也。已非蹈袭,非摹拟,其似也天然,益丰其本而自成一家。其不为一代大诗人乎?君材通古通今,多学多艺,吾观其人,当以才显,不当以诗穷也。果如余所期,将无暇于工诗。
璜溪遗藁序璜溪张瑞辅先生年先于予十有五,宋咸淳庚午,同预进士贡。宋运既革,乡里诸大家延致礼之为宾师。未及六十而终。生平博览多记,胷次浩瀚,随取随有用之不竭。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诗词骈俪等作甚富,身后无人收拾,散逸靡遗。王徳泰即其旧游处,搜求抄録得诗词凡若干篇。此先生负才不获小试,享年不及下夀,文章又将无传。噫,可伤已!今虽仅能存其十百之一二,犹为可幸也。
译《丰城洪先生文集》序 丰溪洪先生,是前宋乡贡进士。皇元时期因儒学而任教授,退休后领取半俸来供养文士,这种恩典很少有人得到。他自号永斋翁,生于端平甲午年,八十一岁去世。去世十三年后,他的孙子寄给我所刻的《环中集》十卷。洪翁天资敏捷豪迈,年轻时精通进士业,即使时代改变、科举废止,仍然乐于谈论而不厌倦。他待人坦率平易、和厚宽容,温然如暮春。沉迷于邵子的易学,把先天方圆图悬挂在屋壁上,匾额题作“环中”。能够凭借这些洗涤心灵、清除思虑,自然应该远远超出万物之上;与那些终身沉溺在利欲之海中的人相比,何止相差万万呢!文集中关于井田、封国的论述,都是千年来没有弄清的疑问;引用广博,议论充实茂盛,如江汉的波澜滚滚不尽。《民数》《气运》两篇,我反复玩味而不忍释手。从前聚会时,往往仓促匆忙,未曾共同评论这些深奥的义理。如今抚摸书卷长叹,而洪翁已经不能再写作了。士人勤苦求学,常常担心不能传给后人;如果不能与洪翁同时存在而读到他的文章,那么他所学所知,大概也可以由此知道了。《黄养浩诗》序 世上选录各家诗歌的选本,常常使人手里翻阅、口中诵读而不忍放下;等到阅读他们的全集,却又不是这样。即使李白、杜甫这样的大家,也不是篇篇都合人意,由此可见作诗并不容易。唯独近代简斋陈参政的诗集,没有什么可挑拣的,大概是他自己选过,凡是不好的便不再保存。乐安黄养浩有一卷诗,不满五十题,也一定经过自己选择,不以数量多为贵。意态、声韵和风格,完全仿佛陈参政。作诗能这样,可以说不是草率作者了。我读诵了三四遍,于是在卷首写下这些话,记载我的喜悦,并把诗集归还给他。《秀山小藁》序 宋代从政郎、建宁府节度推官、南丰人邓元实,是咸淳戊辰年进士。元代至元戊寅年秋天去世,做官还不到十年,年仅四十七岁。他一生留下的文章,仅仅保存了这些,都是一时应俗应用的作品,并不是有意要流传后世的。然而文章的华采光彩直到今天仍然耀人眼目,也是因为他的才思超群豪迈。儿子既昭已经把它们刊刻在木板上;孙子允文又把它们交给众人。大概是想让它们长久流传,并且扩大流传范围。这正是孝子慈孙的心意啊!《东湖集藁》序 我在京师时,曾经对东平申屠駉说:豫章老诗人李庭桂最擅长近体诗。后来申屠氏任江西省属官,才和李庭桂相聚。一两年间,他们唱和的诗编成集子,前后相应,大小错落,都是这两人之间奇异绝妙的声音。像孟郊、韩愈联句,苏轼、黄庭坚和韵,直到今天仍使人爱读,如同美味肉食。为什么呢?两位诗人相逢,彼此激发,于是诗也有了神采。世人所谓棋逢敌手,大概就是喜欢观看这种情形。子迪,就是申屠駉的字。庭桂的字,我偶然忘记了。人们称他为栖碧山人。子迪寄给我《东湖集藁》,因此替他题写在卷首。《吴伯恭诗》序 我还来得及见到同乡的甘、许、谢三位长者,他们谈论诗歌;我家周栖筠也以作诗自得。每次听到谢氏、周氏称赞吴肃伯恭的才华,今年春天留在县邑,才得以看到他的诗。大概他气质刚毅,不因贫贱而改变;假如把他放在不同的环境中,他难道会被富贵迷惑、因威武而屈服吗?有这样的品格而作诗,当然不是凡庸之流所能达到的。伯恭正在研究经书、致力求学,以培养自己的根本。将来根本深厚、义理明白,那么他的内心声音发出时,义理就成为主导,气势成为辅助。即使古代的大诗人,又有什么能超过他呢?不过,学问可以充实才华,义理可以增长气势,必须继续用功;他将来一定不只是会作诗而已。我难道只以诗人来期待伯恭吗?恐怕他在诗歌之外还有更大的成就。《吴文正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卷二十三 元代吴澄撰 序 《丁叔才诗》序 唐宋以来作诗的人,以出入变化为新奇,以雕琢描绘为工巧,以牛鬼蛇神为奇异;可是《周南》《樛木》等篇,有什么新奇、工巧、奇异呢?临川丁叔才教授学生,利用余力作诗,只求章法辞意通达,不崇尚新奇、工巧、奇异。长篇从容宽缓,短章错落有致,像和陶诗那样,都清淡而有悠然的兴味,实在值得赞美。不过,诗是表达志向的,宁可高雅不可卑下,宁可纯正不可驳杂,宁可端正不可邪僻。您的诗正在一步步接近《周南》。唐宋以来的诗,只能算是它的奴仆。《张君才诗》序 作诗要自成一家本来就难,要极其像前人也难。有时能够有所相似,但像了这一体,却不像另一体,是因为才气各有偏长。能够在各种诗体上都相似的,少啊!庐陵张榉,君材的古体诗、五言诗像苏州,七言诗、杂言诗像昌谷;近体诗中的五言、七言,无论八句、四句,没有一样不像唐人。乐府诗高妙之处,几乎逼近无可比拟的境界;有时淡泊冲和,像超脱尘世的仙人;有时妩媚柔美,像花间娇婉的女子。他不只擅长一项,没有什么体裁不适宜,可以说是全能。已经不是蹈袭,也不是摹拟;他的相似出于天然,进一步充实自己的根本,便能自成一家。他难道不会成为一代大诗人吗?君材通晓古今,学问多、技艺广;我看他的为人,应当凭才华显达,不应当因为作诗而困顿。果真如我所期望,他将来就没有空闲专门从事诗歌技巧了。《璜溪遗藁》序 璜溪张瑞辅先生比我年长十五岁,宋咸淳庚午年,我们一同参加进士贡试。宋朝国运改变以后,乡里的各位名家延请他来,以宾客和老师的礼节尊重他。他不到六十岁便去世了。一生博览群书,记忆广博,胸中浩瀚,随手取用,随时都有用不完的材料。嬉笑怒骂,都能成为文章。诗、词、骈俪等作品很多,死后却没有人收拾,散失殆尽。王德泰是他从前的友人,搜求抄录,得到诗词若干篇。先生才华卓异却没有得到施展,寿命又没有达到下寿,文章还将无法流传。唉,实在可惜!如今即使只能保存他作品的十分之一二,也还是值得庆幸。
陈景和诗序夫诗以道情性之真,自然而然之为贵。秋塘陈居士,吾里之徳人,平生非用力于诗者。其季子以礼,传其晩笔一二,所谓有徳必有言也。以礼幼从予学,亦未尝教之作诗,随所感触而写其情,皆冲淡有味。陈氏自昔多大诗人,伯玊甫,唐家第一,卓然为李杜所师。宋履常去非,杰出于半山坡谷之后,极深极巧妙絶,一世不可及矣。揆之自然,不无少慊焉。今以礼不事雕琢而不庸腐,庶其近于自然乎?《黍离》之诗曰:「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此情之至也,亦诗之至也。予之诗,以礼盍以是观之?景和,以礼之字也。
王友山诗序宋三百年,文章,欧、曾二苏各名一世,而荆国王文公为之最,何也?才识学行俱优也。弟平甫子元泽,亦卓尔不羣,英哲萃于一门,出于一时,噫,难乎其继矣!文公季弟纯甫之逺孙云起,字霖仲,胷怀坦坦,如青天白日,无掩蔽,无晻暧;言论挺挺,如迅雷烈风,无阿倚,无留藏。其征于文也,亦然。韩子云:「昭晰者无疑,优游者有余。」霖仲葢是也。平甫、元泽之后,而复见斯人乎?王氏其世有人矣哉!彼深险也,而辞易;直鄙狭也,而辞宏敞;輭媚也,而辞劲峭;秽浊也,而辞清整。若是而为文者,表里不相肖,予不知其可也。
行素翁诗序予观湖南行素翁之诗,如鸷鸟之迅击,如骏马之疾驰,如丸之流而下峻阪,如潮之退而赴归墟,略无留碍阻遏者。凡其目之所经,足之所到,都邑雄丽,道途险艰,遐方异俗,前代遗迹,一一备载于诗。葢虽嵚﨑歴落,奔走劳瘁,境变而才不匮,年老而气弥壮,抑所谓诗豪也与?噫!翁之诗,今人诗也,而有往昔李、苏二豪之才气,此今人所无,而翁有之,是以其诗能然。予不识翁,在京识翁之子,翁王氏,名约,尝仕西南徼外倅润州,今老于家云。
旷若谷诗文序庐陵旷若谷,抱才负气,自少不肯龌龊浮沉于乡里。值天下一统时,足迹之东西南北,靡所定也。其才气郁发,吐为辞章,超然有乗风凌云之趣。视寻行数墨者,奚翅据崇隄而俯深壑?人皆惊异其能,往往归功于其游,以为得山川之助。虽其自叙,葢亦云然。然斯论也,自子长游一篇赠葢邦式者始,后人徒玩其华,而未暇究其实也。子长世司典籍,其雄才间气,天寔与之。使其不游江淮,不上防稽,不窥九疑,不浮沅湘,不渉汶泗,不经齐鲁梁楚,则遂无《史记》乎?况子长二十而游,《史记》之作乃在中年以后,距其少游之嵗月亦已逺矣。岂其游之所得至久,而忽然郁发于一旦也哉?然则为斯论者,近于诬;而或然之者,几于愚矣。若谷之才之气,固其天之所与者厚。其诗其文,虽不借助于山川,自足以度越常流。必如昔人所云,见隂风怒涛而后能奔放浩荡,见朝云暮烟而后能妍媚蔚纡,吾不信也。既获观其诗文之伟,而又叹世人惑于一部《史记》在天下名山大川之説,因以志其巻端。吴非吾苇间挐音诗集题辞昔有一道士示予《风月吟》,予甚好其诗。问曰:「子将为诗人乎?抑为道士乎?」彼未有以答。再问曰:「为道士固有诗矣,为诗人亦有道乎?」亦未答。又问曰:「诗人而诗者人也,道士而诗者天也。子之诗人乎?天乎?」竟未答。予乃不复问。今见三吾山道士苇间挐《音诗》,尤超逸。诗家者流,颇怪其搀行夺市,而予之好之也,视昔所见又有加焉。欲以问昔之道士者,为问而不可得。因大瀛海道士往,俾以予言问之,其必有以语我。愿闻,愿闻。
译《陈景和诗》序 诗是用来表达真实情性的,贵在自然而然。秋塘陈居士,是我们乡里的有德之人,平生并没有用力专门作诗。他的小儿子以礼传给我他晚年的一两篇作品,这正是所谓有德必然有言。以礼小时候跟我学习,我也从未教他作诗;他只是随着感触写出自己的情感,篇篇都冲淡而有意味。陈氏家族从前有许多大诗人,伯玉甫是唐代第一流的诗人,卓然成为李白、杜甫所师法的对象。宋代履常、去非,在半山、坡谷之后杰出非凡,极其深刻、精妙绝伦,一代之中无人能及。从自然的标准来看,却也不免稍有不足。如今以礼不事雕琢,却也不庸俗腐朽,或许接近自然吧?《黍离》诗说:“了解我的人说我心中忧愁,不了解我的人问我有什么要求。”这是情感的极致,也是诗歌的极致。我所作的诗,以礼何不以此来观察呢?景和,是以礼的字。《王友山诗》序 宋代三百年间,文章方面,欧阳修、曾巩、苏洵、苏轼各自名重一世,而荆国王文公最为突出,为什么呢?因为才华、见识、学问、品行都很优秀。他的弟弟平甫、子元泽,也卓然不群,英杰贤哲集中在一家,出现在同一时代,唉,实在难以有这样的后继者了!文公的幼弟纯甫的远孙王云起,字霖仲,胸怀坦荡,如青天白日,没有遮蔽,没有昏暗;言论挺拔,如迅雷烈风,没有阿谀偏倚,没有隐瞒收藏。他表现在文章中,也正是这样。韩子说:“明白清晰的没有疑惑,从容舒缓的绰有余裕。”霖仲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平甫、元泽之后,难道又见到这样的人了吗?王氏一族真是世代都有才俊啊!内心深险,文辞却平易;见识直陋狭小,文辞却宏大开阔;性情柔媚,文辞却刚劲峭拔;内心污浊,文辞却清整。若以这样的内外不相称来作文,我不知道有什么可取之处。《行素翁诗》序 我看湖南行素翁的诗,如猛禽迅速搏击,如骏马疾驰,如弹丸沿陡峭山坡滚下,如潮水退去而奔向归墟,完全没有停留、阻碍和遏制。他眼睛所看到的、脚步所到达的,无论雄伟华丽的都邑、艰险难行的道路、遥远地方的奇异风俗,还是前代遗留下来的古迹,全都一一记载在诗中。大概他虽然经历崎岖坎坷,奔走劳苦,环境不断变化而才华并不枯竭,年纪老了而气势更加壮盛,莫非就是所谓的诗豪吗?唉!翁的诗是今人的诗,却有从前李白、苏轼两位豪杰的才气,这是今人所没有而翁独有的,所以他的诗能够这样。我不认识翁,在京师认识他的儿子。翁姓王,名约,曾经在西南边远地区任官,又任润州副职,如今老在家中。《旷若谷诗文》序 庐陵旷若谷怀抱才华、负有气概,从小就不肯在乡里拘束委曲、随波沉浮。适逢天下统一,他的足迹遍及东西南北,没有固定的地方。他的才气郁积而迸发,吐露为辞章,超然有乘风凌云的意趣。与那些按部就班、数着字句的人相比,哪里只是站在高堤上俯视深谷呢?人们都惊异于他的才能,往往把功劳归于他的游历,认为他得到了山川的帮助。他自己作的叙文,大概也这样说。然而这种说法,是从司马迁《游记赠盖邦式》一篇开始的;后人只玩味它的华美,却没有时间探究其中的实情。司马迁世代掌管典籍,他雄奇的才华和不凡的气质,是上天确实赋予他的。假如他没有游历江淮,没有登上会稽,没有窥见九疑,没有泛舟沅湘,没有渡过汶水、泗水,没有经过齐、鲁、梁、楚,那么后来难道就没有《史记》了吗?何况司马迁二十岁时开始游历,《史记》的写作却在中年以后,距离他年轻时游历的年月已经很远了。难道他游历所得的东西会长久留存,忽然在某一天才郁积迸发吗?所以提出这种说法的人,近乎欺骗;相信这种说法的人,几乎近于愚蠢。若谷的才华和气概,本来就是上天厚厚赋予的。他的诗和文即使不借助山川,也足以超越平常之流。一定要像古人所说的那样,见到阴风怒涛以后才能写得奔放浩荡,见到朝云暮烟以后才能写得妍丽舒展,我是不相信的。如今既已经看到他的诗文雄伟,又感叹世人被天下名山大川造就《史记》的说法所迷惑,因此把这些话记在卷首。《吴非吾苇间挐音诗集》题辞 从前有一位道士给我看《风月吟》,我很喜欢他的诗。我问他说:“你将要成为诗人呢,还是成为道士呢?”他没有回答。我又问:“做道士本来可以有诗,做诗人也有道吗?”他仍然没有回答。我又问:“诗人作诗,是人的作用;道士作诗,是天的作用。你的诗属于人呢,还是属于天呢?”他始终没有回答,我于是便不再问。如今看三吾山道士苇间挐的《音诗》,更加超脱飘逸。诗人这一流,大概很奇怪他插入这一行而夺取诗坛声誉;而我喜欢他的诗,比从前见到的又更深一层。我想拿这个问题去问从前那位道士,却已经无法问到了。正好有大瀛海道士要去那里,便请他把我的话带去询问,他一定会有话告诉我。愿意听到,愿意听到。
閤漕山陵云内集序甘叔怀心契,百世之师杨林文身,际万乗之君,此閤漕之人物,閤漕之文章,所以卓絶殊尤,而他山莫与齐也。山云彭氏辑《山中髙人诗》,以继甘扬之后,名曰《陵云内集》。其渊然之光,油然之润,足以辉映此山矣。虽然,此山之重,以葛仙师重也。仙距今骎骎一千年,隠处自修于其间者,何啻数十百人,而未闻▯有一葛,何也?岂其瑞世者多,而遗世者寡欤?吾将问诸山灵。漕旧作皂黒色也。古无此字。按字书,草下从早,读如造化之造,释为斗栎。实以其可染黒,故俗称黒色为草。此字既借为草木之草,恐其相乱,遂去早上之卝而加丿,则不成字矣。后人借为皁枥之皁。《汉书》音义云:食牛马器以木作槽。然则皁枥字正当木旁从槽,而借用此同声字也。又借为皁▯之皁,则因养马之器而以此称养马之人也。早字日下从甲,▯书省甲为十,后又屈十之尾而为七,则愈不成字矣。韵书言以水通输曰漕,俚俗亦以水流之自髙趋下者曰水漕。漕者,水通流之名也。丰城之乡有地名为同漕,而此山名为閤漕,皆是两山之间中通一水,谓两山之水合同为一而通流也,故曰同漕、閤漕者,并合之合,借用闺閤之閤尔。漕字去声,皁字则上声。之读如去声者少,时尝偕丰城孙素少、初乐安周栖梧、朝阳自皮氏之家至閤漕山,各赋一诗。予诗不能记,但记第三第四句云:「水交流处地横分,山四围中天一握。」葢言山之所以得名与山之形势也。今书漕字人必以为擅改山名,不容不着其説。通古通今之士,幸详究予言而订其是否。
毉方大成序以一药治一病者,本草也;以数药治一证者,毉方也。毉方祖于本草,而其合数药以为一方也。审其五气,酌其五味,定其君臣佐使,如乐师调律,如军师布阵,主对处置,一一得宜,非心通乎大化,智周乎小物,不能也。是葢出于上古圣神之所为,而后世名毉以渐增益焉者也。然上古之方,如所谓伊尹汤液论,不复可见。今之所存,惟《伤寒论》之方最古,而《千金》次之。后贤増益以至于今,多矣。公家之《圣惠》则太繁,私家之《易简》则太略。上方观道士陈子靖,赋质清粹,务学精谨,用力于毉尤专,类古今诸家之方而去取之,名曰《毉方大成》。所取率皆尝试有效者,备而不繁,要而不略,实毉方之至善。其可以参赞上古圣神,后世名毉宏济生民之功行者夫。
古今通变仁夀方序世之毉方不一,唯有所传授得之尝试者,多验。予最喜严氏《济生方》之药,不泛不繁,用之輙有功。葢严师于刘,其方乃平日所尝试而验者也。淮南张道中学脉法于朱錬师,永明朱之师刘君名开,刘之师崔君名嘉彦。伤寒一科,专学于李祖。李氏意集诸家所用药,分门类证,名之曰《古今通变仁夀方》。观其中风、伤寒二部药,皆精当,视《济生方》加详焉。是亦有所传授得之尝试,岂苟然也哉?其所学于崔、刘者,深探本原,别有编纂,又不止药方而已。
医説序旴江名医黎民夀尝著论辑方,至今盛行于世。毉学教授严夀逸亦旴江人,用药去疾,随试辄效。何旴江独多工巧之医?与观所述《原脉原证原病原治》四篇,亦可见其伎之大概矣。《周官》疾医之职有云:“参之以九藏之动”,葢言察脉之巧也。又云:“两之以九窍之变”,葢言辨证之工也。邪气有所侵犯之谓病,正气有所亏偏之谓病。外攘以克其邪之谓治,内修以复其正之谓治。精于察脉,精于辨证,以究其病,而或短于治者有焉。脉证病俱善,而又善于治,此医岂易遇也哉?夀逸字仁安,予试其所治,知其于医也,非但既其文而已。旴江之医有严氏、黎氏,恶得专美于前乎?
瑞竹堂经验方序人有恒言:「防方三年无病可治,治病三年无药可疗。」斯言何谓也?谓病之有方不难,而方之有验为难也。旴江郡侯歴任风宪,民社爱人,一念随处而见。有仁心,有仁闻。人之被其惠泽者,奚翅百千万?而莅官余暇,犹注意于医药方书之事。每思究病之所由起,审药之所宜用。或王公贵人之家,或隠逸髙人之手所授异方,率和剂、三因、易简等书之所未载。遇有得,必谨藏之;遇有疾,必谨试之。屡试屡验,积久弥富。守旴之日,进一二医流,相与订正,题曰《瑞竹堂经验方》。爰锓诸木,以博其施。一皆爱人之仁所寓也。既仁之以善政,复仁之以善药,孰有能如侯之仁者哉?噫!世之医方甚繁,用之辄效者葢鲜。今之所辑,悉已经验,则非其他方书所可同也。侯名萨徳弥实,瑞竹堂者,往时侯挿竹为樊,竹再生根,遂生枝叶,人以为瑞,而侯以扁其堂云。
译《閤漕山陵云内集》序 甘叔怀心性与杨林文相契,杨林文又是百世可为师法的人;他们又处在万乘之君的时代。这就是閤漕山的人物和文章之所以卓越非凡、其他山都不能相比的原因。山云彭氏编集《山中高人诗》,接续甘、杨二人之后,题名为《陵云内集》。它深沉的光辉、充沛的润泽,足以照耀映衬这座山了。不过,这座山所以厚重,是因为有葛仙师使它厚重。葛仙师距离今天将近一千年,在山中隐居修行的人,何止几十、几百;但没有听说再出现一个葛仙师,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能使世间呈现祥瑞的人多,而遗世独立的人少吗?我将要向山灵询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漕”字旧作“皂”字的黑色形体,古代没有这个字。按《字书》解释,“草”字下部从“早”,读音如“造化”的“造”,释义是斗栎。实际上因为这种草可以染黑,所以民间把黑色称为“草”。这个字后来借作草木的“草”字,恐怕彼此混淆,于是去掉“早”上面的“卝”而加上“丿”,便又不成字了。后人借它作为“皂栎”的“皂”。《汉书音义》说:“给牛马吃食的器具,用木头做成槽。”那么“皂栎”的“皂”字本来应当从木旁、从“槽”,只是借用了这个同声字。又借作“皂隶”的“皂”,也是因为养马的器具而用它称呼养马的人。“早”字在“日”下从“甲”,“隶书”省去“甲”成为“十”,后来又把“十”的末笔弯曲成“七”,于是更加不像原字了。《韵书》说,用水道相通运输叫作“漕”;民间也把水流从高处流向低处叫作“水漕”。“漕”就是水道相通流动的名称。丰城乡间有个地方叫“同漕”,这座山叫“閤漕”,都是因为两山之间有水相通,意谓两山的水汇合成一股而流,所以叫“同漕”“閤漕”。这里的“漕”是借“合并”的“合”字,使用了“闺閤”的“閤”字。“漕”读去声,“皂”读上声。把“之”读作去声的情况很少。我曾经和丰城的孙素少、初乐安的周栖梧、朝阳的自皮氏家一起到閤漕山,各自写了一首诗。我的诗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第三、第四句说:“水流交汇之处,大地横向分开;群山四面环绕之中,天空只剩一线。”大概说的是这座山得名的原因和山势形状。如今写“漕”字的人一定会认为我擅自改动山名,因此不能不把这个说法写出来。通晓古今的诸位,希望详细考察我的话,订正它究竟是否正确。《医方大成》序 用一种药治疗一种病,是《本草》所讲的;用几种药治疗一种证候,是医方。医方以《本草》为基础,而把几种药配合成一个方剂。审察五气,斟酌五味,确定君、臣、佐、使,如同乐师调节音律、军师布置阵势,主次配合、处置恰当,每一项都要合宜;若不是心智能够通达天地万物的变化,智慧能够周知细小事物,是做不到的。这大概出自上古圣神之人的创造,后世名医又逐渐增益完善。可是上古的方剂,如所谓伊尹的《汤液论》,已经不能再见到了。今天保存下来的,只有《伤寒论》的方剂最古,《千金方》次之。后代贤者不断增补,一直到今天,数量很多。官府的《圣惠方》过于繁杂,私家的《易简方》又过于简略。最近我看到道士陈子靖,天资清纯,求学精审谨慎,用心于医学尤其专一。他把古今各家的方剂分类汇集,取舍编订,名为《医方大成》。其中所选,大多是已经试用而有效的方剂,完备却不繁琐,简要却不粗略,实在是医方中最完善的著作。它大概可以辅助上古圣神之人和后世名医广泛救济百姓的功业吧。《古今通变仁寿方》序 世上的医方并不一样,只有那些有传授来源、又经过试验的方剂,多半有效。我最喜欢严氏《济生方》中的药物,既不浮泛,也不繁杂,使用后往往有效。大概严氏是师从刘氏的,那些方子都是他平日试用而见效的。淮南的张道中向朱炼师学习诊脉之法,永明的朱炼师又师从刘君,刘君名开;刘君的老师崔君名嘉彦。伤寒这一科,张道中专门向李祖学习。李氏将各家所用的药物汇集起来,按门类、证候分别编排,题名为《古今通变仁寿方》。我看其中关于中风、伤寒两部分的药物,都精审恰当,比《济生方》更加详备。这也是有传授来源并经过试验的,难道会是随便编成的吗?他从崔氏、刘氏那里学到的,深入探究医理本源,另有编纂之书,又不只是药方而已。《医说》序 旴江名医黎民寿曾经撰写医论、辑录医方,至今仍盛行于世。医学教授严寿逸也是旴江人,他用药治病,随试随效。为什么旴江独多精巧高明的医生?看看他所述的《原脉》《原证》《原病》《原治》四篇,也可以看出他的医术大概了。《周官》记载疾医的职掌说:“以九藏的脉动来参验。”大概说的是诊察脉象的技巧。又说:“以九窍的变化来相互参验。”大概说的是辨别证候的功夫。邪气有所侵犯叫作病,正气有所亏损偏颇也叫作病。从外部排除邪气、制服邪气叫作治,从内部调养以恢复正气也叫作治。有精于察脉、精于辨证、能够查究病因,却在治疗方面有所不足的医生;脉象、证候、病因都好,而且又善于治疗的医生,这样的医生难道容易遇到吗?寿逸字仁安。我亲自考察过他所治疗的病,知道他在医学上并不只是熟悉医书文章而已。旴江有严氏、黎氏这样的医生,难道能让他们专美于前吗?《瑞竹堂经验方》序 世间有句常说的话:“收藏方书三年,却没有病可治;治疗疾病三年,却没有药可医。”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有治疗疾病的方子并不难,难的是方子确实有效。旴江郡侯历任风宪之职,爱护百姓、治理地方,处处都能看见他的一片心意。他有仁慈之心,也有仁爱的声誉。受到他恩惠的人,何止百千万?而且他在治理政务之余,仍然留意医药方书的事情,常常思考探究疾病发生的原因,审察药物应该怎样使用。有的方子由王公贵人之家传授,有的出自隐逸高人的手中,大多是《和剂局方》《三因方》《易简方》等书没有记载的。遇到得到的,必定谨慎收藏;遇到疾病,必定谨慎试用。反复试验,反复有效,积累久了便越来越丰富。他镇守旴江时,召集一两位医生,一同订正,题名为《瑞竹堂经验方》。于是刻印成书,以扩大施用范围。这一切都寄托着他爱护百姓的仁心。他已经用善政施行仁爱,又用良药施行仁爱,谁能像侯这样仁厚呢?唉!世上的医方极其繁多,使用后就有效的却很少。如今所辑录的,全部经过验证,因此不是其他方书可以相比的。侯名萨德弥实。“瑞竹堂”这个名称,是因为过去侯在堂前插竹作篱,竹子重新生根,又长出枝叶,人们认为这是祥瑞,于是侯便用它给自己的堂屋命名。
地理类要序昔之学佛者,北宗神秀,博综羣书;南宗慧能,不识一字。非但佛法然也,葬术亦然。少时尝观书市所卖《地理全书》,书盈一车,靡有不备。兵火后其书不全矣。吾里饶敬徳家蓄地理书甚富,类其要凡三帙,予向所覩咸具焉。加以近年新术,旧所未有者亦载其中,约而足以该其博,美矣哉!虽诸术异同,不贯于一,亦在乎择而用之者何如尔?尚记予壮嵗遇一贑葬师,而与之论,彼应曰:「子博文之通儒,吾不识字之愚夫。若问吾术,无一字可传,无一语可説。」予不能答,信夫术家之有神秀,又有慧能也。二术未知其孰优,有能于斯二者而权衡之乎?
葬书注序新喻刘则章,前贤之后。其上世公是、公非二先生,博极羣书,靡所不究。今其苗裔,兼通方伎术数,可谓不忝其先矣。世所传《葬书》,被庸谬之流妄增猥陋之説,以乱其真。予尝为之删定,择至精至纯者为内篇,其精粗纯襍相半者为外篇,其粗驳当去而姑存之者为杂篇。纵或观者鲜,或能知予用意之宻,则章独能承用,将为注以传。予谓之曰:「予所删定,去其蘩芜,子又増其蘩芜,可乎?」注不必有也。则章笑曰:「诺。」乃书以遗焉。
唐仲清先生遗文序吾郡治《春秋》者,自前进士李宗叔先生殁,惟唐仲清先生为专绍其学。宋亡科废,犹有及门从学之人。贡举既行,其徒浸盛。先生赋质刚直,不瞻狥,不苟且,于众寡所谐,葢古之所谓狷也,抑亦近伯夷之清乎?卒年八十九。生既不遇,死又无后,可哀已乎!壻严士清辑其遗文,并其所着讲义、经义,将锓木以传。其偶像等説十数篇,破异教诳惑愚俗之妄,诋时俗迷昧礼教之失,辞确义正,足以扶树教道。予嘉其识之达,闵其命之穷,而为之叙云。浚先生名也。
吴文正集巻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巻二十四元 吴澄 撰
序
译《地理类要》序 从前学习佛法的人,北宗神秀博览群书;南宗慧能却一个字也不认识。不只是佛法如此,葬地之术也是如此。我年轻时曾看过书市出售的《地理全书》,书多得装满一车,没有不完备的内容。兵火以后,那部书已经不完整了。我的乡里饶敬德家收藏的地理书非常丰富,他把其中的要点编成三帙,我从前所见的内容全都具备。又加上近年新出的术法,把过去没有的也收录其中,篇幅简约却足以包括广博内容,真美好啊!虽然各种术法彼此有异同,不能贯通为一体,但也在于选择和运用它的人怎样罢了。我还记得壮年时遇到一位赣地葬师,曾和他讨论地理术。他回答说:“您是博学多闻、通达经术的儒者,我是一个不识字的愚夫。若问我的术法,没有一个字可以传授,也没有一句话可以说明。”我无法回答。看来,术家确实也有神秀,又有慧能。两种术法不知道哪一种更好,有谁能够对这两者加以权衡吗?《葬书注》序 新喻人刘则章,是前代贤者的后裔。他的上世公是、公非二位先生,博览群书,研究无所不至。如今他们的后代兼通方技、术数,可以说没有辱没祖先。世间流传的《葬书》,被庸俗荒谬之人妄自增加猥琐鄙陋的说法,搅乱了原书的真义。我曾为它删削订定:选择最精纯的编为内篇;精粗相杂、纯驳参半的编为外篇;粗陋驳杂、应当删除但姑且保存的编为杂篇。即使看到这部书的人很少,或者有人能够知道我这样安排的深意,刘则章独自承继采用这些内容,将要为它作注以便流传。我对他说:“我所删定的是去除繁杂芜乱,你又增加繁杂芜乱,可以吗?”注本来不一定需要作。则章笑着说:“好。”于是我把这篇序写下来送给他。《唐仲清先生遗文》序 我们郡中研究《春秋》的人,自从前进士李宗叔先生去世以后,只有唐仲清先生专门继承他的学问。宋朝灭亡、科举停止以后,仍有曾到他门下求学的人。贡举制度重新实行,他的门徒逐渐兴盛。先生天性刚直,不阿谀逢迎,不苟且敷衍;在众人或少数人的意见是否相合方面,大概正是古人所说的狷介之士,或者也接近伯夷那样的清正吧?他八十九岁去世。生前没有得到施展才能的机会,死后又没有后代,实在可悲啊!他的女婿严士清辑录他的遗文,连同他所著的讲义、经义,一并准备刻印流传。他关于偶像等问题的十多篇论说,驳斥异教欺骗愚民的妄说,指责时俗昏昧、违背礼教的过失,言辞确切、义理正大,足以扶持和树立教化之道。我赞赏他的见识通达,怜悯他的命运困顿,因此为他作这篇序。浚是先生的名。《吴文正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卷二十四 元代吴澄撰 序
滕国李武愍公家传后序上天生不世之主,将建不世之丕绩,开不世之丕基,必生命世之才而羽翼之,而爪牙之。有汉髙祖,则有何参、良、平、信、越、布、哙;有汉光武,则有禹、恂、异、弇、彭、复、宫、俊;有唐太宗,则有靖、通、绍、髙、敬徳、世勣。圣元世祖皇帝平一海内,极天所覆,尽地所载,靡不臣妾。开辟以来未之有也。一时文武将相,或效智谋,或奋勇力,各展所长,以佐兴运,如云之从龙,风之从虎,共成丕丕不世之勲业。视汉、唐诸臣,葢有光焉。滕国李武愍公,西夏人,大考以贵戚命边城。天朝兵至,城防死节,惟忠。甫七龄,将殉父死,兵帅奇其幼慧,以献皇弟,得之甚珍。后作州牧,治淄州,子十三人,公次居四。结髪从戎,熟厯行阵,技精气鋭,所向莫御。庙算平南,自荆、襄始。公长万夫,率众在行,筑围絶援,以孤敌势。由是得樊、得襄,劲卒前导,与宋力战,额中流矢,弥壮弥毅,殪彼骁将,挫彼老将。师遂渡江,洞庭防而岳阳附,沙市破而江陵下。有防分三道进军,一径趋浙,一收湖广。公以副帅偕大帅定江西,师薄洪城,仅一交锋不支即降。抚及建昌、瑞及临江,相继皆降。移师指吉,吉人侦师所过,不杀不扰,叹曰:“此仁义之兵!”开门迎师。贑南安闻之,亦来纳欵,民按堵不动,不知干戈之临,运代之革也。临安顺命,宋臣有揭、益、卫二王航海者,立于闽中。江西近闽之郡,逋官遗民聚众以应。公驰至旴,众俱败散。洪起大狱,诛籍巨室。公闻亟归,平反其辞,全活百数。时席犹未宁,它师往援,公独镇洪,遣偏裨荡清贑境。半年之后,宋之荩臣又自汀出,公以精兵逐之,循贑之鄙,追及吉之鄙,支党悉平。宋益王终,卫王嗣立,列舟驻广之厓山。公暨张▯范并膺防古汉军都元帅之任,期于必取。至元十六年春,二帅师集,彼敌虽小坚劲,未易摧。相持逾二十日,二帅舟师合攻,大战自朝至于日中,宋师踣相,陆秀夫。朝服抱宋主蹈海,后宫及文武官弁妻子从死者万余人。将张世杰溃围奔南恩,后数月溺水死,宋祚乃讫。公生平战功,此其最大者。公留洪五年,迁湖广省治潭,越二年治鄂,又二年扈皇子征交趾。明年抵其国,则已空其国,逃逮夏水涨,师还中途毒矣,伤膝转战愈力,拥防皇子脱于险。行七日,次思明州,竟卒。公之官肇端,淄莱路安抚司郎中,继授诸军总管,继授副万户,继兼益都淄莱两路军职,陞副都元帅,同知江西道宣慰司事,遥领福建道正使。寻改使江西,由宣慰使除行中书省参知政事,由都元帅除行中书省左丞,阶宣武、明威、宣威将军,定远昭勇大将军,以镇国上将军换资善大夫,赠银青荣禄大夫平章政事,諡武愍,加赠推忠靖逺功臣太保仪同三司,追封滕国公。公之长子,荣禄大夫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世安,长孙翰林直学士中议大夫屺澄所识也。因阅公行状神道碑,载公之忠武勤劳伙矣。而澄数奉教于中州诸老,窃闻世祖皇帝笃信孟子能一天下之言,习知曹彬前平江南之事,睿谋神断,专以不杀为心,故南行将相必丁宁戒勅。其能钦承上意者固有,而亦岂人人如曹彬乎?惟公天资仁厚,江西之受其赐为独优。公之去洪适潭也,老稚嗟惜,垂涕攀留,如失慈父然。夫天道好生,而道家忌世将,为其世将多杀也。今公之子孙政事文学表表显庸,方兴未艾之福,如长江大河,源源而来,混混不竭。观天之所报于公,则知公之所勉于人,其何如哉?予于公之盛徳,身所亲见者,乐为江西之人道之。而凡公之隽功难以徧举者,碑状具存,不复一一论述也。公讳恒,而字徳卿云。
赵国董正献公家传后序上天命皇元一四海,多生硕才以拟其用。河北史、董二家最着。董氏由龙虎卫上将军俊始归国,竭忠力战而死。越四十余年,其门子文炳竟佐丞相伯顔取江南,功第一。其季子文忠以近臣侍左右,朝夕讽议,有裨君徳、国体、兵谋、民病者甚伙。恭谨谠直,人比之石奋、魏徴。官至资徳大夫、佥枢密院事,加赠体仁保徳佐运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追封赵国公,諡正献。适嗣士珍,资政大夫、御史中丞,赠纯诚肃政功臣、太傅。其余官勲、封国并如父,諡清献。适孙守中,今叅知湖广行中书省政事。谓正献公行状、墓志、神道碑事迹有缺遗,嘱其客修成家传,纂述该悉。夫论撰称扬其先祖之美,勒在烝彛尝鼎,以眀示后世,此古昔孝子孝孙之心。记礼者嘉之,参政之心同乎是心也。呜呼!为人臣下,克忠于君;为人子孙,克孝于亲。忠孝之行,萃董氏一门。其世美之久而弥彰也,有以哉。
译《滕国李武愍公家传》后序 上天降生不世出的君主,将要建立不世出的伟大功业、开创不世出的宏大基业,一定会降生一代奇才来辅佐他,成为他的羽翼和爪牙。有汉高祖,就有何参、张良、陈平、韩信、彭越、英布、樊哙;有汉光武,就有冯禹、寇恂、冯异、耿弇、马援、邓奉、臧宫、来歙;有唐太宗,就有李靖、李勣、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敬德、李世勣。圣元世祖皇帝平定天下,凡天所覆盖、地所承载之处,没有不臣服的,这是开辟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当时文臣武将和宰相将帅,有的贡献智谋,有的奋勇作战,各自发挥所长,辅助国运兴盛,如云随龙、风随虎,共同成就伟大而不世出的功勋事业。与汉、唐诸臣相比,也大为增光。滕国李武愍公是西夏人,他的祖父因贵戚身份奉命镇守边城。朝廷军队到达时,城防守将战死守节,只有李武愍公的父亲忠守其职。公刚七岁,准备殉父而死,元军统帅惊异于他的幼年聪慧,把他献给皇弟;皇弟得到他后十分珍爱。后来他担任州牧,治理淄州,有十三个儿子,公排行第四。他成年后从军,熟悉行军作战,技艺精湛、气势锐利,所向无敌。朝廷谋划平定南方,从荆州、襄阳开始。公统率万人,率军随行,修筑包围工事,断绝敌军援助,使敌军势力孤立。因此攻取樊城、襄阳,精锐士卒在前引导,与宋军奋力交战。公额头中箭,却越战越勇、越战越坚毅,杀死宋军勇将,挫败宋军老将。军队于是渡过长江,洞庭的防守部队被击破,岳阳归附;沙市被攻破,江陵也降服。有一道军队分三路进军,一路直趋浙江,一路收取湖广。公以副帅身份与大帅平定江西,军队逼近洪城,只交锋一次,洪城不支便投降。抚州、建昌,瑞州、临江相继投降。军队转而指向吉安,吉安人侦知军队所过之处不杀人、不扰民,赞叹说:“这是仁义之师!”于是开门迎接。赣州、南安听说后,也来归顺;百姓安居不动,竟不知道战乱已经到来、朝代已经更替。临安归顺朝命后,宋臣揭氏、益王、卫王航海到闽中建立政权。江西靠近福建的郡县,逃亡的官员和遗民聚众响应。公驰马到达旴江,众人全都败散。洪城兴起大狱,诛杀并籍没豪门大族。公听闻后急忙回去,替他们平反,救活了数百人。当时局势还没有安定,其他军队前往援助,公独自镇守洪城,派遣偏将清剿赣地。半年以后,宋朝忠臣又从汀州出兵,公率精兵追击他们,沿着赣江边境追到吉安边境,党羽全部被平定。宋益王死后,卫王继立,列船停泊在广州崖山。公和张弘范一起担任蒙古、汉军都元帅,约定一定攻取崖山。至元十六年春,两位元帅集结军队。宋军虽然规模小,却坚固强悍,不容易摧毁。双方相持二十多天后,两位元帅率水军合力进攻。大战从早晨持续到中午,宋军溃败,陆秀夫穿朝服抱着宋主投海,后宫以及文武官员、妻子儿女跟随殉死的有一万多人。将领张世杰冲出包围逃往南恩,几个月后也溺水而死,宋朝国运于是终结。这是公一生战功中最大的一次。公留守洪城五年,调任湖广行省,治所设在潭州;过了两年,治所迁鄂州;又过了两年,随皇子征讨交趾。第二年抵达交趾时,那里已经空了,追捕逃民直到夏水上涨,军队返途中中毒。公膝部受伤,仍转战而战力更加勇猛,护卫皇子脱离险境。行军七日,驻扎思明州,最终去世。公的官职起于淄莱路安抚司郎中,继而授诸军总管,又授副万户,继任益都、淄莱两路军职,升任副都元帅、同知江西道宣慰司事,遥领福建道正使。不久改任江西行省使,由宣慰使授行中书省参知政事,由都元帅授行中书省左丞,官阶为宣武、明威、宣威将军、定远昭勇大将军;以镇国上将军换授资善大夫,追赠银青荣禄大夫、平章政事,谥号武愍,加赠推忠靖远功臣、太保、仪同三司,追封滕国公。公的长子是荣禄大夫、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世安;他的长孙翰林直学士、中议大夫屺澄,是我所认识的人。我因阅读公的行状和神道碑,知道其中记载公的忠勇、武功和勤劳很多。屺澄又多次向中州诸位老先生请教,私下听说世祖皇帝特别相信孟子“能够统一天下”的道理,也熟知曹彬当年平定江南的事迹,圣明的谋略和果断,专以不杀人为本,所以南征将相一定被反复叮嘱告诫。能够恭敬承受皇帝旨意的人固然有,但难道人人都能像曹彬吗?只有公天性仁厚,江西百姓受到他的恩惠尤其优厚。公离开洪城前往潭州时,老人和孩子都叹息惋惜,流泪拉住他挽留,仿佛失去了慈父。天道喜爱生养,道家忌讳世代为将,因为世代为将的人多有杀戮。如今公的子孙在政事、文学方面都显著有成,正处在兴盛不衰的福运中,如长江大河的水源源不断、永不枯竭。观察上天对公的报答,便知道公对百姓的勉励和施予究竟怎样了。我亲眼见过公的盛大德行,很乐意向江西人说起这些。至于公那些难以全部列举的卓越功勋,碑文和行状都已完整保存,就不再一一论述了。公名恒,字德卿。《赵国董正献公家传》后序 上天命令皇元统一天下,降生许多杰出人才以供任用。河北的史氏、董氏两家最为著名。董氏从龙虎卫上将军董俊开始归附元朝,他竭尽忠力作战而死。四十多年后,他的孙子董文炳终于辅佐丞相伯颜攻取江南,功劳居第一。他的弟弟董文忠以近臣身份侍奉皇帝左右,早晚进言议论,对君德、国体、军事谋略、百姓疾苦有所裨益的事情很多。他恭谨正直,世人把他比作石奋、魏征。官至资德大夫、佥枢密院事,加赠体仁保德佐运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追封赵国公,谥号正献。他的嫡长子董士珍,官资政大夫、御史中丞,赠纯诚肃政功臣、太傅。其余官职、功勋、封国都与父亲相同,谥号清献。他的嫡孙董守中,如今任参知湖广行中书省政事。董守中认为正献公的行状、墓志、神道碑中记载的事迹有遗漏,便嘱托他的门客修成家传,编纂叙述得全面详尽。评论、撰写并称扬祖先的美德,刻在宗庙彝器和祭祀礼器上,以明白昭示后世,这是古代孝子孝孙的心愿。记载礼制的人对此很赞美,参政的心意也正与这种心意相同。唉!做人臣下,能够忠于君主;做人子孙,能够孝顺父母。忠孝的行为,集中体现于董氏一门。他们世代相传的美德长久而更加显著,确实是有原因的。
崇仁三谢逸事编序邑西谢氏有讳九成者,字子韶,子贵,赠承议郎。尝往见临江谢尚书谔,尚书称为宗人,书前贤训诫之辞贻之。承议六子,长公旦,字清父,一字景周,淳熙壬寅十一月生,嘉定癸酉贡士,明年登科,初授迪功郎,主永新簿,班改通直郎,知通城县,转奉议、承议、朝奉三官,直寳章、华文、焕章三阁,外厯制机郡倅,内厯监察御史、崇政説书,迁太常少卿,丐祠而去,起知贑州,持宪浙东、浙西,终闽漕,淳祐乙巳卒,年六十四。次洪,字申父,申父一字景范,淳熙丙午二月生,开禧丁夘、嘉定壬午两预贡,寳庆丙戌免举登科,初授迪功郎,主江陵簿,班改通直郎,知万安县,淳祐丙午十月卒,年六十一。其三琳,字贡父,淳熙戊申六月生,嘉定丙子、己夘两预贡,庚辰登科,初授迪功郎,南丰簿,班改宣教郎,知郢县,官奉议、承议、朝奉,职文思、审计监、三省门、密院编修,拟右司文字,出知徽州,淳祐丙午奔伯兄丧至家,哀恸成疾,四月卒,年五十九。其四公浩,其五灏,其季公望,常卿之子,东之,字若水,仕至儒林郎,淮西总领所辖干官。万安之子镕之,字若砺,右司之子清之,字若氷,父泽授将仕郎,总干之子宗斗、宗礼、宗周,宗礼一子,宗周二子,一为宗斗嗣。澄之从曾祖梦隽,嘉定庚午贡于乡,越五年甲戍,随长卿同试礼部,自此有事契。后五十七年,咸淳庚午,长卿之孙宗斗与予同贡,欲偕予编纂三谢先生逸事,多方搜索,苦无文献足征。又五十七年,宗斗之弟宗周以所得一表示予,冠以尚书公所贻前贤训诫,承议有跋语,常卿亦有防语,长卿、总干遗文若干篇,虽厪厪一二,然犹幸存此矣。三先生俱无行状、墓志,而三圹记叙述颇详。继今傥再裒辑,庶防世美不坠。呜呼!三先生伯仲叔接踵擢科,伯叔以清节着闻,仲氏亦号贤,今长同门三杰焜耀一时,盛哉!万安、右司不幸无。后而长卿之苖裔能若是可嘉也夫,亦可嘅也夫。
邢氏孝行序晋散骑侍郎贺乔妻于氏,养其夫仲兄贺羣之子率为子,乳哺鞠育,同于己生。使乔广置侧媵,后有妾子曰纂,于亦子之。今观大同穆氏妻邢氏,子夫兄之子与夫妾之子,恩勤备极,二事适相类。然于氏为士大夫之妻,通经史,能文章。咸和五年,上表于朝,援引古今,辞义蔚然。以此妇人而有贤徳,固其宜也。邢氏生长民间,非有见闻之益,斆学之功也,而其贤不减于于,可不谓难能者哉!呜呼!近世士大夫不能正身以御家,纵其妻悍妬无道,无子而不肯子兄弟之子,钳制其夫不令有妾,阻隔其妾不令有子,卒至絶嗣为不祀之鬼者,吾见多矣。闻邢氏之风,独不内愧于心乎?夫妇人无非无仪,岂欲善行之闻于人而君子乐称?邢氏之贤,亦将愧夫世之不贤者也。
项氏守节诗序从仕郎法物库副使黄汝贤妻项氏,年十有六而归,三十有七而嫠,无子,止一女,守节自誓,不复他适。其姻亲孔善卿为予言,予嘉叹焉。《易》曰:“恒其徳贞,妇人吉。”象曰:“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呜呼!世俗衰漓,士大夫或丧其良心,况妇人乎?有七子而犹不安其室者,有矣。盛年无子而从一而终,可不谓贤哉!昔卫有共姜,汉有陈孝妇,魏有夏侯令女,前圣存之于经,后贤具之于史。今项氏与三贞妇,虽所遭、所处、时、位不同,其贞正自守一也。好是懿徳之人,安知无诗以美之,书以褒之,示世仪则者乎?予于是纪其事,以俟夫续《列女传》者考焉。
译《崇仁三谢逸事编》序 崇仁县西部谢氏一族中,有一位名九成、字子韶的人,因儿子显贵而赠承议郎。他曾前往拜见临江谢尚书谢谔,尚书称他为同宗,并把前代贤人的训诫言辞写下来送给他。承议有六个儿子:长子公旦,字清父,又字景周,生于淳熙壬寅十一月;嘉定癸酉年中贡士,第二年登科。起初授迪功郎,任永新县主簿,按班次改授通直郎,任通城县知县,转任奉议郎、承议郎、朝奉郎三官,入直宝章阁、华文阁、焕章阁,外任制置司机宜、州郡通判,内任监察御史、崇政殿说书,升太常少卿,因请求奉祠而离职;后来起用为赣州知州,任浙东、浙西提刑,最后任福建漕运使。淳祐乙巳年去世,享年六十四岁。次子洪,字申父,申父又字景范,生于淳熙丙午二月;开禧丁卯、嘉定壬午两次参加乡贡,宝庆丙戌年免乡试而登科。起初授迪功郎,任江陵县主簿,按班次改授通直郎,任万安县知县。淳祐丙午年十月去世,享年六十一岁。三子琳,字贡父,生于淳熙戊申六月;嘉定丙子、己卯两次参加乡贡,庚辰年登科。起初授迪功郎,任南丰县主簿,按班次改授宣教郎,任郢县知县,官至奉议郎、承议郎、朝奉郎,任文思院、审计司、三省门下、枢密院编修,拟任尚书右司文字,出任徽州知州。淳祐丙午年因长兄去世奔丧回家,悲痛成疾,四月去世,享年五十九岁。第四子公浩,第五子灏,最小的儿子公望。常卿的儿子东之,字若水,官至儒林郎、淮西总领所辖干官。万安的儿子镕之,字若砺;右司的儿子清之,字若冰;父亲泽曾授将仕郎。总干的儿子宗斗、宗礼、宗周,宗礼有一个儿子,宗周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过继给宗斗。我的从曾祖梦隽,嘉定庚午年中乡贡;过了五年,到甲戌年,随长卿一同参加礼部考试,从此结下交往。又过了五十七年,咸淳庚午年,长卿的孙子宗斗与我一同中乡贡,想和我一起编纂三位谢先生的逸事,多方搜集,却苦于没有足够的文献可以征信。又过了五十七年,宗斗的弟弟宗周把所得的一篇表文拿给我看,表文前面冠以尚书公所赠的前贤训诫,承议有跋语,常卿也有跋语,另有长卿、总干的遗文若干篇。虽然仅仅保存一两篇,但仍然是幸存下来的文献。三位先生都没有行状、墓志,不过三座墓圹的记文叙述得相当详细。今后如果还能再次搜集编纂,希望谢氏世代美德不要失传。唉!三位先生兄弟叔侄接连登科,长兄和叔父以清正节操著名,仲兄也被称为贤者;如今长房同门的三位杰出人物光耀一时,多么盛大啊!万安、右司不幸早逝。后来长卿的后代能够像这样,也值得称赞,也令人感慨啊。《邢氏孝行》序 晋代散骑侍郎贺乔的妻子于氏,把丈夫的二哥贺群的儿子贺率收养为自己的儿子,给他喂奶、抚养教育,都和亲生孩子一样。贺乔广置侧室,后来有个妾生的儿子名纂,于氏也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如今看大同穆氏的妻子邢氏,她抚养丈夫哥哥的儿子和丈夫妾的儿子,恩情和操劳都极其周到,这两件事恰好相似。不过于氏是士大夫的妻子,通晓经史,能够作文。咸和五年,她向朝廷上表,援引古今事例,文辞义理都很盛美。作为妇人而有这样的贤德,本来就是她应有的条件。邢氏生长在民间,并没有见闻方面的益处,也没有受过专门学习的功夫,可是她的贤德不逊于于氏,难道不是很难得吗?唉!近世士大夫不能端正自身来治理家庭,放纵妻子凶悍嫉妒、没有道义;妻子没有儿子,却不肯把兄弟的儿子当作自己的儿子,又钳制丈夫不许纳妾,阻隔妾室不许生子,最终导致断绝后嗣,成为没有祭祀的鬼魂,这样的事我见得多了。听到邢氏这样的德行,难道独独不会在内心感到惭愧吗?妇人并非没有威仪,难道一定要等善行传到别人耳中,君子才乐于称道吗?邢氏的贤德,也将使世上那些不贤的妇人感到惭愧。《项氏守节诗》序 从仕郎、法物库副使黄汝贤的妻子项氏,十六岁出嫁,三十七岁守寡,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她发誓守节,不再改嫁。她的姻亲孔善卿把这件事告诉我,我赞叹不已。《易经》说:“长久保持自己的贞德,妇人吉祥。”《象传》说:“妇人守贞而吉祥,是因为专一于一个丈夫直到终身。”唉!世俗衰败,人心浇薄,士大夫有时尚且丧失良知,何况妇人呢?有的人已经有七个儿子,却仍然不能安居于自己的家庭,这种事是有的。正值盛年而没有儿子,却能够守一而终,难道不能称为贤德吗?从前卫国有共姜,汉代有陈孝妇,魏国有夏侯令女,前代圣贤把她们载入经典,后世贤者把她们记入史书。如今项氏与这三位贞妇,虽然所遭遇、所处境地、时代、身份地位各不相同,但她们端正贞洁、自守一志则相同。喜爱这种美德的人,怎么知道后世不会有诗来赞美她、著书来褒扬她,把她作为世人的榜样呢?我因此记述这件事,等待将来续写《列女传》的人来考察。
赵氏庆夀诗序爱其亲者,欲其夀,其心无所限极也。上夀百嵗,中夀八十,下夀六十。下夀期于中夀,中夀期于上夀。为人子孙之心,皆然。广平赵庆甫,昔为转运司属官,庆其父八十。乡贵马尚书徳昌以诗为倡,中朝硕彦,当代名流,莫不有诗,一时荣之。距今三十五六年矣,而庆甫又八十夀,且康强。行御史台宣使礼,其孙也。夀其大父,如昔。庆甫之夀其父,自今八十中寿以至于百歳上夀,而礼之所期者犹未已。赵氏世世有子孙之贤能,致爱亲之诚;世世有高年之亲,得受子孙之奉。夫岂偶然者?非家之积善,何以获天之厚报如此哉?礼也将裒诸公庆夀诗为一巻,予为之序云。礼字仲敬。赠琴士李天和序【天厯己巳】新淦李天和,儒宦之裔,少倜傥任侠,客四方,即襄阳而家焉。防艺之暇,寄迹于丝桐。子嵩夀,年十八,已善继昭文之纶。蚤慧可尚已。天厯二年秋,自襄来淦,于冬之仲,命其子造吾门,贻书评三操之殊,考五弦之合。意若就正于野叟。夫术业有专攻,天和于琴专业也。叟腐儒耳,颇究心礼乐之名数,而非习于其艺者,乌足与议哉?叟之所知,葢曰:匠师之目,虽巧而不能不资规矩以成方圆;乐师之耳,虽聪而不能不资于六律以正五声。琴工之调弦也,间二则按九徽,间一则按十徽。宫之于征,商之于羽,征之于半商,皆九徽间二而协;角之于半宫,必进半徽焉。商之于征,角之于羽,征之于半宫,羽之于半商,皆十徽间一而协。宫之于角,必退一徽焉。按律定声则然也。若审之以耳而不资于律,譬犹恃目力之巧,不用规矩而能成方员者,叟有所不能也。至于琴操之古不古,此又闗系乎天地之气运,国家之政化,尤未易以虚言也。乐调之声,随天地之气运而淑慝,天地之气,随国家之政化而醇醨。三皇五帝三王之盛,如春之发生,夏之长养,秋之成熟,一时民庶熙熈皥皥于洪钧坱圠之内,陶然太和,充满六合,其发于声乐而为咸英、茎章、韶、夏濩、武,尽善尽美,后世蔑以加。周衰诸侯放恣,周未战国纷争,礼乐久已沦废。及秦燔灭诗书,礼乐遂泯絶而无余。汉兴不能汲汲讲求以复于古,陵夷极于晋隋。唐初用祖孝孙乐,直谓乐声无预治乱,是自安于今而无意于古也。开元成一代之典,岂能耻其所因之陋?礼且苟也,而况于乐乎?宋世讲求亦屡至,大观之大晟乐而定。斯时何时也?国家之政化若何?天地之气运若何?而可为此事哉?宜其聴者之辄昏睡而厌闻也。沿袭逮今,不过掇拾唐宋之绪而已。夫乐有八音,革木不分,五声姑未论,金石之声舂容。匏竹之声条畅,惟丝声不然。大乐之瑟,俗乐之筝,一弹一声,简短易歇。古者升歌四工,四瑟倡一,和三连四,为一然后可配它乐之一声。今之琴韵,取声于托、擘、抹、挑、勾、剔、打、摘,而有吟、猱、绰、注、泛指等类,以衍长其声。一琴之中,而与古乐四瑟之倡叹同意。惜其音调虽非教坊俗乐之比,而终未脱郑卫之窠臼。以今三操,北操稍近质,江操衰世之音也,淛操兴于宋氏十有四传之际,秾丽切促,俚耳无不喜。然欲讳防,谓非亡国之音,吾恐唐诗人之得以笑倡女也。呜呼,此闗系乎两间气运之大数,岂民间私相传习之所能变移者哉?天和精于其艺,达于其本,试取三操参互损益之,以庶防乎古当今君明臣良,超越前代,但所在郡邑吏贪谬而民愁怨,犹不免亏伤天地之和。此惟政化孚洽,由上而风乎下,由近而渐乎逺。贪谬易而循良愁怨转而康乐,于此之时所改之操乗革乖为和之休运,其近于古也不期然而然矣。叟虽期耋,尚幸须臾无死,冀得一闻此音也。天和父子将北游京师,人物都防,宁无奥学卓识,愿赞明君良相之制作者,傥出予言谂焉,其必不以为野叟之耄言也。嵩夀行书此为赠琴士李天和序。送乡贡进士董方达赴吏部选序。庐陵支邑之逺乡有董氏一族,自宋初迄宋末,以文儒发身者七八十人。祥符甲寅,淳、滋、渊、湘一家,同父兄弟四人,同预贡。次年乙卯,淳登科。明道癸酉,洙暨弟仪、汀、子师徳、师道一家,父子兄弟五人,同预贡。景祐甲戍,皆登科。此其科名之最稠者。登科之儒,累累相续。敦逸官至侍从,徳元官至执政。此其官位之最隆者。绍兴间,临川分剏一支,邑割庐陵支邑之乡,▯焉。由是董氏属抚,而文风士气,犹如属吉也。逮宋之季,咸淳庚午,定得、雷、先、省、翁一家,同父兄弟三人,同预贡。次年辛未,定得又登科。越四年甲戍,江西混补试中太学进士选者,讳徳屯田员外郎文肇之十世孙也。科举之文甚精,宋祚迄课,其孙肄业犹不辍。比及贡举,复其孙天衢至治癸亥,预江西乡试贡。次年泰定甲子,礼部防试人期,其文百试百中。
译《赵氏庆寿诗》序 爱戴父母的人,希望父母长寿,这种心愿没有限度。上寿是一百岁,中寿是八十岁,下寿是六十岁。下寿希望达到中寿,中寿希望达到上寿。做子孙的心情,都是这样。广平人赵庆甫过去任转运司属官,为父亲庆祝八十寿辰。乡里的贵人马尚书德昌首先作诗倡导,朝廷中的杰出人士、当代名流无不作诗,一时之间为这件事增添了荣耀。距离那时已经三十五六年了,如今庆甫又迎来八十寿辰,而且身体健康强健。行御史台宣使礼是他的孙子,也像当年一样为祖父祝寿。庆甫为父亲从今日的八十岁中寿祝愿到百岁上寿,而礼所期待的仍然没有止境。赵氏世世代代都有贤能的子孙,能够表达爱护父母的诚意;世世代代都有高寿的父母,能够享受子孙的奉养。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如果不是家族长期积累善行,怎么会获得上天如此厚重的报答?礼准备把诸位庆寿诗汇编成一卷,我为它作序。礼字仲敬。《赠琴士李天和序》【天历己巳】新淦人李天和,是儒臣士大夫的后裔,年轻时倜傥任侠,游历四方,后来在襄阳定居。公务技艺之余,他寄情于琴瑟。儿子嵩寿,十八岁,已经善于继承昭文馆琴师的技艺,年少聪慧,值得称许。天历二年秋天,他从襄阳来到新淦;到了冬季仲月,让他的儿子来到我家,送信来评论三种琴操的差异,考察五弦音调的和谐,意思仿佛是要向乡野老人求正。各种技艺都有专门的学习对象,天和专门研究琴艺。老人只是个迂腐的儒生,颇为用心研究礼乐的名物制度,却没有实际学习琴艺,哪里足以和他讨论呢?老人所知道的,大概是:工匠的眼睛即使灵巧,也不能不凭借规矩来制作方圆;乐师的耳朵即使聪敏,也不能不凭借六律来校正五声。琴工调弦时,间隔两徽便按九徽,间隔一徽便按十徽。宫音与徵音、商音与羽音、徵音与半商音,都在九徽处间隔两徽而和谐;角音与半宫音,则必须前进半徽。商音与徵音、角音与羽音、徵音与半宫音、羽音与半商音,都在十徽处间隔一徽而和谐;宫音与角音,则必须退后一徽。按照音律确定音高就是这样。如果只凭耳朵辨听而不凭借音律,就好比仗恃眼力灵巧,不使用规矩却想制作方圆一样,这是老人做不到的。至于琴操是否古雅,这又关系到天地气运和国家政治教化,更不是用空话容易说明的。音乐声调随着天地气运而有善恶,天地之气又随着国家政治教化而有醇薄。三皇五帝三王盛世,如同春天万物萌发、夏天万物生长、秋天万物成熟,百姓一时之间在天地大化之中熙熙皞皞,陶然处于太和之气中,充满六合;这种气运发于声音和音乐,成为《咸》《英》《茎》《章》《韶》《夏》《濩》《武》等乐章,尽善尽美,后世无法超越。周朝衰落,诸侯放纵;周末进入战国,纷争不断,礼乐早已沦废。到了秦朝焚毁《诗》《书》,礼乐于是彻底灭绝,不再留下什么。汉朝兴起后,不能急切讲求礼乐以恢复古制,逐渐衰落,一直发展到晋、隋。唐初采用祖孝孙所制的音乐,竟说音乐声调与治乱无关,这是安于现状而无意恢复古乐。开元年间制定一代典章,难道还能以所承袭的鄙陋为耻吗?礼尚且如此苟且,何况音乐呢?宋代也曾多次讲求音乐,终于在大观年间制定大晟乐。当时是什么时代?国家的政治教化怎样?天地的气运怎样?却可以制作这样的音乐吗?难怪听的人总是昏昏欲睡、厌恶听闻。沿袭到今天,不过是拾取唐宋遗留下来的余绪罢了。音乐有八种声音,革、木二音暂且不论,五声也暂且不谈;金石之声厚重舒缓,匏竹之声悠长流畅,只有丝弦之声不是这样。大乐中的瑟、俗乐中的筝,一弹便发出一个声音,短促而容易停止。古代登堂歌唱时有四位工师,四把瑟一同领唱一声,三把瑟相和,连续四次成为一段,然后才可以配合其他乐器的一声。如今琴的韵味取声于托、擘、抹、挑、勾、剔、打、摘,又有吟、猱、绰、注、泛指等技法,用来延长声音。一张琴之中,已经有了古乐四瑟领唱叹息的意味。可惜它的音调虽然不能与教坊俗乐相比,最终却没有脱离郑声、卫声的旧套。以今天的三种琴操来说,北操稍微接近质朴,江操是衰世之音;淛操兴起于宋氏传至第十四代的时候,浓艳急促,凡是世俗耳朵没有不喜欢的。然而若想替它讳饰,说它不是亡国之音,我恐怕唐代诗人会因此嘲笑歌女。唉!这关系到天地之间气运的大数,哪里是民间私下传习所能改变的呢?天和精通琴艺,又通晓琴艺的根本,请试着把三种琴操互相参照,或增或减,也许能够接近古乐吧。如今皇帝英明、臣下贤良,超过前代;但各地郡县仍有官吏贪婪荒谬、百姓忧愁怨恨,仍不免损伤天地的和气。这只有等待政治教化取得信任、上下融洽,从上层向下推行,从近处逐渐推广到远方。等贪婪荒谬容易转变为循良,忧愁怨恨转变为安康快乐,在这种时候改制琴操,乘着变革乖乱、恢复和谐的美好运势,它接近古乐便会不期然而然了。老人虽然已经年近九十,还幸而暂时没有死,希望能够听到这样的音乐。天和父子将要北游京师,那里人物荟萃,难道没有深奥学问、卓越见识,愿意帮助明君良相制定音乐的人吗?如果有,希望把我的话告诉他们;他们一定不会把它看作乡野老人的衰老之言。嵩寿谨记这些话,写成《赠琴士李天和序》。《送乡贡进士董方达赴吏部选序》庐陵支县的偏远乡里有董氏一族,从宋初到宋末,凭借文学儒业出身的有七八十人。祥符甲寅年,淳、滋、渊、湘一家同父的四兄弟一同参加乡贡;第二年乙卯年,淳登科。明道癸酉年,洙和他的弟弟仪、汀,以及子师德、师道一家父子兄弟五人一同参加乡贡;景祐甲戌年,都登科了。这是他们科名最为密集的时期。登科的儒者接连不断。敦逸官至侍从,德元官至执政,这是他们官位最为显赫的时期。绍兴年间,临川分出一支,县里又划出庐陵支县的乡隶属临川。由此董氏隶属抚州,但文风士气仍然像隶属吉州时一样。到了宋朝末年,咸淳庚午年,定得、雷、先、省、翁一家同父的三兄弟一同参加乡贡;第二年辛未年,定得又登科。又过四年到甲戌年,江西混补试中选为太学进士的人,是讳德、屯田员外郎文肇的第十代孙。科举文章非常精美,直到宋朝国运终结,他的孙子仍然不停止学习。等到贡举恢复,他的孙子天衢在至治癸亥年参加江西乡试并中贡;第二年泰定甲子年,礼部考试取士,他的文章百试百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三人〕
既而小郤,期者▯望而识者则曰:「此天将老其才而大其成。」被特恩长龙兴路宗濓书院处三年,职业修举,公私交相敬爱,以为不特可以文学称,又可以政事称也。将谒吏部选士友,以序若诗赠行者不一。天衢之大父殿宋三百年进士之终,今其孙肇皇元万亿年进士之始。董氏儒科之有人,虽运代更易而不替盛矣哉!天衢来告行,予谓之曰:「子之家世如此,子之才艺如此,有光于前,有开于后,将为皇元董氏文儒之第一祖。」予辄因子之族推而上之,原其受氏之久,自黄帝以来,若春秋之时,若汉唐之际,名世者多矣,实与庐陵一族相照耀而为古今第一者,江都相也。葢正谊不谋利,明道不计功,数语升入孔圣之堂室。三代而下以至于今,诸儒未有能及者也。充子之家学遡而极之,有得乎此,则文学足以发身,政事足以涖官,既在人之先矣,又将可为圣门四科之首,非但为一族儒林之最而已也。天衢之字曰方达云。
赠饶熙序在宋嘉熙庚子,抚郡贡士以《春秋》经第一充第一人者,饶君鐆也;以《诗经》第一充第六人者,娄君建也。二贤长厚,君子温然粹然,有如玉之徳,非轻扬峭拔,但以一日之艺称辈流者也。晚年并特奏名授官,而娄之子一登进士科,一预进士贡;饶之子若孙骎骎继娄之躅。而宋亡科废矣。二家▯胄孝友慈良忠信谨重,人人而然。目其仪容,耳其论议,往往与时俊克济世美,不坠家闻者哉!澄五十年前已与娄之子文辅同贡,饶之曾孙熙亦一再及吾门。与二姓交际,虽久近浅深之不同,而知其▯胄之贤则一也。熙在吾家坐间,有风予劝熙仕进者,予应之曰:「士之出处各有意,熙之才固可以仕,其进其退在彼,非予所可劝沮也。」澄抚人也,且为言抚之事。宋之盛时,抚之曾、王二姓最盛。曾再世擢科矣,乃至中书舍人巩,周产五人皆进士;王一世擢科矣,乃至丞相荆国公安石,同产三人皆进士,其一又特赐及第。然二姓之所以盛,葢不止于科名。中书丞相之文,如丽天日月,上与汉之贾、马,唐之韩、栁等夷;而丞相之志行,吾陆子所谓「洁白之操寒于冰霜者」,百世一人而已。饶、娄二家贤祖父之所积累所醖酿,自宋末至于今,其蓄也久而深,则其发也大而逺,乗皇元文运之隆。饶、娄二姓之盛,讵知其不如曾、王二姓之在宋乎?娄之子孙已小试者,未可以自足;饶之子孙未一试者,不可以自画也。志行之卓,文章之古,科名之显,予之所期于二姓者逺且大,而不愿其以近利小试自安也。因书遗熙,俾自朂焉。
赠陈与道序陈与道资质谨厚,其为毉也详审。留洪厪十季,凡台省达官,防里编户,朋友旧知,逺迩覊客,召诊问药者纷至。诊无不中,药无不效。亷而无所觊,人重其术而髙其行,不惟亲之,而且敬之。既而自洪归乡,则昔之详审,又加之以精巧。讵非更厯之多,试验之熟而然?与夫人之求毉,喜世毉喜老毉何也?为其更厯多而试验熟也。予谓其多,其熟,岂系乎世与老哉?世而荒其祖父之业者有矣,老而昬耄,曾不如少壮之明察也。秦越人少为舍长,则非老也。遇长桑君传其禁方,则非世也。彼其术之神,固无俟于厯试騐也。然犹之齐之晋之秦,足迹防半天下,所适之地广,所治之疾不一,而弥多弥熟。虽神毉不能不然也。予期与道之学秦越人,则其术不但可名于今而已,尚勉之哉!
译后来稍有挫折,参加考试的人感到失望,而有见识的人却说:“这是上天将要使他的才华经过磨炼,使他的成就更加宏大。”他承受特恩,担任龙兴路宗濂书院山长三年,职务办理得很好,公私双方都敬重爱护他,认为他不但可以凭文学著称,也可以凭政事著称。他将要到吏部参加选官,士友们写序、作诗赠行的人很多。天衢的祖父是宋朝三百年进士中的最后一人,如今他的孙子成为皇元万亿年进士的开端。董氏一族有人继承儒学科举,即使时代更替也没有衰落,真是盛大啊!天衢来向我辞行,我对他说:“您的家世如此,才艺又如此,对前代有所光耀,对后代有所开创,将成为皇元董氏文学儒业的第一位祖先。”我于是因天衢的宗族向上追溯,考察他们得姓的久远历史:自黄帝以来,在春秋时期、汉唐之际,名扬一世的人很多,其中真正和庐陵董氏一族相辉映、成为古今第一人的,是江都相公。大概“以正义为原则而不谋求私利,以阐明道义为责任而不计较功劳”这几句话,已经登堂入室,进入孔圣人的境界。三代以后直到今天,诸位儒者没有能赶上他的。若充实您家的家学,追溯并达到这一境界,那么文学足以使您成名出仕,政事足以使您治理官职;您既然已经走在人们前面,又将可以成为孔门四科之首,而不只是一个家族儒林中的佼佼者。天衢的字叫方达。《赠饶熙序》宋嘉熙庚子年,抚州郡贡士中以《春秋》经列为第一、充任第一名的,是饶君鐆;以《诗经》列为第一、充任第六名的,是娄君建。两位贤者性情长厚,君子般温和纯粹,有如美玉的品德,不是凭一时轻浮张扬、峭拔出众的才能在同辈中取名。晚年二人都经特别奏名授官;娄氏的儿子一人登进士科,一人参加进士贡试;饶氏的儿子和孙子也接连继承娄氏的足迹。然而宋朝灭亡,科举废止了。两家后裔都孝顺友爱、慈善仁厚、忠诚信实、谨慎稳重,人人都是这样。观察他们的仪容,听他们的议论,往往可以看到他们与当时俊彦一样,能够成就世间美德、不使家声坠落。五十年前,我已经和娄氏的儿子文辅一同中贡;饶氏的曾孙熙也曾一两次来到我门下。我与两姓交往,有时间长短、关系深浅的不同,但知道他们后裔贤能这一点却是相同的。熙在我家宴坐时,有人劝他出仕进取,我回答说:“士人的出仕或退处各有自己的意愿。熙的才干固然可以出仕,但他进退取舍在于自己,不是我所能劝阻或鼓励的。”我是抚州人,而且为他讲说抚州的事情。宋朝盛时,抚州的曾、王两姓最为兴盛。曾氏连续两代登科,后来出了中书舍人曾巩;曾氏同胞兄弟五人都成了进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王氏一代便登科,后来出了丞相、荆国公王安石;同胞兄弟三人都成了进士,其中一人又特别赐予及第。然而这两个姓氏之所以兴盛,大概不只在于科名。中书丞相王安石的文章,如同照耀天空的日月,可以和汉代的贾谊、司马迁,唐代的韩愈、柳宗元相提并论;而丞相的志向和操守,正如我的老师陆子所说,是“洁白的操守比冰霜还要寒冷”的人,百代之中只有一个。饶、娄两家贤德祖先所积累、所酝酿的德业,从宋末直到今天,积蓄得长久而深厚,那么它的发扬也会宏大而深远,乘着皇元文运兴盛的时机。饶、娄两姓的兴盛,怎么知道不会像宋代的曾、王两姓一样呢?娄氏已经参加过小试的子孙,不可以因此自满;饶氏还没有参加过一次考试的子孙,也不可以因此自我限制。志向操守的卓越,文章的古雅,科名的显达,是我对两姓所期待的,远大而深厚;不希望他们因眼前的小利和小小考试成绩而自我安顿。我因此写下这些话送给熙,使他自己勉励自己。《赠陈与道序》陈与道天资谨慎厚重,行医时周详审慎。他留居洪州将近十年,凡是台省官员、达官贵人、乡里百姓、朋友旧识、远近旅客,来请他诊病问药的人纷纷而至。他诊脉没有不准确的,用药没有不见效的。他廉洁,不对病人有所觊觎;人们既重视他的医术,又推崇他的品行,不只亲近他,而且敬重他。后来他从洪州回到家乡,以前的周详审慎又增加了精巧。这难道不是因为经历更多、试验更熟练而这样吗?人们求医时,为什么喜欢世医、老医?因为他们经历多而试验熟。可是我认为,经历多、试验熟,难道一定取决于做医生的世代久远或年龄老吗?世代相传却荒废祖业的人是有的;年老而昏聩糊涂,甚至还不如年轻人的明察,也并不少见。秦越人年轻时曾做舍长,可见他并不老;后来遇到长桑君传授禁方,也并不是因为世代行医。他的医术神妙,本来就不必等待长期经历和反复试验才形成。然而他仍然到过齐、晋、秦等地,足迹遍及天下大半,所到之处广泛,所治疗的疾病不一,因此见得越多、经验越熟。即使是神医也不能不这样。我希望与道学习秦越人的医术,使他的医术不只在当今获得声名。还要继续努力啊!
赠教谕荣应瑞序豫章之武宁,分宁山峭而水清,人生其间者,大率任侠尚气,虽士亦然,葢其土风然也。荣应瑞亦分宁士,官崇仁邑校三年,与少者相安,与老者相得,内无町畦,外无圭角,自始至逮官满,如一日,蔼然如周旋揖让于洙泗之乡,视其乡之土风,无毫髪肖似,予其敢以分宁之士伍之哉?夫生于其乡而异于其俗,此世所谓非常人也。况其发言也,驯雅而不媚,其处事也,雍容而不懦,是又得其土风之善而合乎中庸之道者。夫如是,使之有言责,必不依阿而诡随;使之有官守,必不罢輭而不胜任。惜乎沈晦于下寮,局促于冷职,而未得以展所蕴,故予于其去也,勉之益加培养,以俟遭逢。予之未死也,犹将见其有立于世也。赠史敏中侍亲还家序【至顺庚午】敏中,崇仁县尹史侯之子也。数十年来,风俗大坏,居官者习于贪,无异盗贼,已不以为耻,人亦不以为怪。其间颇能自守者,千百不一二焉。侯,真定人,真定有史、董诸大姓,各以材武起家,皆沈毅质朴无文。史之险谲,无儒流之縁饰。其子孙出而仕宦者,往往能亷。侯至崇仁,首示教条,谕民以所应为、所不应为。涖政数月,任己所见,悉无所私。因公过予,予问之曰:「侯能始终自守如是乎?」此县无职田,俸不足以自养,如之何?答曰:「吾于沔阳种田,若无旱涝,可以粗给终嵗之食。前任佐邑钱塘,彼俗浮靡,喜以贿赂汚官吏,而吾不染其汚也。身虽在官,而耕者在家,不废岁收。家之所收,以供官之所用。」予闻其言,为之嘉叹。处此三载,一一践其言如初。噫!人每以居官之所挐攫而肥其家,侯独以居家之所营办而赡其官,今世所希有也。不惟是也,凡居官有所施与,类皆虚言无实。侯修庙学,自助钱二十万,侯家▯解送赡用之赀,至实捐二百币,畀修学之司,亦所希有之事。今世贪官之子,随父行者,父受贿赂,子又外有所取;或父虽不受,子亦私取于人。敏中洁白自将,不损侯之亷名,可谓贤子哉!官满侍亲还家,求予诲言。予谓:「人之保初节易,保晩节难。今侯年六十,晩节完矣。敏中年方少壮,它日得仕,始终不改其父操,则史氏世世有亷吏,岂不有光于真定之世族哉!」敏中字逊卿云。
赠何仲徳序先汉之初,任文吏宰相,往往由吏起。吏贵重,故吏亦自贵重。严酷者或有之,而贪浊者鲜有也。其后重者浸浸以贱,逮宋之季,极矣。国朝用吏颇类先汉。至元间,予尝游京师,获接中朝诸公卿,自贵戚世臣、军功武将外,率皆以吏发身。葢当时儒者进无它途,惟吏而已。曰官,曰吏,靡有轻贱贵重之殊。今之官即昔之吏,今之吏即后之官。官之与吏,情若兄弟,每以字呼,不以势分相临也。而其时之吏多修洁。越十数年,吏习丕变,何也?杂以南土旧日之吏故也。夫南土旧吏,人所轻贱,不齿于大夫士者也。国朝之吏又所贵重,可至于宰相者,以可至于宰相之地,而卑不齿于士大夫之人。其无识无耻,岂能自贵其身哉?不惟彼不自贵重也,而向之稍自贵而且重者,亦且相熏相染,同为无所顾借之归。通天下皆然,莫可救药,可叹也夫!近年有儒流选而为吏者,则异是。浔阳何自明仲徳,年少工儒,先世登进士科,官至御史中丞。仲徳儒官之裔,读圣贤之书,吏于临川郡三载,不刻不汚,蔼然文儒气象,视世所谓吏者,霄壤。既考满而迁,当路达官争相罗致。它日能如吾前此所见之名公卿也,何难?予惜其去,又喜其升,于是赠之以言,嘉之也,亦勉之也。
赠周南瑞序天下之姓,虽支分派别,其初实同出乎一本。舂陵之周与庐陵之周,岂有异也?安成周,南瑞敬修,扁濓溪二字于书室,或者议之。予谓无可议者,然慕濓溪之名,当继濓溪之实。濓溪之实,未易继也。予尝有意于慕效,求之六十余年,茫然也,而仅识其路径之所由趋,畧窥其门户之所从入。敬修欲为濓溪后人,亦颇知其门户路径否乎?为之难者,言之不敢易,故予不欲遽以所识所窥告子。归而求之,取《通书》熟读精思,一旦豁然有悟。他日重来,予一望间见子有吟风弄月气象,即席而共语,其必有以起予。予将喟然叹曰:「是真可为濓溪后人已夫!」濓溪有云:「圣人之道,韫之为徳行,行之为事业,彼以文辞而已者,陋矣。」敬修之文辞,固已卓冠乎乡儒之上,自濓溪眂之,则陋也。盍暂舍其所已学,而勉进其所未学者哉?
译《赠教谕荣应瑞序》豫章的武宁县,分宁一带山势陡峭、水色清澈,出生在那里的人,大多任侠尚气,即使读书人也是如此,大概是当地风俗造成的。荣应瑞也是分宁的读书人,他在崇仁县学任教谕三年,与年轻人相处融洽,与年长者关系和谐,对内没有隔阂,对外没有棱角;从任职开始直到任期届满,始终如一,和在洙泗乡里周旋揖让一样温和。看他的性情与家乡风俗没有一点相似,我怎么敢把他列入分宁士人之中呢?出生于某地而不同于当地习俗,这是世人所说的非凡之人。何况他开口说话,驯雅而不谄媚;处理事情,雍容而不懦弱。这又是取得当地风俗中美好的一面,同时合乎中庸之道。像这样的人,如果让他担任言官,必定不会依附逢迎、诡诈随从;如果让他掌管政务,必定不会懒散软弱、不能胜任。可惜他沉埋在下级官署,局促于清冷职位,未能施展胸中所蓄,因此我在他离职时勉励他更加培养自己,等待将来遇到机会。在我没有死之前,还将看到他在世上有所建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赠史敏中侍亲还家序》【至顺庚午】敏中是崇仁县尹史侯的儿子。几十年来,风俗大坏,做官的人习惯于贪污,和盗贼没有区别,已经不以此为耻,人们也不觉得奇怪。其中稍能自守的,千百人中没有一两个。史侯是真定人,真定有史、董几个大姓,都是凭借才干武略起家的,全都沉毅质朴而不事文饰。史氏的险峻机警,也没有儒者流于文饰的习气。他的子孙出来做官的,往往能够廉洁。史侯到了崇仁,首先公布教条,告诫百姓哪些事应当做,哪些事不应当做。他治理政务几个月,按照自己的见解办事,一概没有私心。他因公事经过我这里,我问他说:“史侯能够始终像这样自守吗?这个县没有职田,俸禄不足以养活自己,怎么办呢?”敏中回答说:“我在沔阳种田,如果没有旱灾水灾,粗略地可以供给一年的食物。以前我任钱塘县佐,那里风俗浮华奢靡,喜欢用贿赂污染官吏,而我没有沾染他们的污秽。我的身体虽然在官府,耕田的人却在家中,并没有荒废一年的收成。家里收获的东西,用来供给我做官的开销。”我听了他的话,为之赞叹。居官三年,他一一践行自己的话,和当初没有不同。唉!人们常常把做官时搜刮来的东西使自己的家产肥厚,唯独史侯把居家经营所得来供养自己的官职,这是当今世上少有的事。不只是这样,凡是做官时有所施舍,大多都是空话而没有实效。史侯修建庙学,自己资助钱二十万;史侯家里送来供养使用的钱财,实际又捐出二百缗,交给主管修学的部门,这也是少有的事情。当今贪官的儿子,跟随父亲做官,父亲收受贿赂,儿子又在外面索取;有的父亲虽然不受贿,儿子也私下向别人索取。敏中洁身自持,没有损害史侯的廉洁名声,可以说是贤明的儿子了!任满后侍奉父亲回家,请求我赠送教诲的话。我说:“人能够保持最初的节操容易,能够保持晚年的节操困难。如今史侯六十岁,晚年的节操已经保全了。敏中正值少壮,将来得到任用,如果始终不改变父亲的操守,那么史氏世世代代都有廉吏,难道不是给真定的世族增添光彩吗!”敏中的字是逊卿。赠给何仲德的序 西汉初年,任用文吏做宰相的人,往往是从小吏做起的。吏员地位尊贵,所以吏员自己也看重自己。严酷的人或许有,但贪污污浊的人很少。后来吏员的地位逐渐降低,到宋朝末年,已经降到了极点。本朝任用吏员,很像西汉。至元年间,我曾游历京师,有机会接触朝廷中的诸位公卿,除了贵戚世臣、军功武将以外,大多都是从吏员起身的。因为当时儒者入仕没有别的途径,只有做吏而已。称作官,称作吏,并没有轻贱与尊贵的区别。今天的官就是过去的吏,今天的吏就是后来的官。官与吏之间,感情如同兄弟,常常以字相称,不以势力地位相互凌驾。当时的吏员大多修身洁己。过了十几年,吏员的习气大变,为什么呢?是因为混杂了南方旧日的吏员。南方旧吏,是人们轻视鄙贱、不列入大夫士人行列的人。本朝的吏员又受到尊重,甚至可以做到宰相;他们本来处在可以做到宰相的地位,却又卑微得不被士大夫看得起。他们没有见识、没有羞耻,哪里能够自我尊重呢?不只是他们自己不尊重自己,那些原来稍微知道自重而且受人看重的人,也将互相熏染,最终同样变成毫无顾忌的人。天下到处都是这样,已经无可救药,真令人叹息啊!近年有儒者被选拔出来做吏,就与此不同。浔阳人何自明,字仲德,年轻而擅长儒学;他的先世考中进士,官做到御史中丞。仲德是儒官的后代,读圣贤之书,在临川郡做了三年吏,一刻也不刻薄污浊,显然具有文儒的气象;和世人所说的吏员相比,真有天壤之别。他考核期满而升迁,当权的达官争相招致他。将来他能够像我过去见到的那些著名公卿一样,又有什么困难呢?我舍不得他离去,又为他的升迁高兴,于是赠送这些话给他,既是赞美他,也是勉励他。赠给周南瑞的序 天下的姓氏,虽然分支各别,最初其实都同出于一根本。舂陵的周氏和庐陵的周氏,难道有什么不同吗?安成人周南瑞,字敬修,在书房题写“濂溪”二字,有人对此提出非议。我认为没有什么可非议的;然而仰慕濂溪的名声,应当继承濂溪的实际。濂溪的实际,不容易继承。我曾有意仰慕效法他,六十多年中寻求它,仍然茫然,只不过略知道路所通向的方向,稍稍窥见门径所在。敬修想做濂溪的后人,也很知道这门径和道路吗?这件事很难做到,所以我不敢轻易把自己所知道、所窥见的告诉你。你回去后寻求它,取《通书》熟读精思,有一天豁然开朗而有所领悟。将来你再次来这里,我只要一看见你有吟风弄月的气象,便当面同你交谈,那一定会使我有所启发。我将感叹说:“这才真可以做濂溪的后人了!”濂溪说过:“圣人的道,蕴藏在心中就是德行,施行出来就是事业;如果只是把它当作文辞,那就浅陋了。”敬修的文辞,本来已经远远超过乡里的儒生;但从濂溪看来,仍然是浅陋的。何不暂时放下已经学到的,努力增进尚未学到的呢?
赠道士谢敬学序乐安招仙观提防曽法师之徒多才而各有所嗜,其长黄大有,其仲袁天啓,其少谢师程。黄嗜道书佛书,袁嗜儒书,谢嗜毉书。谢造吾门,留止过信。次谈及五运六气,予与言曰:「毉家论六气流行,丑中至卯中一,卯中至巳中二,巳中至未中三,未中至酉中四,酉中至亥中五,亥中至丑中六,而一嵗之气周。又自大寒节起为来嵗之始,交承之际,隔越一气,不相连接,揆之造化,疑若不合。宋时青神扬子建善读内经,谓气运肇于子中,冬至后三十日在第一气之前,是为嵗首之初气;冬至前三十日在第五气之后,是为嵗末之终气。地气六十日判而二之,分管初终。子午之嵗,燥金在泉,则子中至丑中初气三十日属燥金下生丑中寒水,第一气及亥中相火第五气竟终气三十日,又与初气之燥金同。丑未之嵗,寒水在泉,则子中至丑中初气三十日属寒水下生丑中风水,第一气及亥中燥金第五气竟终气三十日,又与初气之寒水同。寅申卯酉辰戌巳亥之嵗皆然,燥金生寒水,寒水生风木,风木生君火,君火生湿土,湿土生相火,相火生燥金。六十年循环继续相生,并无间断。」谢闻吾言,欣然领防。予虽博观毉书,而未尝学毉也。谢既从师得毉术,而于毉书又肯防究,其进进不已,而为良毉也,葢可必矣。因笔吾言以赠焉。谢之字曰敬学云。
赠易原迁袁州掾序古之为士者,苟可以仕,则选于里,举于乡,而长治其乡里之民。在公得以行己志,在私得以资禄养。此古之士所以自安于分内,而无愿外之想也。后世取士之法不一,虽存选举之名,而实与古不同。何也?所取不于其可用之实能,而于其不可用之虚伎。可以仕者或不得仕,而不可以仕者乃或得仕。时之多失,人士之多失志,往往由是。学者易原,庐陵人也。其父禄仕于抚,因而家焉。原资敏才俊,习进士业,頴出辈流。然一再试艺不利,贫无以养,不得已而受庶人在官之禄,从事于郡四年矣。上莫之或尤,下莫之或怨。职其所职,有声称,例当迁它郡。于是由抚而袁。其行也,处者咸惜其去,而莫可留也。过予告行期,且请所以赠予。无可言,则言谨身以养庶人之孝也。勉之哉!异日以艺进而伍于士子,优为之,迟速则有命。子其居易以俟。
吴文正集巻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卷二十五元 吴澄 撰
序
送董中丞赴江浙右丞序天子一新庶政,御史中丞董公改授江浙行中书省右丞。于是朝野之正人君子咸咨嗟叹息,相与言曰:「人臣之所以委身报国者,二言责也,事任也。事任有大小,不得相侵越,而言责实闗天下之重。故公之昌言直气,心有所不可,无不言,往往阨于任事者之非其人而不得行,化且更矣。非公得行其言之时乎?而又以一方之事任出,是不系乎一身之轻重也。」余谓诸君子之忠虑诚深,抑古人有云:「臣之事君,不择地而安之,忠之盛也。」公之先世出总戎行,则破敌摧坚;入践禁闼,则格非献可。所谓不择事而忠者,公亷正刚明,得于天资,成于家训。当事任而敢于为,当言责而敢于言,不坠其家,不负于国者,知忠而己。身之或出或入,庸何知焉?今以大臣出行中书省事,视古牧伯为尤重。江浙之地,公之先正暨公皆抚临之,与召伯世掌东方诸侯,何以异其任?岂轻且小哉?迩年上下相防,逺近相师,政乖民怨,无处不然。况江浙地大人众,素号难治者乎?凡弊之根株,蠧之孔宄,公葢了然于胸中,刬除剔决,无难也。本之以亷正刚明,辅之以精密详审,毋偏听,毋轻信,不期年而政事成。夫子论为邦,终之以逺佞人,乂申之以佞人,殆圣人非设危辞以恐人也。彼佞人者,其言可取也,其才可爱也,而孰知其不可近也哉?江浙东南之都防,人物之渊薮,而公好贤乐善,为天下最。听言信行之际,尚其慎诸!防见公政成而来归,有以解诸君子咨嗟叹息之懐,而余于烟霞泉石间闻之,亦将共为天下喜也。
译赠给道士谢敬学的序 乐安招仙观提防曾法师的弟子,大多才华出众,而且各有所爱好。年长的叫黄大有,次子叫袁天启,年少的叫谢师程。黄大有喜爱道书、佛书,袁天启喜爱儒书,谢师程喜爱医书。谢师程来到我门下,停留了很久。我们谈到五运六气时,我对他说:“医家论六气运行:丑中到卯中为一,卯中到巳中为二,巳中到未中为三,未中到酉中为四,酉中到亥中为五,亥中到丑中为六,这样一年之气就运行一周。又从大寒节开始作为下一年的开端,在交接承续之际,间隔着一个气,彼此不相连接;从自然变化来考察,似乎不相合。宋代青神人杨子建善于读《内经》,认为气运开始于子中:冬至后第三十天在第一气之前,这是年初的初气;冬至前三十天在第五气之后,这是年末的终气。地气六十日分为两段,各自主管开始和结束。子午年,燥金在泉下,那么子中到丑中的初气三十日属于燥金,向下生出丑中的寒水;第一气以及亥中的相火第五气结束后的终气三十日,又与初气的燥金相同。丑未年,寒水在泉下,那么子中到丑中的初气三十日属于寒水,向下生出丑中的风木;第一气以及亥中的燥金第五气结束后的终气三十日,又与初气的寒水相同。寅申、卯酉、辰戌、巳亥各年都是这样:燥金生寒水,寒水生风木,风木生君火,君火生湿土,湿土生相火,相火生燥金。六十年循环往复,继续相生,没有间断。”谢师程听了我的话,高兴地领会了。我的确广泛阅览过医书,却从未学习医术。谢师程既然跟随老师学得医术,又肯在医书方面深入钻研,他这样不断进步,成为良医是可以预期的。因此我写下这些话赠给他。谢师程的字叫敬学。赠给易原调任袁州掾的序 古代做士人的人,只要可以出仕,就在乡里选拔,在乡中推荐,然后长久治理乡里百姓。在公事上可以施行自己的志向,在私下可以凭借俸禄奉养自己。这就是古代士人能够安于自己的本分,而没有非分愿望的原因。后世选取士人的方法不一,虽然保留了选举的名义,实际上却和古代不同。为什么呢?所取用的不是实际可用的才能,而是不可实际使用的虚浮技巧。可以出仕的人有时不能出仕,而不可以出仕的人反而有时得到任用。时代的许多失误,士人常常失意,往往都由此造成。学者易原,是庐陵人。他的父亲在抚州做官,于是便在那里安家。易原资质敏捷、才华俊秀,学习进士之业,才华远远超过同辈。然而一再参加考试都不顺利,家贫无法养活自己,不得已接受平民在官府任职的俸禄,在郡中任事已经四年了。上级没有人责怪他,下属也没有人怨恨他。他尽力做好自己的职务,声誉很好,按惯例应当调任其他郡。于是从抚州调往袁州。他出发时,留下的人都惋惜他离去,却没有办法挽留他。他经过我这里,告知出发日期,并请求我赠言。我没有别的话可说,只能说要谨慎修身,以此养成平民之孝。努力吧!将来凭才艺进身而列入士子行列,就尽力去做;早晚快慢,则有命运安排。你应当安然处之来等待时机。《吴文正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卷二十五 元 吴澄 撰 序 送董中丞赴江浙右丞序 天子全面更新各项政务,御史中丞董公改任江浙行中书省右丞。于是朝廷内外的正直君子都叹息感慨,彼此说道:“人臣用来献身报国的,不外乎两件事:负责进言和承担事务。事务有大小,不能互相越权;而进言的责任实际上关系到天下的大事。所以董公公开直言、气节刚正,心中认为不可以的事,没有不说的,往往因为承担事务的人不合适而受到阻碍,不能实行;如今政局将要改变,难道不是董公施行自己言论的时候吗?而且又以一方事务的责任出任,这难道不是关系到个人地位轻重吗?”我对诸位君子说:你们忠诚深远的考虑固然深厚,但古人也说过:“臣子侍奉君主,不选择地点,只求使君主安定,这是最盛的忠诚。”董公的先世出任总领军队的将领,在外便破敌摧坚;入朝任职禁宫,便纠正错误、进献可行之策。这就是所谓不选择事务而尽忠。董公廉洁正直、刚强明察,得自天性,成于家训;遇到事务敢于担当,承担进言责任时敢于直言,不辱没家门,不辜负国家,只知道尽忠罢了。至于本人或出或入,又哪里会放在心上呢?如今以大臣身份出任行中书省的事务,比古代的牧伯更加重要。江浙之地,董公的先辈和董公都曾经治理过它,这和召伯世代掌管东方诸侯相比,任职有什么不同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难道这件事轻微而又小吗?近年以来,上下彼此猜防,远近互相仿效,政事乖乱、百姓怨恨,到处都是这样。何况江浙地域广大、人口众多,向来号称难以治理的地方呢?各种弊病的根源、蛀虫藏身的孔穴,董公大概已经清楚地了然于胸,铲除剔抉,没有什么困难。以廉洁正直、刚强明察作为根本,以精密周详、审慎细致加以辅助,不要偏听,不要轻信,不到一年政事就会成功。孔子论述治理国家,最后说要远离佞人,又再三申说佞人的危害,圣人恐怕不是故意说危险的话来吓人吧。那些佞人,他们的话有可取之处,他们的才干也令人喜爱,谁知道却不可接近呢?江浙是东南的都会,是人才汇聚之地,而董公爱贤乐善,天下没有人超过他。在听取言论、相信并施行的时候,希望他尤其谨慎!我希望看到董公政事成功后回来,能够解除诸位君子叹息感慨的忧怀;那时我即使在烟霞泉石之间听到这个消息,也将和天下人一起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