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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吴文正集七

吴文正集卷二十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9–235 段

送郭以是序或曰:为文不可以不读书。杜诗韩文,盖无一字无所本。或曰:声之精为言,言之精为文。如噫气之号,万窍随所触而喁于,有自然之籁。奚以古人已陈之糟魄为?二説孰近?夫所贵乎读书者,非必袭其语以为吾文也。蜂之酿蜜,不采取于花,可乎?融液浑成而无滓,人见其为蜜,而不见其为花也。世有博记览者,其发于声,形于言,乃或窒塞而不通,固滞而不化,观者厌之,则谓曽不若空疏者之谐协畅逹也。噫!是岂书之能累夫文哉?庐陵郭以是古近体五七言,逺跻盛唐,长短句骈俪,语近轧后宋,渔猎之富,援据之审,空疏无本者頫首不敢仰视,而不室塞不固滞,竟日翫之而不厌。庐陵自欧阳公为百世文章之宗,其后往往多能文章士,以是父其可与议韩杜者夫?

送张相士序有皎然乎其中,癯然乎其外者,为谁?月梅相师也。其谈论亹亹,如山林众籁,翏翏而逺闻;其记诵琅珢,如江汉顺流,衮衮而无尽;其祸福竒中,如烛镜照鉴而▯卜。盖师之阅人也多矣:刑也而王,奴也而侯,厮役也而将相。师一见能识之。亦有▯小谓宜饿死,夭贱谓宜隐浮屠,而其后乃大不然,皆师之所能辨也。虽然,人之身,天所生也。一受其成形而有定。孟子则曰:“居移气,养移体。”气也,体也,既因所居所养而移,则夫孰不可移?彼肌肤绰约而若冰者,何人哉?骨肉融释而随风者,何人哉?若然者,形质销铄,人貌而天虚,非隂阳五行之所能拘。相之应,别有法。邂逅其人,试以语我师金谿张氏。

送虞叔当北上序文者,士之一技耳。然其髙下与世运相为盛衰。其能之者,非天之所与,不可得。其闗系亦重矣哉。东汉至于中唐,六百余年,日以衰敝。韩、栁二氏者出,而文始革。季唐至于中宋,二百余年,又日以衰敝。欧阳、王、曽三氏者出,而文始复。噫!何其难也。同时,眉山乃有三苏氏者,萃于一家。噫!何其盛也。三苏氏以来,且二百年矣。眉之别为陵,陵之虞,先世以文士立武功,致位宰相。数世之后,有孙子及寓江之南,其文清以醇。有子曰集,曰槃。一家能文者三,而二子表乎畴众之上,防若眉之有三苏然。噫!又何其盛也。子及▯为大郡教官,倦游而家居。伯子集,国子助教,迁国子博士,久处京师。其文也,人固见之。其名也,人固闻之矣。叔子槃,由书院长赴吏部选。其文也,或未之见。其名也,或未之闻也。子由之文如子瞻,而名可与兄齐者也。昔二蘓之齐名也,欧阳公实奬防之。今在朝,岂无欧阳公其人与?槃此行也,必受知焉。兄既显名于前,弟复显名于今。虞之兄弟之有光于子及,犹苏之兄弟之无忝于明允也。盛时方行贡举,贡举者所以兴斯文也。而文之敝,往往由之。何也?文也者,垂之千万世,与天地日月同其久者也。贡举之文,则决得失于一夫之目,为一时苟利禄之计而已矣。暇为千万世计哉?贡举莫盛于宋,朱子虽少年登科,而心实陋之。尝作《学校贡举私议》,直以举子所习之经,所业之文,为经之贼,文之妖。今将以尊经右文也,而适以贼之妖之可乎?斯敝也,惟得如欧阳公者知贡举,庶其有瘳乎?闲之于未然,拯之于将然,俾不至于为贼为妖,而为朱子所陋,则善矣。傥有今之欧阳公,试问所以闲之、拯之之道。皇庆二年十月甲子。

译送郭以是序 有人说:写文章不能不读书。杜甫的诗、韩愈的文章,大概没有一个字没有出处。又有人说:声音的精华是言语,言语的精华是文章。像叹气发出的声响,万窍随着所受的触动而发声,这是自然形成的天籁。为什么要把古人已经陈旧的糟粕拿来呢?这两种说法哪一种更接近实际?读书所可贵的,并不一定是袭用古人的语言来写自己的文章。蜜蜂酿蜜,难道可以不从花中采集吗?但花蜜融化混合而成,纯净无渣,人们只看见它是蜜,却看不出它来自什么花。世上有些博闻强记、广泛浏览的人,发为声音、形成言语,有时却阻塞不通、凝滞不化;读者厌恶他们,于是说还不如那些空疏浅薄的人说话和谐流畅。唉!这难道是书籍妨碍了文章吗?庐陵郭以是的古体、近体五七言诗,远远达到盛唐水平;长短句和骈俪文,语言接近南宋末期;他涉猎的丰富,援引考据的严密,使那些空疏无本的人低头不敢仰视,而他的文章并不闭塞固滞,整天玩味也不会厌倦。庐陵自欧阳公成为百世文章的宗师以后,后来往往有很多擅长文章的士人;以是的父亲,大概可以和他谈论韩愈、杜甫了吧?送张相士序 内心明净、外表清瘦的人,是谁呢?是月梅相师。他的谈论绵密不绝,如山林间众多声响,长声远远传来;他的记诵清朗如玉,如江汉顺流,滚滚而无穷;他判断祸福奇异而准确,如蜡烛、明镜照见事物,又如龟卜所得。大概相师见过的人太多了:有的人本是刑徒却后来成为王,有的人本是奴仆却后来成为侯爵,有的人原是厮役却后来成为将相。相师一见便能辨认出来。也有些人身材微小,相师说应当饿死;有些人年少而卑贱,相师说应当隐居佛门,但后来却完全不是这样,这些也都是相师能够辨别的。虽然如此,人的身体是上天生成的,一旦接受了形体,似乎就有定数。孟子却说:“居处可以改变气质,涵养可以改变形体。”气质、形体既然会因居处和涵养而改变,那么还有什么不能改变?那些肌肤柔美、仿佛冰雪的人,究竟是什么人呢?骨肉消融、随风而去的人,又是什么人呢?如果真是这样,形体资质消解,只剩人的外貌而天性空虚,便不是阴阳五行所能拘束的了。相术的应验,另有一套法则。若遇到这样的人,请试着把这些话告诉我的老师金溪张氏。送虞叔当北上序 文章只是士人的一种技艺罢了。然而文章的高下,和世道的盛衰相互影响。能够写出好文章的人,不是上天所赋予的才华,就不可能得到。这种关系也真重大啊!从东汉到中唐六百多年,文章日益衰败。韩氏、柳氏出现后,文章才开始革新。晚唐到中宋二百多年,文章又日益衰败。欧阳氏、王氏、曾氏出现后,文章才恢复。唉!这多么困难啊!同一时期,眉山竟有苏氏三人,才华集中在一家。唉!这又多么兴盛啊!自苏氏三人以来,将近二百年了。眉州分为陵州,陵州的虞氏,先世以文士身份建立武功,做到宰相。数代之后,有孙子及,寄居江南,他的文章清正醇厚。他有两个儿子,叫集、槃。一家中能写文章的有三人,其中两个儿子又显著超过同辈,正像眉山有苏氏三人一样。唉!又是多么兴盛啊!虞子及曾两次任大郡教官,厌倦奔波而居家。长子集任国子助教,升为国子博士,长久居住京师。他的文章,人们本来已经看见了;他的名声,人们本来已经听闻了。次子槃由书院长赴吏部参加选试,他的文章,有些人还没有看过;他的名声,有些人还没有听说过。子由的文章像子瞻,名声可以和兄长齐名。从前苏轼、苏辙兄弟齐名,实在是欧阳公奖掖成全他们。如今朝廷中,难道没有欧阳公那样的人吗?槃这次前去,一定会得到知遇。兄长已经先行显扬名声,弟弟又将在今天显扬名声。虞氏兄弟为子及增光,正如苏氏兄弟没有辱没苏洵一样。盛世正在实行贡举,贡举本来是用来振兴这种文章的,可是文章的衰败往往也由贡举造成。为什么呢?文章是要流传千万世、与天地日月同样长久的东西;贡举文章却只是在一个人的眼光下决定得失,不过是为一时谋求利禄罢了,哪里有闲暇替千万世谋划呢?贡举在宋代最为兴盛,朱子虽年轻时登科,内心却实在轻视它。他曾作《学校贡举私议》,直说举子所学习的经书、所写作的文章,成为经书的盗贼、文章的妖孽。如今本想尊崇经书、推重文章,却反而成为盗经、害文,难道可以吗?这种弊病,只有让像欧阳公那样的人主持贡举,或许才能治好吧?在弊病尚未发生时防范,在将要发生时挽救,使它不至于成为盗贼、妖孽,不被朱子所鄙薄,这就好了。如果当今有欧阳公这样的人,请试问他防范、挽救的办法。皇庆二年十月甲子日。

王徳臣求赙序丧有赙尚矣,赙礼也,求赙非礼也。然则人有宦游数千里之外,亲没,力不能以归葬者,如之何?求之非礼,不求之非孝。二者之间,必有处焉。河东王君为县令,江南迎母就养,其弟徳臣亦弃其仕,奉母以行。兄弟朝夕致养,唯谨。不幸夭故,棺敛如礼。家素贫,而令之守官也亷,载柩寄钱唐佛寺,谋归其乡,数千里舟车之费,无所于办。赙者未之有,为子者亦弗之求也。哀之者,哀吁于仁人义士,叙以述其事,诗以道其情,累累矣。予谓世俗之夫,不孝有三:仕而不将母,一不孝;不将母而仕,二不孝;亲肉未寒,而畀彼炎火,三不孝。此盖羽毛之族之所不忍为,而人或为之。噫!是诚何心哉?县令之迎养,季氏之不仕其母之丧也,或以家贫道逺劝之,如浮屠氏教,兄弟坚拒其説之三者,其不贤于世俗之人矣。夫贫而亷如是,贤于人又如是,虽慕义强仁者,孰不兴哀?况仁人义士哉?虽然,予壹有怪徳臣之出也,犹未练,今祥且过矣,禫且及矣。当除丧而不得除,累累丧容,栖栖旅食,皇皇无所归。叙之者有人,诗之者有人,而赙之者谁欤?岂今之世无一仁人义士哉?抑有之而不相值欤?所望者仁人义士,而仁者义者不可见,大事其可不以终乎?于此必有道。语云:亲丧固所自尽也。夫苟自尽,自为谋可也。求夫仁者义者而未之见,试求夫智者知礼者而与之谋,其必有以当于人之心。不然,久淹留于此,奚益?皇庆元年四月二十五日书于王氏别墅。

送翟生序洛阳翟生尝为学官矣,滞留金陵,困于旅泊,不汲汲于名,不役役于利。其去也,恳恳惟予言是需。或谓生迂,生岂迂哉?或谓生竒,余之言与世之名若利均之为土梗,而何竒之有?虽然,不敢不答生所需也。世之人遑遑不安者,其崇有二,曰名,曰利而已。苟是之不务,则何徃而不适?然富贵人所欲,生其果不欲人之所欲乎?抑时之未可而姑为是退缩乎?欲贵欲富之心,生不能无,而亦不必无也。余不病生之欲贵欲富,而病生之所欲者小尔。人人有髙爵崇秩,安宅腴田,即而取之,居而治之,是为莫可加之贵,是为莫与敌之富。而生欲之乎?如欲之,己自求而自得,不待资诸人也。如得之,视世间区区之名,琐琐之利,奚翅土梗之不若哉?生之不汲汲役役于彼,是也;而或瞢瞢悠悠于此,非也。生其因予之言而惕然以省,跃然以悟,则余为不徒言。不然,虽有言,犹未言也。洛阳四方中正之地,古先圣贤所萃也。二百年前有邵子、程子游处其间,其风犹冇可闻者。生试玩绎其遗言,必不瞢瞢悠悠于此矣。余之言止是,生归求之有余。师生名某,字良甫云。

赠陶人郑氏序古者四民各世其业,故工有世工,而子孙以之为氏者。冇虞氏尚陶,其后阏父为周陶正,周赖其利器用,而阏父之子得封于陈。今东昌郑氏以善陶名,数百里间,凡民之用器,官之礼器,咸资焉。其功岂让于阏父也?予独因郑氏之善陶而窃有叹:夫工之为工,知今而已;士之为士,知今又知古者也。知今之工不失其业,而知古之士或失其礼。何与?夫古今异宜,用器可以宜于今,而礼器不可以不合于古。礼器而变古,非礼也。簠也,簋也,大尊也,陶器也,而易以金。不惟陶器然,而梓器亦然。山着、牺、象、壶之为尊,爵、觚、觯、角、散之为饮器,梓器也,而皆范金为之。其原盖兆于盛宋一二僻儒之口,而其流遂成于季宋亡国奸谀之手。陶、梓悉变而为金,岂非中国将为金之防乎?驯至于今,垂二百年,而公庙私家之礼器,一踵其缪,竟无一人知其非者。且不惟于古不合也,于今亦不宜。赤金之臭,而盛饭、盛酒,宜乎?不宜乎?变古失礼,而士不知其有愧于工多矣。郑氏者谁?守忠,其名;野堂,其号。云

译王德臣求赙序 丧事有赙助,这是古已有之的;赙助合乎礼,求取赙助却不合礼。那么有人在数千里之外做官,父母去世,力量不能把灵柩运回安葬,该怎么办呢?求取赙助不合礼,不求取又不合孝道。这两者之间,必定有适当的处理办法。河东王君任县令时,到江南迎接母亲来奉养;他的弟弟德臣也放弃仕途,奉养母亲同行。兄弟早晚奉养母亲,十分谨慎。不幸母亲早亡,便依礼入殓。家中一向贫困,县令又清廉,灵柩只能装载后寄放在钱唐的佛寺,打算运回故乡;数千里的舟车费用,却没有办法筹办。没有人来资助,而作为儿子的人也不肯开口求取。怜悯他们的人,向仁人义士哀告,有人作序叙述此事,有人作诗表达情感,接连不断。我说,世俗之人有三种不孝:做官却不带母亲同行,是第一种不孝;不带母亲同行却自己做官,是第二种不孝;父母尸身尚未冷却,便把他们交给烈火焚烧,是第三种不孝。这些事连鸟兽都不忍做,而人却有人做。唉,这究竟是什么心肠呢?县令迎母奉养,弟弟在母亲丧事期间不去做官,有人以家贫路远为由劝他们,也有人像佛教徒那样劝说;兄弟二人坚决拒绝这三种说法,他们难道不比世俗之人贤明吗?像这样贫穷却清廉,又这样贤明,即使仰慕义行、勉力行仁的人,谁能不为之感到悲伤?何况仁人义士呢?虽然如此,我却有一点奇怪德臣出行时还没有练祭,今天祥祭也将过去,禫祭也将到了。到了除丧的时候却不能除丧,长期带着丧服、面容憔悴,寄居异乡靠粗食度日,惶惶然没有归宿。为他作序的人有了,为他作诗的人也有了,那么资助丧葬的人是谁呢?难道如今世上没有一个仁人义士吗?还是有仁人义士却没有彼此遇到呢?所希望的是仁人义士,但仁者义者不可见,大事难道可以不把它办完吗?这里面一定有办法。俗语说:亲人的丧事本来就应当由自己竭尽心力。既然要自己尽力,就可以自己设法。求仁人义士却没有找到,不如试着求有智慧、知礼的人,同他们商议,他们一定会有合乎人情的办法。不然,长久滞留在这里,又有什么益处?皇庆元年四月二十五日写于王氏别墅。送翟生序 洛阳翟生曾经做过学官,滞留金陵,困顿于旅途寄泊,却不急切追求名声,也不辛苦奔逐利益。他离开时,诚恳地只等待我的话。有人说翟生迂腐,翟生难道迂腐吗?有人说翟生奇特,我的言论与世人所追逐的名声、利益,在我看来都同样是土偶泥人,那又有什么奇特呢?虽然如此,对于翟生所期待的话,我不敢不回答。世上那些惶惶不安的人,所看重的不过两件事:名声和利益罢了。如果不去追求这些,那么到哪里去不能自在适意?然而富贵是人所想要的,翟生难道果真不想要人所想要的吗?还是时机尚未成熟,所以暂且采取退缩的姿态呢?想要显贵、想要富裕的心,翟生不能没有,也不必没有。我不责怪翟生想显贵、想富裕,只是责怪他所想要的东西太小。人人都有高贵的爵位、尊崇的俸禄,安稳的住宅、肥沃的田地,接近就可以取得,居住就可以治理,这才是无可再加的尊贵、无人能与之相比的富足。翟生想要这些吗?如果想要,自己求取、自己获得,不必借助别人。若得到这些,再看世间小小的名声、琐碎的利益,哪里只是不如土偶泥人,简直不值得一顾。翟生不急切奔逐那些名利,这是对的;但若对这些真正重要的东西反而懵懂悠然,那就不对了。翟生如果因我的话而警醒反省、跃然醒悟,那么我的话就没有白说。否则,虽然说了话,仍等于没有说。洛阳是四方中央平正之地,是古代圣贤汇聚的地方。二百年前,邵子、程子曾在这里游历居住,他们的遗风至今还依稀可闻。翟生试着玩味推究他们留下的话,一定不会在这里懵懂悠然了。我的话就到这里,翟生回去以后尽可以自行求取。老师姓某,字良甫。赠陶人郑氏序 古代四种民众都世代继承自己的职业,所以工匠有世代做工的,也有子孙因此以职业为姓的。虞氏一族崇尚制陶,后来阏父做了周朝的陶正,周朝依赖他制造的利器和用具,阏父的儿子因此被封在陈地。如今东昌郑氏以善于制陶著名,方圆数百里之内,凡是百姓使用的器具、官府礼仪所用的器具,全都依赖他们。他们的功劳难道比不上阏父吗?我只是因郑氏善于制陶而私下有所感叹:工匠作为工匠,只知道当今;士人作为士人,应当既知道当今又知道古代。知道当今的工匠不丢失自己的职业,知道古代的士人却有时丢失古礼。这是为什么呢?古今的适宜有所不同,日常器具可以适合当今,礼器却不能不符合古制。礼器改变古制,便不是礼。簠、簋、大尊都是陶器,却改用金属制造。不只是陶器如此,木器也如此。山罍、牺尊、象尊、壶尊之类的酒尊,爵、觚、觯、角、散之类的饮酒器,原本都是木器,却都铸成金属器。这种风气,大概起源于宋朝盛时一两个偏僻儒生的言论,后来终于在南宋末年亡国奸佞谄谀之人的手中形成。陶器、木器全都变成金属器,岂不是中国将要变成金属的防卫之物了吗?逐渐发展到今天,将近二百年了,公家宗庙和私人家族的礼器都沿袭这种错误,竟没有一个人知道它是不对的。而且这不只是与古制不合,即使对今天来说也不合适。赤金的气味,用来盛饭、盛酒,合适吗?不合适吗?改变古制、丧失礼法,而士人不知道自己在许多方面不如工匠,已经很久了。郑氏是谁?名守忠,号野堂。

送方元质学正序所贵乎学者,以其能变化气质也。学而不足以变气质,何以学为哉?世固有率意而建功立业者矣,亦有肆情而败国殄民者矣。彼其或刚或柔,或善或恶,任其气质之何如,而无复矫揉克治以成人。学者则不如是,昏可变而明也,弱可变而强也,贪可变而亷也,忍可变而慈也。学之为用,大矣哉!凡气质之不美,皆可变而美,况其生而美者乎?气质之生而美者,甚不易得也。予于交游中得清江方元质焉。初识之于京师,望其貌已知其为美,听其言而信,观其行而尤信。又稽之于人,或久与之处,或一与之接,莫不啧啧称叹曰:“善士,善士!”其何以得此于人哉?非其美之弸中而彪外,其能然乎哉?以如是气质,虽或未学,亦不害其建功立业而不至于败国殄民矣。而元质又勤勤勉于学,则其所就讵可量也耶?今为扬州路儒学正,夫扬州当南北之冲,四方学者所辐辏,人得熏其气质之美而善良。元质又以其所学淑乎人,则气质之从而变者亦众矣。虽然,学之名一也,而其所以学者或不同。盖亦有表表然号于人曰“为学”,而逐逐于欲,役役于利,汨没于卑汚苟贱,以终其身,与彼不学者曽不见其少异。是何也?所学非吾所谓学也。夫今之学者之学,不过二端:读书与为文而已矣。读书所以求作圣人之路迳,而或徒以资口耳;为文所以述垂世之训辞,而或徒以▯华采。如是而学欲以变其气质,不亦难哉?宜其愈学而无益,虽皓首没世,犹夫人也。吾元质之学不然,而予亦不复有言也。中山王京甫客寓扬州,沉浸于周张程朱之书有年矣,年将五十而不求闻逹于时。元质徃防试,与之论学。延祐乙夘十有二月己亥序。

送何庆长序予生也晚,不及覩前修盛徳之事,每于末俗而重慨叹焉。宋之季年,士自成童以上,能为进士程文,稍稍称雄于时,辄轻扬偃蹇,谓莫己若者,十而八九。盖不待擢科入官而后骄也。偶尔贡于乡,则其骄已进;偶尔舍于太学,则其骄愈进。夸言盛气,足以撼动府县,震耀乡里。晨夕所思,始终所为,无非已私人欲之发,岂有一毫救世济物之意哉?于斯之时,而能超乎流俗者,昔在乐安,见何君伯玉父,其人也。何族之儒,盛于一邑;伯玉之文,髙于辈俦,而退然不自以为能。与贡处学人所尊慕,而慊然不自以为异。其心恬如,其行纯如,直道而行,臧否不苟,不为愿人之闲然以媚,而与物为春。噫!君子人也。其后泯泯,此天道之不可知。善善者恻然为之悲伤。噫!伯玉父不可见已。从子季新,工于医;从孙庆长,世其学。皆以儒流业词章,而兼技艺。季新既以医行于近,庆长又将以其医行于逺。其必如伯玉父之立心制行,推之以救世济物,其效当有过于儒流者。予安得不于其行而深冇望于庆长也哉?

送鼇溪书院山长王君北上序才难之叹,从古以然。夫所谓才者,取喻于木也,可以成室屋,可以成械器,大小长短,随其所宜,各适于用者,木之才也。圣如周公,贤如孟子,其才不可得见。已生斯世为斯人,凡纷至沓来者,日接乎前,莫非事也。不有其才,将何以应之哉?昔在圣门,季路之于兵,冉求之于财,公西之摈相,端木之应对,皆其才之所优。为后之士,清谈雅望,饮食安坐,而一事不理者,有矣。识者恶得不兴才难之叹哉?予之所以有嘉于行友王君南叔也,君有学有文,典邑挍至再至三,具有成绩。长书院又三四年矣,庙宇之当修者无不修,课业之当办者无不办。上之临之者,虽欲伺察,而无疵之可指;下之观之者,虽欲诳惑,而无间之可乗。賔客交游之过从,待之无不得其当。不偷惰以废事,不巧免以避事。或厌其烦劳琐细,而君处之裕如也。其才之小试者如是,惜乎闲散卑防,而不得以扩其用也。陈献侯之分肉,陶侃公之运甓,他日大用,盖于小乎觇然。而用人者,以嵗月,以资品,以私意,以邪迳,用不必才,才不必用,则虽周公孟子复出,且未知其何如。予亦曷能必王君之遇乎?夫杗桷栌楔之各施,札砂箭芝之并蓄,惟匠氏医师之工且良,而后能。王君之才之可用也,有抱宰相之方者,其必知予言之为然。

译送方元质学正序 学习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它能够改变人的气质。学习却不足以改变气质,那么还学习做什么呢?世上固然有任性而建立功业的人,也有放纵情欲而败坏国家、残害百姓的人。他们有的刚强,有的柔弱,有的善良,有的邪恶,任凭自己的气质如何,却不再加以矫正、克制、修治来成就自己。学习的人却不是这样:昏昧可以变得明智,软弱可以变得坚强,贪婪可以变得廉洁,残忍可以变得慈爱。学习的作用多么重大啊!凡是气质中不美好的,都可以改变而变得美好,何况天生气质美好的人呢?天生气质美好的人,是非常不容易得到的。我在交游之中遇到了清江方元质。最初在京师认识他时,望见他的相貌,已经知道他气质美好;听他说话而相信,观察他的行为就更加相信。又向别人询问,或者有人同他相处很久,或者有人只和他接触一次,没有不啧啧称叹说:“善人,善人!”他凭什么得到众人的这种评价呢?不是因为他的美好充盈于内而显露于外,怎么能这样呢?具有这样的气质,即使还没有学习,也不会妨碍他建立功业而不至于败国害民。元质又勤勉地学习,那么他将来的成就哪里可以估量呢?如今他任扬州路儒学正,扬州正处在南北交通要冲,四方学者都会聚集在那里,人们都能受他美好气质的熏陶而变得善良。元质又用自己的所学来使人受益,那么气质随之改变的人也一定很多。虽然如此,学习这个名称是一样的,但人们学习的内容却可能不同。有些人表面上大声向人宣称“学习”,实际上却追逐欲望、奔逐利益,沉沦于卑污苟且,终其一生,和那些不学习的人竟看不出有多少差别。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所学习的不是我所说的学习。如今学习的人所学,不过两件事:读书和写文章罢了。读书本来是为了寻找成为圣人的道路,有人却只把它用来充实口头和耳朵;写文章本来是为了阐述流传后世的教训,有人却只把它用来炫耀华丽文采。这样学习,却想借此改变气质,不是很困难吗?难怪越学习越没有益处,即使白了头、过完一生,仍然和普通人一样。我的元质学习并不是这样,我也就不再多说了。中山王京甫客居扬州,沉浸于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朱熹的著作已经多年,年近五十却不求在当时显名通达。元质前往参加考试,曾同他谈论学问。延祐乙卯年十二月己亥日作序。送何庆长序 我出生得晚,来不及看见前代贤者盛大德行的事迹,常常面对末世风俗而深深感叹。南宋末年,士人从成年以后,只要能写进士考试的程文,稍稍在当时显得出众,就往往轻浮傲慢,认为没有人能赶得上自己,十人中有八九个如此。他们不必等到科举中选、做官以后才骄傲。偶然在乡里被贡举,骄气便更进一步;偶然进入太学,骄气又更进一步。夸夸其谈、气势凌人,足以震动府县、炫耀乡里。他们早晚所想、始终所做,无非是个人私欲的发泄,哪里有一丝救世济民的意思呢?在这样的时代,能够超越流俗的,我从前在乐安见到何君伯玉父,他就是这样的人。何氏一族的儒学,在一县最为兴盛;伯玉父的文章高出同辈,却退让谦抑,不自以为有才能。他和乡贡中受到学人尊敬仰慕的人相处,却谦逊自守,不自以为与众不同。他内心恬淡,行为纯正,直道而行,评判是非不苟且;不因希望别人称许而闲言媚人,却和万物相处如春风一般。唉,真是君子啊!后来默默无闻,这正是天道令人不可知的地方。赞美善人的人都为他悲伤。唉,伯玉父已经不可见了。他的侄子季新,精通医术;侄孙庆长,世代继承医业。他们都属于儒者一流,以词章为业,同时兼擅技艺。季新已经凭医术在近处行医,庆长又将凭医术到远方行医。他一定会像伯玉父那样立定心志、约束行为,并把这种志行推广到救世济民上,那么他的功效应当超过儒者一流。我怎么能不在他的行动上对庆长寄予深切期望呢?送鳌溪书院山长王君北上序 自古以来就有感叹人才难得的说法。所谓人才,是以木材作比喻:可以建造房屋,可以制成器械,大小、长短各随其适宜,各自适合用途,这就是木材的才性。像周公那样圣明、像孟子那样贤德的人,我们已经不能亲眼看见。既然生在这个世上、成为这样的人,每天纷至沓来的事物接触眼前,没有一件不是事情。没有相应的才干,将凭什么应对呢?从前在圣人门下,季路善于用兵,冉求善于理财,公西华善于主持宾客礼仪,端木赐善于应答,这些都是他们各自擅长的才能。后世的士人中,清谈高论、享有雅望,安坐饮食,却一件事情也不能处理的,有的是。见识之士怎么能不兴起人才难得的感叹呢?我之所以赞赏好友王君南叔,是因为他有学问、有文章,主持县学两次、三次,都有实绩;主持书院又有三四年了,庙宇中应当修缮的没有不修,课业中应当办理的没有不办。上级来巡视的,虽想伺察,却没有可指摘的过失;下面的学生观察他,虽想欺骗蒙混,却没有可乘的空隙。宾客朋友往来,他接待得无不得当。不因琐事繁多而懒惰废事,也不以巧妙的借口逃避事务。有时别人厌恶烦劳琐细,而王君处理起来却从容自如。他才干在小事上的试验尚且如此,可惜处在闲散卑微的位置,不能扩大施展自己的作用。陈献侯分肉,陶侃公运砖,这些小事已经能够预示他日后的大用,从小事中便可看出大才。然而用人者依据年资、资品、私意和邪门歪道,任用的不一定是有才之人,有才之人也不一定得到任用,那么即使周公、孟子重新出现,也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我又哪里能肯定王君将会得到怎样的际遇呢?栋梁、椽子、斗拱、楔子各有用途,札木、砂木、箭竹、芝草一类各自并蓄,只有工匠、医生的技艺精良,才知道如何使用。王君的才干是可以任用的,有怀抱宰相才能的人,一定会知道我的话是对的。

送南城教谕黄世弼序临江黄良孙世弼为建昌南城教官,将行,言于予曰:「旴江之为郡,有李泰伯、曽子固,学行文章,百世师表。某将惟二子者是慕是效,以率其乡人士,以庶防于寡过。然畴昔尝闻先生绪言,教者之所以教,当进于古之圣人,则似非可以如二子自画,其详可得而闻乎?」余曰:「今之职教者,苟度嵗月以俟叙迁,能思其职,慕效先贤以图寡过者,盖鲜。况又不肯安于小成,而欲进于古之圣人,子之志如是,可尚矣。抑古圣人之教人,初非过为髙逺,而以人所不可知、不可能者强夫人也,因其所固然,革其所不然而已矣。生而爱其亲长,而敬其兄,出而行之于朋友,娶而行之于夫妇,仕而行之于君臣,此良知良能之得于天,而人人所同也。以其所禀之气、所赋之质,不能皆清且淳,故于伦理之间,有厚者、有薄者、有全者、有偏者、有循者、有悖者,于是而有万有不同者焉。圣人之教,使人顺其伦理,克其气质,因其同,革其异,所以同其同也。契之教也,顺其伦理之同也;防之教也,克其气质之异也。世弼之处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也有可称、无可议,而讨论讲贯、修省践行,又有日长月益之功,所以顺其同、克其异者,固已知所以用其力,精之熟之,持之勉之,以此治已,期于必成,以此率人,人其有不从者哉?」

赠一真道人序予一见一真,即髙其人。髙之者,何?髙其所有也。所有者,何?一眞而已矣。重来谷中,出书一编,皆受言于师者。予不愿观,予不愿闻。非不愿观,观不以目;非不愿闻,闻不以耳。言可废,书可焚。无书,无言,而此独存。何物独存?一真而已矣。噫!大宗岂于讴所可传?▯珠岂吃诟所可得哉?是以道徳之经五千文,不如末章之首二十四字。

送彭泽教谕刘芳逺序予之齐年友刘君景,年二十入太学,二十有六成进士,授江陵户曹,未及禄而代改。有子五人,克世父业。其季俎桂,字芳逺,年虽少,已能试艺,中学官,充彭泽教谕。彭泽移治江濵,非古彭泽也,然靖节徴士之流风犹存。予尝过其地,徘徊旁皇而不忍去。往仕于彼者,宁不闻其风而兴起乎?谨于守身,熟于应务,厚伦理之常,明古今之变,居之不失其正,行之不失其宜,此靖节之所以为靖节也。其发于诗文也,人徒见其冲澹退逊,而绚丽雄健蔵于中,后之辞人尽力学之而不能到。名明字亮,盖自比于诸葛,真一代之人豪也。夫以士而希贤,傥得其一二焉,则其为学官必异于常人。他日官满而迁归,必有以告予,予亦有以观子矣。

送陈洪范序金溪陈洪范家在石门,由其家而临川,临川而崇仁,崇仁而乐安之南,走三百余里,即予之所止而见焉。问所以来之意,则出一巨袠,有诸君子赠言。予观之,叹曰:呜呼!古人所务者内,所图者实,今乃务外而图虚,何也?子之年方壮,质甚美,宜及时而勉学,以成身,以悦亲。苟如是,朋友亲之,党里敬之,长老喜之,子弟效之,推其余,又可以如世俗之人之取爵禄,顾不此之为,而为今之行,子计左矣。且子之乡,陆子之乡也。陆子何如人哉?亦尝颇闻其遗风乎?夫朱子之教人也,必先之读书讲学;陆子之教人也,必使之真知实践。读书讲学者,固以为真知实践之地;真知实践者,亦必自读书讲学而入。二师之为教,一也,而二家庸劣之门人,各立标榜,互相诋訾,至于今学者犹惑,呜呼甚矣!道之无传而人之易惑难晓也。为子之计,当以朱子所训释之四书,朝暮昼夜,不懈不辍,玩绎其文,探索其义。文义既通,反求诸我,书之所言,我之所固有,实用其力,明之于心,诚之于身,非但读诵讲説其文辞义理而已。此朱子之所以教,亦陆子之所以教也。然则其要安在?外貌必荘,中心必一,不如是,不可以读书讲学,又岂能真知实践也哉?子亟归而求之,舍是,予无以赠子矣。它日再来,予将观子之进与否。

赠许成可序往年吾邦部使者邀至新安,程君达原来临汝书院,为诸生讲説朱子之学。达原父之于人,少所可。时余弱冠,数数及门,见其与许君端朝厚善,且称其子也。才后廿年,其季成可与余相遇于临汝,出两世遗文及诸公往来手帖示余,其言多有补于教,可名世。行后所交,尽一时贤士大夫。呜呼!如斯人者,不可见已哉!成可不坠家声,措意于诗文,又博览羣书,务究其归趣。自是明善而诚乎身,夫孰能御?十数年间,欲求友一人如成可者而未之得,今得之,其能已于言乎!

赠无尘道者序夫太虚中,一尘耳。成象于其上者,为星;成形于其间者,为人。尘中之尘也。人所值有不同,尘中尘之尘也。今无尘,道家者流以尘中之尘説尘中尘之尘,其神矣。夫知无尘之无尘,则知其神之所以神。未有人也,未有星也,未有天也,此无尘也。此其神也。

译送南城教谕黄世弼序 临江黄良孙世弼将任建昌南城的教官,临行前对我说:“旴江这个郡,有李泰伯、曾子固,他们的学问、品行、文章,是百世的师表。我将只仰慕、效法这两个人,以此率领乡里的士人,希望能够少犯过错。然而从前曾听先生谈过,教育人的人所依据的教育方法,应当进达到古代圣人的境界,那么似乎不能像二位先生那样自己画地为限;其中的详细道理,可以让我听听吗?”我说:“如今担任教育职务的人,如果只是打发年月等待升迁,能够思考自己的职务、仰慕效法先贤以求少犯过错的,大概很少。何况你又不肯安于小成,而想进达到古代圣人的境界,你的志向如此,值得尊敬。只是古代圣人教育人,起初并不是故意追求高远,也不是拿人所不能知道、不能做到的事情强加给人,而是顺着人本来具有的特点,革除人本来不应有的行为罢了。人生下来就爱自己的父母兄长,敬爱自己的兄长,出外便把这种情感实行于朋友之间,结婚便实行于夫妻之间,做官便实行于君臣之间,这是从上天得到的良知良能,是人人共同具有的。由于各人所禀受的气、所赋予的资质不能都清明淳厚,所以在人伦关系中,有深厚的、有浅薄的,有完整的、有偏失的,有顺从的、有悖逆的,于是便有万千不同的情形。” 圣人的教育,是使人顺应人伦,克制自己的气质;顺应人与人相同的本性,革除人与人不同的偏失,从而使共同之处更加相同。契的教化,是顺应人伦的共同之处;禹的教化,是克制人们气质上的差异。世弼在父子、兄弟、夫妻、朋友之间的处置,有值得称赞的地方,没有可以非议的地方;在讨论讲习、修养省察、身体力行方面,又有每天增长、每月进益的功夫。因此,他对于顺应共同之处、克服不同之处,已经确实知道怎样用力;精心钻研,熟练践行,坚持不懈,勤勉努力,以此修治自己,期望一定成功;再以此率领别人,别人难道会有不跟从的吗?” 赠一真道人序 我第一次见到一真,就认为他很高明。为什么认为他高明?是看重他所有的东西。他所有的是什么?只是“一真”罢了。他再次来到谷中,拿出一部书,都是从老师那里接受来的言语。我不愿意看,也不愿意听。并不是不愿意看,而是不用眼睛看;并不是不愿意听,而是不用耳朵听。言语可以废弃,书籍可以焚烧。没有书,没有言语,而只有这个独自存在。什么东西独自存在?只是“一真”罢了。唉!大道宗旨难道能靠歌唱传下来吗?玄妙的宝珠难道能靠吃骂而得到吗?所以,《道德经》五千言,还不如末章开头的二十四个字。送彭泽教谕刘芳远序 我与刘君景同年,他二十岁进入太学,二十六岁考中进士,授任江陵户曹,还没有领取俸禄,任期便被替代、改任。他有五个儿子,都能够继承父亲的事业。他的小儿子俎桂,字芳远,年纪虽轻,已经能够参加艺业考试,考中学官,充任彭泽教谕。彭泽已经把治所迁到江边,不是古代的彭泽,但靖节征士陶渊明的遗风仍然存在。我曾经过那里,徘徊惶惑,不忍离去。前往那里做官的人,难道不会听到他的遗风而奋发吗?谨慎守持自身,熟练应对事务,厚待人伦常理,明白古今变化,居处而不失正道,行动而不失适宜,这正是靖节之所以成为靖节的地方。他表现在诗文中的,只是冲淡退让,然而绚丽雄健都蕴藏在内;后世的文人竭力学习他,也不能达到。名叫明,字叫亮,大概是把自己比作诸葛亮,真是一代豪杰。士人如果能够向贤者看齐,假如学到他一二分,那么他做学官一定不同于常人。以后任满升迁归来,一定有话告诉我,我也将从中观察你的成就。送陈洪范序 金溪陈洪范家在石门,从他家到临川,再到崇仁,再到乐安南面,走了三百多里,才来到我居住的地方相见。问他来这里的用意,他便拿出一大册书,里面有各位君子的赠言。我看了以后叹息说:唉!古人所致力的是内在修养,所谋求的是实际成就;如今人却致力于外表,谋求虚名,为什么呢?你的年纪正当壮年,资质非常美好,应当及时努力学习,以成就自身,使父母喜悦。如果这样做,朋友会亲近你,乡党会敬重你,长辈会喜爱你,子弟会效法你;把这些余力推广开来,又可以像世俗之人那样取得爵位俸禄。你却不做这些,反而进行如今这样的远行,你的打算错了。况且你的家乡,是陆九渊的家乡。陆九渊是怎样的人呢?你也曾听说过他的遗风吗?朱子的教育人,必定先让人读书讲学;陆子的教育人,必定使人真正理解并亲身实践。读书讲学本来是求得真知实践的基础,真知实践也必定从读书讲学进入。两位老师的教育本来是一致的,可是两家平庸低劣的门人各自树立标榜,互相诋毁,到今天学习的人仍然困惑,唉,太严重了!这是道统没有传承、人又容易迷惑而难以明白的结果。替你打算,应当把朱子注释训解的《四书》,早晚昼夜不停地研读,玩味推究其中的文辞,探索其中的义理。文辞义理已经通晓后,再反过来向自己求取印证:书中所说的,正是我本来具有的;要切实用力,在心中明白它,在自身做到诚实,而不只是读诵、讲说它的文辞义理罢了。这是朱子教育人的方法,也是陆子教育人的方法。那么关键在哪里呢?外表一定要庄重,内心一定要专一;不是这样,就不能读书讲学,又怎么能够真正认识并实践呢?你赶快回去求取这些,除此之外,我没有什么可以赠给你的了。以后再来,我将看看你有没有进步。赠许成可序 往年我们这一地区的部使者邀我到新安,程君达原来到临汝书院,为诸生讲说朱子的学说。达原的父亲待人,少有称许。那时我还未满二十岁,屡次登门,见他和许君端朝交情深厚,而且称赞他的儿子。二十多年以后,他的小儿子成可在临汝同我相遇,拿出两代遗留下来的文章以及各位公卿往来的亲笔书信给我看,其中的言论多有益于教化,足以传名后世。他父亲后来交往的,都是一时贤能的士大夫。唉!这样的人,已经不能再见了吗?成可没有坠失家声,把心思放在诗文上,又广泛阅读群书,努力探究它们的宗旨。从此明白善道并在自身做到诚实,谁能阻挡他呢?十多年间,我想求得一个像成可这样的朋友却没有得到,如今得到了,怎么能不说个不停呢?赠无尘道者序 太虚之中,不过是一粒尘埃罢了。在太虚之上形成形象的,是星辰;在太虚之间形成形体的,是人。尘埃之中的尘埃。人所遭遇的各不相同,是尘埃之中尘埃的尘埃。如今无尘道人以尘埃之中的尘埃,来说明尘埃之中尘埃的尘埃,他的神妙啊!知道无尘之无尘,就知道他的神妙为什么神妙。还没有人,还没有星,还没有天,这就是无尘。这就是神妙之处。

赠医人陈良友序临川良医陈良友,种徳三世矣。医不择家之富贫,不计赀之有无。一旦其里之恶少,以重役敛之,与语未及酧,则推而内之沟,折两股。虽断续益损,竟不复常,至今杖而行,倚而立,不能坐。或谓为善如此,而获报如此,施者其怠乎?良友不然,益自誓以济物为己任,至感于神明,形于梦寐。日理丹鼎,药裹孜孜若不及,慊慊若不足。吁!贤哉!于是肃政亷访使程公作诗以美之,命其客呉某同作,而又为之序。直躬为恵不为贪,股折肱存,幸未三施报,稍乖疑有怠,精坚自誓,转无慙人。虽微疾,肯坐视?药试竒功,在立谈。丹候孰知消息?事相逢一笑,问圗南。

送雷友谅序劒江雷尚书之从弟友谅,今之巧人也。于艺无不能,见器物輙肖而为之,为之无不成,成之无不精。充其伎,虽古之垂,古之般,何以尚哉?将游匡庐,造武当,寻髙僧、髙道,问向上事。或谓之人巧如此,移其巧于外者,专诸内,何事不可得?余曰:“子姑舍其巧而趋拙,平日之巧俱忘,若无能者,必至大巧。盖知不可以得珠也。”友谅闻之,怃然。

送陈中吉序庐陵陈植,延祐四年江西省所贡士也。试礼部罢归,益厉其志,读书为文不休。或告之曰:「子之学,学于古者也。士贵通古而通今,盍亦学于今乎?」于是将游四方,以厯览山川,遍识人物。过予,道其行之意。予曰:「男子初生,而蓬矢以射,固以四方为分内事矣。人谓司马子长之史,杜子美之诗,皆得之于游,未必然也。然夫子大圣人也,适周而问未问之礼,自卫而正未正之乐,徴夏殷之文献而必之杞之宋也。况下于圣人者乎?览不厌其广也,识不厌其博也,见闻不厌其多也。不广不博不多,则不无孤陋之讥。予其敢禁子之游乎?」虽然,既广矣,既博矣,既多矣,有反诸约之道焉。未广未博未多而径约,则不可也。子其行哉!俟他日之广博而多,当为子指其所谓约者于斯时也。不出户而知天下,而何事乎?游。

呉文正集巻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呉文正集巻二十八元 呉澄 撰

序

赠梁教谕序南安梁君为金谿教谕三年矣。延祐丁巳春,予过自金谿,徴予赠言。噫,予将何以赠子哉?夫今之仕者,由儒官而民官,由民官而清要,虽位极人臣可也。然居官之大要,不过曰亷曰能而已。亷而不能,则失职;能而不亷,则失已。亷者徳也,能者才也。有徳有才,谁不称其羙?子之能获覩一二矣。他日为民官,歴清要,即是充之,无难也。本之以亷,其不为具羙之人乎?当今贵儒而贱吏,贵儒者,非徒贵其能,盖贵其亷也;贱吏者,岂谓其不能哉?恶其不亷耳。子方且治儒术以应上之求,从上所好,违上所恶,人臣之义也。舍是,予何以赠子哉?

送李教谕赴石城任序昔宜黄李君防友,以太学名士释褐为贑州教,不及禄,而其子仲谋中教官选,再任得石城教。石城,贑州属邑也。予少时客宜黄,亲见贑州之所以教其子者,又见仲谋之所以学于家者,徃徃异于常人。盖自宋末,举世浸滛于利,诱士学大坏,童年至皓首,一惟罢软烂熟之程文是诵是习,无复知为学之当本于经,亦无复知为士之当谨于行。贑州之教子则不然,仲谋九嵗以前,《论语》诸经皆能成诵,年虽防,徳器如老成人,不待父师防束,循循于礼法之内。逮其父时已如此,父既没,而孝飬其母,谨饬其身,益励于学,以能有所立。今之徃石城也,谂于予曰:“新制取士以经明行修为首,好尚近古,谓宜一变,可以至道。”而学校承袭旧▯,不知所以自新之方,凛凛焉以经未明、行未修为忧。鸣呼!令之任教事者,靡不哆然若有余,而仲谋独慊若不足,此其贤于人也逺矣哉!予之少也,尝有志于古人,而荒落乆矣,何能有所禆益于今之时俊乎?虽然,不敢不诵所闻古圣遗经,先儒俱有成説,立异不可徇同,亦不可虗心以玩其辞,反身以验其实,愽覧而归诸约,傍通而贯于一,一旦豁然有悟,则所得者非止古人之糟粕也。人之一身,内有父母兄弟夫妇,外有宗族姻亲朋友,近而乡党,逺而四方,推吾爱亲敬长之良知良能以逹乎彼,何莫非吾之所当厚善者?寜厚毋薄,寜过毋不及。夫如是,经岂有不明,行岂有不修者哉?而非有甚髙难行之事也,人病不为耳。今之徃石城也,试以斯言与一邑之士详防而实践之,殆必有契于畴昔家庭之所闻也。其母厌予言之卑,延祐丙辰九月之望。

译赠医人陈良友序 临川的良医陈良友,已经三代积累德行了。他行医不选择病人家庭的贫富,也不计较病人有没有财产。有一天,他乡里的恶少以繁重的差役向他勒索,他还没有来得及把话说完,恶少就把他推入沟中,打断了两条腿。虽然经过接骨、续接、增减治疗,双腿最终也没有恢复正常,直到今天他还要拄杖行走、倚靠站立,不能坐下。有人说,行善到了这种地步,却得到这样的报应,施行善事的人难道会因此懈怠吗?良友不这样想,反而更加发誓把救济众生作为自己的责任,感动了神明,甚至在梦中显现。每天炼制丹药,勤勉配药,仿佛唯恐来不及,又总觉得还不够。唉,真是贤者啊!于是肃政廉访使程公作诗赞美他,命令他的门客吴某一同作诗,又为这件事作了序。正直行善是施惠,不是贪求;大腿折断、手臂尚存,幸好还没有三次施报;稍有违背便怀疑自己有所懈怠,精诚坚定地自我发誓,反而更加无愧于人。即使身体有小病,怎肯坐视不救?药物一试便有奇效,站着交谈片刻就能见效。炼丹的火候谁知道其中的消息?事情相逢便相视一笑,请问图南吧。送雷友谅序 剑江雷尚书的堂弟友谅,是当今技艺巧妙的人。他对各种技艺没有不能做的,见到器物便能仿造,仿造没有不成功的,成功以后没有不精巧的。把他的技艺充分发挥出来,即使是古代的垂、般,又怎么能超过他呢?他将游历匡庐山、前往武当山,寻访高僧、高道,询问更高层次的道理。有人说,他在世间技艺上已经如此巧妙,如果把这种巧妙从外在事物转移到内心,专心于内在修养,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得到?我说:“你暂且舍弃你的巧技而趋向朴拙,把平日的技巧全都忘掉,像一个什么也不会的人,必定能够达到最大的巧妙。因为你应当知道,不能靠技巧求得明珠。”友谅听了,神情怅然。送陈中吉序 庐陵人陈植,是延祐四年江西省贡入的士子。他参加礼部考试后落第回乡,更加激励自己的志向,读书作文从不间断。有人对他说:“你的学问,是向古人学习的。士人贵在通晓古今,为什么不也向今人学习呢?”于是他将要游历四方,借此遍览山川,广泛结交人物。经过我这里,向我说明了出行的意图。我说:“男子初生,便用蓬箭射向四方,本来就把天下四方看作自己分内的事情。人们说司马子长的史学、杜子美的诗歌,都是从游历中得到的,未必如此。然而孔夫子是大圣人,他到周国去询问未曾询问过的礼制,从卫国返回而订正尚未订正的音乐,征求夏、殷的文献而一定要到杞、宋去求取。何况圣人以下的人呢?见闻不嫌广,知识不嫌博,见闻不嫌多。如果不广、不博、不多,就难免有孤陋寡闻的讥评。我哪里敢禁止你游历呢?”不过,已经广博而且见闻很多之后,还有返归简约的道理。尚未广博而见闻不多,却径直追求简约,那是不可以的。你去吧!等你日后见闻广博而丰富时,我应当在那时为你指明所谓“简约”是什么。不出门户就能知道天下,又何必从事游历呢?《吴文正集》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卷二十八 元代吴澄撰 序 《赠梁教谕序》南安的梁君担任金溪教谕已经三年了。延祐丁巳年春天,我从金溪经过,他请我写几句赠言。唉,我将用什么来赠给你呢?如今做官的人,可以由儒官转任民官,再由民官升入清要之职,即使官位做到人臣之极也可以。然而做官的大要,不过是廉洁和有才能罢了。廉洁而没有才能,就会失职;有才能而不廉洁,就会丧失自我。廉洁是德,有才能是才。有德有才,谁不称赞他的美好呢?我已经亲眼见到你一两方面的才能了。将来做民官,历任清要之职,只要充实这些长处,就没有什么困难。以廉洁作为根本,你难道不会成为德才兼备的人吗?如今尊重儒者而轻视吏员,尊重儒者,并不只是尊重他的才能,大概更是尊重他的廉洁;轻视吏员,难道是说他们没有才能吗?是厌恶他们不廉洁罢了。你现在正学习儒术,以响应上面的要求,顺从上面所喜爱的,避开上面所厌恶的,这是做人臣的道义。除此之外,我还能用什么赠给你呢?《送李教谕赴石城任序》从前宜黄李君防友,凭太学名士的身份脱去布衣,出任赣州教官,还没有领到俸禄便去世了;他的儿子仲谋考中教官选,又任职两次后得到石城教官的职位。石城是赣州所属的县。我年轻时客居宜黄,亲眼见到赣州是怎样教育他的儿子的,又见到仲谋在家中是怎样学习的,往往与常人不同。大概从宋朝末年开始,天下都逐渐沉溺于利益之中,诱导士人学习的风气大坏,从儿童到白发老人,都只诵习那些疲软、烂熟的应试文章,再也不知道求学应当以经书为根本,也不知道做士人应当谨慎修养品行。赣州教育孩子却不是这样。仲谋九岁以前,《论语》和各部经书都能背诵,年纪虽小,德性器度却像老成之人,不用等父亲和老师约束,便循序遵守礼法。到他父亲在世时已经如此,父亲去世后,他孝敬奉养母亲,谨慎修饰自身,更加勤勉学习,终于有所成就。如今他前往石城,对我说:‘新制定的取士制度把经书明白、品行修养放在首位,所尊尚的接近古代,看来应当有所改变,或许可以达到正道。’可是学校沿袭旧弊,不知道自我革新的方法,内心惶恐,唯恐经书尚未明白、品行尚未修养。唉!如今任教的人,没有不夸夸其谈、好像绰绰有余的,而仲谋独自谦逊自惭,仿佛还有不足,这样看来,他远远胜过别人了!” 我年轻时曾经立志学习古人,但荒废散漫已经很久了,哪里还能对当今的俊杰有所帮助呢?不过,我不敢不诵习所听闻的古代圣贤遗留下来的经书。先儒已有成说,不能因为求异就违背众说,也不能空着心只玩味文辞;应当反省自身来验证其中的实理,广泛阅览而归结于简约,旁通各端而贯通于一,一旦豁然有所领悟,那么所得到的就不只是古人的糟粕。人的一身,内有父母、兄弟、夫妻,外有宗族、姻亲、朋友,近有乡党,远有四方;把我爱亲敬长的良知良能推及他们,哪一个不是我应当厚待、善待的人呢?宁可厚待,不可薄待;宁可过于厚,不可有所不及。果真这样,经书哪里会有不明白的,品行哪里会有不修养的呢?而且这并不是特别高远、难以实行的事情,只是人们不肯去做罢了。你这次前往石城,试着把这些话同一县的士人详细商讨并实践,大概一定会与过去在家庭中所听闻的相契合。你的母亲恐怕嫌我的话浅陋。延祐丙辰年九月十五日。

送黄文中赴西涧书院山长序昔夫子删诗、定书、叙礼、正乐、讃《周易》,五经备矣。犹曰「托之空言,不如载诸行事也」。于是乎作《春秋》。汉儒専门明经学者,徃徃引《春秋》断国论。其最纯者,江都董相也。其言以为:「为人君、为人臣、为人父、为人子,皆不可以不知《春秋》。」然则《春秋》之为用,大矣哉!友人黄孚文中,家世《春秋》学,而文中玩索遗经,贯穿三传,二百四十二年之陈迹,歴歴如烛照数计。发言处事,毎防经援传以为证。使汉世专门之士复出,未知其孰后孰先。又推类以读《通鉴纲目》之书,一千三百余年之得失治乱,纵横商畧,有若身与其间。此读经、读传之余效也。今长瑞州西涧书院,防谓西涧之难处,非他书院所可同。予谓不然。明《春秋》者,临大事、决大议,破竹解牛,靡所凝滞。况于居小官、应细故而有难者乎?为是説者,盖不知《春秋》之为用者也。盖不知文中之为人者也。于其行也,酌之以酒,而书此为赠。

赠袁州路府掾张复先序淦张复先以儒生选择为吏,将从事大府,因吾里李▯道蕲予一言之益。夫耕问奴,织问婢,宜也。借视听于盲聋,则不可。为吏者自当就吏师而问,顾乃于迂儒而求益焉,不亦左乎?虽然,必有以也,而予何敢黙?古之庶人在官者,曰府史,受禄与下士同,待之亦不轻矣。当时人人有士君子之行,其贤其能,固已推举为长民治民之官。至若府史之职,亦必郷里推举,其独无士君子之行乎?自俗不古,吏习于贪,习于刻,为人所畏,不为人所爱,于是世始贱吏,而不知责。今日以儒为吏,上之人盖欲革吏之心也。本之以慈,行之以公,不汨没于利,凡事之曲直无髙下,其手无变乱其黒白,文无害而人不寃,讵非古昔盛时之府史乎?苟其不然,虽满其意于一时,殃于其身以及其子孙,可指日而待也。吾▯道有才畧,有气义,与之契,则复先之为人可知已,必不以吾言为迂。

送传民善赴衡州路儒学正序学正教授之贰,其职甚不轻也。传民善,妙年俊才,清文粹行,选在此职,岂窃禄尸位者所可儗伦也哉?夫天地之气,钟聚而耸起者为山。山之髙大者,岳也。衡岳,南方之巨镇,郡踞其趾。岳之灵异怪物竒寳,不足以当,则生伟人。循岳而南,舂陵昔有周子,实绍圣道不传之统。而文定胡先生父子兄弟,皆于衡而讲道。二百年间,流风未泯。今之衡,安知无有志之士,卓然崛兴,能蹑胡而探周者乎?民善至衡,试求其人而与之语。若衡之士,不过应举覔官以为学,殆恐未足以尽岳之秀也。民善其择焉。延祐五年七月朔。

送唐古徳立夫序古之仕者,将以行其志;后之仕者,将以遂其欲。所志亦所欲也,而有公私义利之不同。唐古徳立,夫故御史中丞覃国公之子;今佥典瑞院事薛超吾,昻夫之弟也。从事江西行省,志有所不乐而去。余观昻夫亦小试其才于此,去而为逹官于朝。立夫之才,岂出兄下?接踵登朝,盖可期也。志之得行,固有其时,而不在于汲汲于其游杭也。赠之言,而勉之以居易俟命焉。若父急于遂其欲,则立夫不为是也。

赠兰谷曾圣弼序临川西郷查林曾氏唯斋翁,专门治《周官》六典。寳祐乙卯,初与贡;咸淳庚午,再与贡。其再贡也,予忝同升。越五年甲戌,免举试礼部,登进士科,授贑之瑞金尉。运代迁革,隠处不仕。二百里间,杳乎不相闻也。延祐庚申,上距甲戍四十七年矣。有荣祖,其名;圣弼,其字者,来访问之。翁仲子也,善陈卦爻,察形色,推人生支干及七政躔离,决休咎祸福。小数曲艺,不一而足。巧发竒中,防类东方生之覆射,莫不惊骇。其若神而罔或测识其所以然也。其伯兄季弟,亦皆出逰。兄以儒得仕,弟以隂阳家得仕,各能随世择术以干名利。翁为有子矣。圣弼将逰梁宋,省视其兄。予特叙其家系大槩俾人知其为儒官之胄,而非止伎术之流也。平生所识名士大夫,赠之以言者甚众。圣弼自号兰谷云。

送医士蔡可名序予家夫容山之东南,山之西北为乐安之境,蔡氏居焉。予之居与蔡之居,虽有两县之分,而无二十里之逺,是以声迹常相闻。蔡之先曰伯珍者,名毉也,传其子光叔,光升,再传其孙明徳。明徳又传其子可名,至于今五世矣。毉之隂徳,其施在人,而受报于天,家日进于饶裕,而子孙多学儒。学儒者不复为毉守其世传者可名而已。盖其心独専,其业独不易,以其术济其郷隣,修治丹丸,以救卒暴危急之证,尤为有功于人。夫蔡氏前之所施,既受报矣,今可名益厚其施,则天将益厚其报。蔡氏之昌,其可量也哉。

译《送黄文中赴西涧书院山长序》从前孔夫子删定《诗经》、校定《尚书》、编次《礼》、订正《乐》、赞述《周易》,五经已经完备了。他还说:‘寄托在空泛言语上,不如载入实际行事之中。’于是写作《春秋》。汉代专门治经、精通经学的儒者,往往引用《春秋》来裁断国事、议论政务。其中最纯正的,是江都董仲舒。他认为:‘作为君主、作为臣子、作为父亲、作为儿子,都不能不懂《春秋》。’既然如此,《春秋》的作用真是大啊!我的朋友黄孚,字文中,家世代学习《春秋》,文中钻研这部遗经,贯通《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三传,二百四十二年的往事,历历分明,如同用蜡烛照着计算一样清楚。他发表言论、处理事情,每每援引经文、参考传文作为证据。假使汉代那些专门治《春秋》的学者再生,也不知道谁在前、谁在后。他又推类而阅读《通鉴纲目》一书,一千三百多年间的得失、治乱,纵横考察、反复商议,好像亲身处在其中。这是读经、读传所产生的额外功效。如今他要主持瑞州西涧书院,有人认为西涧的事务难以处理,不是其他书院可以相比的。我认为不是这样。明白《春秋》的人,面对重大事情、裁决重大议论,就像劈竹、解牛一样,没有任何凝滞。何况只是任小官、处理琐事,哪里会有什么困难呢?持这种说法的人,大概是不知道《春秋》的作用,也是不知道文中为人的缘故。他将要出发,我斟酒为他饯行,并写下这些话作为赠言。《赠袁州路府掾张复先序》淦地的张复先以儒生身份被选为吏,将要到大府任职,因此托同乡李弘道请求我写几句有益的话。耕田要问农奴,织布要问婢女,这是适宜的;如果借助盲人的视觉、聋人的听觉,那就不行。做吏本来应当向吏师请教,却反而向迂腐的儒生求益处,岂不是颠倒了吗?不过,其中必定有原因,我怎么敢默不作声呢?古代在官府任职的平民,称为府史,所受俸禄与下士相同,对待他们也并不轻慢。当时人人都有士君子的品行,他们的贤能,本来已经足以被推举为治理百姓的官员。至于府史的职位,也一定要由乡里推举,难道他们唯独没有士君子的品行吗?自从风俗不像古代,吏员习惯贪婪、习惯刻薄,使人为之畏惧而不为人所爱,于是世人开始轻视吏员,却不知道应当责备他们。如今用儒生来做吏,上面的人大概是想革除吏员的内心弊病。以慈爱为根本,以公正来实行,不被利益淹没;凡事的是非曲直,无论高低,都不颠倒黑白;文书没有害处,百姓不受冤屈,这难道不是古代盛世的府史吗?假如不是这样,即使一时满足自己的心意,祸患也会殃及自身乃至子孙,指日可待。我的朋友弘道有才略、有气节义气,我同他相交,便知道复先的为人,他一定不会把我的话看作迂腐。” 《送传民善赴衡州路儒学正序》学正是教授的副职,这个职位并不轻微。传民善年少而才俊,文章清雅,品行纯粹,被选任这一职务,岂是窃取俸禄、尸位素餐的人所能相比的呢?天地间的元气聚集而高耸的成为山,山中高大的是岳。衡岳是南方的巨大镇山,衡州郡城就坐落在它的山脚。衡岳的灵异、怪物、奇珍异宝尚且不足以相当,于是便孕育伟人。沿着衡岳向南,舂陵从前有周子,确实承继了圣道失传的统绪;而文定胡先生父子兄弟,也都在衡州讲论道学。两百年间,遗留下来的风尚还没有泯灭。如今的衡州,怎么知道没有有志之士卓然兴起,能够追踪胡氏而探求周子的道统呢?民善到了衡州,试着寻访这样的人同他交谈。如果衡州的士人不过是为了应举求官才做学问,只怕还不足以完全发挥衡岳的秀美灵气。民善,你要选择交往对象。延祐五年七月初一日。《送唐古德立夫序》古代做官的人,是要用来施行自己的志向;后世做官的人,是要用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志向也是欲望,但有公私、义利的不同。唐古德立,是已故御史中丞覃国公的儿子;如今佥典瑞院事薛超吾,是昻夫的弟弟。他在江西行省任职时,志向有所不乐,于是离去。我看昻夫也在这里稍微施展了自己的才干,离开后到朝廷做了显达之官。立夫的才干,难道在哥哥之下吗?他接连入朝做官,大概是可以期待的。志向能否实现,本来有它的时机,并不在于急急忙忙游历杭州。写这些话赠给他,是勉励他安处常道、等待命运。如果他的父亲急于满足自己的欲望,立夫就不会这样做了。《赠兰谷曾圣弼序》临川西乡查林的曾氏唯斋翁,专门研究《周官》六典。宝祐乙卯年,第一次参加乡贡;咸淳庚午年,第二次参加乡贡。第二次参加乡贡时,我有幸与他一同升贡。又过五年,到甲戌年,免去礼部考试而登进士科,被授为赣州瑞金尉。后来随着运势、时代更替而隐居不仕。二百里之内,彼此杳无音信。延祐庚申年,距甲戌年已经四十七年了。有一人名荣祖、字圣弼,前来访问我。他是唯斋翁的次子,擅长陈列卦爻,察看形色,推算人的生辰干支以及七政的运行位置,判断吉凶祸福。各种小术、旁门技艺,不止一种。他巧妙发问而屡屡奇中,几乎像东方朔猜射覆物一样,没有不惊骇的。看起来像神明一样,没有人能够测知他所以然的道理。他的大哥和小弟,也都出外游历。哥哥凭儒学得以做官,弟弟凭阴阳家得以做官,都能顺应世俗选择技艺来求取名利。唯斋翁真是有好儿子。圣弼将要游历梁、宋,去看望他的哥哥。我特意叙述他家世的大概,使人知道他是儒官的后代,而不只是技艺之流。平生我所认识的名士大夫,赠送言辞的人很多。圣弼自号兰谷。《送医士蔡可名序》我家在夫容山的东南面,山的西北面是乐安县境,蔡氏居住在那里。我居住的地方与蔡氏住处虽然分属两个县,却相距不到二十里,所以声名踪迹常常互相听闻。蔡氏的先祖中有一位叫伯珍,是著名医生;传给他的儿子光叔、光升,再传给他的孙子明德。明德又传给他的儿子可名,到如今已经五代了。医生积下的阴德,施予别人而由上天给予报答,家境日益富裕,子孙中也多有学习儒学的。学习儒学的人都不再行医,守护家传医术的只有可名一人。大概他的心志最为专一,医业也独不改变,用医术救济乡邻,修制丹药丸药,来救治突然发作、危急的病症,对人尤其有功。蔡氏先前施行的善事,既然已经得到报答,如今可名更加厚重地施行善事,那么上天将更加厚重地报答他。蔡氏家族的兴盛,哪里能够估量呢?”

赠长沙王秀才序长沙王秀才,世为儒家,家有恒产。六七嵗读书,即能为文,被慈母之教。九嵗而母没。父有郡妾,又有后母。年十五,弃家而出游。年二十,归娶妻。既娶而复出。诗文雄伟俊迈,震曜人耳目。挟其才气,不屈下于人。人稍不相知,輙奋怒。逰之所得,随得随丧。▯衣破防,走尘垢泥涂中。湖广、江淮、两浙,无不歴。且将北行中州,抵京师。有竒之者焉,有怪之者焉。或谓毁节以快其欲耳,防谓将钓誉以跻其身也。而其中之然不然,皆未易测。予独慨长沙多才士,近年有才气而游者,予见其二,一显一晦。然公不能以表于世,私不能以卫其生,可耻也,而不足算。屈大夫不得于君,虽遭放逐,犹依依怀恋而不忍离,甚至▯涙哀吟而不能已。所以为千古词人之宗,岂徒文之竒哉?歴九州而何必怀此都?贾传尚得为知原者乎?臣之于君子之于亲,一也。而人子尤无逺去之理。古圣人之怨慕卓矣。后之王祥、薛包,槩可师也。不顺乎亲,不可为子。纵使文章盖世,亦何足以取人之重?而有识者不为也。予毎与来朋谈孔孟之道,秀才颇若厌闻,徴予赠言。窃虑言之不相合,而慎于作。酒酣论诗,酷爱后山、简斋。予跃然曰:“子于二陈能喜其诗,必喜其人。二陈之为人何如也?”秀才曰:“吾之游,匪为利,匪为名也。覧天下山川,识天下人物,以恢廓吾之▯即归理畎畆,守坟墓,终身与父母兄弟妻子处,复何求?”予又矍然曰:“始予谓子有才气而已,令有识如此,人固不能知子也。真竒士,真竒士,讵可以狂士而视子也哉!”

赠张希徳序乐安县之南曰云盖乡。昔有云岫长者居其地,家富而心慈。其于人不间戚防,新故良贱贤否,待之一以慈为主。慈于弱,或速强悍之侮,而亦不校,不怒,终不改易其心之所安。其子希徳之慈如其父,温温然,惴惴然,略不逾越规矩之外。重小儿医,以其余力学焉。苟有名术,必访问师事;苟有竒方,必求索抄録。里中婴孩之疾,輙馈善药而愈。修治丸药之号为丹者,以防危急。慈矣哉,其用心也!扁鹊因秦人爱小皃,遂作《小皃毉》。彼盖为利尔,此则出于中心之慈,而非有为也。慈者,仁之发;而慈之所施,始于防。《周官》飬万民之政有六,亦自慈防始。尧之嘉孺子,文王之先防孤,其心一也。且人之有疾,必以所疾告之毉婴孩不能自言,而聼医者之以意揣摩。设有不审,危殆立至。故医之于小皃,尤宜防心。能于此而动其恻怛,致其哀矜,于以见其慈也。虽然,慈之施始乎防,而慈之推则▯及乎众者也。《大学》言使众之道,不过推其防防之慈而已。凢民皆吾防也。是以保民当如保赤子。窃怪夫字牧之官,徃徃视民之休戚漠然,若无与于己者,独何心哉?得召杜数千人为慈父慈母,列布郡县,民瘼庶其有瘳乎?予喜谈希徳用心之慈,亦将以为世之字牧者劝也。希徳姓张氏。

赠涂云章序丰城涂汉云章判官熊先生之髙弟弟子,其才与进士周賛、府尚之翰林掲应奉傒斯伯仲间也。掲陞朝班,周亦成进士,而熊先生之门人人皆擢髙科,独云章挟其艺试有司,再战再北,于是不能不觖觖于怀,将繇江浙道扬徐中原造京师,广其见闻以纾愤鬱。将行而与予遇,予释之曰:「揆子之才,成就非在周掲之下者,其迟其速则有天焉,非人所能必也。子其居易以俟,不患无位,患所以立经明矣。益明其所已明,行脩矣,益脩其所已脩,岂惟可见知于人,其不见知于天乎?」见知于天,则子所宜有者如期而至,而天岂靳之哉?」云章闻予言,欣欣然耳受,陶陶然心醉,若不复知世间有富贵利逹事。余熟视曰:「子真竒丈夫,余一言子輙悟,子真竒丈夫,余未见如斯而乆在人下者也。」

译《赠长沙王秀才序》长沙王秀才,世代都是儒学之家,家中有固定产业。他六七岁读书时,就能作文,受到慈母的教诲。九岁时母亲去世。父亲有郡妾,又有继母。他十五岁时离开家出外游历,二十岁时回家娶妻,娶妻后又再次出游。他的诗文雄伟俊逸,震动人的耳目。他凭借才气,不肯向别人屈服。别人稍微不了解他,他就常常愤怒激发。他游历所得的钱财,随得到便随即耗尽。穿着破衣、破鞋,奔走在尘垢泥泞之中。湖广、江淮、两浙,没有不走遍的。现在还将北行中州,抵达京师。有的人认为他奇异,有的人认为他怪诞;有人说他是毁坏节操来满足欲望,有人认为他是要钓取声誉以求升进。但他内心究竟怎样,实在不容易测知。我只是感慨长沙有很多才士,近年有才气而出游的人,我见到两个,一个显达,一个隐晦。然而既不能以公名显扬于世,又不能以私力保全自身,这是可耻的,但也不值得计较。屈大夫不得志于君主,即使遭到放逐,仍然依恋怀念而不忍离开,甚至流泪哀吟不能停止;他之所以成为千古词人的宗主,难道只是因为文章奇异吗?走遍九州,为什么一定要怀念这座都城?贾谊还能够成为理解屈原的人吗?” 臣子对于君主,儿子对于父母,道理是一样的;而做儿子的尤其没有远离父母的道理。古代圣人的怨慕之情最为卓异,后世的王祥、薛包,大概都可以作为榜样。不顺从父母,不能做儿子。即使文章盖世,又有什么足以取得别人尊重的呢?有见识的人是不会这样做的。我每次同来访的朋友谈论孔孟之道,秀才似乎很厌烦听闻,于是请我写赠言。我私下担心彼此的言语不相契合,所以谨慎落笔。酒喝到兴浓时谈论诗歌,他非常喜爱后山、简斋。我兴奋地说:“你对二陈能够喜爱他们的诗,一定也会喜爱他们的人。二陈的为人怎样呢?”秀才说:“我出游,不是为了利,不是为了名。我是要览观天下山川,认识天下人物,以开阔我的胸襟;等到心志开阔之后就回去治理田地,守护祖坟,终身与父母、兄弟、妻子、儿女相处,还求什么呢?”我又惊喜地说:“起初我以为你只有才气,现在才知道你有这样的见识,人们实在不能了解你。真正的奇士,真正的奇士,哪里可以把你当作狂士看待呢!” 《赠张希德序》乐安县南面叫云盖乡。从前有位云岫长者居住在那里,家境富裕而内心慈爱。他对待别人,不论亲疏远近、新旧贵贱、贤与不肖,一律以慈爱为原则。慈爱弱者,有时会招来强悍者的欺侮,但他也不计较、不发怒,始终不改变内心所安的原则。他的儿子希德像父亲一样慈爱,温和谨慎,一点也不逾越规矩之外。他重视幼儿医术,用余力学习它。只要有名医名术,必定访问并拜师;只要有奇方,必定设法求取抄录。乡里婴孩有病,他总是赠送良药,使其痊愈;修制丸药,号称丹药,用来防备危急。其用心多么慈爱啊!扁鹊因为秦人喜爱小孩,于是撰作《小儿医》,他大概是为了获利;而希德则出于内心的慈爱,并不是有所图谋。慈爱是仁德的发端,而慈爱的施行,开始于幼儿。《周官》所说养育万民的政事有六项,也从慈爱幼儿开始。尧赞美孺子,文王首先怜恤孤儿,他们的心意是一样的。况且人有疾病,一定要把病情告诉医生;婴孩不能自己说话,只能听凭医生根据情况揣摩。如果诊察不够周详,危险立刻就会到来。所以医生对待小儿,尤其应当存有谨慎之心。能够在这件事上激发恻隐之心,表现出哀怜之情,就可以由此看出他的慈爱。不过,慈爱的施行开始于幼儿,而慈爱的推行则应扩及众人。《大学》所说使众人得到治理的方法,不过是推扩爱护幼儿的慈爱罢了。所有百姓都是我的幼儿。因此,保护百姓应当像保护初生婴儿一样。我私下奇怪那些治理百姓的官员,往往对百姓的安危冷漠无情,好像与自己毫无关系,究竟是什么心肠呢?如果能有几千个召公、杜公那样的慈父慈母,分布在各郡各县,百姓的疾苦大概就会有所救治吧?我喜欢谈论希德用心慈爱的事情,也想借此劝勉世上的治理百姓者。希德姓张。《赠涂云章序》丰城人涂云章,是判官熊先生最杰出的弟子,他的才干与进士周赞、府尚以及翰林揭应奉傒斯处在兄弟之间的水平。揭应奉傒斯已经入朝任职,周赞也考中进士,而熊先生门下人人都考取高科,唯独云章带着自己的技艺参加有司考试,两次应试两次落第,于是心中不能不郁闷。他将沿江浙道经过扬州、徐州和中原,到达京师,借此扩大见闻来排遣愤懑。临行时遇到我,我劝解他说:“衡量你的才干,你的成就并不在周赞、揭应奉傒斯之下;迟早快慢则有上天决定,不是人力所能预定的。你还是安然处之、等待时机,不要担心没有职位,应当担心自己凭什么立身。经书已经明白,就更加阐明已经明白的地方;品行已经修养,就更加修养已经修养的地方。这样难道只会被人看见、知晓,不会被上天看见、知晓吗?”被上天看见、知晓,那么你应当得到的东西就会如期到来,上天难道会吝惜不给你吗?”云章听了我的话,欣然从耳中接受,心中陶醉,仿佛再也不知道世间还有富贵利达之事。我仔细看着他说:“你真是奇异的大丈夫,我说一句话你就能领悟;你真是奇异的大丈夫,我还没有见过像这样的人却长久居于人下的。”

送河北孔君嘉父官满序今天下之俗,如黄河之水溃决横流,浑浑而浊,莫能使之清者,风宪一官,号为天下之所取正,非有嵗寒松筠之操,亦不能保其不变移,而他复何责焉?风宪之家,至后嗣而堕其世美者,有矣;风宪之身,至他官而改其初节者,有矣。夫其若是者,何哉?无识、无耻、无守也。无识则不知亷介之可尚,无耻则不知贪黩之可羞,无守则为子孙之计,为妻妾之奉,为饮食衣服之不若人,而厌贫羡富,以至苟利防义也。于斯时也,有能蝉蜕于埃▯泥滓之中,而嚼然不缁其皓皓之白者,予于河北孔君嘉父见之。嘉父为诸侯佐属,位在僚底,刚而不可挠,明而不可欺,公而不容私,防而不受污。民有是非曲直未分者,莫不颙颙于君焉,注目盖当无所控告之时,苟有可以倚頼之人,则如乘亡待尽之病,恃之以为命脉。甚哉,斯民之可哀也!君虽不激不衒,以咈众而取名,民之隂受其赐于不显之地者,殆不知其防。家素风宪而世美不堕也,身尝风宪而初节不改也,非有识、有耻、有守而能乎?官满将代,士民咸惜其去。予谓君之所至,人必受惠,日月所照,皆天氓也,而亦何能独専其惠于吾父母之邦哉?君之代予不能侦其期,君之行予不能饯于路,则不可不一言而别。此去官益崇,名益盛,操益坚,惠益广,予之望也。因山长黄孟安来书,此以寄。

送姜曼乡赴泉州路録事序泉,七闽之都防也,畨货逺物,异寳竒玩之所渊薮,殊方别域,富商巨贾之所窟宅,号为天下最。其民徃徃机巧趋利,能喻于义者鲜矣。而近年为尤甚,盖非自初而然也。予尝原其初矣。唐之时,闽地肥衍丰裕,民豢于其所安,溺于其所乐,莫或以仕宦游观上国为意。常丞相来为一道观察使,劝其民以学,有能读书作文者,隆礼接之,民因是知劝。欧阳詹遂举进士,与韩文公齐名,詹泉之人也。闽人之贵进士,自泉之人始,由是文物浸盛,波流及宋之季,闽之儒风甲于东南,其效显于数百年之后,常丞相之教寔开其先也。民俗之美恶,亦何常之有哉,在乎治之教之者何如耳。吾里姜曼卿亷防公介,为漳汀二路録事近十年,一切防理法以行事,而无所屈挠,虽屡挫而持之益坚,今又徙治泉州路,予知其所守终始不渝者,録事之位虽卑,而父母一城之民,其任固不轻也。泉之人有土著,有侨寓,大槩没溺于利,而罔或以义理淑其心,傥能以常丞相之化一道者,化一郡之民,使之人人知学,虽未能离乎殖货者,亦不知没溺之深,则非但民风丕变,而易治当今进士科取士,不限以疆界,不拘以种类,皆可以得大用,将见泉之民以进士发身如欧阳詹者,数十百而羽仪乎天朝,其视终身没溺于货利者,相去岂不万万哉。曼卿不能以専行,岂无贤太守如常丞相之▯度髙识者,其以予説告之。

送李道士云逰序混成师以明眼之方逰东西南北,人曰:“天下之盲遇师而明者多矣,何其幸欤?”余曰:“然,然人能知师治肉眼之盲而已。世有防眸烱然而触处障碍者,其盲不在于肉眼也。”南华仙云:“盲者无以与于文章之观,岂惟形骸知亦有之?”师尝见方外至人得闻至论,此去以此自度,又以度人,使人人具正法眼,放大光明,照破群妄,不昬不迷,则师之方何止去外障内障于五轮人廓间哉?师其行乎?吾将索师于混成之郷。

赠刘相师序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夫子相人法也。聼其言也,观其眸子,与夫见靣盎背,施于四体。孟子相人法也。若左氏者,其説愈详。以执玉髙卑,其容俯仰,观人之死生;以礼义动作威仪之能否,观人之祸福。以至语而偷,举趾而髙,行而委蛇,其应也如响。而尤莫显于叔服之相难谷。窃意后世如唐举、许负之法,其术皆原于叔服。而圣贤之法,罕究焉。盖圣贤之详观于言行威仪之间,而后世之术法观于容貌眉目之际。使徒观于容貌眉目而足以尽得斯人之平生,则虎类孔,项类舜,吾何以观之哉?刘相士善相,所相多竒中。予爱其盛年美才,出语楚楚,而虑或局于唐举、许负之説之术也。故举圣贤所以相人者先焉。

送方实翁序鄱阳方实翁,儒家者流。孝于亲而学医,持脉定未来之灾祥,投药苏已徃之沉涸。知来知也,救徃仁也。推其知以医国,其谋也必逺;推其仁以医民,其效也必速。向年一走京师,得郷郡教授而归。今当路再荐举以进,其必得美官以试医国医民之事。然尝观世之儒,平居论国体,谈民病,非不亹亹可聼,一旦见于用,略不符其言。何哉?彼所言虚言也,而翁所能实也。噫!曾谓儒之虚不如医之实乎?翁行矣,余期翁之遇急,观翁之所为,将表翁之实,以愧夫儒之虚。

译《送河北孔君嘉父官满序》如今天下的风俗,就像黄河之水决堤横流,水势浑浊,没有谁能使它澄清。风宪这一官职,号称是天下人取以为正的标准;如果没有像岁寒不凋的松竹那样的操守,也不能保证自己不改变,而对其他人又能责备什么呢?风宪之家,到了后代而败坏了世代的美德,是有的;风宪之身,后来改任其他官职而改变了当初的节操,也是有的。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如此呢?是因为没有见识、没有羞耻心、没有操守。没有见识,就不知道廉洁正直值得尊崇;没有羞耻心,就不知道贪污放纵值得羞愧;没有操守,就会为子孙打算,为妻妾供养,为饮食衣服不如别人而忧虑,厌恶贫穷、羡慕富贵,以至于苟且图利而妨害道义。在这种时候,若有人能够从尘埃泥滓之中脱身而出,鲜明地保持洁白,不被污染,我在河北见到的孔君嘉父就是这样的人。嘉父是诸侯的属官,职位处在同僚之末,却刚强而不可屈服,明察而不可欺骗,公正而不容私情,廉正而不受污辱。百姓有是非曲直未能判明的,无不仰望君;他们注视着他,大概是因为在无处申诉的时候,只要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就像濒死待毙的病人,依靠他来维系生命一样。百姓竟然如此可怜啊!嘉父虽然不故意激烈表现自己,也不炫耀自己,更不以违逆众人来博取名声,但百姓暗中在不显眼的地方受到他的恩惠,恐怕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少。家族一向担任风宪之官而世代美德不堕落,本人曾任风宪之官而不改变初始节操,这不是有见识、有羞耻心、有操守,能够做到吗?任期已满,将要有人来接替他,士人和百姓都为他的离去感到惋惜。我认为,嘉父所到之处,人民一定会受到恩惠;日月所照耀的地方,都是上天的百姓,他又怎么能够把恩惠只施给我们父母之邦呢?我不能探知接替嘉父的日期,也不能在路上为他饯行,因此不能不说几句话同他告别。希望他此后官位更加尊崇,声名更加显著,操守更加坚定,恩惠更加广泛,这就是我的愿望。因山长黄孟安来信,写下这些话寄给他。为姜曼乡赴泉州路任录事作的送行序。泉州,是七闽的都城和屏障,是番货远方物产、奇珍异玩的聚集之地,也是异域他乡的富商巨贾聚居之处,号称天下最为繁盛的地方。当地百姓往往机巧而趋利,能够明白义理的人很少。近年来这种风气尤其严重,但大概并不是从最初就如此。我曾经考察过它的起源。唐代时,闽地肥沃丰饶,百姓安于自己的生活,沉溺于自己的欢乐,没有人把出仕游览、到上国去见世面放在心上。常丞相来担任一道观察使,劝导百姓学习;有能读书作文的人,就以隆重的礼节接待他们,于是百姓因此知道奋发向学。欧阳詹于是考中进士,和韩文公齐名;欧阳詹是泉州人。闽人重视进士,从泉州人开始;从此文教逐渐兴盛,流传到宋朝末年,闽地的儒学风气冠绝东南。这种成效显现在数百年之后,常丞相的教化确实开启了它的先端。民俗的美好或败坏,又哪里有一定不变的呢?关键在于治理和教化它的人做得如何罢了。我的同乡姜曼卿廉洁方正、公平耿介,担任漳、汀二路录事将近十年,办事一概依照法度,从不屈服动摇;即使屡遭挫折,持守得反而更加坚定。如今又调任泉州路治所,我知道他始终不会改变自己的操守。录事的职位虽然卑微,但面对一城百姓,其责任本来就不轻。泉州人有本地土著,也有侨居者,大多沉溺于逐利,很少有人用义理来陶冶自己的心性。假如能够把常丞相教化一方的办法推广开来,教化全郡百姓,使人人都知道学习;即使还不能完全脱离经营财货,也不会再不知道自己沉溺得有多深,那么不仅民风会大大改变,治理起来也会容易。如今进士科取士,不以疆界为限制,也不拘泥于种类,人人都可以得到重用。将来一定会看到泉州百姓中像欧阳詹那样以进士身份起身的人,有几十、上百,成为朝廷的羽仪;他们同终身沉溺于财货利益的人相比,距离难道不是相差万万吗?姜曼卿不能独自推行这件事,难道没有像常丞相那样胸怀宏大、见识高明的贤太守吗?请把我的这番话告诉他们。为送李道士云游四方作的序。混成师凭借使人明见的方术游历东西南北。人们说:“天下的盲人遇到师父而复明的很多,这是多么幸运啊!”我说:“是的,是的;但人们只知道师父能够医治肉眼的盲病罢了。世上还有眼睛明亮却到处遇到障碍的人,他们的盲并不在肉眼。”南华仙说:“盲人无法参与文章的观赏,难道只有形体才有盲,知识也有盲吗?”师父曾经见过方外的至人,得以听闻最高深的道理;这次离去,希望用这些道理自我度化,又用来度化他人,使人人都具备正确的法眼,放出广大的光明,照破各种妄见,不昏暗、不迷惑。这样一来,师父的方术难道还只是去除五轮人廓之间的外障和内障吗?师父就要出发了吗?我将到混成师所在的地方去寻找师父。赠给刘相士的序。观察一个人所凭借的东西,考察他所走的道路,审察他所安处的状态,这是孔夫子观察人的方法。听他说话,观察他的眼神,再看他见面时的神情是否充盈、背部是否端正,以及这些表现施于四肢的状态,这是孟子观察人的方法。像左氏那样,论说就更加详细了:根据他执持玉器时手势的高低、身体容貌的俯仰,观察人的死生;根据他在礼义、动作、威仪方面能否做到,观察人的祸福。甚至他说话时懈怠,举步时高抬脚,行走时曲折逶迤,他的应验也像回声一样迅速。尤其没有比叔服观察难谷更明显的了。我私下认为,后世像唐举、许负那样的相人方法,其技艺都源自叔服;而圣贤观察人的方法,却很少有人去研究。大概圣贤详尽观察的是人的言语、行为和威仪,后世的术法观察的却是人的容貌和眉目。假如只看容貌眉目就足以完全了解这个人的一生,那么老虎的相貌像孔子,项羽的相貌像舜帝,我们又凭什么来观察人呢?刘相士善于相人,他所相的人多有奇异而准确的应验。我喜爱他正当盛年、才华美好,说话清楚明白,只是担心他或许会受唐举、许负那些说法和术数的局限。因此先提出圣贤用来观察人的方法。为送方实翁作的序。鄱阳人方实翁,是儒者一流。他对父母孝顺,同时学习医术;通过把脉判定未来的灾祥,施用药物救活已经沉困的人。能够预知未来,是智慧;能够救治已经陷入困境的人,是仁德。把他的智慧推广到医治国家,他的谋略一定长远;把他的仁德推广到医治百姓,成效一定迅速。从前他曾到京师一行,得到乡郡教授的职位后回来了。如今当权者再次推荐举荐他入仕,他一定能够得到美好的官职,用来施展医治国家、医治百姓的事业。然而我曾观察世间的儒者,他们平日谈论国体、议论民间疾苦,并不是说得不娓娓动听;一旦得到任用,所作所为却大多与自己的言论不相符合。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所说的是空话,而方翁所能做到的是实事。唉!难道要说儒者的空谈反而不如医者的实学吗?方翁出发吧,我期待他遇到紧急事务时,观察他的作为;我要表彰他的实绩,以使那些空谈的儒者感到惭愧。

送胡夫中序徃年为庐陵胡大中作字説,勉之以大中之道。防谓余説大髙,而责人以所难。夫大中之道,虽若甚难者,然人所同有也。苟人所同有,则人皆可得而至。不以此自勉自弃也,不以此勉人,不忠也。大中将之东广为学官,教然后知困,其必日有进矣。欲防大中之道,莫如易子之严。君以易决科,易固子之家学也。虽然,易之为易,岂止决科而已哉?郡子曰:「先天图者,环中也。吾言终日不离乎是。子试于干之诚明,坤之敬义,而实用其力,则于大中之道,其庶防乎?」

赠黄生序富城黄志以前知祸福,谈人命。玉霄滕君书至诚二字赠之。至诚之道,可以前知,此上智通神之事,非常人所易能也。防谓滕善谑而轻防,若侮圣言,噫,未必然也。夫至诚虽未易能,亦在夫人致之何如耳。至者,造其极之名;致者,求以造其极之方。至也者,天也;致之也者,人也。致斯至矣,故曰“其次致曲,曲能有诚”。今之谈命者,徃徃如説士之揣摩捭合,以幸其一中。凡此皆不任真术,而妄语以欺人,不诚孰甚焉?黄生朴而厚,其语也,不妄语,不妄诚之始事也。致之,致之,又致之,诚其有不至者乎?岂特不揣摩捭合以欺人而已哉?

送孔能静序人言盛徳必百世祀,此槩论也。若圣人之泽,何止百世而已哉?虽千万世,犹一日也。吾夫子不得用于当时,而其泽之施于后,由汉至今而益隆。世世袭封爵,主坟庙;世世宰卿邑,司民社,犹未也。特设官教其子孙,而子孙防农或士,悉复其家。噫,可为隆也已。其迁于江之南者,有三衢派,有清江派,防恩与阙里等。今兴文署丞,亦以清江之派宦于朝,二子俱教授,而季又将为奉常之属。伯子能静当赴常徳余安得不深有感于圣泽之逺乎?虽然,夫子为万世儒教之宗,而儒之所以为儒,贵其能不畔夫子之教也。世所谓儒,防渉猎章句,或缀缉文辞,则已哆口而言,肆笔而书,以矜于时,以号于人,曰儒尔,儒尔。夫子之教固若是乎哉?能静徃教,其必有以异于庶姓也。《鲁论》具载夫子诲人之语,未易一二数。其至切近者:入必孝,出必弟,言行必忠信笃敬,行已必有耻,见得必思义,所不欲必勿施于人,毋色厉而内荏,毋群居不及义而好小惠。能静律已范人,一出于是,有以丕变世儒学习之陋。人必曰:「是真孔氏子孙矣。」夫如是,不惟不忝于先圣,将见子之名英英而腾,子之仕烝烝而升。偏方初试,其何足以▯羁也夫?

送乐晟逺逰序吾郷侍郎乐公《寰宇记》一书行天下,然不深考,亦末有知其书之精者。侍郎生于唐之后,显于宋之初,在抚州登科记中褒然为首。诸子诸孙科名相继,施及宋末贡举者犹不絶,一姓文儒之盛,其吾郷之表表者与晟,字防诚,亦其苖裔也。好吟咏,多伎能。徃年事今翰林学士程公于闽中,公甚器重之,将繇江东、淮东、山东、河北以防于四方,男子之志也。经所歴山川风土了了在目前,有以徴先世之书,真可无忝于其祖矣。匪特予嘉之也,出门同人嘉之,嘉之又嘉之者,奚翅十百千万其人哉。

送曽叔诚序士之贵乎多见多闻也,尚矣。经史传记诸书,靡所不读,所以通古也。居则有过从,出则有交防,于郡县山川,靡不偏覧;于政教风俗,靡不周知,所以通今也。乐安曾叔诚,世为儒家,不业他技,专以亲炙名胜,传録文字为务。奔走洪、瑞、临、吉、抚、建数郡间,以东之所见所闻,言之于西;以西之所见所闻,言之于东。使人不出户,而坐致千里之事,诚足为见见闻闻之一助。故人皆望其至而喜焉。予于其行,而赠以言,亦嘉之也。

赠谢有源序崇仁三谢,其一曰野航先生。嘉定癸酉,郷贡;明年登第。内官歴监察御史、太常卿;外官歴江西提刑、福建转运。操行清介。江西宪兼贑守,任满。人有诗云:「琴鹤亦无空载月,旌旗不动只疑香。」福建漕时,有故人为属县令,知其不受馈遗,乃献桕烛百炬。以其情旧物,薄不郤,亦不视。逾月,启掩将取烛照夜,怪其烛之重,用力辨辨,烛心皆黄金。即以运司官印缄封元掩,命县尉差弓兵送至彼县,取具交管元物状回,竟不显其事。清介而▯厚如此。其二曰万安令君。嘉定壬午乡贡,寳庆丁亥以开禧丁卯初贡之名免举登第,官至万安宰。文雅醖借,治邑多惠政。其三曰徽州使君。嘉定丙子乡贡,己卯再贡,明年登第,至徽州守。清介亦如伯兄。从子从一甫,晚号玉谿翁,工于诗。翁之子寿,文孙有原,挟▯游士大夫之门,所至俱礼貌。有源之于野航,从曾孙也。

呉文正集巻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呉文正集巻二十九元 呉澄 撰

序

译为送胡夫中作的序。往年我曾为庐陵胡大中作《字说》,用大中之道勉励他。有人认为我的说法太高,竟然拿难以做到的事情要求别人。大中之道虽然看起来非常艰难,但人人共同具有这种本性;既然人人共同具有,那么人人都可以达到。不用这个道理自我勉励而自我放弃,便是不忠;不用这个道理勉励别人,也是不忠。大中将要到东广担任学官,经过教人之后才知道自己的困惑,他一定会每天都有进步。想要达到大中之道,没有什么比《易》之子的严谨更好。您凭《易》学考中科举,《易》本来就是您家传的学问。虽然如此,《易》作为《易》,难道仅仅是用来考中科举而已吗?君子说:“先天图就是环中。我整天所说的都不离开这个道理。您试着在乾卦的诚明、坤卦的敬义上用力,并切实付诸实践,那么对于大中之道,或许就差不多了吧?” 赠给黄生的序。富城人黄志凭借能够预知祸福,谈论人的命运。玉霄滕君写下“至诚”二字赠给他。至诚之道可以预知未来,这是上等智慧通达神明的事情,不是普通人容易做到的。有人说滕君善于戏谑而轻视我,仿佛是在侮辱圣人的话;唉,未必如此。至诚虽然不容易做到,也在于人怎样努力使自己达到它。所谓“至”,是达到极点的名称;所谓“致”,是求得达到极点的方法。“至”属于天,“致至”属于人。努力达到这种极致,所以说:“其次是致曲,能在细微曲折处下功夫,曲折之处也能具有诚。”如今谈论命运的人,往往像游说之士揣摩人情、迎合取巧,以侥幸求得一次说中。这些人都不使用真实可靠的方法,只是用妄语欺骗人,还有什么比不诚实更严重的呢?黄生质朴厚重,他说话不妄言;不妄言,就是实行至诚的开始。继续努力达到它,再努力达到它,又继续努力达到它,难道还会有达不到至诚的时候吗?难道仅仅是不靠揣摩迎合来欺骗人而已吗?为送孔能静作的序。人们说,盛大的德行一定能享受百世祭祀;这只是概括而言。像圣人的恩泽,哪里只是百世而已呢?即使经过千万世,也仍然如同一天一样。我们的孔夫子在当时没有得到任用,但他的恩泽施及后世,从汉代直到今天,反而更加隆盛。世世代代承袭封爵,主持孔子坟庙;世世代代担任卿相、治理封邑,掌管百姓和土地,这还不算完。又特意设置官职教育他的子孙,而他的子孙有的务农、有的读书做士人,都恢复了他们家族的身份。唉,这真是极其隆盛了。他的后代迁居长江以南的,有三衢一派、清江一派,所受恩典与阙里相等。如今兴文署丞也是清江一派,在朝廷做官;他的两个儿子都任教授,小儿子又将成为奉常属官。长子能静将要前往常德,我怎么能不深深感慨圣人的恩泽流传得如此长远呢?不过,孔夫子是万世儒学教育的宗师,而儒者之所以成为儒者,贵在能够不背离孔夫子的教诲。世人所谓的儒者,有的不过涉猎章句,有的不过编缀文辞,便张口高谈、挥笔写作,用来向当时人炫耀、向世人自称:“我是儒者,我是儒者。”孔夫子的教诲本来是这样的吗?能静此次前往任教,一定要有不同于普通百姓的作为。《鲁论》完整记载了孔夫子教诲人的话,不容易一两件数尽。其中最切近实用的有:在家一定孝顺,出外一定敬爱兄长;言语行为一定忠信笃敬;修养自身一定要有羞耻心;见到可取得的利益一定要想到是否合乎义;自己不想要的事情一定不要施加给别人;不要外表严厉而内心怯弱;不要聚居在一起却不谈合乎义的事情,反而喜欢施予小恩小惠。能静以这些道理约束自己、示范他人,一切都从这里做起,就能大大改变世间儒者学习上的陋习。人们一定会说:“这才是真正的孔氏子孙啊。”如果能够这样,不仅不会辱没先圣,还将看到您的声名光彩焕发、不断腾达,您的仕途也会兴盛上升。偏远地区的初次任职,怎么足以束缚您呢?为送乐晟远游作的序。我的同乡侍郎乐公所著《寰宇记》一书流行天下,然而如果不深入考察,也终究没有多少人知道这部书的精妙。侍郎出生于唐代之后,在宋代初年显达,在《抚州登科记》中显著列为首位。他的儿子、孙子科举功名接连不断,直到宋末参加贡举的人仍没有中断;一个姓氏中文人儒者如此兴盛,大概是我们同乡中最为显著的了。乐晟,字防诚,也是他的后裔。他喜爱吟咏,具备多种技艺。从前他在闽中侍奉当今翰林学士程公,程公非常器重他;他将从江东、淮东、山东、河北游历到四方,这正是男子汉的志向。一路所经历的山川风土都清清楚楚地留在眼前,他可以用这些经历来验证先世的著作,真正可以无愧于他的祖先了。不只是我赞美他,出门送行的同人也赞美他;赞美他、再赞美他的人,哪里只是十百千万呢?《送曾叔诚序》士人重视多见多闻,由来已久。经史传记等书,没有不阅读的,用来通晓古代;居家时有来往交游,出门时有交际往还,对各郡县的山川没有不遍览的,对政治教化和风俗没有不周知的,用来通晓当今。乐安曾叔诚,世代都是儒学之家,不经营其他技艺,专门以亲近名胜、传抄记录文字为业。他奔走在洪、瑞、临、吉、抚、建几个郡之间,把东边见到听到的事告诉西边,把西边见到听到的事告诉东边,使人不出门户便能坐知千里之外的事情,确实足以成为增长见闻的一种帮助。因此人们都盼望他到来而感到高兴。我在他出行之际赠给他这些话,也是赞许他。《赠谢有源序》崇仁有三位谢氏名人,其中一位叫野航先生。嘉定癸酉年,他中乡贡;第二年登第。内任历任监察御史、太常卿,外任历任江西提刑、福建转运使。操守清廉耿介。他兼任江西宪司并代理赣州太守,任期届满时,有人作诗说:‘琴鹤也没有空载月色而来,旌旗不动,只疑有香气。’任福建漕运使时,有一位故交担任属县县令,知道他不接受馈赠,便献上桕木蜡烛一百枝。因为是旧交送的物品,野航认为微薄而没有推辞,也没有查看。过了一个月,打开封存的盒子准备取蜡烛照夜,奇怪蜡烛很重,便用力辨验,发现烛心全是黄金。他立即用运司官印把原来的盒子重新封好,命令县尉派弓兵送回那个县,取来交接保管原物的文状,最终始终没有张扬这件事。他就是这样清廉而宽厚。第二位叫万安令君。嘉定壬午年中乡贡,宝庆丁亥年凭开禧丁卯年初次贡举的名次免试而登第,官至万安县令。他文雅含蓄,治理县邑有许多惠民政绩。第三位叫徽州使君。嘉定丙子年中乡贡,己卯年再次中贡,第二年登第,后来做到徽州太守。他也像兄长一样清廉耿介。他的侄子从一甫,晚年号玉溪翁,擅长作诗。玉溪翁的儿子寿,文孙有原,带着才学游走于士大夫门下,所到之处都受到礼遇。有源是野航先生的曾孙的后代。《吴文正集》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卷二十九 元代吴澄撰 序

送崔知州序朝列大夫知新淦事崔侯文质,予初见之于京师,一见虽未交谈,已识其为才吏。未防予移疾还家,而侯适治新淦,予所居视新凎为邻。闻侯之政如神明,人为予言其令如疾风之偃草,其威如迅雷之破柱。差役均而乐岁,民得以安生;赈救厪而嵗防,民得以免死。既而官满受代,淦之民士作诗以颂美之者,成巨编。侯其何以得此于人哉?吾门之徒夏志道与侯为防姻家,录士民颂美之辞,请予序其巻首。吁!才之难久矣,如侯之才,世不多得也。淦之着姓曰邓,曰邹,予之旧交,侯与之极厚。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此孟子之所以为政而侯有焉。夫侯以才吏而有志于儒术,予以腐儒而亦有志于吏事。今侯屡底绩,而予老不能有试。傥予生为新淦之民,得如邓如邹而与交际,以予迂阔之见济侯精敏之能,譬犹盐海五味之和美,调适众口而尝者靡不悦,而侯赫赫之誉必倍蓰于今日。惜哉,予之不与侯值也。虽然,怜才而乐道人善者,吾意也。以侯之才,以侯之政,而淦士民之颂美若是,安得不乐道之,以嘉其既往而又以勉其方来也哉?侯名显祖,齐人,其仕之所厯在内服在外服俱有声称。若新淦之政,则予所亲闻者也。

送四川行省译史李岩夫序予防闻先达长者云:仕宦之人,于交代官有子孙云仍之好,于同僚官有兄弟手足之情。葢言其恩义之愈久愈深,至亲至垕也。陇西李仲渊,襟懐轩豁,意气慷慨,是非可否,纎芥无闭藏。昨为集贤直学士,予忝与之为代;今为翰林侍读学士,予又与之为僚。共处数月,其情好深厚,真有如先达长者之所云者。令子师尹,承家训,负时才,精于国语,习于国字,口宣耳受,指画目别,如水之注下,如火之照。近沛然了然,略无停滞。虽处之阴山天大漠之北,与其种人未易优劣也。尝以其学教授于南甸路,复以其能译史,丁云南省,随父客京。念母在蜀,旷晨昏之礼,思切切不置。公朝体人子之心,发充四川行省译史,以便养母,而命其弟留京侍父,去住之间两得其宜矣。以予之于其父如兄弟也,告别而后行,予视之如子然,其可无一语以遗之哉?子之往也,恭顺以奉慈亲于内,忠谨以事官长于外,名声将日起,禄位亦日进矣。予也老病,无所用于世,赖而父翼衞以苟容于斯。子年少,才敏力强,志鋭其以而父之奋发就事者自勉,而以吾侬之巽愞瘝官者自警可也。夫能为人子,斯能为人臣,达官非子其谁乎?师尹之字曰岩夫。

送申屠子迪序昔御史申屠公清名峻节,伟然有闻于世。子迪,其第四子也。勤学谨行,以増崇其家声。其未仕也,侨寓淮土,训授生徒,萧然如寒士,略无外慕意。其既仕也,从事于宪府,从事于省部,绰绰有美誉。进治簿书,退玩经史,虽公务纠纷,而吟咏不废。其资其识,两皆不凡。亹亹议论,累累著述,往往可听可观。充其所到,应非小成而止。今往掾江西行省,而征予赠言。噫,予言虚言也,已有实学,有实行,奚以人之虚言为?虽然,予其可以遂黙而无言哉?凡仕于下位者,其上有长焉。长之心不能必其一一与属同也。为之属者如之何?亦惟循理守法而已尔。理法天下所同也,其孰可以立异者乎?如或未同,则积诚致敬以感悟之可也。感悟之机甚神,感之而应,悟之而通,殆如云翼之翔顺风,川鳞之永清波也。夫如是,岂惟两道士民庆,江西一省之有贤属,而为之长者,且将自庆其属之得人矣。子迪行矣。

送何友道游萍乡序梅窻何先生,四子俱擢进士科。长宜章令,次永州教,次道州判官,次广昌主簿。其季出为萍乡柳氏后,袁柳抚何二族,各以儒官着,而其初实一姬姓。文之昭由鲁之展而为柳,武之穆由晋之韩而为何氏?不同而姓同。宜章仕萍乡时,冡嗣友道生,今为宗子。友道不忘所自,生而为是行也。棠阴犹存,有先世之遗爱焉。韡然耀于他土者,吾父之季也。礼为人后者,不复顾私亲,独于宗子无絶道何也?欲其宗也,本原一而支派分,卒然合并之际,孝悌之心有不油然动于中者乎?噫!典礼废而俗之薄也久矣。本本原原,惟学士大夫能然。余将于是而观其则。

译《送崔知州序》朝列大夫、新淦知州崔侯文质,我起初在京师见到他时,虽然一次也没有交谈,已经看出他是有才干的官吏。不久我因病辞官回家,而崔侯恰好治理新淦;我居住的地方与新淦相邻。听说崔侯施政如神明,人们对我说,他的政令像疾风吹倒草木,他的威势像迅雷击破柱子。差役分配公平,遇到丰年,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赈济救助勤勉周备,年成歉收,百姓得以免于死亡。不久任期届满而由人接替,新淦的士人百姓作诗歌颂赞美他的,汇成了巨编。崔侯究竟凭什么得到百姓这样的爱戴呢?我的门生夏志道与崔侯是姻亲,抄录士民颂美的话,请我为诗卷写序。唉!有才难以长久保持,像崔侯这样的才干,世间并不多见。新淦的著名姓氏有邓氏、邹氏,都是我的旧交;崔侯同他们关系极为深厚。大户人家所仰慕的人,一国之人都会仰慕,这正是孟子施政的方法,而崔侯具备这种长处。崔侯作为有才的官吏而有志于儒术,我作为迂腐的儒生也有志于吏事。如今崔侯屡屡取得政绩,而我年老,不能得到机会施展。假如我生来是新淦百姓,能够像邓氏、邹氏那样同崔侯交往,以我迂阔的见解帮助崔侯精明敏捷的才能,就好比在盐海中调和五味,适合众人的口味,品尝的人没有不喜悦的;这样崔侯显赫的声誉一定会比今天加倍增长。可惜我没有机会同崔侯相遇。不过,怜惜人才、乐于称道别人的善行,是我的本意。凭崔侯的才干、凭崔侯的政绩,而新淦士民的颂美又如此之多,我怎么能不乐意称道他,既赞美他过去的成就,又勉励他将来的作为呢?崔侯名叫显祖,是齐地人;他任职所到之处,无论在京任职还是在外任职,都有声誉。至于新淦的政绩,则是我亲自听闻的。《送四川行省译史李岩夫序》我曾听先达长者说:做官的人,对于接替自己的官员,有子孙相承的亲爱;对于同僚官员,有兄弟手足的情谊。这是说恩义越久越深,关系最亲最厚。陇西李仲渊胸襟开阔,意气慷慨,是非可否,连细微之处也毫不隐瞒。先前他任集贤直学士,我有幸与他互相交接;如今他任翰林侍读学士,我又同他成为同僚。共同相处数月,情谊深厚,确实像先达长者所说的那样。他的儿子师尹,承继家训,具有当世才华,精通国语,熟悉国字,口头宣讲、耳中接受,指点图画、目辨字形,如同水向下流、火能够照明一样,近来已能通晓明白,几乎没有停滞。即使把他放在阴山、天大漠以北,与当地同族之人相比较,也未必逊色。他曾经凭借所学在南甸路教授,又凭译史才能任职云南省,随父亲客居京城。想到母亲在蜀地,长久不能早晚奉侍,思念之情迫切而不能放下。朝廷体察人子的心情,任命他为四川行省译史,以便奉养老母,同时命令他的弟弟留在京城侍奉父亲;这样一去一留,两方面都得到妥善安排。凭我同他的父亲如兄弟般的关系,他告别后将要出发,我把他看作自己的儿子,难道能不留下一句话给他吗?” 你这次前往那里,在内要恭敬顺从地奉养老母,在外要忠诚谨慎地侍奉长官,名声将日益增长,俸禄官位也会日益提升。我年老多病,对世间没有什么用处,只是依靠你的父亲庇护,才勉强容身于此。你年少,才思敏捷、精力强盛、志气锐利,应当以你父亲奋发任事的作为自我勉励,又以我这样软弱无能、尸位误事的样子自我警戒。能够做一个好儿子,才能做一个好臣子;显达的官位若不是你,又会属于谁呢?师尹,字岩夫。《送申屠子迪序》从前,御史申屠公以清正的名声和峻拔的节操著称,在世上声誉卓著。他的儿子申屠迪,是他的第四子。申屠迪勤奋学习,谨慎行事,以此增益光大家族的声誉。他尚未出仕时,寄居淮地,教导学生,生活萧然如同寒士,几乎没有向往外在荣华的念头。出仕以后,他先后在宪府、省部任职,声誉卓著。进则治理文书簿籍,退则研读经史,即使公务纷繁,也没有停止吟咏。他的资质和见识,都很不平凡。其议论不断,其著述累累,往往可听可观。照他的资质和成就推想,他所达到的境界必定不止于小有成就。如今他将前往江西行省任属官,来请求我赠言。唉,我的话不过是空泛之言;他已有实际的学问和实际的德行,为什么还要把别人的空话放在心上呢?虽然如此,我难道可以就此默默不说吗?凡是在下位做官的人,上面都有长官。长官的心意,不可能保证每一件事都与属官相同。做属官的应当怎么办?也只是遵循事理、守住法度罢了。事理和法度是天下共同的准则,谁能另立一套不同的标准呢?如果偶有意见不合,就应当积累诚意、保持敬意,以感动并使长官醒悟。感动和醒悟的契机非常神妙:一经感动便有所回应,一经醒悟便能相通,几乎就像云中飞鸟顺着风势翱翔,水中鳞鱼游在清澈的水波中一样。若能这样,哪里只是江西两道的士民值得庆贺、江西一省得到贤能属官而已,作为长官的人也将为自己的属官得人而庆幸了。申屠迪,你启程吧。《送何友道游萍乡序》梅窗何先生的四个儿子都考中了进士:长子任宜章县令,次子任永州教官,次子任道州判官,幼子任广昌主簿。他的幼子出继给萍乡柳氏,成为柳氏后嗣。袁、柳、抚、何两族,各自都以儒学出身而显达,但他们的祖先其实都是姬姓。文王一系由鲁国的展氏发展为柳氏,武王一系由晋国的韩氏发展为何氏,虽然姓氏不同,源流却同出一姓。宜章任职萍乡时,嫡长子友道出生,如今已成为宗子。友道不忘自己的来源,所以成年后作此行。萍乡的棠阴还在,那里留有先世遗下的恩爱。如今在他乡显耀的,是我父亲的幼子。按照礼制,作为别人的后嗣,就不应再顾念亲生父母;唯独对于宗子,却没有断绝亲族联系的道理,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仍然把宗族看作根本:本源只有一个,支派却分散开来,突然在合聚之际,孝悌之心难道不会油然而生吗?唉,典章礼制废弛、世俗日益浅薄,已经很久了。能够追本溯源、尊重根本的,只有学士大夫才能做到。我将从这件事中观察其中的准则。

赠李庭玉往岳州序宋熈宁间,始以经义试进士。其初体格,有张庭坚书义,载在文鉴。逮宋之季,愈变愈新。浙东之温,江西之吉与抚,其书义号为利取选者。吉则安福,抚则乐安也。而乐安县北李氏,又为书义之大宗。李庭玉之曽大父以上,世以书义为进士师,受业者弥数郡。为己为人,春科秋荐,指数未易悉也。国朝贡举未行时,人竞延致庭玉之父以淑子弟。贡举既复,抚之擢科者二人,并以书义中髙甲。推其师友渊源所渐,咸曰自李氏。则乐安书义之取选,非但利于昔,亦且利于今矣。然宋人不▯手之药,市方以去者获封,而蓄方之家犹洴澼洸,葢未尝用之于水战也。视故箧而方尚存,夫何患?傥用以战客,乌得而专其功?庭玉勉之哉!抑予闻之,取贵有术,守贵有道。庭玉将往岳州路湘阴州,见黄、张二贵官,养原、国賔之贵,俱得取之之术者,而予又欲其备守之之道焉。长守其贵,诸侯之孝也。是以因庭玉之行,而寄予意。

送卞子玉如京师序淮东卞子玉,家世仕宦,政事得于讲闻者熟矣。才识明敏,器量深宏,贯通乎儒书,练习乎吏牍,可不谓之全能乎?其施于政事,固宜如峻坺之流丸,髙屋之建瓴,水岂或有所滞碍者哉?而往年于狱讼之间,犹不能无失。葢以长官之所鞠问,宪官之所审覆,然其已然而不复立异,卒乃不然,遂与鞠问审覆之官同丽失之之罚。由宁州判官左迁崇仁,征官日,办官课之外,悉付同僚,一无所计较,惟与贤士友论学论文,而遇事益安详,益慎宻。人皆曰:「子玉素安详慎宻者也,今又愈加意焉。」讵非所谓遭一蹶得一便,经一事长一知乎?孟子尝言:「人之困心衡虑,在于有过而改之后,必以为天将降大任于是人而然也。」然则子玉之不宜有失而偶失之者,其殆天欲长其知而玉成之也夫?处崇仁五年,人人爱之,重之。既受代将如京师,谒选莫不赋诗以写依依不忍别之情。而予方期其此去之必为良吏也。序以赠其行云。子玉名瑄,父少中大夫,寳庆路总管,大父以上仕宋。

送传民善赴桃源州教授序吾里傅师孟民善,近年为衡州路儒学正,摄治教事。承郡牧意,一新黉宫。考满且代,士友惜其去。今受朝命,教授桃源州。其操履之洁,职业之修,在衡具有已试之騐。一州得贤师儒,可幸已。金陵王云起霖仲,亦吾临川人,荆国丞相之裔。昨任湖北沣州教,亷声能名,洋溢四达。民善至桃源之后,沣州殆不得専美矣。然予之知民善,不在其莅官临事之时,而知之于其平居之素。知其素者,何?察其言行之实也。夫古之学者,概以谨言谨行为。今人执笔粗能文辞,则谓儒不过如是。其平居之言行,岂暇计哉?肆口所发,类多鄙倍之言;任己所为,不免疵玷之行。既不自知其非,而人之所以游处者,亦恬不以为怪。士之不以谨言谨行为学,非一日也。民善防侍亲侧,已异常儿。及其长而与予接,察其言行,防于无可选择。尝客武昌,以诗防铁峯张氏,一见称其清苦俊防,甚加奬进。张于人最不轻许,而独喜民善,何哉?葢其诗非徒虚文浮辞之尚,谨言行之实有素,而形于文辞者,自有异于人也。仕途方此开端,积其平日所素谨之实,益加勉焉。用之于政事,将无施而不宜,何官不优为也?岂特可为贤师儒而已哉!

赠九山山人序池之九华山巉峻刻峭,▯▯如春笋之乱抽,严严如酋矛之列植,又如狂风逆吹幡旗之尾,缤缤然向乎天。予过其下,为之怵心骇目,踌躇凝视而不能去。三百年前,有偏方伪臣専其山之名。其人也,工于夺人所有,移人之基业以为己功,揜人之撰述以为己能。犹未也,卒之并与其命而不之贷,险矣哉!其有甚于山之险,奚啻十百也?今皇图坦荡,万里如砥,而有中州庶士侨寓江之南,又専此山之名而有诸已。九华先生之迹已陈,而九山山人之号方新也。予益怪之。徐观其人,肆口议人之命,往往期人以责。富不惟不阨人之命,且欲昌人之命;不惟不夺人所有,且举天之所有,轻以畀诸人而无吝辞。此其心之平广近厚,岂有毫髪如畴昔先生之险者哉?専山之名一也,而用心有不同。山若有灵,其不转祸昔之先生者而福今之山人也耶?予合九华九山二名而观,始而疑,俄而释。于是作《九山山人序》以赠。山人为谁?陈其氏,良卿其字,汴人也。

译《赠李庭玉往岳州序》宋熙宁年间,开始用经义来考试进士。起初的文体,有张庭坚的书义文章,载在《文鉴》中。到了宋朝末年,文体越来越变化翻新。浙东的温州,江西的吉州、抚州,他们的书义文章都号称有利于取中选官。吉州以安福为代表,抚州则以乐安为代表。而乐安县北部的李氏,又是书义文章的大宗师。李庭玉的曾祖父以上,世代都凭书义成为进士的老师,向他们受业的人遍及数郡。他们既为自己也为别人培育人才,春季应试、秋季荐举,人数多得难以一一列举。本朝贡举尚未恢复时,人们争相聘请李庭玉的父亲来教导优秀子弟。贡举恢复以后,抚州考中科举的人有两个,都凭书义考入高等。追溯他们受教于师友的渊源,都说出自李氏。如此看来,乐安书义有利于取中选官,不仅在从前如此,如今也同样如此。然而,宋人有一种不知名的药,卖药方而离去的人获得了封赏,而保存药方的那家人仍在水中漂洗丝絮,大概从未把药用于水战。如今打开旧箱子,药方还在,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假如把它用于对敌作战,难道能独占功劳吗?庭玉,你应当努力啊!我又听说,取得显贵有方法,守住显贵有道理。庭玉将前往岳州路湘阴州,拜见黄、张两位贵官;养原、国宾二位贵人,都懂得取得显贵的方法,而我还希望他兼备守住显贵的道理。长久守住自己的显贵,是诸侯的孝道。因此我借庭玉出行之际,寄托我的心意。《送卞子玉如京师序》淮东的卞子玉,家世代代做官,对于政事,从讲习听闻中已经很熟悉了。他才思和见识明敏,器量深厚宏大,贯通儒家经典,熟悉官府文书,难道不能说是全能之才吗?把这些才能施用于政事,本来就应当像陡峭斜坡上滚下的弹丸、从高屋上倾下的水一样顺利,水流难道还会有什么阻滞吗?可是前些年在审理诉讼时,他仍不能没有过失。大概因为长官所审问、宪官所复核的事情,他明知已经如此,却没有再提出异议,最终事情又不是这样,于是和审问、复核的官员一起受到因过失而获罪的惩罚。他由宁州判官降为崇仁县官。征召赴任那天,除办理官员考课之外,把其他事务全交给同僚,自己一点也不计较,只与贤士朋友讨论学问、文章;遇到事情时更加安详,也更加谨慎周密。人们都说:“子玉素来安详谨慎,如今又更加用心了。”这难道不是所谓跌倒一次便得到一次便利,经历一件事便增长一分见识吗?孟子曾说:“人的心志受到困扰,思虑受到阻塞,往往是在有过错并改正之后;一定会认为这是上天将要把重大责任降给这个人的缘故。”那么,子玉本来不应有过失却偶然有了过失,大概正是上天想增长他的见识并成就他吧?他在崇仁任职五年,人人都爱戴、敬重他。任期届满接受替代官员、将要前往京师以后,去吏部谒选时,人们无不赋诗,抒写依依不舍、不能忍心分别的感情。而我正期望他这次离去以后一定会成为一名好官,所以写下这篇序来赠送给他。子玉名瑄,父亲是少中大夫、宝庆路总管;他的祖父以上历代都在宋朝做官。《送傅民善赴桃源州教授序》我的同乡傅师孟,字民善,近年任衡州路儒学正,代理主持教育事务。他承顺郡牧的意旨,使学校焕然一新。任期考核期满、将被替代时,士人朋友都为他的离去感到惋惜。如今他接受朝廷命令,任桃源州教授。他操守品行的清白、职务职责的修治,在衡州都已经有实际验证。一州得到贤能的师儒,已经是值得庆幸的事了。金陵王云起,字霖仲,也是我临川人,是荆国丞相的后裔。此前任湖北沣州教官,廉洁的声名和能干的才名远播四方。民善到了桃源以后,沣州大概就不能独自享有美誉了。然而,我了解民善,并不在他任官办事的时候,而是在他平日的日常生活中。怎样了解他的平日呢?就是考察他的言语和行为是否真实。古代的学者,大体都把谨慎说话、谨慎做事作为原则。如今的人拿起笔来,勉强能写些文章,便说儒者不过如此。至于平日的言语行为,哪里还有时间去计较呢?任意出口的话,大多是鄙陋悖理之言;任意行事,也免不了有过失污点。既不知道自己的错误,和他交游相处的人也安然不觉得奇怪。士人不以谨慎言行作为学问,已经不是一天了。民善在父母身边侍奉时,已经不同于一般儿童;等到他长大后同我交往,我考察他的言语行为,竟没有一处可以挑剔。他曾经客居武昌,拿诗文拜访铁峰张氏,张氏一见面便称许他的清苦俊秀,极力奖掖进荐。张氏待人最不轻易许可,却唯独喜爱民善,这是为什么呢?大概因为他的诗并非只崇尚空洞的文辞;他平日谨慎言行的实际修养深厚,表现在文章辞藻上,自然不同于别人。他的仕途如今才刚刚开始,应当积累平日一贯谨慎的实际修养,并且更加努力。把它用在政事上,将没有什么事情不能胜任,担任什么官职不能做得好呢?难道只是能够做贤能的师儒而已吗?《赠九山山人序》池州的九华山高峻险绝、陡峭如削,〔原文有疑似脱误字〕像春笋纷纷乱生,又严整地像酋矛排列直立;又像狂风逆吹旗幡的末端,纷纷向着天空。我经过山下,心中惊惧、眼目震骇,徘徊凝视,不能离去。三百年前,有一位偏远地区的伪臣专有这座山的名声。这个人善于夺取别人的所有,把别人的基业移来作为自己的功劳,把别人的著述掩盖起来作为自己的才能。这样还不算,最终连别人的性命也一并夺去而不肯宽贷,真是危险啊!他的险恶比山的险峻还要厉害,岂止十倍百倍而已?如今皇朝的疆域平坦开阔,万里如同磨刀石一般,却有一位中州的平民士人寄居江南,也专有这座山的名声,把它据为己有。九华先生的事迹已经陈旧,而“九山山人”的称号刚刚出现,我更加感到奇怪。仔细观察这个人,他任意议论人的命运,往往希望别人承担责任。他不但不使人的命运困厄,反而希望使人的命运昌盛;不但不夺取别人的所有,反而把上天所有的东西轻易给予别人,毫不吝惜。这种心胸平正、宽广、亲厚,哪里有丝毫像从前那位先生的险恶呢?专有山名这一点相同,但用心却不一样。假如山有灵性,难道不会把从前给那位先生的祸转而给如今的山人降福吗?我把九华、九山这两个名称合在一起观察,起初感到疑惑,不久便释然了。于是写下《九山山人序》来赠送给他。山人是谁?他姓陈,字良卿,是汴地人。

赠陈立仁序永丰陈氏,累世儒科,发身有建宁佥判,有建德察推,有为信州司户、福州教授者,予及识之。教授之从孙立仁,察推之曽孙,佥判之元孙也。克守世业,授徒以养亲,方技术数,多所谙习,以七政躔离推人休咎,甚騐。挟此以游,往往取重于人。予观立仁之父,安分处约,不染时俗狡险之习,世德之积既厚,子孙众多,而能其后也,必隆。立仁惟当力善以竢命,一艺之长,聊寓意耳,宁以此为事?子以星数推人之命,予以天理▯子之命,知穷之必通也。其毋以蹔焉之不振而怠于为善哉!

赠西麓李云祥序前辈言,陈所翁黙坐潜思时,疑与神物▯防于混茫之间,或醉余意到,忽然挥洒,虽在墙壁绢素之上,如是能飞跃,葢得龙之真也。湖南李云祥,居岳之西麓,今为吉之安福人,自少好画龙,毎得所翁之画,凝视终日不瞬,以至防食,一旦有悟,恍如亲得其传焉。前御史大夫彻里公,集贤大学士李叔固,俱可其艺,而二人俱往矣。云祥于是去京师而走四方,栖栖未有遇也。人谓福慧难双全,岂其慧进而福减与?荆公尝叹二画工未遇,其诗曰:“一时二子皆絶艺,裘马穿羸久覊旅。华堂岂惜万黄金?若道今人不如古。”予为云祥歌此诗而劝之行,安知无不惜万黄金者哉?安知不有如前人之二贵人者哉?

送邵文度仕广东宪府序上饶邵宪祖文度,先世擢儒科者累累。文度以其家传《易》学,中延祐四年乡贡,次年防试于京师,未能成进士,退归。既而宪台嘉其才,俾从事广东宪府。人谓文度世科之盛,才名之美,屈之仕僻壤,践卑位,若非其所宜处,而文度裕然无不怿之意。其殆有悟于《易》之变通,能随所在而安之者?古之君子之未遇也,或乘田,或委吏,或抱闗击柝,或仕于伶官,悉皆安之而不辞。宪属清流,也有权有势,人多贵之、荣之,非如乘田委吏之浊,抱闗击柝之贱,仕于伶官者之辱也。则随其所在而为其所得为,固儒者之安于命,安于义。近年宪府之选其属者,必不产于荆扬者始与其选,葢疑其荆扬之人轻狡险黠,未易制御,故摈斥不用,而仅得以周旋于岭海之间。夫人才苟可用,随地皆可;苟其不可用,则无处而可。岂有不可用于彼而犹可用于此者哉?三道之宪,独非朝廷之宪乎?二广之民,独非朝廷之民乎?而何其待之以轻重厚薄也?虽然,所重所厚之处,其所选所用,果能尽得其人乎?不论其人之何如,而惟论其地之所产,何耶?噫!风宪之职,不轻矣。下不能以其上之心为心,属不能以其长之心,其所以非诸人者,往往不能无诸已居其上为之长者,不欲章其家之丑,则不得不防其子之短。如是,复何所忌惮哉?文度之往,其必頴然有以异于辈俦,使人知儒者之所为,果非常人所可及,亦使用人者知其不用之人,未必皆劣于其所用者也。

赠刘泰观序庐陵山水竒秀,其生才也,往往俊迈絶羣。地产然也,自昔山西多名将,而论者独取苏属国、赵营平二人,何哉?以其不类山西人也。葢良金美玉,天下所共寳者,不以所产之地论,而亦非地气所能囿也。庐陵人物甲天下,二百年来,名位之最隆,福禄之最厚,无如益国文忠公。公未达时,其心度其行业何如耶?有此心度,有此行业,则有此名位,有此福禄,如形之有影,种之有获也。刘泰观庐陵俊迈士,才气超然,而栖栖不遇,予固怜其才,而尤欲大其成也,故以益国之名位福禄期之。先民有言,有为者亦若是其母,以今之不遇而自沮。

赠襄阳髙凌霄鹏翼序东汉以来,荆楚号多竒才。葢其地便于用武,智计之士往往岀焉。驰骛一世而立功名者,常有人也。斯其可谓人中之豪杰矣乎?曰:未也。孟子所谓豪杰,以其虽无文王犹兴也。兴也者,谓其能自感发以求文王之道也。文王之道何在?近则在周公,逺则在孔子。周孔遗文之传于后,有易,有书,有诗,有礼,以及春秋与夫诸弟子之所记,子思、孟子之所述者,至今犹未泯也。能求诸此而得其道,是即师文王也。世无文王,而能师之于二千余载之下,非豪杰之士而何?岂徒驰骛一世以立功名而已哉?襄阳髙凌霄,荆楚才士,偕其友张师善,跋涉数千里之逺而来学。予既启之以为学大概矣。今其归也,又举孟子之所谓豪杰者以勉。

赠南阳张师善序南阳张师善为学有志,通朱子诗传,能应进士举矣。不逺数千里,造吾门而学焉。善也,如欲应举覔官乎?其为俦类,人人皆可;其为技艺,人人皆能。何待他适而逺求也?若其志有在,而非应举覔官之谓,则予尝闻古圣贤之所以为学者矣。必明人伦,究物理;必去私欲,存本心。使一身有主,而处事曲当,如斯而已矣。师善居游数月,每日所闻不外是。今将还家省亲,而求言予,又撮其大略以告善也。尚谛思而力勉之哉!

译《赠陈立仁序》永丰陈氏,世代学习儒业、参加科举,家族中有任建宁佥判的,有任建德察推的,有任信州司户、福州教授的,我都曾认识他们。教授的从孙陈立仁,是察推的曾孙、佥判的元孙。他能够守住世传的家业,以授徒为生来奉养父母;各种技艺和数术,他大多熟悉,凭七政运行和星宿次舍来推断人的吉凶,非常灵验。他带着这门技艺出游,往往受到人们的敬重。我观察立仁的父亲,安守本分、处于贫约,不沾染当时社会狡猾险诈的习气;家族积累的德行已经深厚,子孙众多,而能够继承其后的人一定会兴盛。立仁只应当努力行善来等待命运,一种技艺的长处,不过是暂且寄托心意罢了,哪里能把它当作事业呢?你用星数推断人的命运,我用天理来推断你的命运,知道你暂时困窘终究必会通达。不要因为一时不能振作,便懈怠于行善啊!《赠西麓李云祥序》前辈说,陈所翁默坐潜思时,似乎同神奇之物在混沌无形之间相遇;有时酒醉后意兴到来,忽然挥笔泼墨,即使画在墙壁和绢素上,也仿佛能够飞跃而起,大概是得到了龙的真神。湖南李云祥,居住在岳山西麓,如今是吉州安福人。他从小喜爱画龙,每当得到陈所翁的画,便凝视一整天,目不转睛,甚至忘记吃饭;一天忽然有所领悟,恍惚如同亲自得到陈所翁的传授。前御史大夫彻里公、集贤大学士李叔固,都认可他的技艺,但两人如今都已经去世了。于是云祥离开京师,奔走四方,忙碌不安,却一直没有遇到知音。人们说福气和智慧很难同时具备,难道是他的智慧增长了而福气减少了吗?荆公曾感叹两位画工怀才不遇,他的诗说:“一时二子皆绝艺,裘马穿羸久羁旅。华堂岂惜万黄金?若道今人不如古。”我为云祥吟诵这首诗,劝他出行,哪里知道不会有舍得花万两黄金来聘请他的人呢?哪里知道不会有像前代那两位贵人一样赏识他的人呢?《送邵文度仕广东宪府序》上饶邵宪祖,字文度,祖先世代有人考中儒科。文度凭借家传的《易》学,在延祐四年中乡贡,第二年在京师参加〔原文作“防试”,疑为科举考试名词讹误〕,未能考中进士,便退归故里。不久,宪台赞赏他的才干,让他到广东宪府任职。人们说,文度家族世代科举兴盛,才名又好,却使他屈身在偏僻地区做官,处于低微职位,似乎不是他应当处的位置;可是文度却宽裕自得,毫无不高兴的意思。他大概已经领悟了《易》的变通之理,能够随处安顿自己吧?古代君子未遇时,有人做乘田,有人任委吏,有人守关击柝,有人在伶官手下做事,他们全都安然处之而不推辞。宪府属官属于清流,既有权力又有声势,人们多以为尊贵、荣耀,不像乘田、委吏的卑浊,守关击柝的低贱,也不像在伶官手下任职那样受辱。因此,随着所在之地而尽力做自己能够做的事,本来就是儒者安于命运、安于义理的表现。近些年宪府选用属官,一定排斥不是荆扬地区出身的人,大概怀疑荆扬人轻浮狡猾、阴险机诈,难以驾驭,所以摒弃不用,只让他们在岭海之间周旋。人才如果确实可以任用,在哪里都可以;如果确实不能任用,那么到哪里都不可以。哪里会有在彼处不能任用而在此处却能任用的人呢?三道的宪府,难道不是朝廷的宪府吗?两广的百姓,难道不是朝廷的百姓吗?为什么对他们却有轻重厚薄的差别呢?即使如此,在受到重视、优待的地方,他们所选用的人,果真能够全部得到合适的人才吗?不论人才本身怎么样,只论某地出产什么人才,这是为什么呢?唉,风宪之职并不轻微。下属不能把上级的心意当作自己的心意,属官不能把长官的心意当作自己的心意;他们用来指责别人的那些过错,往往自己居于上位、做长官时也未必没有。做长官的人不愿意显露自己家族的丑事,便不得不防止自己的子弟暴露短处。这样一来,又有什么可顾忌的呢?文度这次前往,一定会显著地表现出不同于同辈之处,使人知道儒者所做的事业,果真不是普通人所能达到的;也使任用人才的人知道,自己没有任用的人,未必都比自己任用的人差。《赠刘泰观序》庐陵的山水奇特秀美,所孕育的人才往往俊秀超迈、卓绝群伦。这是土地所造成的吗?自古以来,山西多出名将,可是评论者却只取苏属国、赵营平两人,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不像山西人。大概良金美玉,是天下共同珍爱的东西,不能只按照产地来评定,也不是一地的风气所能限制的。庐陵人物冠绝天下。两百年来,名位最为隆盛、福禄最为深厚的,没有比得上益国文忠公。文忠公未显达时,他的心志、气度和操守行为是怎样的呢?有这样的心志气度,有这样的操守行为,便有这样的名位和福禄,正如形体必有影子、播种必有收获一样。刘泰观是庐陵俊秀超迈的士人,才气卓然,却奔波不安、怀才不遇。我本来怜惜他的才华,尤其希望扩大他的成就,所以拿益国公的名位福禄来期望他。古人有话说:有作为的人也应当如此,不要因为如今没有遇合就自行沮丧。《赠襄阳高凌霄鹏翼序》东汉以来,荆楚一带号称多出奇才。大概因为那里地势便于用兵,善于谋略的人往往从那里出现。驰骋一世而建立功名的人,常常有之。这可以说是人中的豪杰了吗?回答说:还不能。孟子所说的豪杰,是指即使没有文王,也能自行奋发兴起的人。所谓兴起,是说他能够自我感发,去求取文王之道。文王之道在哪里?近处在周公,远处在孔子。周公、孔子遗留下来传给后世的文章,有《易》《书》《诗》《礼》,以及《春秋》和各位弟子所记、子思、孟子所述的著作,直到今天仍未消失。能够从这些典籍中求取并得到其道,这就是以文王为师。世上没有文王,却能在两千多年以后仍以文王为师,这不是豪杰之士又是什么?难道只是在一世中驰骋、建立功名而已吗?襄阳高凌霄,是荆楚的才士,与他的朋友张师善一起跋涉数千里远道而来求学。我已经把为学的大概启发给他们了。如今他们要回去,我又举出孟子所说的豪杰来勉励他们。《赠南阳张师善序》南阳张师善有志于求学,通晓朱子的《诗传》,已经能够参加进士科举了。他不远数千里,来到我的门下求学。师善啊,如果只是想应试求官吗?作为同辈的才能,人人都可以具备;作为应试的技艺,人人都能够掌握。为什么还要到远方去寻求呢?如果你的志向另有所在,并不是为了应试求官,那么我曾经听说古代圣贤求学的原因了:一定要明白人伦,探究事理;一定要去除私欲,保存本心。使自身有主宰,处理事情处处恰当,如此而已。师善在这里居住游学几个月,每天听到的不过就是这些。如今将要回家探望父母,又向我求取赠言,我便把大意再归纳出来告诉你。希望你仔细思考并努力实行啊!

赠方无咎序吾里有医,日有狎习者,率故常视也。一旦逺方备厚礼邀迎,舆马赫奕临其门,见者惊骇。又有人抱疾剧甚,族医缩手无计,病家叹嘅。某邑某医挟异能,恨不克速致以救危急,闻者亦且悚慕。他日偶至其邑,询其能,邑人掩口大笑。余尝举此二事与客共评。客曰:「人之情,重所闻,忽所见,从古以然。懐才抱艺者,往往名于逺,不名于近。夫子之圣,犹或以东家见轻,而况其他乎?」今夫香材之可寳可贵者,杂生岭南山中,彼之人日樵斧以供薪防,孰知为逺地所寳所贵如此?谚云:「离落之苏不芳,岂真不芳哉?以其近而易得也,是以翫视之耳。」余谓客之言是也,而有未尽也。盖圣门之论曰:「闻曰达,各不同焉。闻者虚名之外着,达者实得之内充。外著者或闻于逺而不信于近,内充者先信于近而后达于逺。」鄱阳方无咎,家世儒医,年少而俊敏,名未逺着也。而同里芳谷徐君称之,吃吃不容口,又笔之于书,其信于近有如此者。古之选举也,先自五家之比推之,次而二十五家之庐推之,次而百家之族推之,又次而五百家之党推之,以及于乡,以达于国。实之孚于人,由近而逺,岂若虚名之闻于逺而不信于近者比哉?余前所见所闻二人,名胜者也。古之所谓「闻」也,无咎实胜者也。古之所谓「达」也,名胜实盈而立涸之沟浍也,实胜名盈而渐进之源泉也。吾未见信于近而其终不闻于逺者。无咎之选举由乡而达于国,也有日矣。若夫逺方嘉羡尊敬而争相罗致,其余事也。又岂有惊骇窃笑于其侧者哉?

赠相士吴景行序吏部吴公之裔孙景行,儒术世务俱优,仕不得志,乃隠田里。尝闻希夷风鉴之学于方外畸谈,人寿夭福祸,期以嵗月旬日,毫髪不爽。人畏其神騐,避之不敢即。昔庄子言郑之季咸,如是世率谓庄寓言耳,今果有如季咸者焉。庄氏岂欺我哉?吏部公学通天人,名彻宸聪,有是闻孙,抑亦光于祖矣。然予欲戒之,勿易其言。夫居今之世,而有季咸,是可骇也。惜未有如壶邱子者,试使观其何如。

赠袁用和赴彭泽求赆序昔之人,善于其父者,必厚其子。夫为人之子,岂固望报于其父之所善者哉?而人之情,自有不能已也。主一袁君,抱才不试,其为人交也,欵欵慈祥;其为人谋也,恻恻周悉。是以不问亲防逺迩,皆心悦之,虽久不渝。其子用和,将赴彭泽教官,告违于父之执友,而后往。凡与主一善者,于用和之行也,得无情乎?

赠医士章伯明序昔之神医秦越人撰八十一难,后人分其八十一为十三篇。予尝慊其分篇之未当,厘而正之。其篇凡六:一至二十二论脉,二十三至二十九论经络,三十至四十七论藏府,四十八至六十一论病,六十二至六十八论穴道,六十九至八十一论鍼法。夫秦氏之书与《内经》《素灵》相表里,而论脉、论经络居初,岂非医之道所当先明此者欤?予喜读医书,以其书之比他书最古也;喜接医流,以其伎之比他伎最髙也。年十五六时,始与人交际。逮今七十年,自神京、辅畿、通都、防府,以放乎天下,所闻有名之医,已往者不可见矣。所见可用之医,于千百人中仅得二人焉,而皆在吾郡:一曰董某起潜,一曰章晋伯。明二人皆涉猎儒术,精究医方。去秋,予在家有疾,董治之;今冬,予在城有疾,章治之。试之而有实,能用之而有实效。明脉而明于经络者,董也;明经络而明于脉者,章也。初得一董,已喜;再得一章,益喜。老年遇二巧医,异事异事。然董虽竒人,未深知之,知之深自予始;章虽竒人,亦未深知之,知之深亦自予始。董之伎,方今盛行于豫章;章之伎,此去盛行于逺迩,可必也。葢伯明于近代中原诸名医所著述,博览通贯,非特研习周、秦、汉、晋以前之医经方论而已。予以耋耄,中寒气累日不粒食,其所用药三剂止八服,悉本仲景,如印劵勘钥,不差毫厘,其騐神速。傥病者人人得此医,则世岂有难愈之疾哉?予之疾既瘳,将由城归乡,不能已于言,而书此以赠。

送曽德厚序平山曽先生隠居金溪之陶原,诗文自娯,以终其身。子观頥亦安贫自守,讲授乡里。董其德而善者总总也。从子德厚,文学不忝其世,又多伎能,将游四方。以数谈人福祸噫!子之数也,所以济其道之穷也。然为人臣言依于忠,为人子言依于孝,俾善者知所劝而成其吉,恶者知所惧以避其凶。则数亦道也。子行矣!必有爇薪煑鱼与子饮而论易》者。

译《赠方无咎序》我乡里有一位医生,平日有熟悉他的人,通常只是把他当作平常医生看待。一天,远方有人准备厚礼来邀请他,车马显赫地来到门前,见到的人都惊讶害怕。又有人病得十分严重,同族的医生束手无策,病家叹息。有个某县某医生自称具有奇异医术,恨不得赶快把他请来救治危急,听到的人也又敬畏又羡慕。后来偶然到了那个县,询问他的医术,县里人却捂着嘴大笑。我曾经把这两件事举出来与客人共同评论。客人说:“人的常情,是看重听闻的消息,轻视亲眼所见的事实,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有才华、怀技艺的人,往往在远方有名,在近处反而没有名声。孔子的圣德,尚且有时被东邻人轻视,何况其他人呢?”如今那些可以珍藏、值得珍贵的香木,杂生在岭南山中,当地人每天拿斧头砍来当柴烧,谁知道它在远方竟然受到如此珍视呢?谚语说:“离开村落的苏草不香,难道真是不香吗?因为它就在近处、容易得到,所以人们才把它当作寻常之物。”我认为客人的话是对的,但还没有说尽。圣门的议论说:“有闻与有达,各不相同。有闻,是虚名显露于外;有达,是实学充实于内。外在显露的虚名,有时远方听闻而近处不信;内在充实的实学,则先在近处获得信任,之后才传播到远方。” 鄱阳方无咎,家世代代都是儒者和医生,年少而俊秀聪敏,名声还没有远播。然而同乡芳谷徐君称赞他,喋喋不休,不能停口,还把这件事写在书中;他在近处获得信任,竟到了这种程度。古代选拔人才,先从五家组成的比中推举,再从二十五家组成的闾中推举,再从百家组成的族中推举,再从五百家组成的党中推举,然后推及乡里,最后达到国家。实际才能取得人们的信任,是由近及远的,哪里像虚名只在远方听说、近处却不信那样呢?我先前所说所见的两个人,是名声超过实际的人。古人所谓“闻”,就是这种情形;无咎却是实际才能超过名声的人,正是古人所谓“达”。名声超过实际,好比水将流尽的沟渠;实际超过名声,好比逐渐流大的源泉。我没有见过在近处获得信任、最终却不能在远方闻名的人。无咎由乡里参加选举、进而达到国家的日子已经不远了。至于远方的人赞美羡慕、尊敬他而争相聘请,那只是以后的事。到那时,他身边哪里还会有惊讶或暗笑他的人呢?《赠相士吴景行序》吏部吴公的后代吴景行,儒学和世俗事务都很优秀,仕途不得志,于是隐居田里。他曾从方外奇异之人那里听到希夷先生的相术,能够预言人的寿夭、福祸,精确到年、月、旬、日,丝毫不差。人们畏惧他的神验,躲避他而不敢接近。从前庄子说郑国的季咸有这种本领,世人通常认为庄子是在寓言;如今果然有像季咸这样的人。庄子难道欺骗了我吗?吏部公学问贯通天人,声名传入皇帝耳中,有这样一个有名望的后代,或许也算光耀祖先了吧。然而我想告诫他,不要轻易相信或传播这些话。处在如今的时代,却有季咸这样的人,是值得惊骇的。可惜没有像壶丘子那样的人,试着让他看看吴景行究竟如何。《赠袁用和赴彭泽求赆序》从前的人,如果有人胜过他的父亲,一定会厚待他的儿子。作为别人的儿子,难道本来就是希望从父亲所善待的人那里得到报答吗?但人的感情,自然有不能停止的地方。主一袁君,怀有才华却没有得到施展;他同人交往,诚恳而慈祥;替人谋划,恳切而周到。因此不论亲疏远近,大家都从心里喜爱他,即使相处很久也不会改变。如今他的儿子用和将要赴彭泽任教官,先向父亲的朋友们告别,然后出发。凡是同主一交好的人,对于用和此行,难道会没有感情吗?《赠医士章伯明序》从前的神医秦越人撰写《八十一难》,后人把八十一难分成十三篇。我曾认为这种分篇不恰当,于是重新厘定校正。全书共分六部分:第一至第二十二难论脉,第二十三至第二十九难论经络,第三十至第四十七难论脏腑,第四十八至第六十一难论疾病,第六十二至第六十八难论穴道,第六十九至第八十一难论针法。秦氏的书与《内经》《素灵》相互表里,而把论脉、论经络放在前面,难道不是因为医学之道本来就应当先明白这些吗?我喜欢读医书,是因为医书比其他书更古老;我喜欢同医家交往,是因为医术比其他技艺高明。我十五六岁时开始同人交往,到如今七十年,从神京、辅畿、通都、防府,直到天下各处,所听说的名医,已经逝去的无法见到了;所见到而确实可以任用的医生,在成百上千人中只得到两位,而且都在我郡:一位是董某,字起潜;一位是章晋伯。明白脉理并且精通经络的是董氏;明白经络并且精通脉理的是章氏。去年秋天,我在家中患病,董氏为我治疗;今年冬天,我在城中患病,章氏为我治疗。实际试用他们,确有本领;采用他们的治疗,也确有实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明白脉理而又精通经络的是董氏;明白经络而又精通脉理的是章氏。起初得到一位董氏,我已经很高兴;后来又得到一位章氏,更加高兴。年老时遇到两位技艺高超的医生,真是奇事,真是奇事。然而董氏虽是奇才,我还没有深入了解他;真正深入了解他,是从我开始的。章氏虽是奇才,也还没有被人深入了解;真正深入了解他,也从我开始。董氏的医术,如今正在豫章盛行;章氏的医术,此后在远近各地盛行,是可以预期的。伯明对于近代中原各位名医的著述,博览而贯通,不只是研习周、秦、汉、晋以前的医经和方论。我年老体衰时,因中寒之气多日不能进食,他所用的药只三剂、八服,全部以仲景之法为根据,如同印券和钥匙相合,丝毫不差,疗效神速。假如每一个病人都能得到这样的医生,世上难道还会有难以治愈的疾病吗?我的病已经痊愈,将要从城里回乡,不能不说几句话,于是写下这些赠给他。《送曾德厚序》平山曾先生隐居在金溪县陶原,以诗文自娱,终其一生。他的儿子观颐也安于贫困、守持本分,在乡里讲学授徒。称赞他的德行、认为他贤善的人很多。他的侄子德厚,文章学问不辱没家世,又有多种技艺,将要出游四方。〔原文“以数谈人福祸噫”有疑误〕你的数术,是用来补救道义穷困的。然而作为臣子说话,应当以忠为依归;作为人子说话,应当以孝为依归,使善人知道所应当勉励的事情,从而成就吉善;使恶人知道所应当畏惧的事情,从而避开凶祸。这样说来,数术也是一种道。你出发吧!一定会有人烧柴煮鱼,和你一起饮酒并讨论《易》的。

赠用和谢教授序文固士之末技也,亦有可得于后而不朽者。虽既殁而其言立,立者何谓?其卓然树立于天地之间而不仆也。闽之将乐,实为程门髙第弟子杨中立先生之乡,南方讲道之祖也。士生其处,渐被余教,往往与他土异。咸淳贡士谢景云,精于举业,由春秋义改治诗,兼治书。先辈称其潜心理学,时造根极。笺表记赋,诗词杂著,靡不工致。年三十二而卒,其学其文不可得而见矣。其子中,收拾文书于乱离之后,仅得经义论策二十三篇。读之令人悦怿,一时俦侣葢鲜能及。然此应试之文尔,其可传逺则不在是。孝子于父之手泽,哀慕终身,如见其存,斯须不释去。立身之孝,显亲之本也。子之立身,则父之名立,岂在乎文之传不传哉?中字用和,文学为时所推,寡浅者莫敢仰视。其能有立于世也,景云其有子矣夫。

送舒庆逺南归序往年河间李岳及吾门以治《周易》义应举,吾观其所为文,曰:“可擢科矣。”遣之去。次年果成进士。豫章舒庆逺侍其亲至京师,亦治《周易》义,予试之,难题剖析,密微敷畅,明白得经之防,合得之格。其去而决科也,岂在岳之下哉?明年值可应举之年,今侍其亲南归,予既以必能成进士期之,又语之曰:“儒之学不止能决科之文而已。为利达而学者,滔滔皆是也。它日既遂时俗之所求,傥或过予,又当有以告子。姑去。”

赠墨工艾文焕序世称墨为▯玉,▯居其色,玉喻其质也。葢墨之坚青光黒者佳,黒青合谓之▯,而黑易青难,但黑不青,缁尔,非▯也。坚光备谓之玉,而坚易光难,但坚不光,石尔,非玉也。前代墨工未暇论,宋南渡后盛行柯山之墨,在后乃有有吾郡之胡焉,七八十年竞用湛然之墨,近年又有同邑之艾焉。如楚吴特起,间齐晋之霸,其取信于众,见售于时也,岂偶然哉?不有其实不能也,而艾工犹欲借重于人言。夫人言何足以为重?苟无其实,虽百口交誉,虚而已矣。文焕之墨既信既售,不资予言也。予旧识之,故书此以赠。

赠朱顺甫序葬师之术盛于南方。郭氏《葬书》者,其术之祖也。盖必原其脉络之所从来,审其形势之所止,聚有水以界之,无风以散之,然后能乘地中之生气,以养死者之留骨,俾常温暖而不逮朽腐。死者之体魄安,则子孙之受其气以生者,不致凋瘁,乃理之自然,而非有心于觊其效之必然也。若曰某地可公可侯,可相可将,则述者倡是説以愚世之人,而要重防焉者也。其言岂足信哉?北方之地,平旷广衍,原隰多而山林川泽逺,其葬又与南方之之术异。惟通达者能推而用之,适彼此之宜,而不执滞。近见北方士大夫仕南方,惑于南师之説,归用其术以葬其亲,往往可笑。曽不如其上世不通于术,而用古礼以葬者之为得也。司马公及程子之所谓葬师以方位时日论吉凶,则不过阴阳家尅择之一伎,于其地理无与也。今朱顺甫所传肥城孙葬法,其果南方之术邪?抑亦北方之术乎?他日傥一防面叩其底里,则吾有以知之矣。

吴文正集巻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巻三十元 吴澄 撰

序送娄志淳太初赴石城县主簿序「石城主簿娄志淳将赴官,予昔与簿之叔父道舆甫同年贡士,父契犹兄弟,视簿犹从子也。于其来别也,恶得无言哉?簿之大父艮堂翁,宋嘉熙庚子以诗经贡,越二十九年戊辰,特恩对防,授迪功郎,尉饶之徳兴。翁之伯子徳刚甫,簿之父也,咸淳丁卯以诗赋贡,次年登进士科,授迪功郎,尉袁之万载。一家二尉,并转从政郎,一授福州监镇,一授吉州法曹。值革命,隐不复仕。既而翁暨伯先逝,簿之诸父唯仲叔季在,须眉皓白,仪观甚伟,俨如商山老人画像。正至朔望,深衣巍冠,领郡子弟,序列家庭,接见宾友,一如司马文正公家范。士大夫之家,能存承平时礼法之余风,娄氏称乡邦第一。当路为皇朝收拾遗逸,道舆甫充濓泉、石林两书院长,志淳亦以湖北亷访使程公荐,长南岳书院部,注宁州教,再注南康路教,以至于今,遂分县寄夫石城。贑之鄙邑,地偏俗朴,近年▯宁都州,民苦于两属,傥亲临之官,又不悯恤之,民无所倚矣。簿世儒世宧,恂恂慈祥,熏沐乎圣贤之书,讲闻乎仁义之实,葢非一日。洁身如秋霜之肃,爱人如春阳之煦,民其少瘳乎?予不以居小官为簿之慊,而以遇好官为民之幸。有胡亷者,石城士也,簿其询焉。

译《赠用和谢教授序》文章本来是士人的末技,但也有可以流传后世、因此不朽的东西。人已经死了而他的言论仍然树立于世,这“树立”是什么意思?就是卓然树立在天地之间而不会倒下。福建将乐,是程门高第弟子杨中立先生的故乡,也是南方讲明道学的祖地。士人生长在那里,受到余教的熏陶,往往与其他地方不同。咸淳年间的贡士谢景云,精通科举文章,后来由治《春秋》义改学《诗》,兼治《书》。前辈称赞他潜心研究理学,时时深入到根本。笺表、记、赋、诗词和杂著,没有不精工细致的。他三十二岁便去世了,他的学问和文章已经无法亲眼见到。他的儿子谢中,在战乱之后收拾父亲的文稿,只得到经义、论策二十三篇。读这些文章令人喜悦,当时的同辈大概很少有人能够赶得上他。然而这些只是应试文章罢了;它们能否远传,并不在这里。孝子面对父亲留下的手泽,终身悲哀仰慕,仿佛父亲仍然在眼前,一时一刻也不肯放下。这种立身行孝,是显扬父亲的根本。儿子能够立身,父亲的名声便能树立,难道还在于文章能不能流传吗?谢中,字用和,文章学问受到当时人的推重,才疏学浅的人都不敢仰视。他能够在世上树立名声,谢景云真是有了好儿子啊。《送舒庆远南归序》往年河间李岳到我门下,凭研治《周易》经义参加科举。我看了他所作的文章,说:“可以考中科第了。”于是送他离去。第二年,他果然考中进士。豫章舒庆远侍奉父母来到京师,也研治《周易》经义。我考问他,他对难题剖析透彻,隐微之处阐发畅达,明白地把握经典的旨意,符合中式文章的规范。他这次离去而考中科第,难道会在李岳之下吗?明年正是他可以参加科举的年份,如今他侍奉父母南归。我已经以他一定能够考中进士来期望他,又对他说:“儒者的学问不只是能够写出考中科第的文章。为了功名利禄而学习的人,到处都是。将来你已经实现了世俗所追求的目标,假如再经过我这里,我还应当有话告诉你。暂且回去吧。” 《赠墨工艾文焕序》世人称墨为“玄玉”,“玄”取其颜色,“玉”比喻其质地。墨坚硬、青润、有光泽而且黑,是上品;黑青相合称为“玄”,黑色容易而青润难得,只有黑而不青,只能叫“缁”,不能叫“玄”。坚硬和有光泽都具备,才称为“玉”;坚硬容易而有光泽困难,只有坚硬而没有光泽,只能是石头,不能称为玉。前代墨工没有来得及评论。宋室南渡以后,柯山的墨盛行;后来又有我郡的胡氏墨,七八十年来人们争相使用湛然墨;近年又有同乡的艾氏墨。它们如同楚、吴突然兴起,间隔齐、晋而称霸;它们取得众人信任、在当时销售,难道是偶然的吗?没有实际品质是做不到的,但艾氏墨工还想借助他人的话来增加声望。别人的话哪里足以作为尊重的根据呢?如果没有实际品质,即使众人交口称赞,也只是虚名罢了。文焕的墨已经取得信任、得到销售,不需要借助我的话。我过去就认识这种墨,所以写下这些赠给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赠朱顺甫序》葬师之术在南方盛行。郭氏《葬书》,是这种术数的祖本。大概必须追溯山脉来龙的源流,审察地形走势停止的地方,使水聚集来界定地势,使风不能吹散,然后才能乘取大地中的生气,滋养死者留下的骨骸,使其常常温暖而不至于腐朽。死者的形体和魂魄安宁,那么子孙承受其气而出生的人,便不会衰败憔悴;这是自然的道理,并不是有意希求它一定产生某种效果。若说某地可以使人做公、侯,可以使人做丞相、将军,那只是著书者倡导这种说法来愚弄世人,借此索取厚重的财物罢了。这种话哪里值得相信呢?北方土地平坦空旷、广阔延展,原野低湿之地多,山林川泽相距很远;那里的葬法又同南方的术法不同。只有通达的人才能推演运用,适应南北各地的不同,而不拘泥固执。近来见到北方士大夫在南方做官,受到南方葬师说法的迷惑,回去后用南方术法安葬亲人,往往十分可笑。还不如他们的先世不通晓这些术法,而按照古礼安葬,反倒更为恰当。司马公和程子所说的葬师以方位、时日论吉凶,不过是阴阳家择日选时的一种技艺,同地理本身没有关系。如今朱顺甫所传授的肥城孙氏葬法,究竟是南方的术法吗?还是北方的术法呢?将来如果有机会当面询问它的根底,我就能知道了。《吴文正集》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卷三十 元,吴澄撰 序 《送娄志淳太初赴石城县主簿序》〔原文末有不匹配引号〕 石城主簿娄志淳将要赴任。我过去曾和他叔父道舆甫同年中贡士,彼此父亲的交情如同兄弟,看待娄志淳也如同侄子。他前来告别,我哪里能不说几句话呢?娄志淳的祖父艮堂翁,在宋嘉熙庚子年凭《诗经》成为贡士,过了二十九年,到戊辰年,因特恩参加廷试,授迪功郎,任饶州德兴县尉。艮堂翁的长子德刚甫,就是娄志淳的父亲,在咸淳丁卯年凭诗赋成为贡士,第二年考中进士,授迪功郎,任袁州万载县尉。一家出了两位县尉,后来一人升为从政郎,授福州监镇;一人升为从政郎,授吉州法曹。适逢朝代更替,他们隐居不再出仕。后来艮堂翁和长子先后去世,娄志淳的叔父们只剩仲、叔、季三人。他们须发皆白,仪容十分伟岸,俨然如同商山四皓的画像。每逢正旦、冬至、朔日、望日,他们穿深衣、戴高冠,带领郡中子弟,在家中按次序排列,接见宾客朋友,一如司马文正公家训所规定的样子。士大夫之家能够保存太平时代礼法的遗风,娄氏可以称为乡邦第一。掌权者为朝廷搜罗遗逸人才,道舆甫被任命为濂泉、石林两所书院的院长;志淳也因湖北廉访使程公的推荐,先后主持南岳书院,任宁州教官,又任南康路教官,直到如今,终于分任一县,寄居石城。赣地的偏僻县邑,地处偏远,民风质朴,近年隶属于宁都州,百姓苦于同时隶属两处;假如亲自到任的官员又不怜悯体恤他们,百姓就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娄志淳家世代代为儒、为官,性情恭谨慈祥,受到圣贤之书的熏陶,讲习仁义的实际道理,这种修养并非一天形成的。他洁身自守,如秋霜般肃然;爱护百姓,如春阳般温暖,百姓大概会稍稍得到救治吧?我不认为担任小官会使娄志淳感到不足,反而认为百姓遇到好官是幸运。有位叫胡廉的人,是石城士人,娄志淳可以向他询问当地情况。

送庐陵解辰翁谒吏部选序庐陵之士,俊伟卓荦之类多,谨重信厚之类少。昔人论汉山西诸将,独赵营平、苏属国似非山西人物。予亦尝言,益国周丞相虽家庐陵,而泯然俊伟卓荦之迹,韬于谨重信厚之中,故其名位所到,事业所就,超出众人之上。抚州学正解应辰,辰翁庐陵善士也。栖遟郡邑学官十五六年,其文可称,其政可称,而不矜持,不浅露,恂恂乎国公气象。年逾六十矣,方将谒吏部,入教授选,固不能有乡衮之名位事业。然予观其所存所为,谨而不肆也,重而不轻也,信而不妄也,厚而不薄也,则所胜所致,夀考康宁之福,当必有以异于人。况其先世累累以儒防勲而未崇显,其从子一贡,再贡,腾腾青云之步。予将坐见解氏一门之盛。辰翁,吾子之同僚,而意度与老拙合,臭味相得也。今于其去,不能不怏然,书此以别云。

赠番易柴希尧序番阳柴献肃公之诸孙得仁,以希尧为字,能诗,有句輙动人,又喜读《论语》,可谓克念厥绍者矣。往年游诸公间,若程承防、钜夫,邓学士善之,石中丞仲璋,郭侍御干卿,皆奬许之。骎骎二十载,栖栖无所成。朅来临川,偶与老拙相邂逅,与之语,知其才,而知诸公之奬许之者非过。然犹不免戚戚于不遇,汲汲于速达。予于是忠告焉。夫士孰不欲遇且达也?而其遇不遇,达不达,系乎天,岂人所能为哉?是以古之君子,不当富贵而富贵则不处,不当贫贱而贫贱则不去,素位而行,贫贱亦荣。不义而得富贵,祗辱尔。君子曷尝恶富贵而不求?知其无可求之理也。既不可求,虽戚戚汲汲,其何益?圣人固云:“学也,禄在其中矣。”“在其中”者,不求而自至之辞。吾但修吾之所当修,命一旦而通,富贵之来也,孰御?正不在乎戚戚汲汲以求之也。子其执已读之《论语》,复之究之,必将豁然有悟,而信老拙之言为信。不然,伺▯于公卿之门,奔走于形势之途,侥幸于万一,老死而后止者,此唐李愿之所耻也。愿且耻之,而况不为愿者乎?故予不敢为先正之后人,愿之也。

赠彭有实序彭鼎有实,三世工小儿科,擅名里中。幼幼矣,而求老老焉。受用师所传,鍜炼修制丸药十数品,救急扶衰,已疾延年。服之能却老而还童,取信于近,将行于逺,以博其施予。嘉其伎之竒,心之溥也,遂言曰:「籛铿夀逾八百而未老,养生家祖之,谓之彭祖。子孙以彭为氏,有实岂其苗裔耶?」俾幼者长大以至于成人,老者少壮以复于婴儿,厥功懋哉!由此医方之丹进于仙方之丹,人得如彭祖之夀,则跻一世于夀域矣,可以上禆圣朝好生之仁,奚啻名里医而已?虽名国医可也。我亦有丹,君信否?用时还解夀斯民。伊川程子云然,聊举此以为行劵。

赠碧眼相士序昔闻有青白眼者,重其人则青眼视之,轻其人则白眼视之。善轻重人,莫相士若也。今彭相士以碧眼自号。夫碧者,青白之合,合者,混而一之也。然则人之可轻可重,将混同而不别异乎?相士曰:“青白相兼而为碧,碧则有青有白,二眼俱有,人之轻重,岂不了然在吾眼中也哉?”予曰:“善。然青者木也,白者金也。木必臣金,金必胜木,是青之分数弱,白之分数强也。木弱金强,吾恐重人之眼常少,轻人之眼常多也。”何知?相士笑而不答。

赠绍兴路和靖书院吴季渊序今世之学官,大率借径以阶仕进,孰肯省识其职守之当何如哉?才之所堪,学之所至,皆所不问,唯计日书满以待迁而已。新安吴希顔季渊,生朱子之乡,往年受知宪使卢处道,勉之以进学;继而及吾门,亦尝告之。朱子所以为学之等级,欣欣然若领防于心也。今将长和静书院,而复请益于予,予岂可以今世之学官待之乎?朱子之学,祖于程;程子之学,以敬为本,而讲究以明之,践修以诚之。和靖尹先生,程门高第弟子也,其所传于师,専以敬为务。学之得其本者,未闻或之先也。书院以祠尹先生,则为之长,而阐教于其间者,其可不学尹先生之学,而懵懵悠悠,虚度嵗月也邪?欲学尹先生之敬者,如之何?曰:朱子之箴尽之矣。季渊依朱子之箴,而实用其力焉,予之望也。能若是,其于长书院之职守,余事尔,而予又奚言?

译《送庐陵解辰翁谒吏部选序》庐陵士人中,俊伟卓异一类的人很多,谨慎稳重、诚实厚道一类的人却少。古人评论汉代山西地区的将领,认为只有赵营平、苏属国不像山西人物。我也曾说,益国周丞相虽然家在庐陵,却把俊伟卓异的表现完全收敛在谨慎稳重、诚实厚道之中,所以他的名位所达到的高度、事业所取得的成就,都超过众人之上。抚州学正解应辰,字辰翁,是庐陵的善士。他在郡邑学校任职十五六年,文章可以称道,政绩也可以称道,却不矜持自负、不浅薄外露,恭谨温厚,很有国公的气象。他已经年过六十,如今才要去拜谒吏部,参加教授职位的选任,本来不能有乡绅那样的名位事业。然而我观察他的内在修养和所作所为,谨慎而不放纵,稳重而不轻浮,诚实而不虚妄,宽厚而不刻薄;那么他所胜过、所获得的福分,尤其是长寿安康的福气,一定会不同于常人。何况他的先世世代凭儒业建立功勋,却还没有显达;他的侄子已经一次中贡、二次中贡,正踏着青云直上。我将亲眼坐看解氏一门兴盛。辰翁是我儿子的同僚,他的意度同我这个老朽相合,情趣也彼此相投。如今他要离去,我不能不感到惆怅,于是写下这些同他告别。《赠番易柴希尧序》番阳柴献肃公的后代柴得仁,字希尧,能作诗,写出的诗句总能打动人;又喜欢读《论语》,可以说是能够继承祖先事业的人。往年他游历于诸位公卿之间,程承旨、钜夫,邓学士善之,石中丞仲璋,郭侍御干卿,都曾奖掖赞许他。转眼二十年过去了,他仍然奔波不安,一事无成。近来他来到临川,偶然同我这个老朽相遇。我同他交谈,知道他的才华,也知道诸公对他的奖许并非过分。然而他仍免不了因怀才不遇而忧戚,因急于求取速达而奔忙。我于是诚恳地劝告他。士人谁不想得到际遇并显达呢?但能否得到际遇、能否显达,取决于天命,哪里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呢?所以古代君子,不应当得到富贵而得到富贵,便不接受;不应当处于贫贱而处于贫贱,也不离开;安于自己的地位而行事,即使贫贱也觉得光荣。用不合义的手段得到富贵,只是自取羞辱。君子何尝厌恶富贵而不去追求?只是知道富贵有不可强求的道理。既然不可强求,即使忧戚奔忙,又有什么益处?圣人本来就说:“学习,俸禄就在其中了。”“在其中”,是说不去强求而自然会到来的意思。我只管修养自己应当修养的东西,命运一旦通达,富贵来到时,谁能阻挡呢?关键正在于不应忧戚奔忙地追求它。你应当拿出自己已经读过的《论语》,反复研读、深入探究,一定会豁然有所领悟,并相信我这个老朽的话确实可信。不然,守候在公卿门前,在权势道路上奔走,抱着万一的侥幸心理,直到老死才停止,这是唐代李愿所感到羞耻的事。李愿尚且以此为耻,何况不如李愿的人呢?所以我不敢把这种做法教给先正之后的后人、李愿式的人。《赠彭有实序》彭鼎,字有实,家族三代都精通小儿科,在乡里享有声名。他幼年时便医治幼儿,又求教于年长者。接受名医传授的方法,锻炼、炮制出十多种丸药,可以救急扶衰、治疗疾病、延长寿命。服用这些药,能够退却衰老、恢复青春;先在近处取得信任,再推广到远方,以扩大施救范围。我赞赏他的技艺奇特、心胸广大,便说道:“籛铿活过八百岁而没有衰老,养生家都以他为祖,称他为彭祖。你的子孙以彭为姓,彭有实难道是他的后裔吗?”让幼小的人长大直到成年,使衰老的人恢复少壮、回到婴儿般的状态,这功劳多么盛大啊!由此,医方的灵丹可以进而成为仙方的灵丹;人们都能得到像彭祖那样的寿命,就能把整个世代提升到长寿之域。这可以上助圣朝爱惜生命的仁德,哪里只是做乡里的医生而已?即使称作国医也可以。我也有一粒丹药,你相信吗?使用它时,还能使百姓长寿。伊川程子就是这样说的,我姑且举出这句话作为你出行的凭证。《赠碧眼相士序》从前听说有青眼和白眼:看重一个人,就用青眼看他;轻视一个人,就用白眼看他。善于区别轻视和看重人的,没有比相士更擅长的了。如今彭相士以“碧眼”自号。碧色是青色和白色的合成,所谓合,就是混合为一。那么,对人的轻视和看重,难道会混同而不能区别吗?相士说:“青、白相兼而成为碧色;碧色中既有青又有白,两种眼色都具备,别人是值得轻视还是值得看重,难道不清楚地呈现在我的眼中吗?”我说:“好。但青色属木,白色属金。木必受金制,金必胜木,所以青色的成分力量弱,白色的成分力量强。木弱金强,我担心你看重人的眼睛常常少,轻视人的眼睛常常多。”怎么知道呢?相士只是笑着没有回答。《赠绍兴路和靖书院吴季渊序》如今世上的学官,大多把它当作通往仕进的阶梯,哪里肯省察自己的职守究竟应当怎样呢?才力所能胜任的,学问所达到的,都不加过问,只是计算任期,等着考满升迁罢了。新安人吴希颜,字季渊,生长在朱子的故乡,往年受到宪使卢处道的知遇,卢公勉励他进学;后来他又到我门下,我也曾告诫过他。他对于朱子所说为学的次第,欣然领会于心。如今他将要主持和靖书院,又来向我请教,我难道可以把他同世上的普通学官一样看待吗?朱子的学问,承自程氏;程子的学问,以敬为根本,用讲求来使它明白,用诚实来践行修养。和靖尹先生是程门的高等弟子,他从老师那里传承来的学问,专门以敬为务。为学能够得到根本的,未听说有谁能超过他。书院奉祀尹先生,季渊又担任主持,在其中阐明教化,难道可以不学习尹先生的学问,糊里糊涂、悠悠荡荡地虚度岁月吗?想要学习尹先生的敬,应当怎样做呢?回答说:朱子的《敬斋箴》已经说尽了。季渊依照朱子的箴言,切实用力去实行,这就是我的期望。若能这样,那么对于主持书院的职守来说,其他事情都只是余事,我又何必多说呢?

送潘汉章序浙东俊士潘汉章违亲而游,江之东,家在千里之外,旷定省二年余矣。一旦幡然思归,朋友留之莫可。此良心之发见,不容遏者,人皆嘉其孝。诚能因是心而扩充焉,其孝可胜既耶?夫孝者,非止顾父母之养而已。至若擢儒科,登仕版,以荣其亲,亦世俗之所荣,君子不以为荣也。然则孝当如之何?曰:生我者父母也,所以生我者天地也。天地,吾之大父母乎?吾所受于亲以为身者,全之而一无所伤,是之谓孝子。吾所受于天以为心者,全之而一无亏,是之谓仁人。孝子者,仁人之基;仁人者,孝子之极。故孝子之事亲也,如事天;仁人之事天也,如事亲。斯言也,张子订顽具言之。汉章盖有所已学,亦有所未学,其尚以是自勉哉?

赠浮屠师了一片云半间序浮屠师了一片云字而号半间。噫!老氏以无名不可名为道,盖闻浮屠氏亦然。究意洞彻,闭塞渗漏,是名了一。此法无二,上复何加焉?名已赘矣,而加之字,以倅其名,字犹未也,而加之号,以侣其字,赘不亦甚乎?且夫空所有而不实所无者,其法也。缀以片云,缀昏翳也;益以半间,益障碍也。妙明莹净,不留纎滓,而何有于云?虚空浩荡,孰为宅舍?而何有于间?一也,本无有,则非一。幻口幻语,谁实其无?若曰云、曰间等,是有相。正觉正知,盍空其有?爰有居士为説偈言:六尘緫销亡,四大俱变灭,无云无片云,无间无半间。珍重一上人,巍巍众中尊,不减亦不增,了此不二法。

送廖信中序舟也不可以梯山,车也不可以航川,此器之各适一用者。人则不然,夫岂拘拘于一而不能相通也哉?故仕不择何官,官不择何地,世谓之通儒。近年选部患儒选之壅,凡应得儒学教授者,许注各处巡检,而其地皆岭海之乡,边鄙之境。夫以章甫缝掖之臯缓,一旦使之驱驰弓马,以戢奸捕盗为事,疑若失所宜然。此例一啓,趋之者纷纷,曾不以为怨苦,何也?夫既不甘于淹滞,而幸其变通,则又岂敢辞劳避逺哉?临江廖珙,信中年少才俊,在选十年不调,黾勉循例,受恵州属县巡检而去。吾固知其才之所优为也,然不无可闵者焉。士之干禄,将以悦亲也。信中亲在堂,违之就官不可也,奉之而蹈危不可也,其何以处之?东广大帅府宣慰一道,近例取儒官为从事,才名之士,傥得与于其间,公可以服勤,私可以便养,臣道子道两得之矣。大帅多贵人钜公,必有恻然怜才而罗致幕下者,子其往哉!

送周徳衡赴新城教谕序三代以后,设官立师,以善天下,宜自一县始。县之有学,学之有师,盖不轻也。宋之季,以五举不第人尸之,乃上之人所谓不才无用,怜其老而恩之者,进士不居是官也,显官不厯是途也。于是其官虽重,而望已轻矣。今世儒者入仕格例,无不阶县学官而升,苟得之则显官可以积渐致,故其职浸重,而求为是者率多新进之俊流,昏耄不任时用者自瑟缩而不敢进焉。然选者未必皆当其人也。盱周君徳衡,名父之子,壮年嗣其同宗兄掌学事于新城,其平居所得于家庭,固已高出于人人,而又不自是也,勤勤走四方以增益其所见闻,则其居是官也,诚无媿,而或者谓其人可也,其年未可也。余曰不然,昔王通氏二十五而为人师,唐初诸名臣或以为河汾之所培育,其功不亦大哉?周君之年于仲淹有加矣。新城虽下邑,何地不生才也?培育而成之,他日文学彬彬为国家用,可以称明天子诏防推其功,必曰自周氏君其行矣哉!

送黎希贤序泸溪萧令君深可,诗人之子,文雅风流不坠其世。异时客其门,萧之父子兄弟与宗族宾友举酒论文,诗琴壶奕,日不下数十人。其为乐也,虽卿相不与易也。后数年再至,则深可君出而仕矣,宰广昌,秩满再调泸溪。泸溪小邑也,士民与蛮獠杂,布户才二千余,防居二十之一,而为士者不一二焉。夫去其平日之乐,而就其所不堪处,人情所难也。能人不择官,能官不择地,尺土一名皆足以行志,而有所择而有所不乐,深可君岂为是哉!一日以书归,命其里中友黎希贤为客。希贤甚少而甚度,学诗之志甚劬。以盛年有志而得此主也,以异乡无友而得此客也。吾知其交相乐也。主有乐于心而仕日以优,客有乐于心而学日以进。风雷之为益,水火之为既济,物有或同或异而相发相成者如此。此吾之所以乐为之道也。彼其客主之乐,无预吾事也,而吾亦乐焉者,此心同也。此心同则此乐同,虽言其事于数月之前,想其人于千里之外,庸讵知其不相感而乐乎?吾亦令君客也,希贤至,其以吾言谂之,必为之冁然一笑也。

译为潘汉章作的送行序 浙东才俊潘汉章违背父母而出游,来到江东,家在千里之外,已经有两年多没有早晚省视父母了。一天忽然彻底醒悟,想要归去,朋友们想挽留他,却无法做到。这是良心发露,不能遏止的表现,人们都赞美他的孝心。如果能够依循这份心意加以扩充,他的孝还会有穷尽吗?孝并不只是顾念父母的衣食奉养。至于考中儒科、登上仕籍,以此荣耀父母,也是世俗所认为的荣耀,君子却不以此为荣。那么孝应当怎样做呢?回答说:生育我的,是父母;使父母能够生育我的,是天地。天地,难道不是我的大父母吗?我从父母那里接受而成为身体的东西,完整保全它而一点也不损伤,这就叫孝子。我从上天那里接受而成为心性的东西,完整保全它而一点也不亏损,这就叫仁人。孝子,是成为仁人的基础;仁人,是孝子的最高境界。所以孝子侍奉父母,就像侍奉上天;仁人侍奉上天,就像侍奉父母。这些话,张子在《订顽》中已经详细说过了。汉章大概有些已经学到,也有些尚未学到,希望他以此自我勉励吧!赠给僧人了一、号半间的序 僧人了一,字而号半间。唉!老氏把无名、不可命名的东西称为道,听说佛氏大概也是如此。穷究本意而洞彻明白,闭塞一切渗漏,这才叫“了一”。这种道理没有两样,又还有什么可以增加的呢?既然名已经是多余的,又加上一个字来辅助它;字还不够,又加上一个号来配合它,不是多余得太过分了吗?况且把一切空掉、不把虚无当作实有,正是佛法。加上“片云”,是给昏暗蒙蔽之中再加昏暗;增加“半间”,是给障碍之中再添障碍。微妙光明、莹洁清净,不留一丝尘滓,哪里还会有云?虚空浩荡,什么东西可以作为宅舍?哪里还会有“间”?既然是“一”,本来就没有一,所以也不是一。虚幻的言语,谁能把这个“无”当作实有?如果说有云、有间之类,就是执著于形相。具有正觉正知,为什么不把这些有相之物也空掉呢?于是有位居士作偈说:六尘全都消亡,四大一同变灭;没有云,也没有片云;没有间,也没有半间。珍重啊,一上人!你在众人中巍巍然尊贵;不减少,也不增加,彻底明白了这个不二之法。为廖信中作的送行序 船不能用来登山,车不能用来渡河,这是因为器物各自只适合一种用途。人却不是这样,难道竟拘泥于一端而不能相通吗?所以做官不挑剔是什么官,任官也不挑剔在什么地方,世人称这种人为通儒。近年选部担心儒学官员的选任受阻,凡是本应担任儒学教授的人,允许注授各处巡检,而这些地方都是岭海一带的乡地、边远之境。穿着章甫、宽袖衣的儒生,向来从容舒缓,一旦让他们骑马射箭、奔走驰逐,把镇压奸邪、捕捉盗贼作为事务,似乎失去了他们所适宜的本业。这项成例一经开启,趋赴的人纷纷而来,竟没有把它当作怨苦,为什么呢?既然不甘心长期困滞,又庆幸有了变通的机会,那么又哪里敢推辞劳苦、躲避遥远呢?临江人廖珙,字信中,年轻而有才,参加选任十年没有调动,勉力依循成例,接受惠州属县巡检之职而去。我本来知道他的才干最适合做什么,只是又不免替他感到可怜。士人求取俸禄,是想使父母高兴。信中的父母还在,若离开父母去就任官职,不可;要奉养父母却冒险赴任,也不可,那么他将怎样处置呢?东广大帅府宣慰一道,近来的惯例是选取儒官担任属官。以信中的才名,倘若能够参与其中,对公事可以尽力,对私事又便于奉养父母,臣子的道义和儿子的道义就都能兼顾了。大帅府中有许多贵人和显贵公卿,一定会有人怜惜人才,把你罗致到幕府之下。你就去吧!为周德衡赴新城任教谕作的送行序 夏、商、周三代以后,设置官员、建立师儒来使天下向善,应当从一个县开始。县有学校,学校有老师,这并不是轻微的事情。宋朝末年,却让五次参加科举而未中第的人担任此职,这就是上级所谓没有才能、没有用处,只是怜悯他年老而给他恩典;进士不担任这个官职,显达的官员也不经过这条道路。于是这个官职虽然名义重要,声望却已经降低了。如今儒者入仕的资格规定,无不以县学官作为升迁的阶梯,只要得到这个职位,显达的官职便可以逐步取得,所以它的职责渐渐重要起来,而求任此职的多是新进的俊秀之士,昏聩衰老、不能适应时用的人,自己畏缩而不敢前来。然而选任的人未必都适合这个职位。盱江人周君德衡,是名门之子,壮年时继承同宗兄长,在新城掌管学校事务。他平日从家庭中得到的教养,本来已经远远高出一般人,却又不以此自满,勤勤恳恳地奔走四方来增加自己的见闻。因此,他担任这个官职,确实无愧;有人说他这个人是合适的,只是年纪还不合适。我说不是这样。从前王通二十五岁就做了别人的老师,唐初许多名臣有的还说自己是由河汾之学培育出来的,这功劳难道不大吗?周君的年纪比范仲淹还大。新城虽然是小县,什么地方不能产生人才呢?把人才培育成材,他日文学修养卓异,成为国家所用的人才,就可以称颂明天子诏书中所说的教化推行之功,必定会说:这是从周先生开始的。你去吧!为黎希贤作的送行序 泸溪的萧令君深可,是诗人的儿子,文雅风流没有失坠家世风范。从前我曾到他家作客,萧氏父子兄弟和宗族宾友一起饮酒谈论文章,作诗、弹琴、投壶、下棋,每天不下几十人。他们这样的快乐,即使卿相也不愿换取。几年后我再次来到那里,深可已经出仕,任广昌县令,任期满后又调任泸溪。泸溪是个小县,士民和蛮獠杂处,登记在册的户数才两千多,防守居户约占二十分之一,而读书做士人的不过一两个。离开平日的快乐,前往自己不堪居处的地方,是人情所难。能干的人不挑官职,能干的官员不挑地方,一尺土地、一项名位都足以施展志向;如果有所选择、有所不乐,深可难道会是这样的人吗?一天,他写信回来,命同乡朋友黎希贤作为客人前往。希贤年纪很轻,却很有器度,学习诗歌的志向十分勤奋。他正值盛年而有志,得到了这样的主人;身在异乡而没有朋友,又得到了这样的客人。我知道他们会彼此感到快乐。主人心中有快乐,做官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宽裕;客人心中有快乐,学业也会日益进步。风雷相益,水火既济,事物有时相同、有时不同,却能彼此激发、彼此成就,就是这样。这正是我乐于谈论这件事的原因。他们主客之间的快乐,本来与我没有关系,但我也感到快乐,是因为我们的心相同。心意相同,快乐也就相同;即使在数月以前谈论这件事,在千里之外想起那两个人,又怎么知道他们不能彼此感应而快乐呢?我也是令君的客人,希贤到了那里,请把我的话告诉他,他一定会为此莞尔一笑。

赠数学胡一山序数学至康节而极,观物内篇六十二,演数学者五十篇。始于一五乘,而十二万九千六百者,年数也。元防运世三十有四,干三圆,支一径,其围象天。始于四三乘,而一万七千二十四者,物数也。声音六吕,十有六干四唱,支四和,其方法地。康节之数,此二例而已。前乎千嵗之日至可致,后乎百世之事防可知,数云乎哉?康节之心,如明镜止水,不尘不波,凡物无以遯其形。所谓至诚如神者,此心不传,而数固在。近世术家以年月日时干支起数,推人贫贱富贵祸福夀夭,曰先天,曰后天,曰太极,曰皇极,其名至不一,而皆出乎二例之外。坐市肆,立标榜,以自衒鬻,必康节,康节云:“甚哉医之多卢巫步之多禹也!”独范围一家,不事假托。初盖取诸图,次盖取诸▯,虽其用卦用爻未中理,然视诸家则逺矣。吾里中胡君,手横布竪布,口横説竪説,言之中者十七八,数则同,而所以用其数者又各不同。是必有独得于心,而吾不与知者,故乐为之道,而愿与世之学数者共属心焉。

送李鴈塔序韩子称李虚中,以人始生年月所值日辰,推人夀夭贵贱利不利,百不失一二。昔闻其语,未见其人也。嵗乙亥,今福建闽海道肃政亷访使程公,从其季父官于抚,与余日尚羊郡市间。公与余同嵗生,书同嵗者四人,年月日时,就鴈塔李君问君立,为剖决无疑。思其一无成而夭,其一有成而虚,其一因人而成也速,其一自立而成也晩。于时君不省余二人为何若人,余二人亦不以君言为然也。后验之,则所谓无成而夭者,不数嵗竟死;所谓有成而虚者,时已繇太学成进士,授户曹以归,未几革命,不及仕;所谓因人而成速者,公也。是嵗十二月,公之季父摄守盱归,附入觐,赏献城功,公以从子得宣武将军,管军千户。既而入质,以文字被眷,知厯翰林秘书集贤,出为行台侍御史,由侍御史为亷访使。所谓自立而成晩者,余也。自乙亥至今二十余年,于三人皆验,不验者余尔。虽韩子所称李虗中之术,其能有以过是哉?或谓君之验者,尽其术以窥天也;其不验者,不尽其术以悦人也。夫尽其术以窥天,则泄天;不尽其术以悦人,则欺人。君之名日起,而术之行也日广。欺人固不可,泄天亦不可。君其无易其言哉!

送黄通判游孔林序余弱嵗闻江西部使者荐人,以黄吾老丰城之政为五十四县第一,因是得君姓名,而未识也。后十七八年,始识君于盱。时君为黄初,幼安,永初元毫矣。又后八九年,再是君于洪。则君年益老,气益壮,容甚泽而言议亹亹不衰。方将东游鲁,拜孔林阙里坟庙。或谓君将于是求夫子之道。君求之久也。孟子云:「见而知,闻而知,知不知,不在乎其居也,亦不系乎此行也。」而君此行,岂他游比哉?余故取其意焉。君于昔为才进士,厯官所至有能声,人所想望,以为可为有为于斯世者。今以绍定遗老,徳祐朝士,年六十有七,犹能跋涉数十里,纵观宋氏百五十余年,欲至而不得至之邦,其可喜也夫?亦可悲也夫?

赠星禽詹似之序东七宿象龙,西七宿象虎,南七宿象鸟,北七宿象▯蛇。其来尚矣。其后以十二辰肖十二物,又因其类附益之,防兎、马、鸡之属各三,牛、虎、龙、蛇、羊、猴、犬、豕之属各二十二,而又十六,总之为二十八宿禽。盖予有所未喻,而日者以之定吉凶,占者以之▯晴雨,兵家以之一众志测敌情,其法尤神。以至术家用之以推人命,亦往往而验。云舟詹似之得其术于中州,比南方旧法差一宿。余尝泛举人生年月日时以叩,随声应荅而不竭。凡人之所禀,定于有生之初,所值于有生之后,甚不一也。其气质、意态、祸福、影响,言言切中其实,百不失一二。何其神哉!然其所论者,人之命也。人之命同乎物而不皆同乎物也。以人下同于物,夫既知之矣;以人上同于天,犹有不知者。能不物于物者,其惟天人乎?

译赠给研究数学的胡一山作的序 数学到邵康节时达到了极致。《观物内篇》有六十二篇,推演数学的有五十篇。起于一、五相乘,得到十二万九千六百,这是年数。元会运世共三十四,天干作三圆,地支作一径,其周围象征天。起于四、三相乘,得到一万七千零二十四,这是物数。声音有六吕,十六干四唱,地支四和,它的方法象征地。康节的数理,不过就是这两个例子。从前一千年的事情可以推知,后来百世的事情也几乎可以预知,这只是所谓的数吗?康节的心像明镜和止水一样,不染尘埃、不起波澜,万物都无法逃脱其形态。这就是所谓至诚如神;这种心法没有传下来,但数理本来就在其中。近世的术士用年月日时的干支起数,推断人的贫贱富贵、祸福寿夭,称为先天、后天、太极、皇极,名目极不统一,而且都超出了上述两个例子。他们坐在市肆中,竖立招牌来自我炫耀、售卖技艺,一定要搬出康节;康节说过:‘医家多像卢医,巫师多像禹步,真是太过分了!’只有胡君专门取法康节一家,不借他人名义。他起初大概取法于图,后来大概取法于《易》理;虽然他运用卦爻尚未完全合乎义理,但与其他各家相比已经远胜了。我的同乡胡君,手里纵横铺陈,口中纵横谈说,他所说的话十有七八能够说中;数理相同,但他运用这些数的方法又各不相同。这一定是他心中有独到的领会,而我没有参与知晓,所以我乐于为他说明,并愿意同世上研究数学的人一起留心体会。为李雁塔作的送行序 韩愈称说李虚中,能够根据人出生的年月以及所值的日辰,推断人的寿夭贵贱、利与不利,百人中不过一两个失误。从前听说过这话,却没有见过这个人。乙亥年,今福建闽海道肃政廉访使程公跟随他的叔父在抚州任官,和我一同在郡城中游逛。程公与我同年出生,我们把同年出生的四个人的年月日时写下来,去询问李君雁塔。君雁塔作出判断,毫不迟疑。我想,其中一人一事无成而早夭,一人有所成就却落空,一人借助他人而很快成功,一人靠自己建立功业而较晚成功。当时君雁塔不知道我二人是哪一种人,我二人也不认为他的话正确。后来验证,所谓一事无成而早夭的人,没过几年果然死了;所谓有所成就却落空的人,当时已经由太学考中进士,授户曹之职回乡,没多久改朝换代,来不及做官;所谓借助他人而迅速成功的人,就是程公。这一年十二月,程公的叔父代理盱江太守回京,程公随同入朝觐见,因献城有功而受赏,程公以侄子的身份得到宣武将军、管军千户的官职。后来入朝任职,因文章得到宠信,历任翰林、秘书、集贤等职,出任行台侍御史,又由侍御史升为廉访使。所谓靠自己而较晚成功的人,就是我。从乙亥年至今二十多年,对三个人的推断都应验了,没有应验的只有我。即使是韩愈所称赞的李虚中的术数,难道还能超过这个吗?有人说,君雁塔推断应验的,是把他的术数全部施展出来窥探天机;没有应验的,是没有把术数全部说出,只为取悦别人。把术数全部施展出来窥探天机,就是泄露天机;不把术数全部说出以取悦别人,就是欺骗别人。你的名声一天天增长,术数的流传也一天天扩大。欺骗人固然不可,泄露天机也不可。你可不要改变自己的说法啊!为黄通判游览孔林作的序 我年轻时听说江西部使者推荐人才,称赞黄吾老治理丰城县的政绩为五十四县第一,因此知道了你的姓名,却还没有见到你。过了十七八年,才在盱江见到你。当时你任黄初、幼安、永初元等职。又过了八九年,我在洪州再次见到你。那时你的年纪更大了,气概却更壮,面色十分润泽,谈吐议论滔滔不绝而不衰减。你正要向东游历鲁地,拜谒孔林、阙里和孔子坟庙。有人说你将要在这里求取孔子的道。你求取它已经很久了。孟子说:‘看见而知道,听闻而知道,知道自己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不在于他所居住的地方,也不系于这一次出行。’然而你这次出行,难道能同其他游历相比吗?所以我取用孟子的意思。你从前是才华出众的新进士,历任官职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声誉,是人们寄予希望、认为可以在这个时代有所作为的人。如今你作为绍定年间留下的遗老、德祐年间的朝士,已经六十七岁,却还能跋涉数十里,纵览宋氏一百五十多年间,想去而始终没有能够到达的地方,这难道不值得欣喜吗?也不值得悲哀吗?赠给研究星禽术的詹似之作的序 东方七宿象征龙,西方七宿象征虎,南方七宿象征鸟,北方七宿象征龟蛇。这种说法流传已久。后来又用十二辰配十二种动物,并根据类别加以增益,兔、马、鸡一类各有三宿,牛、虎、龙、蛇、羊、猴、犬、猪一类各有二十二宿,又有十六宿,总共称为二十八宿禽。我本来有些不能理解,而占日者用它来判定吉凶,占卜者用它来预测晴雨,兵家用它来统一众人意志、推测敌情,它的方法尤其神妙。至于术士用它推算人的命运,也往往应验。云舟詹似之从中州学得这种术法,比南方旧法相差一宿。我曾随意举出人的年月日时向他询问,他随声应答,连续不断。凡是人所禀受的资质,虽定于出生之初,但出生以后所遇到的事情又很不相同。一个人的气质、意态、祸福和影响,他句句都切中实际,百人中不过一两个失误,何其神妙啊!然而他所论说的,是人的命。人的命同于万物,却又不完全同于万物。把人向下看作与万物相同,这一点已经知道了;把人向上看作同于天,还有未能知道的地方。能够不被万物所役使的,难道只有天人吗?

赠张嘉符序圣人言天下国家之经,以重禄为劝士之道。古之府史与下士同禄,薄者食五人,厚者至于食九人。禄足以代其耕,当是之时,人人有士君子之行,虽府史亦然。何也?惟其有养,是以能有守也。国朝官吏之禄,未尝不厚,然自中统以来至于今,物价之相悬,奚啻数十倍?物日以重,弊日以轻,而制禄如其旧。于是小官下吏或有不能自给者矣。彼不能自给而欲其不疚于利,难矣哉!其间卓然自守不移者,非其资识之明,渐习之美,不能也。大名张嘉符,以世宦之子试吏,方其从事列郡时,已表表独异于人。及以亷干擢为宪府掾,厯江东、江西二道八九年,如一日,始终无毫髪之玷,人莫不难之。夫其所养之禄与众人同,而其所守之行与众人异,则古之所谓重禄而后劝者,亦常流尔。若夫不以常流自居,讵肯以禄之轻重变易其所守哉?嘉符家有严君,清谨自持,典司风裁,俨然为宪府之望。平日家庭渐习,耳闻目见,固已一出于正,而又日读四书以充其资识,宜其非常流之所可企及也。吏秩满且入官矣,以其所守移于官,所至必有亷循之政。事予安得不嘉其已然而期其未然者哉?嘉符诸子亦务学,右古图书,手不释巻,与今之士同其趋。世世子孙清白著名,其在张氏一门乎?

赠成用大序成用大于时流,靡不交于时务,靡不达,盖亦有用之士。延祐六年春,自和州来,与予遇于金务,欲学《易》。予告之曰:「《易》在我不在书也。」坚子之志,充子之才,敛藏其精神,専一其智虑,先之以小学之明伦敬身,继之以大学之穷理慎独。夫如是,可以为士矣。由是而希贤焉,希圣焉,所谓进徳修业,所谓直内方外,勉勉循循而不已。《易》之道,有不具备于我者乎?盖得之心,践之于身者上也;索之辞,验之于事者次也;聒聒于口耳,而姑以为名焉者,下而已。古之学,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苟道义蕴积于中,岂有无功不利之道义哉?舜跖之分,毫厘之间耳。《系辞传》三陈九卦曰:履也,谦也,复也,恒也。子欲学《易》于此,深思之。

赠洪徳声序人皇命苍颉制字,开万世人文之先。至周太史籀一变,秦丞相斯再变,而其事形声意之妙无变也。▯行篆废,人文几泯矣。况又姿媚而楷,简略而草乎?繇汉以来,千年间篆法靡闻。唐李县令阳冰,宋徐骑省铉,二人仅仅名世。嗣徐之后,夫岂无人而超絶者鲜?则古学之不传,岂不重可叹哉!金溪洪震徳声,有志于此。余喜古学之不坠,而又察其笔法之可进,进于古也。故书此以劝焉。

赠周尊师序今上之初,元法师周鹤心从天师至京国。其明年夏,归故山。朝之文人,各赠言以华其归,有序焉,有诗焉。或美其进见受恩之荣,或蕲其退修成道之高。夫中朝人物之渊海,词章之丛薮也。而其所美所蕲于师者,不出乎二端。若师之意,则或不然。师之意,若曰:「上恩虽厚,身外物耳。吾不自知其崇也。仙道虽神,分内事尔。吾不自知其高也。」夫以众多文人之为説,举未足以得师之意。则师之遐情逺趋,茫茫未易涯涘也。讵可以浅窥而臆度乎?而予复何説哉?盖闻古之至人,有冲而无盈也,有随而无迎也。似敝而常新,似诎而常伸。师其归矣,晨钟暮灯。

赠郭荣夀序或问:“相地、相人,一术乎?”曰:“一术也。”吾何以知之?从《艺文志》有《宫宅地形书》二十巻,《相人书》二十四巻,并属形法家。其叙畧曰:“大举九州之势,以立城郭室舍;又曰形人骨法之度数,以求其声气、贵贱、吉凶。”然则二术实同出一原也。后之人不能兼该,遂各専其一,而析为二术尔。庐陵郭荣夀善风鉴,又喜谈地理,庶乎二术而一之者。夫二术俱谓之形法,何哉?盖地有形,人亦有形,是于各于其形而观其法焉。虽然,有形之形,有不形之形,地与人皆然也。形之形可以目察,不形之形非目所能察矣。余闻诸异人云。

赠建昌医学吴学録序宜黄之宗人有讳霆发者,宋咸淳庚午与予同充乡贡士。后五十七年,而其孙一鳯为建昌路医学録。或讥儒学子而易业于医,予谓医儒一道也。儒以仁济天下之民,医之伎独非济人之仁乎?彼以称号曰儒,而瘠人以肥己,害人以利己者,不仁甚矣,恶得谓之儒?盖儒之为儒,非取其有日诵万言之博也,非取其文成七步之敏也,以其孝悌于家,敦睦于族,忠信于乡,所厚者人伦,所行者天理尔。今虽以医进而能修孝悌敦睦忠信之行,是乃医其名,儒其实也,而又何讥焉?予于贡士君犹兄弟,视一鳯犹孙也,故赠之以言。

译赠给张嘉符作的序 圣人谈论天下国家的常道时,把厚重的俸禄作为劝勉士人的方法。古代的府史与下士享有相同的俸禄,俸禄少的足以养活五个人,多的足以养活九个人。俸禄足以代替他们耕作,在那个时候,人人都有士君子的行为,即使府史也是如此。为什么呢?只是因为他们有足够的供养,所以能够有所操守。国朝官吏的俸禄未尝不厚,可是自中统以来直到今天,物价相差何止几十倍?物价一天比一天昂贵,俸禄一天比一天贬薄,而制定俸禄的标准却仍按旧制。于是小官下吏中,有的已经不能养活自己了。他们不能养活自己,却想让他们不在利欲上感到惭愧,实在难啊!其中能够卓然自守、始终不改的人,如果不是资质见识明达、平日习染良好,是做不到的。大名人张嘉符,以世代为官的子弟身份试任吏职,当他在各郡任职时,已经显得特别出众。后来因廉洁能干被提拔为宪府属吏,历任江东、江西两道,八九年如一日,始终没有丝毫污点,人们无不认为这是很难做到的。他所得的俸禄与众人相同,而所持守的品行却与众人不同,那么古人所谓厚禄之后才能劝勉士人,也不过是普遍的常情罢了。至于不把自己看作庸常之人,哪里肯因俸禄的轻重而改变自己的操守呢?嘉符家中有一位严正的父亲,清廉谨慎、自我持守,主管风纪法度,俨然是宪府所寄望的人。他平日在家庭中受到的熏陶,耳闻目见,本来已经全都合乎正道;又每天阅读《四书》来充实自己的资质见识,难怪他不是一般人所能企及的。如今他的吏职任期已满,将要入仕做官了;把自己所持守的品行带到官场,无论到哪里,必定都会有廉明循良的政绩。我怎么能不赞美他已经做到的,并期望他将来做到的呢?嘉符的几个儿子也致力于学习,推重古代图书,手不释卷,与今天的士人有共同的志趣。世世代代的子孙都以清白著名,大概就在张氏这一门吧!赠给成用大作的序 成用大对于当今的士流,没有不交游于时务的,也没有不通达的,大概是个有用之士。延祐六年春天,他从和州来,在金陵同我相遇,想要学习《易》。我告诉他说:‘《易》在我自身,不在书本。’坚定你的志向,充实你的才能,收敛隐藏自己的精神,使心志专一;先用小学来明白人伦、敬重自身,再用大学来穷究事理、谨慎独处。能够这样,就可以成为士人了。由此希望成为贤人,希望成为圣人,也就是所谓增进德行、修习事业,所谓内心正直、外表方正,要勤勉循序不停止。《易》的道理,难道还有不具备于我自身的吗?从心中得到并在自身实行的,是上等;探求于文辞、在事情上验证的,是次等;只在口耳之间喋喋不休,姑且把它当作名声的,是下等罢了。古代的学习,是端正自己的义理而不谋求利益,明白自己的道而不计较功效。如果道义积聚在心中,难道会有无功、无利的道义吗?舜与盗跖的区别,只在毫厘之间。《系辞传》三次陈说九卦,说的是履、谦、复、恒等卦。你想从这里学习《易》,应当深思。赠给洪德声作的序 人皇命令苍颉创制文字,开启了万世人文的先河。到了周代太史籀,文字发生第一次变化;秦丞相李斯,又发生第二次变化,但文字在形、声、意方面的妙处并没有改变。隶书流行而篆书废弃,人文几乎湮灭了。何况后来又有姿态妩媚的楷书,以及简略放纵的草书呢?自汉代以来一千年间,几乎听不到篆书的法度。唐代县令李阳冰、宋代徐骑省徐铉,两人仅仅能够以篆书闻名于世。继徐铉之后,难道没有人吗?只是能够超绝的人太少了。因此,古学没有传承下来,难道不是更加令人叹息吗?金溪人洪震,字德声,有志于此。我欣喜古学没有坠落,又看出他的笔法还可以进步,向古人接近。因此写下这些话来勉励他。赠给周尊师作的序 今上即位初年,元代法师周鹤心跟随天师来到京城。第二年夏天,他回归故山。朝廷中的文人各自赠言,为他的归去增添光彩,有作序的,有作诗的。有的赞美他进见皇帝、受到恩宠的荣耀,有的希望他退居修炼、成就大道的高尚。中朝是人物汇聚的深渊,文章聚集的薮泽,而他们对法师所赞美、所期望的,不出这两方面。若论法师自己的心意,或许并不是这样。法师的意思仿佛是说:‘皇上的恩宠虽然深厚,也是身外之物。我自己并不觉得它有什么尊崇。仙道虽然神妙,也是分内之事。我自己并不觉得它有什么高超。’以众多文人的说法看来,竟没有一个足以真正领会法师的心意。那么法师深远的情怀和远大的趋向,茫茫然实在难以测度,哪里可以凭浅见窥探、任意揣度呢?这样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听说古代的至人,有冲和而不盈满,有顺应而不逢迎;似乎破旧却常常更新,似乎屈曲却常常伸展。法师,你回去吧,伴随你的将是晨钟和暮灯。赠给郭荣寿作的序 有人问:‘看风水和看相,是同一种术吗?’我说:‘是同一种术。’我凭什么知道呢?《艺文志》中有《宫宅地形书》二十卷、《相人书》二十四卷,都归入形法家。它们的序略说:‘总括九州的形势,用来建立城郭房舍;又考察人的形貌、骨法和尺度,用来探求他的声音气息、贵贱吉凶。’既然如此,这两种术实在同出一源。后来的人不能兼通,于是各自专攻其中一种,才分成两种术罢了。庐陵人郭荣寿精通相人风鉴,又喜欢谈论地理,大概是要把两种术合而为一的人。两种术都称作形法,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土地有形,人也有形,所以分别从各自的形态中观察其中的法则。虽然如此,有形态显现的形,也有不显现于形的形,土地和人都是这样。显现于形的形,可以用眼睛观察;不显现于形的形,就不是眼睛能够观察的了。我是从异人那里听到这些话的。赠给建昌医学吴学录作的序 宜黄宗族中有一位名叫霆发的人,宋咸淳庚午年同我一起充任乡贡士。五十七年后,他的孙子一凤担任建昌路医学录。有人讥笑儒学生改行学医,我说医与儒是一回事。儒者用仁爱来救济天下百姓,医生的技艺难道不是救济人的仁术吗?有的人只是以儒者为名,却使别人贫困来肥养自己,损害别人来谋利自己,这太不仁了,哪里能称作儒者?所谓儒者之所以为儒,并不是因为他每天能诵读万言、学问广博,也不是因为他七步成文、才思敏捷,而是因为他在家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在宗族中敦厚和睦,在乡里忠诚守信;他所厚待的是人伦,所实行的是天理罢了。如今一凤虽然因学医而进身,却能够修养孝悌、敦睦、忠信的行为,这就是名义上是医者、实质上是儒者,又有什么可讥笑的呢?我同贡士先生情同兄弟,把一凤看作孙辈,所以赠给他这些话。

赠曹南夀序夫成形之至大者,地也;有形而最灵者,人也。地之形,工于目者能相之;人之形,工于手者能像之。曹南夀一身而工二艺,可谓难矣。予谓相地、像人,虽以形而取果,但索之于形而已乎?古之相地者曰察理,曰观法;今之像人者曰传神,曰写真。理也,法也,固不离乎形,而非形之所可尽;神也,真也,亦不外乎形,而岂形之所能圃哉?曹之二艺,各有师授。二师俱刘氏。其像人也,人人曰似,则形中之神、形中之真,余知其得吾里刘师之妙矣。其相地也,予未之见,而形中之理、形中之法,其术无秘,尚当防雩都之刘师,细叩其何如。

送李仲谋北上序宜黄之士李敬,心有学有文,太学释褐进士,贑州教授,迪功君之子也。生质粹美,方龆年,已俨然如老成人,咸羡李氏之有子。摭曹孟徳嘉叹孙氏之子之语,而字之曰仲谋,后以字行,更字敬心。其学足以浸灌,其文足以藻饬,而其才又足以荷大任,勤小动。邑校燬,职之者不职其职而去,众士友推举典兴造事,省劳者费朞年,落成壮丽十倍于昔。既而主教石城、临川二邑,修补废缺,振拯頽敝,俱炜烨可称。迁教建昌州,值连年荒旱,学计悉空,人所不能为,而犹能为之。于表章前修,启迪后进,靡须臾怠也。秩满剡名而上,谓予曰:“某将如京师,欲徧事诸达人钜公,事之当何如?”予曰:“岂有他道哉?言必信,行必敬而已矣。”坐间有客诘予曰:“君子之赠人以言也,或因其所劣而禆之,或因其所短而规之,无一毫虚伪之谓信,无一毫慢忽之谓敬。窃观敬心之言行,素谨言无虚伪,行无慢忽,盖其所优所长者也。而复援此以告,无乃陈腐庸常,而非所以益也乎?”予曰:“告人者,推已之所能而语之也。予之所能仅止此,若厌其尘腐庸常,别为新竒之説,语人而不由其衷,是诬也。予何敢?”夫子答子张之问,行不过此二者,其答干禄之问亦然。虽敬心之所素能,愈加勉焉可也,舍此予无以为赠。敬心瞿然起立曰:“先生之训是也。某虽不能如子张之书绅,谨拳拳服膺而弗敢坠。”

吴文正集巻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呉文正集巻三十一元 吴澄 撰

序

赠李溉之序济南李溉之以卓荦之才骎骎向大用,一旦辞官而去,将求深山密林以处,泯泯与世不相闻,而韬其声光,此岂人之情也哉?或曰:君子之仕也,以行其志也,不于其志之行而惟禄之苟,君子耻之。溉之之去,盖亦若是。或曰:溉之儒者也,儒者游乎方之内,有游乎方之外者与之言,始悟人之有生为甚重。世儒役于物以疲敝其身而不自知,殆不免乎以珠弹雀之蔽。观彼之所以自为,不离一身之内,而身之外纎芥不以动于中,恍然如梦之得觉,醉之得醒。而今而后,而知四十四年之非也。是以然尔之二説者,其果足以得溉之之心乎?余尝闻诸先哲,人之所行,朋友皆可效忠益,惟出处听其自决,非他人所当与。然则溉之之出处,余不复问已。而或者以为方外人之重其身,吾儒有不能及,则未敢以为然。夫儒者之学,何莫非反求诸身?其所以存主而全天之所畀付,盖有甚于彼也。彼所存主乃吾之所常存主者,彼所保爱亦吾之所常保爱者也。由吾之道则公且广,能与天地同体用;由彼之伎则私且狭,防防然独善一身而已。盖此足以该彼,彼不能以知此也。惟夫末流之儒,逐外徇名而防所本,荣华于表,柴栅于里。彼视吾之出其下,故得易而辚轹之,使吾闻彼之言而惊异焉。余窃意溉之之必不为彼所惑,而何羡于彼哉?昔人语邵子以物理义理性命之学,斯人之品不在邵子上也,而邵子后来之所造诣实权舆乎此。以溉之之资器而与斯人者解后,其不为驾风鞭霆盖世之人豪也与?余既疵或人之説,因诵之以为吾溉之赠。

译赠给曹南寿作的序 已经形成的形体中最大的是土地,有形体而最有灵性的,是人。土地的形势,善于观察的人能够相看;人的形貌,善于用手的人能够摹画。曹南寿一身兼长两种技艺,可以说很难得。我认为,看地相人虽然凭形体来取得结果,但难道只是从形体本身去探求吗?古代看地的人说要察理、观法;如今画像的人说要传神、写真。理和法固然不离开形体,却不是形体所能穷尽的;神与真也不在形体之外,难道又是形体所能包罗的吗?曹氏的两种技艺,各自都有老师传授,而两位老师都姓刘。他画像时,人人都说相像,那么形体中的神、形体中的真,我知道他已经得到我乡里刘老师的妙处了。至于他看地,我还没有见过;但形体中的理和法,他的技艺并没有什么秘密,尚且应当向雩都的刘老师仔细询问,看看究竟怎样。为李仲谋北上作的送行序 宜黄士人李敬,内心有学问,文章也好,是太学释褐进士、赣州教授迪功君的儿子。他天资纯美,刚到换牙的年纪,就已经俨然像个老成的大人,人人都羡慕李家有这样的儿子。我摘取曹孟德赞叹孙氏之子的言语,给他取字仲谋,后来以字行世,又改字为敬心。他的学问足以浸润充实自己,文章足以修饰文采,才干又足以承担重大责任,勤于小事。他所在县的学校被焚毁,主管者没有尽到职责而离去,众多士友推举他主持修建事务;负责省察劳役、费用的人用了一年才完工,落成时壮丽程度是从前的十倍。后来他主持石城、临川两县的教务,修补废缺,振兴衰敝,都有光彩可称。升任建昌州教职时,正赶上连年荒旱,学校经费全部耗空,别人无法做到的事,他仍然努力去做。对于表彰前贤、启迪后进,从未有片刻懈怠。任期届满后,他被举荐上报,对我说:‘我将要去京师,想要遍访并侍奉各位达官显贵,应当怎样做呢?’我说:‘哪里有什么别的办法呢?说话一定守信,行动一定恭敬罢了。’席间有客人责问我说:‘君子赠人以言,有时根据对方的缺点来补益他,有时根据对方的短处来规劝他;没有丝毫虚伪,叫作信;没有丝毫怠慢轻忽,叫作敬。我私下观察敬心的言语行为,他平素说话谨慎,没有虚伪;做事也没有怠慢轻忽,这正是他的优点和长处。如今又拿这些话告诫他,岂不是陈旧平庸,不能对他有所增益吗?’我说:‘告诫别人,就是把自己所能做到的推而告知他。我的能力只到这里;如果因为嫌它尘俗陈腐、平庸寻常,就另外编造新奇的说法来告诉别人,不出自自己的真心,就是欺骗。我怎么敢这样做呢?’孔子回答子张的询问,所说的不过就是这两点;他回答求取俸禄的询问也是如此。即使这是敬心平素所能做到的,也可以更加努力;除此之外,我没有什么可以送给他的。敬心惊惧地起身说:‘先生的教诲是对的。我虽然不能像子张那样把话写在衣带上,但一定恭敬地牢记在心,不敢失坠。’ 《吴文正集》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卷三十一 元代 吴澄撰 序 赠给李溉之作的序 济南人李溉之凭借卓越出众的才干,正逐渐走向大用,却突然辞去官职离开,打算寻找深山密林居住,默默无闻地同世人隔绝,隐藏自己的声名光彩,这难道是人的常情吗?有人说:君子出仕,是为了施行自己的志向;如果不在志向得以施行时,只苟且求取俸禄,君子会以此为耻。溉之离去,大概也是这个原因。有人说:溉之是儒者,儒者活动于世俗范围之内;有一个活动于世俗范围之外的人同他谈话,他才醒悟到人生在世是极其沉重的。世俗儒者被外物役使,疲惫损伤自身却不自知,大概难免有用珍珠弹打麻雀那样的错误。他观察那人的自处方式,发现那人始终不离自身,却不让身外极细小的事物扰动内心,恍然像从梦中醒来、从醉中清醒。到了今天才知道,自己四十四年来都是错的。因此才这样。’这两种说法,果真足以得到溉之的内心吗?我曾听先哲说,人的行为,朋友都可以尽力忠告、帮助,只有出仕还是退处,应当听凭本人决定,不是别人所应参与的。既然如此,溉之出仕还是退处,我就不再询问了。不过有人认为方外之人重视自身,是我们儒者所不能达到的,我却不敢这样认为。儒者的学问,哪一样不是反过来从自身寻求呢?他们用来存养主宰之心、保全天所赋予之性的地方,大概还胜过方外之人。方外之人所存养主宰的,正是我们平常所存养主宰的;他所保全爱护的,也正是我们平常所保全爱护的。遵循我们的道路,就公正而广大,能够同天地共同发挥作用;遵循他们的技艺,就私狭而局促,只是小心翼翼地独善其身罢了。我们的道足以包含他们的道,他们却不能懂得我们的道。只有末流儒者,追逐外物、顺从名声,忘记根本,外表追求荣华,内里却筑起柴栅。他们看见我们的出仕低于自己,便可以轻易地践踏我们,使我们听到他们的话时反而惊异。我私下料想溉之一定不会被他们迷惑,那么又有什么值得羡慕他们的呢?从前有人把物理、义理、性命之学告诉邵子,这个人的品格并不在邵子之上,而邵子后来所达到的境界,实在是从这里开始的。凭溉之的资质器识,如果同这样的人相逢,他难道不会成为驾驭风云、鞭策雷霆、盖世无双的豪杰吗?我已经驳斥了那个人的说法,于是诵述这些话,把它作为赠给我的溉之的赠言。

送南安路总管赵侯序自秦罢侯置守,郡守之职,视古诸侯为尤重,何也?诸侯之国,大者不过地方百里,秦之一郡,方百里,不知其几也。汉之郡小于秦,唐之郡小于汉,及至宋以后之郡,又小于唐,然亦大于古者方百里之国。守一郡者,其不犹古者牧伯之任欤?吾故曰视古诸侯为尤重也。两汉郡守,若龚,若黄,若召,若杜,彬彬光耀于史册。由汉以来,循良之政,代不乏人,当时之视郡守甚重,而不易其选也。国朝之选居此职者,有四:武职以军功选,文吏以年劳选,侍御仆从之使令煇胞翟阍之供给以恩宠选。其间亦有公卿贵冑,闻望儒臣,在选中则若栾阳赵侯,伯昻父其人也。侯世家也好尚竒,记览博,才思清,识趣卓,治郡屡矣。近年吾临川郡,士民喜得贤守,未几,四民之外有以晻暧之事挠之于其上,在上无张忠定、包孝肃之明决,早为辨正,侯喑哑以待三年而去,曾未畧展其所施,士民惜之。今自临川迁安南安西江之上游,控东广往来之冲,地虽僻,无异于中州也。侯其可以伸其志矣乎?昔眉山苏文忠公辞章妙一世,初仕鳯翔,受陈公弼挫抑,盖不许之以吏事也。其后苏公守密,守徐,守杭,守頴,皆有遗爱,则夫父母斯民之寄,岂刀笔俗吏庸▯凡俦之所能为哉?苏公之文雅风流,吾伯昻已窥其髣髴。南安多苏公遗迹,试往访求而省想其标致,必有悠然契于心者焉。吾将以密杭徐頴之政望于侯也。

送亷访司经歴莫侯序职风宪之职,而贻风宪之羞者,有二:秽污而不持,已罢輭而不胜任也。幸而无二病,或苛细而不知大体,或严刻而不近人情,其失盖均矣。莫侯京父,皎然氷雪之防,确然铁石之坚,是其素行也。今擢海北海南道宪属之首,将行而余赠之以言,何言乎?不患其不及,而患其过尔。夫俗之波流,非一日之积,未易障而回也。临吾之上者有长,并吾之列者有僚,处吾之下者有府史,岂能必人人之与我同哉?独清于众浊之中,孤雄于羣雌之表,固人之所忌也。吾之自重,吾身而已。彼之自贱其身,可闵而不可嫉也。其毋以我之所能而愧人,其毋以彼之所不能而薄人也哉?矜而不争,羣而不党,此大中至正之道,可以终身由之而无弊。老子之书云:「亷而不刿,方而不割,直而不肆,光而不耀。」斯言也,君子亦有取焉。

送左县尹序宋初割抚州之南城县置建昌,近郭多石山岩险麤砺,故其民俗刚毅,士生其间,其行往往峭峻介特,盖其形势然也。南城之东南鄙与闽接壤,析为新城县,其山独竒秀明丽,而民俗士习亦肖之。宋三百年儒科相尚,抚之县五,建昌之县四,九县之中,其八县之登进士科者,岂无长才异能,而仅占第二人以下?惟新城县有进士第一人,谓人物之无闗于山川形势,不可也。宋亡儒科废,后四十年始复,而士以善书服勤于翰林国史院者,歴月九十,则出仕与进士之髙等同,恩数渥矣。然南士之得与斯选者,厥惟艰哉。贡举初行时,予于校文得一士曰饶抃,新城人文,工行淳良,士也。其明年试礼部报罢,以特恩厠儒学教授选中,予荐之于集贤,充国子助教而未用也。今承乏词舘,又于史属得一士曰左祥,亦新城人,才优守固,良吏也,新受承直郎广州路香山县尹而去。予于是益信新城之山川多产英彦也。夫其才之优也,必能有禆益于民;其守之固也,必能无玷缺于身。祥也往哉,闻东广之郡县有以良吏称者,必子也夫。

赠杨谨初序丁亥之秋,余自燕还,至金陵,始识蜀杨君求仁。翁翁之孙谨初,与余之子文同年,生生十有三年矣。清杨姢姢,可念夫!教子婴孩,谨其初也。十数年前,凡大夫、士、庶人之子,能言有识之初,导以趋利干禄之术,是自其初壊之,无怪夫人才大靡以至于沦亡。絶利一源,不在今日乎?谨初来前,吾告汝:谨初之目顺而亲,恭而长,降心以从胜已之友,毋狠毋傲,色必愉以庄,言必婉以正,事事究其理,而身力践焉。圣门曾子之学,不过如是。吾一以是教吾子,今为汝告谨初,汝其识哉!求仁翁负文武材,数竒不偶,其后也必大。谨初,汝其勉哉!

译为南安路总管赵侯作的送行序 自从秦朝废除诸侯、设置郡守以后,郡守的职责,比古代诸侯更加重大,为什么呢?诸侯所拥有的国家,大的不过方圆百里;秦朝一个郡,方圆百里不知道有多少个。汉代的郡小于秦,唐代的郡小于汉,到了宋代以后,郡又小于唐,但也仍然大于古代方圆百里的国家。掌管一个郡的人,难道不仍然相当于古代牧伯的职责吗?所以我说,他的职责比古代诸侯更加重大。两汉的郡守,像龚遂、黄霸、召信臣、杜诗,文采品德相辉映,光耀于史册。自汉以来,奉行善政的郡守代代都不缺乏;当时人们非常重视郡守,也不轻易选择人选。本朝选任担任这一职务的,大致有四类:武官凭军功选用,文吏凭资历劳绩选用,侍御、仆从等奉使供职之人,凭恩宠选用。其中也有公卿贵胄、声望卓著的儒臣,处在被选之列的,就像栾阳赵侯伯昻父这样的人。侯是世家子弟,喜好奇异,博闻强记,才思清俊,见识情趣卓异,已经多次治理郡县。近年我任临川郡职时,士民很高兴得到贤能的郡守。没过多久,四民之外有人以隐晦的事情在上司那里扰乱他;上面没有张忠定、包孝肃那样明断的人及时辨明是非,侯只能沉默忍耐,三年后离去,未曾稍稍施展自己的才能,士民都为此惋惜。如今你从临川调往安南,即南安西江上游之地,扼守东广往来的要冲。地方虽然偏僻,却同中州没有不同。侯大概可以在那里伸展自己的志向了吧?从前眉山苏文忠公的文章辞章冠绝一世,初次做官在凤翔时,受到陈公弼的挫抑,大概是因为陈公弼不允许他只做处理文书的俗吏。后来苏公任密州、徐州、杭州、颍州太守,都留下了爱民的声誉。由此看来,承担父母百姓之寄托,难道是刀笔吏和庸俗凡人所能做到的吗?苏公文雅风流的风采,我的伯昻已经略见其仿佛。南安有许多苏公遗迹,你试着前往寻访,追想他的风采,一定会悠然有所契合于心。我将以苏公在密州、杭州、徐州、颍州的政绩来期望侯。为廉访司经历莫侯作的送行序 担任风宪之职却给风宪带来羞耻的,有两种人:污秽不自持,或者软弱无能、不能胜任。幸而没有这两种毛病,却有的苛刻琐碎而不知道大体,有的严厉刻薄而不近人情,他们的过失大致相同。莫侯京父,品行如冰雪般洁白,意志如铁石般坚定,这向来就是他的操守。如今他被提拔为海北海南道宪属之首,将要出行,我赠给他这些话,应当说些什么呢?不必担心他做得不够,只担心他做得过头罢了。世俗的风气像水波一样流动,并非一天积成,不容易阻挡并使它回转。在我之上有长官,与我同列有同僚,在我之下有府史,哪里能保证人人都同我一样呢?在众多污浊之中独自清白,在群雌之间独自雄健,本来就是人所忌恨的。我的自重,只关系到我自身;别人自轻自贱,值得怜悯而不值得嫉恨。难道不要因为自己的才能而使别人惭愧,也不要因为别人没有自己的才能而轻视别人吗?自尊而不争强,合群而不结党,这是大中至正的道路,可以终身遵循而没有弊病。老子的书说:‘廉洁却不伤人,方正却不割裂,正直却不放肆,光明却不炫耀。’这句话,君子也应当有所取法。为左县尹作的送行序 宋初分割抚州的南城县设置建昌。靠近城郭的地方多是石山,岩石险峻粗砺,所以当地民俗刚强坚毅;士人出生在那里,行为往往峭拔严正、特立独行,大概是地势造成的。南城的东南边境同闽地接壤,分出一部分设置新城县;那里的山独有奇异秀美、明丽可爱之处,民俗和士人的习气也像山一样。宋代三百年间崇尚儒科,抚州有五县,建昌有四县;九县之中,有八县有人登进士科,难道没有才长能异的人吗?却只能占据第二名以下。唯有新城县出过进士第一名。说人物与山川形势没有关系,是不可以的。宋朝灭亡后儒科废止,过了四十年才恢复;后来士人如果凭善于书写而在翰林国史院勤劳供职,任满九十个月,出仕的待遇便同进士高等相同,恩典待遇很优厚。然而南方士人能够参与这种选拔,实在艰难。贡举刚开始施行时,我在校阅文章时得到一位士人,叫饶抃,是新城人,文才出众,品行淳厚,是个真正的士人。第二年参加礼部试而落选,因特别恩典得以列入儒学教授的选任中;我向集贤院推荐他,让他充任国子助教,却没有被任用。如今我暂任词馆,又在史馆属官中得到一位士人,叫左祥,也是新城人,才干优异、操守坚定,是位良吏;新近接受承直郎、广州路香山县尹之职而离去。我因此更加相信,新城的山川多能产生杰出人才。他的才干优异,必定能够有益于百姓;他的操守坚定,必定不会使自身有污点缺失。左祥,你去吧!我听说东广的郡县中有以良吏著称的人,那一定就是你了。赠给杨谨初作的序 丁亥年秋天,我从燕地回来,到达金陵,才认识蜀地的杨君求仁。翁翁的孙子谨初,和我的儿子文同年出生,如今已经十三岁了。清秀的杨家孩子,真是可爱啊!教育孩子要从婴孩开始,谨慎对待他的最初阶段。十几年前,凡是大夫、士人和庶人的儿子,刚开始会说话、有知识的时候,便有人用趋逐利益、求取俸禄的方法引导他们,这就是从一开始便败坏他们,难怪人才大多衰败以至于沦落。断绝求利这一条道路,难道不应当从今天开始吗?谨初到我面前时,我告诫你:谨初,看人的眼神要顺和而亲切,对长者要恭敬;要降低自己的心意,听从胜过自己的朋友,不要凶狠,不要傲慢;神色一定要愉悦而庄重,言语一定要婉转而正直;每件事情都要究明其中的道理,并亲身努力实践。圣门曾子的学问,不过如此。我一直用这些来教导我的儿子,如今又把它告诉你,来教导谨初,你要记住啊!求仁翁具有文武才干,只是命运奇特、时运不偶,他后来必定会大有成就。谨初,你要努力啊!

送黄文中游京师序士之生斯世也,其必有以用于世也。用也者,其肖于器耶?虽然是有三:上焉者,不器用可也,不用亦可也;次焉者,器也,用则可,不用则废;下焉者,器之未成,未成而用,而用适其事者鲜矣。然则士非用之难,而器之成者难也。夫器岂一而取之?取其适于用而已。舟车之可以利天下也,防樯柁楫轮辖轸盖,其器也;室屋之可以蔽风雨也,栋梁楹榱杗桷节棁,其器也;矛盾弓剑之为兵者也,钟皷笙磬之为乐也,敦牟巵匜之以食以饮也,皆器也。是数者,体不相同也,用不相通也,其适于用一也。士之成器,类乎是。黄孚文中尝学于予,予知其为有用器也。不逺数千里游京师,将见见闻闻以益其器。方今圣君贤相在上,其用人也如工师,聚众材,长短大小各有施也。得如子者数百,参错中外,无一职一守不得其人,不亦斯世之幸欤?余有望矣夫!有用者之得以展其用,而无用者之得以安其不用,吾有望矣。《易》曰:“出而有获,成器而动者也。”其器也成,其动者时,其出有不获者哉?子其行乎!

赠邵志可序五藏六府之经分布手与足,凡十二脉。鱼际下寸内九分尺内内分者,手太隂脉经之一脉也。医者于左右寸闗尺,輙名之曰:此心脉,此脾脉,此肝脉,此肾脉。非也。手三部皆肺藏脉,而分其部位以▯他藏之气焉耳。其説见于《素问·脉要精防论》,而其所以然之故,则秦越人《八十一难》之首章发明至矣。是何也?脉者,血之流派,气使然也。脉居五藏之上,气所出入之门戸也。脉行始肺,终肝,而复防于肺,故其经穴名曰气口,而为脉之大防。一身之气,必于是占焉。人受天地之气以生,智愚贤否,贵贱贫富,夀夭其系乎所受,其清浊轻重缓急大小长短,悉于脉乎见。是与相形推命之法同,而知之者鲜。上饶邵君志可,得其术于舅家,前知休咎,穷达人咸以为神。予讯之,信盖亦于肺之一脉,而并▯心脾肝肾之气,分属五行,而配先天卦数,后天卦位。其术有理哉?然先天易自君家尧夫而大明其观物也。以声色气味,夫古昔神医之望,圣医之闻,工医之问,未尝以色,以声,以味也。今神圣工三法不存,独巧医切脉▯气一法行于世。而尧夫观物以色气味者,其学亦无传。惟声音之数具载《皇极经世书》,而所以观之之法莫可知也。或布筭以起卦,末矣。尧夫之学固若是其陋乎?为尧夫之学者曰:色有一万七千二十四人之目,不能尽其覩也;气有一万七千二十四人之鼻,不能尽其嗅也;味有一万七千二四人之口,不能尽其尝也。唯一万七千二十四声可以字别,故举声之一例,而色气味可类推。予尝学之而未及竟,志可能因巧医切脉▯气之法,防其一,而以类例通其三,则君家观物之学有传矣。神圣工巧云乎哉?

送番阳陈仲江序番阳陈仲江,质美而学劬,行完而文懿。执事为翰林国史之属有年矣。予在国子监时,数数同游处。予既南还,逾年而仲江亦去其职。延佑二年冬,顾予于山中论学者累日,且易其名曰浣。其意若曰:物之至防者,水也;水之至大者,江也。凡有垢,必防之以水。浣之于江,则防之尤防者也。髪曰沐,靣曰颒,齿曰潄,手曰盥,身曰浴,足曰洗,器曰涤,衣曰浣,皆以防其垢也。人之不能为贤为圣者,垢留于心也。吾将如浣衣之垢,以浣心之垢,庶其可以自新乎?予察其意而嘉叹焉,乃言曰:江汉以濯,皜皜乎不可尚。曽子有得于夫子之道者如此,故其传《大学》也,述汤盘之铭,以喻自新之功。苟志于夫子之道,其不由于自新之学乎?濯去旧见,知之新也;涤除旧习,行之新也。知日以新,行日以新,愈新愈防,垢尽而诚存。始也有事乎浣,终也无事乎浣。而今之仲江,非昔之仲江也。浣之哉,浣之哉!

译为黄文中游历京师作的序 士人生活在这个时代,必定应当有能够用来服务世间的才能。所谓有用,难道就像器物一样吗?虽然如此,这里面有三等:上等的人,不被当作器物来使用可以,被使用也可以;中等的人,是器物,得到使用便有用,不被使用便废弃;下等的人,器物尚未造成,尚未成器就被使用,而能够恰好适应所用之事的很少。这样看来,士人被任用并不难,难的是使自己成器。器物难道只有一种形式才取用吗?只要适合用途就取用罢了。船车能够便利天下,桅、樯、舵、桨、轮、辖、轸、盖等都是它的器物;房屋能够遮蔽风雨,栋、梁、楹、榱、杗、桷、节、棁等都是它的器物;矛、盾、弓、剑是兵器,钟、鼓、笙、磬是乐器,敦、牟、卮、匜用来盛食物、饮水,也都是器物。这些器物,形体并不相同,用途也不相通,但适合用途这一点是相同的。士人成器,也类似这样。黄孚,字文中,曾经向我学习,我知道他是有用之器。他不远行数千里游历京师,将要通过广泛见闻来增益自己的才能。如今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在上位,他们任用人才如同工匠师傅,聚集各种材料,长短大小各有施用之处。若能得到像你这样的人数百名,错落配置于内外各处,那么没有一项职务、一个岗位找不到合适的人,不也是这个时代的幸运吗?我对此很有希望啊!有用的人能够施展自己的作用,无用的人也能够安然处于不被使用的状态,我就有希望了。《易》说:‘出行而有收获,是器物已经成就而有所行动。’器物已经成就,行动又合乎时机,出行怎么会没有收获呢?你去吧!赠给邵志可作的序 五脏六腑的经脉分布在手和足上,共有十二条经脉。鱼际穴以下一寸、内侧九分至尺部以内的分脉,是手太阴经的一条脉。医生往往把左右两手的寸、关、尺分别称作心脉、脾脉、肝脉、肾脉,这是不对的。手部三部都属于肺脏的脉,只是分别取这些部位来候察其他脏腑的气罢了。这一说法见于《素问·脉要精微论》,至于其中的道理,秦越人的《八十一难》开篇已经阐明了。为什么呢?脉是血液流行的通道,是气运行所造成的。脉位于五脏之上,是气出入的门户。脉的运行始于肺,终于肝,又复归于肺,所以经穴称为气口,也是脉之大纲〔原文“防”字疑误〕。全身之气,必定可以从这里考察。人禀受天地之气而生,智愚贤否、贵贱贫富、寿夭,都取决于所禀受之气;它的清浊、轻重、缓急、大小、长短,全都能从脉上显现出来。这与根据形貌推断命运的方法相同,但懂得其中道理的人很少。上饶邵志可君从舅家得到这种术法,能够预知吉凶祸福,穷困和显达的人都认为他神奇。我询问他,确实也是根据肺的一条脉,同时候察心、脾、肝、肾之气,使之分别归属五行,并配合先天卦数、后天卦位。这种术法有道理吗?先天《易》到了您家邵尧夫那里,才大大阐明了观物之学。按照声音、形色、气息、滋味来观察事物,古代神医靠望诊,圣医靠闻诊,技术高明的医生靠问诊,却从未只凭形色、声音、滋味来诊察。如今神、圣、工三种方法已经不存在了,只有高明的医生切脉候气这一方法流行于世。而邵尧夫以色、气、味观物的学说,也没有传下来。只有声音的数目完整记载在《皇极经世书》中,至于观察声音的方法,却无法得知。有人不过铺排算筹来起卦,那就浅陋了。邵尧夫的学问难道果真如此浅陋吗?研究邵尧夫学说的人说:颜色有一万七千零二十四种,人眼不能全部看尽;气息有一万七千零二十四种,人鼻不能全部闻尽;滋味有一万七千零二十四种,人舌不能全部尝尽。唯独一万七千零二十四种声音可以用文字区别,所以只举声音为例,颜色、气息、滋味也可以类推。我曾经学习过这种学说,却没有学完。志可或许能够根据高明医生切脉候气的方法,领会其中一端,再以类推的方法贯通其余三端,那么您家的观物之学就有传人了。还谈什么神、圣、工、巧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万七千二十四人、一万七千二四人〕 送番阳陈仲江序 番阳陈仲江,资质美好而勤奋学习,品行完美而文章美盛。他在翰林院、国史院任职多年。我在国子监时,常常同他交游相处。我南归以后,过了一年,仲江也离开了职任。延祐二年冬天,他到山中来拜访我,同我谈论学问好几天,并且把自己的名字改为“浣”。他的意思大概是说:事物中最能洗涤污垢的,是水;水中最大的是江。凡是有污垢,都必须用水洗去。用江水来洗涤,就是洗得最彻底的了。头发叫沐,脸叫颒,牙齿叫漱,手叫盥,身体叫浴,脚叫洗,器物叫涤,衣服叫浣,都是为了洗去污垢。人不能成为贤人、圣人,是因为污垢留在心中。我将像洗去衣服上的污垢那样,洗去心中的污垢,希望能够自我更新吗?我体察他的意思,赞叹不已,于是说道:用江汉之水洗涤,洁白明净,不能再有超过它的了。曾子从孔子的道中有所心得就是这样,所以他传述《大学》时,记载了汤盘上的铭文,以说明自我更新的功效。如果立志求学孔子之道,难道不应当从自我更新的学问做起吗?洗去旧有的见解,就是使认识更新;涤除旧有的习惯,就是使行为更新。认识天天更新,行为天天更新,越新越洁,污垢尽去而真诚保存。起初是有意从事洗涤,最终则无须再从事洗涤。如今的仲江,已经不是从前的仲江了。洗涤吧,洗涤吧!

送袁用和赴彭泽教谕诗序刘祖桂、芳逺、袁梅、瑞用和皆吾故人子也,相继为彭泽教谕。昔芳逺之行也,予既赠之以言;今用和又行,而里中诸友咸为赋诗。予于是序其端曰:「桂之芳也,以秋华;梅之和也,以夏实。士之重于世,惟其华与实而已矣。」彭泽渊明,仕国也,往仕于彼者,其亦想渊明之遗风乎?渊明千载士也,有华焉,有实焉。其实也,事业不及试;其华也,文章犹有传。玩其华,可与王风、楚骚相上下;究其实,当与子房、孔明相后先。然其为诗也,冲澹,华而不衒,如防里之锦,读者莫知其蔵绚丽之美也。其为人也,隠退,实而不沽,如匣中之剑,论者莫知其负经济之畧也。然则渊明之华之实,知之者鲜矣。彭泽当此时,沈▯一世豪,空余诗话工。落笔九天上,知渊明之实之华,莫豫章黄太史若也。予今之为用和言者,犹言之为芳逺言者也,亦惟曰「师渊明而已」。华其华,实其实,立名立功,光国使时,其不以此与?若曰「靖节徴士髙人也,何敢企而望」,则非所以尊己也,尚无然哉?尚无然哉!

送林鴈山序孟子将逺行,人餽之则受,曰:「行必以赆也。」独恠公西使齐之役,非逺行乎?冉子尝为有请矣,然请粟而与釜,请益而与庾,与者若有所靳,何也?以子华肥马轻裘之富,不必资于人也。士君子辞受取予,何常夫?固各有当尔。当时鲁、邹、齐、宋间,其行逺不过千里。今教授鴈山林君谒选如京师,歴扬、徐、青、兖而兾,涉湖、江、淮、济而河,非止十里之逺也。家徒四壁,囊无一钱,非有肥马轻裘之富也。舟车之费,焬舎之给,何所从出哉?青谿陈君为之请于人,持是以往,必有与粟五秉而餽金七十镒者,君其受之,勿辞。

送李庭秀序湖北亷访使程公论诗论文法度甚严,于人无所不容,而慎许可。大徳六年秋,余过武昌,访士于公。公曰:“居于斯者某,游于斯者有番昜李英庭秀。”一日解后,与语异之,问其乡里,曰:“番昜”,固疑其为李君也,审其姓名,果然。翌日造其所寓,语移时,益知君之为可爱可敬也。君任武昌学正,防朝廷遣官定西广选,选为韶州教令之教官。凡学正及书院长满三年,自可执左劵,取非其才非其望者十七八。岭南僻逺,得如斯人掌教事,不当为君贺,为韶之士贺。余行卒卒,不获磬君之防里,而私喜程公之知人。公喜教官之得人,又喜韶之士有所宗,也是以不能已于言。

赠相士叶秋月序余不善相人,而善相相人者。秋月叶道人相人多矣,余相相人者亦多矣。毎见相人者以人形貎如是如是,则云是可贵,是可富,是可福且夀。其不中是则反是,验或十一二而不悉验。窃意古之善相人者不然,今道人之相人也亦不然。余如是知道人有道眼,非肉眼也。其号于人曰秋月也,宜哉。

送李文乡序古之仕者三,后世行可之仕,几于无,而际可之仕,亦或鲜矣。大率皆公养之仕也。夫既曰公养,则有亲者,凡以为其亲而已。于养不便,不仕可也。葢人之大伦五,父子其首也。孝于父,斯可移于君。自非贵戚大臣,身系社稷安危,膺托孤寄命之重,不得不以公义夺私情。苟守一官一职,去就繇已,而诿曰「委身为国,不顾其私」,虽曰不贪荣,吾不信也。余犹记数十年前,仕而少亏于子道,清议不容,不以人类比数,坐是终身沦废者有焉。而窃恠海宇混同以来,东西南比之相去,地理辽絶,有违其乡而仕逺方者,于其亲也,或五六年,或七八年,或十余年而不一省。不惟安否之问,甘防之供阙,至有畜妻抱子,新美田宅于它所,而其亲自营衣食,自给繇役于家,窘穷劳苦而莫之防。老矣而无欢,或不幸永诀而不相闻,甚者闻而不奔,又甚者匿而不发。饮食衣服,言语政事,扬扬如平时。噫!是岂独无人心哉?其沦染防溺之深而然,与其未尝讲闻礼经之训而然欤?可哀也已。迩来国典许人子以终养终防,此孝治天下之第一事也。颓风流俗之中,能自防者谁乎?饶阳李文卿,温温有君子之徳,其家七世不分异,其太毋逮见▯孙,年九十九而终。其父年逾八十,文卿佐涟海两州戎幕,力请解官归养,期年而后遂买舟北渡。于是两州人士及见者闻者,莫不为诗文以褒美之。夫文卿是举,人子之所当然,然行之于人所鲜行之时,亦其天资之粹,卓然有以自防于世也。归侍其亲,诸弟诸子诸孙,林林乎其前。一家自为师友,即论语、孟子、周公所制之礼,戴氏所辑之记,汉、魏、唐、宋诸儒之注防论説,杜氏通典,司马氏书仪及刑统等书,参稽熟究,见古圣先王礼律所载所议,其与今日国典异世而同符,縁是悉人子事亲之道,则立身扬名,将俾天下后世闻风而想。慕不但二三子区区之褒美云尔。

译送袁用和赴彭泽教谕诗序 刘祖桂、芳远、袁梅瑞、袁用和都是我的故人之子,先后担任彭泽教谕。从前芳远赴任时,我已经赠送文章勉励他;如今用和又要出发,乡里的朋友们都为他作诗。我于是为诗作序说:“桂花之芳香,在于秋天开花;梅之和美,在于夏天结果。士人能够在世上受到重视,只在于有文采和有实绩罢了。”彭泽是陶渊明任职过的地方,到那里任职的人,大概也会追想陶渊明遗留下来的风范吧?渊明是千载难逢的士人,既有文采,也有实绩。他的实绩,是事业未能得到施展;他的文采,是文章至今仍有流传。欣赏他的文采,可以同《诗经》的王风、《楚辞》相抗衡;推究他的实绩,应当同张良、诸葛亮不分先后。然而他的诗冲淡平和,有文采却不炫耀,就像箱子里的锦缎,读者不知道其中藏有绚丽之美。他的为人隐退自守,有实质却不自我炫卖,就像匣中的宝剑,评论他的人不知道他胸中负有经邦济世的谋略。这样说来,陶渊明的文采和实绩,真正了解的人很少。彭泽正值这个时代,沈冥〔原文“沈▯”疑为“沈冥”〕是一世豪杰,空留下精工的诗话。落笔如在九天之上,能够知道渊明实绩和文采的,没有谁比得上豫章黄太史。如今我对用和所说的话,仍然是从前对芳远所说的话,只是希望他“以渊明为师”罢了。使自己的文采充分显现,使自己的实绩真正建立,树立声名,建立功业,光耀国家,及时有所作为,难道不应当这样吗?如果说:“靖节征士是高人,我哪里敢企及仰望呢?”那就不是尊重自己了。希望不要这样,千万不要这样!送林雁山序 孟子将要远行,有人馈赠他东西,他便接受,说:“出行一定要用作路费。”只是我对公西华出使齐国那次感到奇怪:那不是远行吗?冉子曾经替他请求过,然而请求粮食只给一釜,请求增加又只给一庾,给予的人好像有所吝惜,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子华拥有肥马轻裘的财富,不必靠别人资助。士君子对于辞受取予,哪有什么固定不变的原则呢?本来就是各有适宜罢了。当时鲁、邹、齐、宋之间,出行远不过千里。如今教授雁山的林君赴京师参加选授,经过扬、徐、青、兖而到冀,渡过湖、江、淮、济而到河,远远不止十里。家中只有四壁,囊中没有一文钱,并没有肥马轻裘的财富。舟车费用、旅舍供给,从哪里来呢?青溪陈君替他向人请求资助。君持这些资助前往,一定会有人赠给五秉粮食、七十镒黄金,君应当接受,不要推辞。送李庭秀序 湖北廉访使程公评论诗文,法度非常严格;对人却没有不能容纳的,只是谨慎地给予许可。大德六年秋天,我经过武昌,向程公访求当地士人。程公说:“居住在这里的有某人,游学于此的有番阳李英,字庭秀。”有一天我与他相逢交谈,感到十分惊异,便问他的乡里,他说:“番阳。”我本来就怀疑他是李君,仔细询问姓名,果然如此。第二天我到他寄居的地方拜访他,交谈了很久,更加知道他是值得喜爱和敬重的人。他任武昌学正,适逢朝廷派官员确定西广地区的选授人选,被选为韶州教令所属的教官。凡学正以及书院长任满三年,原本可以凭左券取用人才,但其中十之七八并非才德和声望相称。岭南偏僻遥远,能够得到这样的人主持教化,不应只是向君道贺,更应当向韶州士人道贺。我仓促上路,没有能够尽情同君在乡里交游,私下却为程公善于识人而高兴。程公既为得到好教官而高兴,又为韶州士人有了宗师而高兴,因此不能不写下这些话。赠相士叶秋月序 我不善于给人相面,却善于观察那些给人相面的人。秋月叶道人相过的人很多,我观察相面的人也很多。每次见相面的人根据人的形貌说出某某相貌如此如此,便说这个人可以显贵,可以富有,可以得福而且长寿;如果不符合这些相貌,就反过来说。验证时有十分之一二应验,却不能全部应验。我私下认为,古代善于相人的人并不是这样,如今叶道人相人也不是这样。由此我知道道人有道眼,而不是肉眼。他把自己的名号称作“秋月”,真是恰当啊。送李文乡序 古代做官有三种情况,后世所谓“行可之仕”几乎没有了,而“际可之仕”也有时很少;大体上都是依靠国家供养而做官。既然说是国家供养,那么有父母的人,做官的一切本来都应当是为了奉养父母。如果奉养父母不方便,不做官也可以。因为人的五种大伦,父子关系居首。能够孝敬父亲,才可以把这种孝移用于君主。除非是贵戚大臣,身系国家安危,承担托孤寄命的重任,不得不让公义压倒私情;如果只是守着一官一职,去留由自己决定,却推说“委身为国,不顾私情”,即使说自己不是贪图荣华,我也不相信。我还记得几十年前,有人做官而稍稍亏损了为人子的道义,清议不能容忍,不把他同常人相提并论,因而终身沉沦废弃的也有。可是我私下奇怪,自海宇统一以来,东西南北相距遥远,地理阻隔,有违背乡里而到远方做官的人,对父母有的五六年,有的七八年,有的十多年都不回去看望。不只是问候父母安否、供给甘旨有所缺失,甚至有人在别处娶妻生子、购置肥美的田宅,而自己的父母却在家中自行谋衣食、承担差役,困窘劳苦而无人顾念。年老了没有欢乐,有的不幸永远诀别而彼此不知,更严重的,听到消息也不奔丧,再严重的,甚至隐瞒不发丧。他们照常谈饮食衣服、言语政事,神态洋洋自得,仿佛平日一样。唉!这难道只是没有人心吗?还是因为他们沉染于恶习、陷溺太深,或者因为从来没有讲习听闻礼经的教训呢?真是可悲啊。近来国家典制允许子弟以奉养父母终老、为父母送终为由辞官,这是以孝治理天下的第一要务。在颓败的风气和流俗之中,能够自我振拔的又有谁呢?饶阳李文卿,温和敦厚,具有君子的德行。他家七代不分家,他的曾祖母活到看见玄孙,九十九岁才去世。他的父亲年过八十,文卿在涟海两州担任军幕佐吏,竭力请求解除官职回家奉养,过了一年才得以买船北渡。于是两州人士以及见到、听到这件事的人,没有不作诗作文来褒美他的。文卿此举,是做人子女本来应当做的事;但在世人很少这样做的时候能够做到,也足见他天资纯厚,卓然能够自我振拔于世俗之外。他回去侍奉父亲,众多弟弟、儿子、孙子都聚集在他面前。一家人彼此作为师友,对《论语》《孟子》、周公所制定的礼制、戴氏所辑录的礼记,以及汉、魏、唐、宋诸儒的注疏论说,《杜氏通典》《司马氏书仪》《刑统》等书,都参互考察,熟读深究。看到古代圣王所载所议的礼法,同今天的国典虽处于不同朝代却相互符合;由此完全懂得子女侍奉父母的道理,那么树立自身、显扬名声,便将使天下后世听闻其风而产生仰慕。其意义并不只是为了得到我们几个朋友微薄的褒美罢了。

赠王士温序古者公卿大夫之子,凡未仕必学,学以明义理,仕以行政事。所明者本,所行者用也。本之所培者深,则用之所逹者优。予处国子监时,今平章政事王公伯▯之子思恭,为国子学生。予去官七年,道过金陵,而思恭为行御史台掾。学于国学者,学义理也;仕于宪台者,学政事也。朝廷大臣,苟欲官其子,即日可跻崇显,不待议而陞也。平章公固抑其子,俾就劳职,躬细务,此其逺识,岂常流所能及哉?思恭质粹美,行醇谨,无贵游骄惰之态。学之所造,仕之所到,未可量也。然古人十五入大学,四十始仕,所以培其本者乆。今人学之日速,则学必数倍其功。数倍其功,虽仕亦不可以废学也。予在京见平章公,在此见中丞赵公,位既穹,年既耆,而且孳孳焉好学不倦。况子年犹少也,位犹下也,其力于学,当何如也?义理非可以浅窥,政事非可以易视,讵可以粗有所知、粗有所能而自足乎?子之在家也,日侍平章公;今之在官也,日亲中丞公。宜必有所视効而兴起矣。平章为国之良臣,思恭为家令子,人之所属望也,其将何以塞斯人之望哉?复有请于予焉,予不可以无言也。

赠郑子才序古之治经者,先小学。唐昌黎韩子亦言:「为文宜略识字。」葢不通字义,则训诂失真,用字失当。此治经为文者之所以尚字学也。自▯书盛行,笔史惟简,便是务类,知有今,无复知有古矣。刀笔工为人刻姓名印章,独不可废仓颉、籕斯三体之文。然亦依随旧刻,往往袭舛踵讹,孰能正之哉?建康郑子,才业此技三世矣。士大夫多与之交,非徒取其刀刻之精也。所作之字,分合向背,摆布得宜;上下偏傍,审究无误。于用力也,见其艺之工焉;于用笔也,见其识之通焉。艺工而识通,求之治经为文之儒,或未至此。予之进之,岂敢直以工师视之而已哉?

赠周文暐序大徳庚子,朝廷用荐者言,授某应奉翰林文字。命既下,明年春,郡太守学官将勑命诣门畀付,与俱来者周文暐也。泰定丙寅,予以翰林学士告老家居,文暐再过予,相别二十有六年矣。前之郡太守学官各已物故,独予及文暐无恙。文暐昔年未三十,今逾五十矣,困瘁不得志。其少也,尝从技艺人赴阙,多传竒方秘术。后试吏,不乐为医官,又不乐而受道所一职,非其意也。葢颇知畏法安分,不汲汲于嗜进贪利。值命竒蹇,是以成之艰。予无势权货财足以振之裕之,闵其未通,惟永叹而已。其去也,书此与之别。

赠罗以芳序新建教谕袁梅瑞,用和亹亹,言罗烈以芳之学之行,训导于县学三年,而归养其亲,退然自守,充然自得,无一豪外慕意。诸赠言者,亦称其为人,而惜其未有以进身。予谓其学其行,如今所闻,葢不待卜筮,而知其必遇必逹也。岂以无由进身为患哉?惟以芳益励其学行,韫玉而待贾,藏器而待时。未有玉美而不沽,器成而不获者也。

送王东野序吉永新,王氏世执医伎,而东野始以发身提领官医,自州而路,比至京师,因贵近上其名,遂得给事圣宫,洊膺宠锡。徽政院请立广恵局,以济民病,实自东野倡其议。被恩命,受同提举官,又陞提举官。一时荣遇有如此者。其后局废,东野不复仕,年六十三,将其帑归故乡。予观嗜进之人,舎旧者必图新,出此者必入彼,有所未餍,则顾而之它,奔走伺▯,无休息时,鑚刺罅缝,营求百端,以侥幸于万一。孰肯轻去名利都府,而退就田里也哉!今东野未耋老,而知止足之分,回车复路,以修其初服,脱然无所系恋,超超乎有髙尚肥遯之风。其贤于人逺矣。东野所受赐赉不赀,悉以买田赡其乡之医学,家藏集验方,锓木以传。夫财者人之所秘,而皆不私诸已,其用心之广,为何如儒流?或未之能,而医流能之。予所以再三嘉叹,而于其归也,书以为赠。

译赠王士温序 古代公卿大夫的子弟,凡是尚未做官的都必须学习,以学习来明白义理,以做官来施行政事。所明白的是根本,所施行的是作用。根本培植得深厚,作用发挥得就优长。我在国子监任职时,如今的平章政事王公伯弘之子思恭,是国子学生。我离职七年后,取道经过金陵,思恭已经担任行御史台属吏。在国学学习的是义理,在宪台任职学习的是政事。朝廷大臣如果想让自己的儿子做官,当天就可以使他升入显贵职位,不必议论便可以升迁。平章公却有意压抑自己的儿子,使他担任劳苦的职务,亲自处理细小事务。这种远见,哪里是庸常之人所能比得上的呢?思恭资质纯美,品行醇厚谨慎,没有贵游子弟骄纵懒惰的姿态。他在学习上达到的境界、在仕途上能够到达的地步,都还不可估量。然而古人十五岁进入太学,四十岁才开始做官,所以培植根本的时间很长。今人的学习时间短促,就必须用加倍的功夫。既然要加倍用功,即使做了官也不能废弃学习。我在京城见到平章公,在这里见到中丞赵公,他们地位已经很高,年纪已经很大,却仍然孜孜好学而不知疲倦。何况你年纪还轻,职位还低,在学习上应当用多大的功夫呢?义理不是可以浅显窥见的,政事也不是可以轻易看待的,怎么可以只粗略知道一点、粗略能做一点便自我满足呢?你在家时,每天侍奉平章公;如今做官,每天亲近中丞公,应该一定能够有所观察、效法并由此奋发。平章公是国家的良臣,思恭是王家的好子弟,都是人们寄予厚望的人;你将用什么来满足众人的期望呢?你又来请我写几句话,我不能没有话说。赠郑子才序 古代研究经书的人,先学习小学。唐代昌黎韩愈也说:“写文章应当略微懂得文字。”因为不通晓字义,训诂就会失真,用字也会不恰当。这就是研究经书、写文章的人重视文字学的原因。自隶书盛行以来,书写只求简便,便于相类,知道今体文字,却不再知道古体文字。刀笔工匠替人刻姓名印章,唯独不能废弃仓颉、籀斯三体文字。然而他们也只是依照旧刻,往往沿袭错误、接连讹误,谁能够加以订正呢?建康郑子,三代都从事这种技艺。士大夫多同他交往,并不只是取用他刀刻精巧这一点。他所写的字,分合、向背,安排恰当;上下和偏旁,考察研究准确无误。从用力方面看,显见他的技艺精巧;从用笔方面看,显见他的学识通达。技艺精巧而学识通达,即使寻求研究经书、写文章的儒者,也有人还达不到这个程度。我推重他,哪里敢只把他看作工匠呢?赠周文暐序 大德庚子年,朝廷采纳荐举者的意见,授予某人应奉翰林文字之职。诏命下达后,第二年春天,郡太守和学官将奉诏到门上交付诏命,随他们一同来的人是周文暐。泰定丙寅年,我以翰林学士身份告老居家,文暐再次来拜访我,距我们分别已经二十六年了。此前的郡太守、学官都已经去世,只有我和文暐还健在。文暐当年不到三十岁,如今已经超过五十岁了,却困顿憔悴,不能得志。他年轻时曾跟随技艺之人赴京,学会了许多奇方秘术。后来参加吏员考试,不愿做医官,又不愿接受道录司中的某一职务,这也不是他的志愿。他大概很懂得畏惧法令、安守本分,不急切追求升进,也不贪图财利。只是命运奇特而困厄,因此成就他的道路十分艰难。我没有权势、财物足以扶助和宽裕他,只能怜悯他尚未通达,长久叹息罢了。他离开时,我写下这些话同他告别。赠罗以芳序 新建教谕袁梅瑞反复称说罗烈、字以芳的学问和品行:他在县学任训导三年,然后回家奉养父母;为人谦退自守,内心充实自得,没有一点向外追求的意思。各位赠言的人也称赞他的为人,只是惋惜他还没有机会进身。依我看,他的学问和品行既然如今天所听到的这样,大概不必占卜,就知道他必定会遇到机会、必定会显达。难道应当把没有进身的途径当作忧患吗?只愿以芳更加努力于学问和品行,像把美玉藏起来等待识货的人,把才能收敛起来等待时机。没有美玉美好却卖不出去、器物制成却没有得到任用的道理。送王东野序 吉永新人王氏世代从事医术,东野开始凭医术发迹,担任官医提领;从州到路,等到京师后,因贵近之人推荐他的姓名,于是得以供职于圣宫,连续受到宠幸赏赐。徽政院请求设置广惠局,以救济百姓的疾病,实际上是东野首先倡议的。他承受恩命,担任同提举官,又升为提举官。一时之间,得到这样的荣宠际遇的人是少有的。后来广惠局废除,东野不再做官,六十三岁时,带着官府钱帑回到故乡。我看那些贪恋仕进的人,舍弃旧职位必定图谋新职位,离开这里必定想进入那里;只要有一点未满足,就回头奔向别处,奔走窥伺,片刻不肯休息,钻营缝隙,千方百计谋求,以侥幸得到万分之一的机会。谁肯轻易离开名利集中的都府,退居田园呢?如今东野还没有年老,却知道适可而止,调转车头返回原路,恢复最初的生活,洒脱地不再有所系恋,超然具有高尚退隐的风范。他远比常人贤明。东野所受的赏赐无法计算,全都用来买田,供养家乡的医学;家中收藏的验方,又刻印成书流传。财物是人们所秘藏的东西,他却完全不把它私藏于己,这种用心的广博,儒者哪里能比?有的儒者或许做不到,而医者却做到了。我因此再三赞叹,在他归乡时写下这些话赠给他。

送乐顺序宜黄乐顺谭防俊士也。及门请学,而曰:“欲学易。夫易,昔夫子所以教门弟子,无非日用常行之事,使之谨勑于辞色容貎之间,敦笃于孝弟忠信之行。其于书于诗于礼,葢常言之而言,及易者鲜。假我数年,卒以学易。夫子自道也。是时夫子年几七十矣。夫以生知之大圣,犹必年几七十而后学易,则知易之不易学也。子贡之在圣门,聪明頴悟,下顔子一等而超乎七十子之上。凡夫子言所未言,往往能以意测之而得其防。然且叹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今也年甫逾于弱冠,而学夫子年几七十而后学之。经资虽或可以语上,而遽欲闻子贡之所不得闻,何哉?大槩古之学者,切已而务实,非以罔世而取名也。姑欲为其所难,以称号于人,不几于伪乎?夫诚而学,学而不得者有矣,未有学之以伪而可得者也。果诚有志于学欤?则有其道,循序渐进,毋躐等,毋陵节,行逺自迩,升髙自卑。及其深造而自得,则视世俗之图小成、徼近利者,相去万万矣。虽然,易岂终不可学哉?易之为易,具于心,备于身,反而求之,在我不在书。邵子于羲卦之画,极乎大道之防;程子于周经之辞,该乎人事之显。啓防明邵之已明,本义啓程之未啓。占法粗见于春秋内外传,象例略露于唐李氏所集虞翻等説。若夫穷神知化之奥,夫子发之,朱子释之,亦既粗且详焉。总是数家,信其是,订其非,融防贯通,殊万同。一本之于身心,证之于天地,非学入圣域、与造化同流者未易至此。呜呼,此岂可以伪为也哉?二生欲学之乎?学之必以其道,顺之归其以予言告防也。

呉文正集巻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巻三十二元 吴澄 撰

序

清江皮氏世谱序长沙醴陵之皮,分而为新淦;安国之皮,再分而为清江;崇学之皮,有商焉,有农焉,有士焉,有预贡者,有擢科者,以至于有百里之宰,有千里之侯。其于醴陵参政公之宗,亦可谓无忝矣。虽然,范宣子言其虞、夏以来保姓受氏之逺,而叔孙穆叔以立徳、立功、立言告夫徳之立、功之立、言之立,三者有其一,则光其祖,显其族,莫大乎是,而非徒世宦之谓。南雄总管之子潜示予世谱,故以穆叔之告范氏者告皮氏,皮氏勉诸。

井冈陈氏族谱序有起自犁锄之公相,有降在皂▯之世家,从古以然。为人子孙者,思自立而已矣。族姓之或微或着,何算焉?能自立欤?虽微而浸着,不能自立欤?虽着而浸微。盛衰兴替,亦何常之有?惟自立之为贵。丰城井冈陈思式谱,其族自殿中丞始,而中丞于晋公为伯兄,其族可谓着矣。余欲其知所警,知所勉也,而为题其端。苟有省于是,则亢身、亢宗,其庶几乎?

庐陵王氏世谱序自宗子法废而族无统。唐人重氏族,故谱谍家有。唐以后不能然,苟非世贵富多文儒,族之派系徃徃湮沦而莫考。庐陵王氏自河东迁江南,至今廿有余世,名▯选举者众矣。中行述世谱以传,庶几不忘本者,王氏子孙。继此能自修以振于时,则此谱之传将愈久而愈光。

詹氏族谱序乐安多詹姓,而崇仁簿一族文物尤盛。詹族多文儒,而贡士叔厚君学行尤卓。何也?其学同乎理,其行殊乎俗也。尝仿欧阳氏世谱,谱其族,所以孝夫本原,仁夫支派者,用意甚厚。斯亦足以见其学行之一端。至于家庭父子之告语,俾敦天秩,隆学殖,贫贱者明义,富贵者好礼,则其言可为天下后世之丕训,非但可施之一族而已。噫!叔厚君不可复得。子世忠以所修族谱示予,予阅视竟,于是为识其右方,而重有慨焉。

译送乐顺序 宜黄人乐顺,是一位谭姓的俊秀士子。他到我门下请求学习,却说:“我想学习《易》。孔子过去用《易》教导门下弟子,无非是日常生活和通常行为的事情,使他们在言辞、脸色、仪容之间谨慎自持,在孝、悌、忠、信的行为上敦厚笃实。至于《书》《诗》《礼》,孔子常常谈论;谈到《易》的却很少。假如再给我几年时间,我最终能够学习《易》,这是孔子自述的话。当时孔子已经将近七十岁了。以孔子这样生而知之的大圣人,尚且一定要到将近七十岁才学习《易》,可知《易》不是容易学习的。子贡在圣门弟子中聪明颖悟,才智仅次于颜子,却超过七十位弟子之上。凡是孔子没有明说的话,他往往能够凭意会测知其中大旨。然而他还感叹说,孔子关于人性和天道的话,是无法听闻的。如今我才刚刚超过弱冠之年,却要学习孔子将近七十岁才学习的东西,虽然我的经学资质或许可以谈论高深之理,却突然想听闻连子贡也没有听到的道理,这是为什么呢?大体说来,古代求学的人要求切合自身,致力于实际,并不是为了欺骗世人、求取名声。姑且想做难以做到的事,以此向人博取称号,不是近于虚伪吗?诚心学习,学了却不能得到的情况是有的;从虚伪出发学习,却能够得到它,是从来没有的。你果真诚心有志于学习吗?” 那就有学习的方法:按照次序逐渐深入,不要越级,不要超越节度;走远路从近处开始,登高山从低处开始。等到学问深入而有所自得时,再看那些只求小成、只图眼前利益的世俗人,彼此相差就极其遥远了。虽然如此,《易》难道终究不能学习吗?《易》之所以成为《易》,本来就具备于心、完备于身,反过来从自身寻求,关键在自己而不在书本。邵子从伏羲卦画中,极力阐发大道的根本;程子从《周易》经文中,全面说明显著的人事。启发并阐明邵子已经阐明的内容,发明程子尚未发明的意义。占筮的方法,大略见于《春秋》内传、外传;取象的条例,约略显露于唐代李氏所辑录的虞翻等人的学说。至于穷究神妙、知晓变化的奥秘,孔子已经发明,朱子已经解释,也已经有概略而又详细的说明了。总括这几家的学说,相信正确的,订正错误的,融会贯通,使差异归于统一,使万殊归于一本。把它根本归依于身心,用天地来验证;如果不是学问进入圣人境域、同造化一道流行的人,就很难达到这种境界。唉,这难道可以靠虚伪做到吗?二位想学习它吗?学习它一定要遵循正确的方法。乐顺,你应当把我的话告诉二生〔原文“二生”所指不详〕。” 《吴文正集》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卷三十二 元代吴澄撰 序 清江皮氏世谱序 长沙、醴陵一带的皮氏,分支迁到新淦;安国的皮氏再次分支迁到清江;崇学的皮氏中,有经商的,有务农的,有读书的,有被荐为贡士的,有登科的,甚至有治理百里之地的县宰,有治理千里之地的侯爵。他们对于醴陵参政公这一宗族,也可以说没有辱没祖先了。不过,范宣子谈到虞、夏以来保有姓氏、承受氏族的久远;叔孙穆叔则以立德、立功、立言告诫范氏。立德、立功、立言三者有其一,就能光耀祖先、显赫宗族,没有比这更大的事,而不只是世代做官而已。南雄总管之子潜把家族世谱给我看,所以我用穆叔告诫范氏的话告诫皮氏,皮氏诸君努力吧。井冈陈氏族谱序 有的公卿将相出身于耕田锄地之家,有的世家大族后来沦落到做奴仆,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做人子孙的,只应当想着自我树立。族姓有时衰微、有时显赫,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呢?能够自立吗?即使衰微也会逐渐显赫;不能自立吗?即使显赫也会逐渐衰微。盛衰兴替,又有什么固定不变的呢?只有自立最为可贵。丰城井冈陈思式编修族谱,他的宗族从殿中丞开始,而殿中丞是晋公的长兄,这个宗族可以说显赫了。我希望他们知道警戒,知道努力,所以为族谱题写开头。如果对此有所省悟,那么使自身显达、使宗族显达,大概就有希望了吧?庐陵王氏世谱序 自从宗子法废弃以后,宗族便没有了统属。唐人重视氏族,所以家家都有谱牒。唐以后不能这样,如果不是世代显贵富有、又有许多文儒,宗族的支派系统往往湮没而无法考察。庐陵王氏从河东迁到江南,至今已有二十多代,名字列入选举名册的人很多。中行叙述世谱以传给后人,希望王氏子孙能够不忘根本。此后如果能够自我修养,在当世振兴,那么这部谱的流传将会越来越久、越来越光耀。詹氏族谱序 乐安有很多詹姓人家,其中崇仁县主簿这一支,文物最为兴盛。詹氏族人多为文儒,而贡士叔厚君的学问和品行尤其卓越。为什么呢?因为他的学问合乎义理,他的行为不同于流俗。他曾仿照欧阳氏世谱编纂本族谱牒,用来尊重根本、仁爱支派,用意十分深厚。这也足以看出他的学问和品行的一个方面。至于他在家庭中对子弟父子之间的告诫,使他们敦厚地遵循天伦,重视学业;使贫贱者明白义理,使富贵者喜好礼法,那么这些话可以成为天下后世的大训,不只是施用于一个宗族而已。唉!叔厚君已经不可复见了。他的儿子世忠把所修族谱给我看,我读完之后,便在谱的右方写下这些话,又深有感慨。

丰城县孙氏世谱序同造里之孙丰城钜族也。沂唐沿宋,五六伯年,子孙蕃衍,绵延以至于今。代有科名,而官不甚贵;家有恒产,而赀不甚富。人人被服儒术,其间通经通史,工文工诗之人,卓尔不羣,求之它姓,鲜或可俪。虽遭厯运迁革之余,一族聚处,彬彬文物,视昔无衰杀也。其里距吾崇仁之境,仅隔一岭,风声气习,大略相似。而予尝与其族之耆俊防故,知之为悉。泰定元年秋,予在京阅其世谱:第一谱吴兴以后,旷数百年,失其系;第二谱五世以后,亦阙一二世,莫详所自,姑置勿论。防自第三谱,南唐仓监行琰为初祖以来,凡十六世。其六世,宋元祐戊辰进士,永丰知县,发号曰敷山;其七世,绍兴乙卯进士,江州司理褎,号曰楚山;其八世,廸功郎竒,号曰玉隠,皆以能诗闻,亦有杂著,当时称为三孙。其九世,淳熙甲辰特奏名,监潭州南岳庙,约之于乾道癸巳,始仿欧阳谱谱其族。其十一世,绍熙癸丑进士,临湘知县伯温,于庆元已未,辑事迹以附其谱之左方。前之谱未及载,后之事迹未及録者,咸淳乙丑,其十二世沅广之,大元至治辛酉;其十四世隠求,又广之谱之重修,已再而三,事迹之续编亦再而三矣。考据之审,纂述之勤,岂一耳目之力哉?于此不惟见孙族才人之盛,而旧家文献之足征,其可无夫子之宋之杞之叹也?与示予谱者,沅之族孙隠求之族兄用拙也。

邓氏族谱后序金谿多着姓,为抚州五邑之甲,邓其一也。邓自初祖至三四世,派别为六,第六派尤盛。乡部所贡士、太学弟子贡、进士科及第出身者不一,仕于邑,仕于郡,为部使,为朝官,俱有之。宋惩唐末藩镇之弊,兵农判为二,农不知兵,而募无籍之人为兵,国势之弱由此。靖康之变,金谿邓氏与傅氏起民兵翼卫有功,终宋之世不废。民皆习战,犹有周唐之遗风。二百年间,邻防无敢犯邑,以邓傅民兵故也。宋亡矣,而邓之子孙犹有贵富者,岂特与国咸休而已哉!今通山县主簿希顔,在宋时咸淳癸酉秋贡,以诗赋选中第一名,与予素厚善,因观其族谱,为志其末云。

罗山曽氏族谱序鄫之去邑而氏曽,犹邾之去邑而氏朱也。曾以国灭,改氏未及百年,而武城子舆父子以学显于鲁。歴秦、汉、晋、隋、唐,又千有余年,而南丰子固兄弟以文显于宋。子舆师孔而友顔氏,子固祖韩而祢欧阳,其声实殆将与天地日月相终始。曾氏之有此,它族之所无也。予于曾氏之传系,尝获观南丰、松江二族所叙记,而知武城之后,在汉为都乡侯。都乡之后,王莾时避地豫章。豫章境内,南城之甘山有曾崇,仁之咸溪亦有曾盖,皆都乡苗裔也。甘山之族,一留居水口,一徙居藤山,一徙居南丰者,于子固为四世祖。计其伯仲季之离居,当在唐末五代间。而咸溪之族,有迁于吉之松江者,卒葬金龟。惟其葬之地,杨曽所卜,则其自咸溪而迁松江者,亦在唐末五代间。松江之六世有居罗山者,其八世有居流坑者。予家距咸溪十里,知之为详。其族虽不大炽盛,然比它族人丁最蕃衍,年代最久逺,自盛唐时已然。松江之有咸溪而分藤山,南丰之自甘山而分,先后盖同其时。甘山、咸溪为二宗原,藤山、松江乃其支派。而或疑咸溪之曽出自藤山者,无乃考之未详欤?夫藤山分自甘山之时,咸溪已有分适松江者矣,焉有数百年前之宗原,反出于数百年后之支派也哉?大凡族系,惟据谱谍,信以传信,疑以传疑,苟以意料而臆説,则必至抵牾曽圣贤之后也。罗山之派,派自松江而居近咸溪,至于今尚存诗书礼义之风,将有复兴之渐。予观其族谱,识而归诸曽氏。

译丰城县孙氏世谱序 同造里孙氏,是丰城的大族。自唐代沿至宋代,经过五六百年,子孙繁衍,绵延至今。世代都有科名,但官职并不十分显贵;家中有固定产业,但资财并不十分富裕。人人都学习儒术,其中通晓经学、通晓史学、擅长文章、擅长诗歌的人,卓然不群,即使寻求其他姓氏,也很少有可以与之匹敌的。虽然经历了世运变迁和改易之后,一族聚居,文物彬彬,和过去相比并没有衰减。孙氏居里距离我崇仁的境界只隔一岭,风俗声气大致相同。我曾同孙氏族中的长老俊士交游谈论,所以了解得很详细。泰定元年秋天,我在京城阅读他们的世谱:第一谱记载吴兴以后,隔了数百年,失去世系;第二谱记载五世以后,也缺少一两代,不知道出自哪里,暂且不论。从第三谱起,南唐仓监孙行琰作为始祖,共有十六代。第六代为宋元祐戊辰进士、永丰知县,号敷山;第七代为绍兴乙卯进士、江州司理孙褎,号楚山;第八代为迪功郎孙奇,号玉隐,都因能诗而闻名,也有杂著,当时称为“三孙”。第九代为淳熙甲辰特奏名,任潭州南岳庙监,孙约在乾道癸巳年开始仿照欧阳氏谱例编纂本族谱牒。第十一代为绍熙癸丑进士、临湘知县孙伯温,于庆元己未年辑录事迹,附在族谱左方。此前族谱未能记载、后来事迹未及录入的,到咸淳乙丑年,由第十二代孙沅广加补;至大元至治辛酉年,第十四代孙隐求又扩充重修族谱。谱牒已经重修了两三次,事迹续编也已经两三次了。考订资料的严谨、编纂叙述的勤勉,难道只是一个人的耳目之力吗?从这里不仅可以看出孙氏宗族人才兴盛,也可以看出旧家文献足以征信,怎么能没有孔子面对宋国、杞国文献散佚时的感叹呢?把族谱给我看的人,是孙沅的族孙、孙隐求的族兄孙用拙。邓氏族谱后序 金溪有许多显姓,是抚州五县中最盛的地方,邓氏就是其中之一。邓氏从始祖到三四代,分为六支,第六支尤其兴盛。乡里所贡的士人、太学弟子贡、进士科及第出身的人不止一人;在县里做官、在郡里做官、担任部使、担任朝官的都有。宋朝鉴于唐末藩镇的弊端,把兵和农分开,农民不知道军事,又招募没有户籍的人做兵,国家势力的衰弱由此开始。靖康之变时,金溪邓氏和傅氏组织民兵辅佐防卫有功,这种制度直到宋朝灭亡也没有废止。百姓都熟悉战事,还保留着周、唐时代的遗风。二百年间,邻近盗寇不敢侵犯县境,是因为有邓、傅两姓民兵的缘故。宋朝灭亡了,而邓氏子孙仍有显贵富裕的人,难道只是同国家一起休戚与共而已吗?如今通山县主簿邓希颜,在宋代咸淳癸酉年参加秋贡,以诗赋考试选中第一名,平素同我交情深厚,因此我读到他的族谱,便为它记下末尾这些话。罗山曾氏族谱序 鄫国灭亡后,以国名曾为氏,就像邾国灭亡后以国名朱为氏一样。曾国灭亡、改换姓氏还不到一百年,武城子舆父子便凭学问在鲁国显名。经历秦、汉、晋、隋、唐,又过了一千多年,南丰曾子固兄弟又凭文章在宋朝显名。子舆以孔子为师、同颜氏为友;子固以韩愈为祖、以欧阳修为父辈,他们的声名和实际功业几乎要同天地日月一样长存。曾氏拥有这样的人才,是其他宗族所没有的。我过去曾看到南丰、松江两族所作的叙记,由此知道武城之后,在汉代成为都乡侯。都乡侯之后,王莽时期为避祸迁到豫章。豫章境内,南城甘山有曾崇,崇仁咸溪也有曾盖,都是都乡侯的后裔。甘山这一支,一支留居水口,一支迁居藤山,一支迁居南丰,曾子固是这一支的第四代祖先。推算他们兄弟分别居住各地,应当在唐末五代之间。咸溪这一支,有人迁到吉州松江,最终葬在金龟。至于葬地是杨曾所卜定的,那么从咸溪迁到松江,也应当在唐末五代之间。松江第六代有人居住在罗山,第八代有人居住在流坑。我家距离咸溪十里,所以知道得很详细。他们这一族虽然没有极其兴盛,但与其他宗族相比,人口最为繁衍,延续年代最为久远,自盛唐时就已经如此。松江从咸溪分出藤山,南丰从甘山分出,前后大概处在同一时期。甘山、咸溪是两个宗族的根源,藤山、松江是它们的支派。有人却怀疑咸溪的曾氏出自藤山,难道不是考察得还不够详细吗?藤山从甘山分出时,咸溪已经有人分迁到松江了;哪里有数百年前的宗族根源,反而出自数百年后的支派呢?大体说来,宗族世系只能根据谱牒,以可信的传承可信,以可疑的传承可疑;如果凭主观推测而妄说,必然导致相互抵牾,也会曾圣贤之后。罗山这一支从松江分出,又居住在靠近咸溪的地方,直到今天仍保存着诗书礼义的风气,将有复兴的迹象。我读了他们的族谱,作此记并归还曾氏。

庐陵娄氏家谱序娄姓之显,在汉莫显于建信侯,在唐莫显于谯郡公。宋之季,四明之娄亦有一二著名者。今庐陵归仙之谱,本谯郡第七子之系,在宋擢科者几十,与贡者几三十,然未有卓然名世者也。娄天章以其父止善所脩家谱征序,语予谓:“族之显晦,不专系乎富贵贫贱也。苟位极乎公卿,财雄乎乡里,一时固号显族矣。数代之后而消歇,则昔之赫赫以显者,能保其不昩昩以晦耶?然则何以使之常显而不晦?曰:鲁叔孙穆子所云是已,在乎徳、立功、立言立也。夫立也者,表表在天地间,久而不偾不踬也。世之谱其族者不知其几,至今人称欧谱、苏谱者,何与?以永叔、明允之言立故也。是岂以富贵而显哉?功之立则汉建信、唐谯郡其人也。继今娄氏之子孙,能如先世之立功,斯亦汉唐之娄也。况或能立徳,则又有过于二人者乎?娄氏子孙勉之,它人之序奚足恃?所以久存其谱者,盖不在是也。”睢阳王氏家谱引王氏最蕃衍于天下,考之姓氏书,其所自出,不一,大率皆古王者后。典午南迁,为江左右族系,亦有二,曰临沂之王,曰太原之王。今睢阳之王,不知出自何系。杭州推官家谱,曽大父、大父无名讳,而墓为河流所齧,其谱当以讳用。娶时氏、韦氏,葬忠义村凤凰冈者,为第一世。用生珪,生赟,生昕,为第二世。昕初从事浙东宣慰司,授将仕佐郎,主丹徒县簿,擢充江浙省掾,调省检校,转承事郎,晋陵县尹,又转承务郎,杭州推官。推官能吏治,有声绩,宜足以昌其子孙。夫它族之谱,盖以存既徃,谱之者何?恐久而失次,不可稽故。而睢阳之谱,盖以俟方来,谱之者何?俾三世至于百世,续续而书也。汉于公髙其门曰:“吾为吏多隂徳,子孙必兴。”王氏之有谱,意亦若此与?永嘉林君记之,而予复有言,是为睢阳王氏家谱引。

青云吴氏族谱序初,建昌之呉主崇仁簿壻于青云郷之张,而家焉。其地曰萧家巷,后改称石桥。浸以蕃衍。宋淳熙丁酉、庚子、癸卯,如山如陵,礼翼相继与乡贡。嘉熙戊戌,方叔入太学。淳祐乙巳,遂为释褐进士。族之文声大振。邑南之沧原、临川之彭泽,皆其分派也。亦可谓盛矣。时运既更,凡旧族鲜不陵替。独此族之人,治儒业,有恒产,视昔未替。非其先世之所积者厚,所遗者逺,而然欤?以视予者,其十九世孙任,字景尹,故为识其端云。

横冈熊氏族谱后序族可不谱乎?上无以志本原之所自,中无以志枝条之所分,下无以志流派之所系,不谱不可也。熊氏钜族也,在上古则三皇之最盛,在中古则五伯之最彊,所从来逺矣。天下诸郡之熊,未论,姑以豫章一郡之熊言之,其族之别奚翅数十族,而昭穆莫相通也?何也?同姓而不同谱,无可考也。苟亲族之谱不传,则数世之后,其枝条流派亦将如旁族之不可考。此熊氏原翁所以汲汲于谱,横江之族与自叙其谱,几千言,文辞博赡,如广薮深泽,羣竒众怪,层见叠出,观其文之浩瀚滂沛,不可覊束,因以占其族之蕃衍昌大,未可涯涘云。

丰城徐氏族谱序丰城富城乡之徐,自宋末资政公以宿学硕望在朝,乡里遂称为名族。公既殁而宋祚终,今虽时异事殊,然族之人犹有好习儒、耻作非者,其可期于复盛也与?资政族曽孙宗礼之子本,以其族谱示予,为识其左而还之。

珠溪余氏族谱序华盖山之东麓,有脩谷曰珠溪,余氏一族居之,靡它姓间杂,且三百年矣。其初一人之身,蕃衍至二三百户,六七百口,虽无甚富之家,亦无甚贫之人,皆有土田,或自食其力以给父母妻子之养,尚质实,不尚浮虚。所谓山深民俗淳,县逺官事少者。逮予之外舅玉甫,始为儒,应宋末进士举。玉甫之族孙璲,嗣为儒,应今日进士举。璲慎行循理,庶几乎学有根柢。谱其族自祖传四世五世,二干分五支,十世而五支之分,凡三十有一,亦族之盛大永久者哉。或有去故里居于它所,寻究裒集,纪録罔遗,惇本厚伦之道也。予是以嘉之而序焉。

东川陈氏族谱序家之有隆有替,犹国也。天朝得南土以来,微贱崛起,赫赫称雄者比肩接踵。旧家之能如昔者,固间有之,而亦寡矣。乐安东川之陈,自宋代号为着姓,既富且文。入国朝五十年,而族之隆视昔未替,它族鲜或能及也。非其先世之所积者厚,所遗者逺,而然与?庭芝敦谨,士多子多孙,而皆肯学。萃族中之不队其世者,重修族谱以示后人。所期一族之子子孙孙,殆未易涯涘也。庭芝名文秀云。

译庐陵娄氏家谱序 娄姓显赫,在汉代没有比建信侯更显赫的,在唐代没有比谯郡公更显赫的。宋朝末年,四明娄氏也有一两位著名人物。如今庐陵归仙的谱牒,本是谯郡公第七子一系;宋代登科的有几十人,被贡举的将近三十人,但还没有卓然闻名于世的。娄天章拿他父亲止善所修的家谱来请求我作序,对我说:“宗族显赫或衰微,不完全取决于富贵贫贱。如果官位达到公卿之极,财产雄厚冠绝乡里,一时固然号称显族;但几代以后衰落,那么过去赫赫显贵的人,怎么能保证不变得默默无闻呢?既然如此,怎样才能使宗族长久显赫而不衰微?回答说:鲁国叔孙穆子所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在于立德、立功、立言。所谓立,就是卓然树立在天地之间,长久而不败坏、不跌倒。世上编纂本族谱牒的人不知有多少,直到今天人们还称欧谱、苏谱,为什么呢?因为有欧阳修、苏洵的文章使它们得以树立。难道这是因为富贵而显赫吗?立功的,汉代建信侯、唐代谯郡公就是这样的人。今后娄氏子孙如果能够像先世那样立功,也就是汉唐时代的娄氏。何况如果还能立德,岂不是又超过这两个人了吗?” 娄氏子孙要努力,难道还能依靠别人的序文吗?能够使这部谱长久保存的,根本不在这里。” 睢阳王氏家谱引 王氏是天下最为繁衍的姓氏,考察姓氏书籍可知其来源不止一处,大体上都是古代王者的后代。晋室南迁以后,江南、江北的王氏族系也有两支,即临沂王氏和太原王氏。如今睢阳的王氏,不知道出自哪一支。杭州推官的家谱中,曾祖父、祖父都没有留下名讳,墓又被河水冲蚀,所以这部谱只能依据讳名来使用。娶时氏、韦氏,葬在忠义村凤凰冈的,是第一世。王用生王珪,王珪生王赟,王赟生王昕,这是第二世。王昕起初在浙东宣慰司任职,授将仕佐郎,主持丹徒县簿事务,升任江浙省掾,调任省检校,转承事郎,任晋陵县尹,又转承务郎,任杭州推官。推官善于治理,声名和政绩俱佳,足以使子孙昌盛。其他宗族编谱,大概是为了保存过去,为什么编呢?恐怕年代久远后世系失次,无法考察。因此睢阳王氏编谱,是为了等待将来,为什么编呢?是要让三代直到百代,连续不断地记载下去。汉代于公提高门庭说:“我做官积累了许多阴德,子孙一定会兴盛。”王氏编谱的用意,或许也正是如此吧?永嘉林君记载了这件事,我又补充这些话,于是作《睢阳王氏家谱引》。青云吴氏族谱序 起初,建昌的吴氏,有人担任崇仁县主簿,娶青云乡张氏女子为妻,便在这里安家。这个地方叫萧家巷,后来改称石桥。人口逐渐繁衍。宋淳熙丁酉、庚子、癸卯年,吴氏族人如山如陵般接连被荐为乡贡;嘉熙戊戌年,方叔进入太学;淳祐乙巳年,终于成为释褐进士。宗族的文名大为振兴。县城南边的沧原、临川的彭泽,都是他们分出去的支派,也可以说很兴盛了。时代运数既已改变,旧日的宗族很少有不衰败的;唯独这个宗族的人仍然治理儒业,拥有固定产业,与过去相比没有衰落。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先世积累深厚、遗留久远才这样吗?把族谱给我看的人,是吴氏第十九世孙吴任,字景尹,因此我为它记下开头这些话。横冈熊氏族谱后序 宗族难道可以不编谱吗?上面没有办法记载根源从哪里开始,中间没有办法记载枝条怎样分出,下面没有办法记载流派所归属的关系,不编谱是不行的。熊氏是大族,上古时代是三皇之后最兴盛的,中古时代是五霸之中最强大的,来源十分久远。天下各郡的熊氏暂且不论,只说豫章一郡的熊氏,其分支何止几十族,但昭穆世次彼此并不相通。为什么呢?同姓却没有共同的谱牒,所以无法考察。如果亲族谱牒不能流传,那么几代以后,他们的枝条流派也将像旁支宗族一样无法考察。这就是熊氏原翁急切编谱的原因。横江这一支编写自叙族谱,几千字,文辞博大丰赡,像广阔的薮泽和深厚的水泽,种种奇异事物层层显现。从它浩瀚充沛、不可拘束的文章来看,便可以预见他们宗族的繁衍昌盛没有边际。丰城徐氏族谱序 丰城富城乡的徐氏,自宋末资政公凭深厚学问和崇高声望在朝廷任职后,乡里便称他们为名门。资政公去世而宋朝国运也终结,如今时代不同、事情变化了,但族人仍有喜好儒学、以做坏事为耻的,这难道可以期待他们重新兴盛吗?资政公的族曾孙宗礼之子徐本,把族谱给我看,我为它在左边写下这些话,然后归还给他。珠溪余氏族谱序 华盖山东麓有一条修长的山谷,名叫珠溪,余氏一族居住在那里,没有其他姓氏混杂其中,已有将近三百年。起初只是一个人的后代,繁衍到二三百户、六七百口;虽然没有非常富裕的人家,也没有非常贫穷的人家,人人都有田地,有的亲自依靠劳动来供给父母妻子的生活;崇尚质朴充实,不崇尚浮华虚饰。这就是所谓山谷深远、民风淳厚,县境偏远、官府事务少的地方。到了我的外舅玉甫,才开始读书求学,参加宋末进士科考试。玉甫的族孙余璲,继而读书求学,参加当今的进士科考试。余璲谨慎行事,遵循义理,大概可以说学问有根基。族谱从始祖传到第四世、第五世,分出两大支,再分为五支;到第十世,五支又分出三十一支,这也真是一个兴盛而长久的宗族了。有人离开故乡居住在别处,仍然追寻考察、搜集编录,没有遗漏,这是尊重根本、厚待人伦的道理。我因此赞许此事而作序。东川陈氏族谱序 家族有兴盛有衰替,就像国家一样。自天朝取得南方土地以来,出身微贱而崛起、显赫称雄的人接连不断。旧日家族能够像从前那样的固然偶尔有,但也很少了。乐安东川的陈氏,自宋代以来号称显姓,既富裕又有文采。进入本朝五十年,宗族的兴盛同过去相比没有衰落,其他宗族很少有能比得上的。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先世积累深厚、遗留久远才这样吗?庭芝为人敦厚谨慎,士人多生子孙,而且都愿意学习。他汇集族中没有衰败其世系的人,重修族谱来给后人看。所希望的,是本族子子孙孙的兴盛,大概没有边际。庭芝名叫文秀。”

桐木韩氏族谱序宋东都百六十余年间,氏族之大,莫盛于韩、吕二家,而韩氏二族尤莫盛于桐木韩家。桐韩繇参政忠宪公亿始盛,其盛也,非但名位功业而已,皆知以礼义学问为事。少师维兄弟常亲二程。南渡后,丞相绛五世孙元吉,最厚朱、吕。其寓洪者,予识国材梓、炌、炣,其二子也。是为忠献第四子职方绎之后,国芳、桂之子炳正,是为忠献第六子丞相绩之后,曰壵、曰珪,则忠献第二子舎人综之后,于梓为诸孙行。春秋之晋大国也,国犹竞,而世家贵族已或降在皂▯。自金人取中原,皇元一四海更二大变,而韩氏至于今有子孙。宋之祚已终,韩之泽未泯。炳正以其族谱示予,巻首南涧公一序,足征之文献也。因有感于家国隆替兴亡之故,而志其左以寄悲慨云。

宜黄谭氏族谱序宜黄谭氏之族,宋末号为盛,大家富而有贵焉。其在国朝,受朝命亦五六,然盛大者一二支而已,衰微者固多也。甚则絶族,有旧谱而不该徧。今之新谱,上所逮知者,推为第一世之祖;下所逮见者,载至十五世之孙。廪廪然惧久而失其绪紊其次也。其心盖厚,其虑盖逺矣哉!修谱者谁?十世孙观也。

窦氏世谱序燕山窦谏议,一椿五桂。自宋兴之初,逮宋亡之后,传至于今,余三百年。乃有住世间而出世间者,尚友箕子、管防,安于千载之上。是岂但与它族之贤子孙相等伦而已哉?斯人为谁?谏议公之十三世孙,名神清,字神清者也。

龚氏族谱序乐安诸乡之族,其久且蕃者,龚坊之龚其一也。盖出宋初,至于今十六传,中更冦祸,室庐燬而谱牒逸。一徳字汝明者,始追修之;克昌字士龙者,又补完之。任字希尹者,及士龙俱叙其端,唯恐前之逺而迷其原,后之多而紊其派也。立心厚矣。在先虽未有甚贵甚富之家,而亦鲜有不才不肖之人,敦尚诗书,持循礼法,各务本实以殖其生,依稀淳古之风焉。张子曰:“子孙贤,族将大。”然则龚族之渟防而未大发泄也,其将有俟?张子之言,岂诬也哉。

宜黄吴氏族谱序吴为宜黄崇仁大姓也,旧矣。而宜黄之吴,自朝散大夫公以五举特奏名佐邑,奉直大夫公以一举正奏名参制置司议,遂以贵显。又其一初也,奉直之子有世禄,而官至儒林者,有世禄而官至通直者,有乡贡而恩科如其祖者,其孙一与贡,一登科,而其曾孙一又,有以武爵仕者,其元孙一人贡于宋,一人仕于国初,为永春主簿。予与主簿君交游,如亲兄弟,惜其不得年以卒之二十四年。其从子京玉,以其伯父所修族谱示予,览之慨然。噫!呉自朝散以来,至于今,殆将十世,而六世之间,正科者二,特科者二,贡者凡五,仕者凡七,富而贤者振振如也。其族可谓盛也已。觇国之兴者,以其人才之众;验家之兴者,以其子孙之贤。吴氏之兴,其未替也夫。予悲主簿君之不可复见,故为书此而还其谱,且以傒于其族之子孙云。

龙云李氏族谱序嬴秦以前,国国有本系;李唐以前,家家有谱牒。宋以后微矣。贤士大夫徃徃自谱其族,如欧阳氏,如老蘓氏,其章章可称者也。予所见诸族之谱不一,或志在追逺或志在合异,不免渉于传疑。今观永丰龙云李氏之谱,谱其所可知而已,逺不必追也,异不必合也。确乎其为传信之书,可以为脩家谱者之法矣。谱自讳徳昌,字天徳者始。谱之者,其八世孙慧孙,字景能,以示余者,其九世孙济老,字济可。嘉其谱之善,而识其端者,临川吴澄也。

译桐木韩氏族谱序 宋朝东都一百六十多年间,世族中最显赫的,没有超过韩、吕两家;而韩氏两族中尤其显赫的,又没有超过桐木韩家。桐木韩家从参政忠宪公韩亿开始兴盛。他们的兴盛,不只是因为名位和功业而已,而是人人都知道以礼义学问为事业。少师韩维兄弟常常亲近二程。南渡以后,丞相韩绛的五世孙韩元吉,最为尊崇朱熹、吕祖谦。我在洪州结识的国材韩梓、韩炌、韩炣,是他的两个儿子。这一支是忠献公第四子职方郎中韩绎的后代;国芳、韩桂的儿子韩炳正,是忠献公第六子丞相韩绩的后代;韩壵、韩珪,则是忠献公第二子舍人韩综的后代,按辈分韩梓是他们的孙辈。春秋时晋国是大国,国势尚且彼此争竞,而世家贵族已经有的降为奴仆。自金人夺取中原,皇元统一天下,经历了两次大变,而韩氏直到今天仍有子孙。宋朝的国运已经终结,韩氏的恩泽却没有泯灭。韩炳正把他的族谱给我看,卷首有南涧公的一篇序,足以作为考证这一文献的依据。因此我感慨于家国盛衰兴亡的缘故,便把这些话写在后面,以寄托悲慨。宜黄谭氏族谱序 宜黄谭氏一族,在宋朝末年号称兴盛,是富有而且有贵人的大族。在本朝,接受朝廷任命的也有五六支,但兴盛显大的只有一两支,衰败微弱的本来就很多。甚至有的断绝了全族,虽然有旧谱,却不能完整周遍地记载。如今的新谱,上溯到还能查知的先人,推为第一世祖;下推到还能见到的后代,记载到第十五世孙。这样小心谨慎,是害怕年代久远以后失去世系、扰乱次序。他们的用心真厚重,考虑得真长远啊!修谱的人是谁?是第十世孙谭观。窦氏世谱序 燕山窦谏议,一椿五桂。从宋朝建立初年直到宋朝灭亡以后,传到今天,已经超过三百年。竟有一位既居世间又超脱世间的人,把箕子、管夷吾当作朋友,在千年以前的贤人中自得其乐。这难道只是能与其他家族的贤能子孙相提并论而已吗?这个人是谁?就是谏议公的第十三世孙,名叫神清,字也叫神清的人。龚氏族谱序 乐安各乡的家族中,延续长久而且繁盛的,龚坊龚氏就是其中之一。大概从宋初开始,到今天已经传了十六代,中间经历寇乱,房屋被焚毁,族谱也散失了。龚一德,字汝明,开始追溯修订族谱;龚克昌,字士龙,又补充完成了它。龚任,字希尹,和龚士龙都为族谱撰写了序言,只是害怕前代太远而迷失源头,后代太多而扰乱支派。他们的用心很厚重。先前虽然没有特别显贵、特别富有的家庭,却也很少有无才无德的人;他们重视诗书,遵守礼法,各自致力于根本和实际,以增殖自己的生活,隐约还有淳厚古朴的风气。张载说:‘子孙贤能,家族就会扩大。’那么,龚氏一族的才德正积聚着而尚未充分发扬,它将来难道会没有所等待的吗?张载的话,难道是欺骗人的吗?宜黄吴氏族谱序 吴氏是宜黄、崇仁的大姓,历史已经很久了。宜黄吴氏,自朝散大夫公吴某以五次参加科举而特奏名,辅佐县政;奉直大夫公以一次科举正奏名,参与制置司议事,于是因显贵而兴盛。又有奉直大夫的儿子,一人承袭世禄而官至儒林郎,一人承袭世禄而官至通直郎,一人以乡贡而通过恩科,如同他的祖父;他的孙子中,一人取得乡贡,一人登科;他的曾孙中又有一人如此,还有一人凭武职爵位出仕;他的元孙中,一人向宋朝贡举,一人在国初出仕,任永春主簿。我和主簿君交游,如同亲兄弟,可惜他没有享足寿命,在任职后二十四年便去世了。他的侄子京玉,把伯父所修的族谱给我看,我读后感慨万分。唉!吴氏从朝散大夫以来到今天,差不多将近十代;六代之间,正科出身的有二人,特科出身的有二人,贡生总共五人,出仕的总共七人,富有而贤能的人接连不断。吴氏一族可以说是兴盛了。观察国家是否兴盛,要看人才是否众多;考察家族是否兴盛,要看子孙是否贤能。吴氏的兴盛,大概还没有衰落吧。我悲伤于再也不能见到主簿君,所以写下这些话,归还他的族谱,并且以此期待吴氏子孙。龙云李氏族谱序 嬴秦以前,各国都有本系;李唐以前,家家都有谱牒。宋朝以后,这种传统衰微了。贤士大夫往往自己编写族谱,像欧阳氏、老苏氏,都是其中显著可称的。我所见到的各家族谱不止一种,有的意在追溯远祖,有的意在把不同支派合并起来,免不了涉及传闻和疑信难明之处。如今看永丰龙云李氏的族谱,只记录能够查知的内容;年代久远的不必追溯,不同支派也不必强行合并。它确实是传达可信事实的书,可以作为修家谱者的准则。族谱从讳德昌、字天德的人开始。编修族谱的是他的第八世孙慧孙,字景能;把族谱给我看的是他的第九世孙济老,字济可。我嘉许这部族谱编得好,便在卷首记下这些话的人,是临川吴澄。

宜黄曹氏族谱序凡世之望族,莫不以仕宦科名而显。宜黄未置县以前,有曹姓膺郡檄,监黄田镇。镇既陞县,留而不去,家于县西之十五里,今其地名曹坊。监镇为曹初祖。其三世,当宋熙宁间,以特恩官太常奉礼郎者;其五世有以邉赏由承节郎迁保议郎者;又有一家父子三人俱以捍防功补承节郎者。至六世,靖康丙午乡贡,终攸县丞者,奉礼之曽孙将也。至七世,崇宁乙酉乡贡,次年丙戌登科者,保义之孙时脩。第八世,嘉定丙子乡贡者,保义之曽孙万也。逮九世,尤盛。开禧丁卯乡贡,嘉定戊辰登科者,工部员外郎锡也。继此乡贡者,次贡庚午金旁睾也;次举癸酉,其弟镒也;又次举丙子,而金旁睾与其从弟鉴、族父万聨贡焉。嘉熈戊戌入学者,镗也。金旁睾再乡贡,嘉定癸未又入学。十世而其子衍,端平甲午乡贡,嘉禧乙未登科,仕至衡阳县令,应升亦与族父镗同年入学。应旂以寳祐戊午转运司贡名,金同是年乡贡。林咸淳癸酉乡贡,而宋之儒科止矣。曹族登科者三,入学者三,贡于乡、贡于运司、贡于国学者十三四,特科而官、防授而官、子贵而官者累累有在宋季,所以号宦族儒族而望于其邑者也。宋祚已讫,其子孙能保守家产、传习儒业者犹有人。其十一世直翁,名金之子也,尝因其族谱,类韩一世至十世之年寿、卒葬及仕不仕,颇周悉。其十三世理,衍之曽孙也,又以其旧谱求予序。予嘉其克世先世之美,将期后世之昌也,不自陨队,可称曹氏之贤子孙,乃为序其谱云。

巴塘黄氏族谱序乐安一县四乡之富家大姓非一,予防年稔,闻众口夸谈宗支之蕃衍,文物之光华,声誉之烜赫者,巴塘之黄为盛。相去虽不甚逺,而足迹未尝一造,间在它处邂逅其族之士流,不满十数。老年便道经由,行人指示诸黄兴隆之地,徒有蒿莱瓦砾,閴寂惨怆,为之伤心。然不独诸黄之居为然也。及今乃见其族谱,颇究黄族旧日声誉之所以然。它族有唐、五代以来五六百年之家,或三四百年之家,而黄于宋祥符七年甲寅始自华容侨寓于此,盖止父子两人。第二代葬其第一代考妣之二防于巴塘。第三代兄弟凡四,其仲生康定庚辰,距来时二十七年矣。兄弟悉巴塘所生也。其初力穑务本,一▯传后,家产渐饶。叔氏无曽▯,惟伯仲季▯冑众多,仲为最,伯次之,季微不及。逮宋既南渡,浸浸雄大,子孙日趋于文。祥符甲寅越百九十一年为嘉泰甲子,肇端预乡贡。寳庆乙酉至咸淳甲戌五十年间,而贡于乡郡者九,贡于漕司者二,升于太学者亦二,正科仕为县宰,官承议者一,特科仕为县倅,官从事者一,太学舍选庭对仕于京国,官修职者亦一。此黄族极盛之时也。今稍衰替,而犹有人不队世资,不废儒业。淳熈末,名筠者谱其族系,绍定庚寅冠燬谱亡。寳祐中,名栝者重修,名崇实者将锓木不果。景定中,名楷者因栝所脩而増续之,名三杰者作序。皇元至大戊申,名绍复者润色旧谱,锓之以传,并刻初三代所葬地图九。栝之孙复亨,又备其所未备,请予序之。予观黄族之盛,虽不如昔,而其苗裔汲汲欲传其谱于逺乆,黄氏其将复振乎?昔之作序者,字用之,老儒饱学,予七十年前所识。令之请序者,字见可,俊秀能文,近年数数过从焉。

吕城刘氏族谱序乐安忠义乡吕城之刘,云盖乡双龙之分派也。族人虽不甚蕃衍,而吾所及见,心术皆良善,伦纪皆笃厚,习尚皆文雅,无它族轻浮浇薄、诡谲麤鄙之俗。昔有东甫,娶吾祖姑季平、季德祖姑之二子也。季説与予同嵗生,老而愈欵宻。其余之尊卑长防,亦多旧识。祐甫治进士,尚书义驰声子。季行儒业行俱修,不忝其先,拳拳用意于族谱之一事。既成有檄,檄其族有序,序其谱。韩子云:“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读其檄与序,信矣夫。而予所以嘉其族之良善笃厚文雅者,岂溢美哉?季仁之子祖衡,季説之子润之,持季行所述示予,故为识其巻端,而归诸刘氏。

译宜黄曹氏族谱序 世上的望族,没有不是凭仕宦和科举名次而显赫的。宜黄设置县治以前,有曹姓人接受郡府檄文,监领黄田镇。黄田镇升为县后,他留下没有离去,在县城西十五里的地方置家,如今那里名叫曹坊。监镇曹某是曹氏的初祖。到第三世,宋熙宁年间,有人因特别恩典任太常奉礼郎;第五世,有人因边疆功劳赏赐由承节郎升为保义郎;又有一家父子三人,都因防守功劳补授承节郎。到第六世,靖康丙午年中乡贡,最后任攸县丞的,是奉礼郎的曾孙曹将。第七世,崇宁乙酉年中乡贡,第二年丙戌登科的,是保义郎的孙子曹时修。第八世,嘉定丙子年中乡贡的,是保义郎的曾孙曹万。到第九世,更加兴盛。开禧丁卯年中乡贡、嘉定戊辰年登科的,是工部员外郎曹锡。此后中乡贡的,有次贡庚午的曹镒;又有次举癸酉的曹镒之弟;又有次举丙子,而曹镒和他的堂弟曹鉴、族父曹万一同中贡。嘉熙戊戌年入学的是曹镗。曹镒第二次中乡贡,嘉定癸未年又入学。到第十世,他的儿子曹衍在端平甲午年中乡贡,嘉熙乙未年登科,官至衡阳县令;曹应升也和族父曹镗同年入学。曹应旂在宝祐戊午年以转运司贡名入选,曹金同年中乡贡。曹林在咸淳癸酉年中乡贡,此后宋朝的儒科考试就停止了。曹氏登科的有三人,入学的有三人,中乡贡、漕司贡、国学贡的总共有十三四人;通过特科而做官、因防守功劳授官、因子孙显贵而得官的,在宋朝末年接连不断,所以在本地号称宦族、儒族,受到乡里的尊重。宋朝国运已经终结,但其子孙中仍有人能保守家产、传习儒业。他们的第十一世曹直翁,是曹金的儿子,曾依据族谱,分类记载韩氏一世至十世的年龄寿命、死亡葬地以及是否出仕,颇为详尽。第十三世曹理,是曹衍的曾孙,又拿着旧谱请求我作序。我嘉许他能够继承先世的美德,并希望后世昌盛,不至于自我坠落;这可以称为曹氏贤能的子孙,于是为这部族谱作序。巴塘黄氏族谱序 乐安一县四乡的富家大姓不止一家。我年轻时曾任职,听人们众口夸谈宗族支派繁衍、文物光华、声誉显赫的家族,巴塘黄氏最为兴盛。虽然相距并不很远,但我从未亲自到过那里;偶尔在别处遇到黄氏族人,也不过十多人。年老后顺道经过,行人指给我看黄氏兴隆之地,却只剩下蒿草、瓦砾,寂静凄惨,不禁为之伤心。然而不只是黄氏居处如此。直到如今看到他们的族谱,才大致考察出黄氏过去声誉显赫的缘故。别的家族有从唐、五代以来延续五六百年的,也有延续三四百年的;而黄氏在宋祥符七年甲寅,才从华容迁来寄居此地,大概只有父子两人。第二代把第一代父母的两座坟葬在巴塘。第三代兄弟共有四人,其中排行第二的生于康定庚辰年,距离迁来时已经二十七年了。兄弟们都是在巴塘出生的。他们起初努力耕作、致力于根本,一代代传给后人,家产渐渐富足。叔房没有曾孙、玄孙,只有伯、仲、季三房后代众多,以仲房最多,伯房次之,季房稍弱。到宋朝南渡以后,家势逐渐雄厚,子孙每天都趋向于读书。祥符甲寅年之后一百九十一年是嘉泰甲子年,黄氏开始参加乡贡。从宝庆乙酉年到咸淳甲戌年五十年间,中乡郡贡的有九人,中漕司贡的有二人,升入太学的也有二人;正科出仕为县令、官至承议郎的有一人,特科出仕为县丞、官至从事郎的有一人;通过太学舍选、廷对而在京城任职、官至修职郎的也有一人。这是黄氏最兴盛的时期。如今稍有衰落,但仍有人不使世代资业坠败,不废弃儒业。淳熙末年,名叫黄筠的人编写了族谱;绍定庚寅年族谱毁于火灾而亡失。宝祐年间,名叫黄栝的人重新修订;名叫黄崇实的人准备刻板印行却没有成功。景定年间,名叫黄楷的人根据黄栝所修的谱继续增补;名叫黄三杰的人作了序。皇元至大戊申年,名叫黄绍复的人润色旧谱,刻印传播,并且刻了最初三代葬地的九幅地图。黄栝的孙子黄复亨,又补齐其中尚未完备之处,请我作序。我看黄氏的兴盛虽然不如从前,但他们的后代急切地想把族谱流传久远,黄氏大概将要再次振兴了吧?从前作序的人字用之,是一位博学的老儒,我是七十年前认识他的。如今请我作序的人字见可,俊秀而能文,近年来我多次和他交往。吕城刘氏族谱序 乐安忠义乡吕城的刘氏,是云盖乡双龙刘氏分派出来的。族人虽然不算繁衍众多,但在我所能见到的人中,他们心地都善良,伦理纲常都敦厚,习俗风尚都文雅,没有其他家族轻浮浅薄、诡诈粗鄙的风气。从前有刘东甫,娶了我的祖姑季平、季德,是祖姑的两个儿子。刘季说和我同年出生,年老后交情更加亲密。其余族人的尊卑长幼,我也多有旧识。刘祐甫以进士业自励,是尚书刘义驰声的儿子。刘季行儒业、品行都修养得很好,没有辱没祖先,把修族谱这件事诚恳地放在心上。族谱完成后,有檄文命令他的族人为族谱作序。韩愈说:‘仁义之人的言语,和蔼可亲。’读到他的檄文和序言,确实如此。我称赞刘氏一族善良、敦厚、文雅,难道是过分夸美吗?季仁的儿子刘祖衡、季说的儿子刘润之,拿刘季行所述的族谱给我看,所以我在卷首写下这些话,把它归还给刘氏。

金谿呉氏族谱序尝见番昜呉氏世谱,推而上之以达于畨君,又推而上之以达子延陵季子,续续相承,罔有间防,盖悉心勤意,防合诸郡诸族之谱而成,自喜其备。予独疑焉。夫呉以国氏,傥非其后,以改姓,以胃姓,以异姓为后,乱其族,则天下之呉无一不出于防伯仲雍,不待世系可考而始可信也。司马氏作《史记》时,诸国谱谍具存,然《燕世家》召公九世至▯侯已缺其传次名谥,彼有国之君也。汉初去古未逺,尚有不可考者,况国灭宗防,子孙降为士庻人,而由周至今,寥寥将二千载,果何所稽慿,何所证騐,而一一皆欲谱其世,得其名哉?昔南丰曽氏自叙,遡汉都卿侯,上接子舆子晳,欧阳公不以为是,岂非欲其传信也乎?今观金谿谱,以宋初讳词者为初祖,传至于今十有四代,如荆国王丞相世家谱所不载,族分派而失其次者不追补,而强合谱其所可知不谱,其所不可知最为得其实。其族赀产盛,文儒盛,宋之季以科名显者相踵,而宋亡矣。诗书礼义之习,逮今犹前日其盛未替也。予嘉其谱之善,故识其端,以为驾虚翼伪,自欺自诬者之戒云。

云盖乡董氏族谱序唐改临川郡为抚州,疆域之广,亚于洪吉赣,而文物声明,甲于大江以南之西。宋三百年间,一家一族儒宦之盛,乐、曽、王、蔡、晏五姓为首。称爵位之崇,王、曽、晏最,乐、蔡次之。科名之稠,曽、蔡、晏最,王、乐次之。乐安云盖乡之董,计其科名,多于曽、蔡,与晏校其爵位,亦在乐、蔡之上,而论者不以拟于抚之五姓,何也?盖宋南渡以前,董极盛之时,犹▯于吉。绍兴中年,抚増置乐安一县,始割吉之云盖乡▯抚,由是董氏乃为抚之属民。今董之▯抚也久矣,则尚论抚之世族,其可遗董氏乎?董之裔有庆,重修族谱甚悉。其弟天防持以示予,予于是而益详董氏之盛。毎贡举之年,预荐名或七或六,或五或四。自祥符八年乙卯至咸淳七年辛未,擢进士科近三十人。武举、特奏、世赏、异路而仕者不与。通抚之六族而论,仕宦之众,莫之与伦。至于今从事辞章者不匮。虽然,昔晋范匃具陈其家族,厯千数百年之久,而鲁叔孙豹以为保姓受氏,世祀之不絶,不若立徳、立功、立言之不朽。六族之儒科仕宦则均,而惟南丰曽氏、荆国王氏可以当言之立。继此董氏之子孙,傥能立功、立徳,则其不朽之实,将与孔门之顔、闵,周室之太、召,有商之伊、傅,唐虞之臯、契并其徳立,其功立,下视曽、王二氏之言立,且不足贵,而超越五族,盖有在科名爵位之外者。董氏之子孙,其懋哉!

中山赵氏家谱序人之为人也,有大经焉,有大本焉。其当然者与生俱生,其固然者不与死俱亡也。而能不亏天地之畀付者,几何人哉?中山赵徳齐自叙家谱,以述祖四言诗,及思亲五言诗,聨系于后。哀死事生,笃近追逺,蔼然良知良能之发见,恻怆恳至,字字由▯。与身不行其事而口姑为是辞者,逈絶不侔也。呜呼!徳齐于伦纪之大经,若是真笃行君子哉!虽然,二五之运,参差杂糅,气质所赋,不一概也。肫肫切寔者,或不能不防暧乎其大,廓廓髙明者,或不能不忽昜乎其小。自圣人以下,鲜有不偏。予始遇徳齐,敬其端慤而已,浸浸亲宻,而与之语,乃知其洞彻大本,如披云雾而覩日月也。盖渉厯二氏,约而归之吾圣人,既升切实之堂,又入髙眀之室。斯世也,而有斯人也,即累然山泽之癯,被褐懐玉,世莫之知,抑亦以知我者希为贵欤?昔臧武仲言,有明徳而不当世,其后必有逹者。弗父何宜有宋而不有,故其后有正考父之贤,孔尼父之圣也。夫以神明之冑,于今为庶,而希贤希圣,犹有其人,则所谓明徳不当世,而其后有达者,讵不信矣乎?徳齐名由齐,秦康惠王之苖裔云。

吴文正集巻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呉文正集巻三十三元 吴澄 撰

序

译金谿吴氏族谱序 我曾见过鄱阳吴氏世谱,向上推溯直到吴太伯,又继续向上推溯直到延陵季子,世代连续承接,没有间断;大概是尽心尽力,把各郡各族的族谱汇合起来编成的,便自以为完备。我却对此有所怀疑。吴氏以国为姓,假如不是吴国君王的后代,却改姓、冒姓,或以异姓人为后嗣,扰乱族系,那么天下的吴氏没有一家不可以说出自吴太伯、仲雍,不必等到世系可考才相信了。司马迁撰写《史记》时,各国谱牒都还保存着,然而《燕世家》中,召公九世到惠侯之间,已经缺少传次、名和谥号;他们还是拥有国家的君主。汉初距离古代还不远,尚且有无法考察的,何况国家灭亡、宗族离散,子孙降为士庶,而从周朝直到今天,遥遥将近两千年,究竟凭什么稽考、凭什么验证,却想把每一代都编入族谱,查得每个人的姓名呢?过去南丰曾氏的自叙,追溯到汉代都卿侯,又上接子舆、子晳,欧阳修不认为这样做是对的,难道不是因为希望传承可信的事实吗?如今看金谿吴氏族谱,以宋初讳词的人为初祖,传到今天共十四代;像荆国王丞相世家谱中没有记载的,族派分开而失去次序的,不去追补;只把能够知道的强行合谱,把不能知道的就不予编入,这最符合事实。他们家族资财产业兴盛,文才儒学也兴盛,宋朝末年凭科举名次显达的人接连不断,但宋朝还是灭亡了。诗书礼义的习尚,直到今天仍和从前一样兴盛而没有衰落。我嘉许这部族谱编得好,所以在卷首记下这些话,作为那些凭空虚构、伪造事实、自欺欺人的人的警戒。云盖乡董氏族谱序 唐朝把临川郡改为抚州,其疆域广大,仅次于洪州、吉州、赣州;文物声名,则在大江以南的西部地区居首。宋朝三百年间,一家一族中儒学和仕宦兴盛的,乐、曾、王、蔡、晏五姓为首。若论爵位的尊崇,王、曾、晏三姓最高,乐、蔡次之;若论科举名次的密集,曾、蔡、晏三姓最多,王、乐次之。乐安云盖乡的董氏,计算科举名次,比曾、蔡还多;和晏氏比较爵位,也在乐、蔡之上,可是评论者为什么不把它和抚州五姓相提并论呢?大概是宋朝南渡以前、董氏最兴盛的时候,仍隶属于吉州。绍兴年间,抚州增设乐安一县,才开始把吉州的云盖乡划归抚州,于是董氏才成为抚州的属民。如今董氏隶属抚州已经很久了,那么谈论抚州的世族,难道可以遗漏董氏吗?董氏后人董有庆重新详细修订族谱,他的弟弟董天防拿来给我看,我因此更加详知董氏的兴盛。每逢贡举之年,预先被推荐报名的,有时七人,有时六人,有时五人,有时四人。从祥符八年乙卯到咸淳七年辛未,选拔进入进士科的将近三十人。武举、特奏、世赏、由其他途径出仕的人还没有计算在内。纵观抚州六族而论,仕宦人数没有谁能和董氏相比。直到今天,从事辞章写作的人仍然不缺。不过,从前晋国的范匄详细陈述他的家族,历经一千几百年;鲁国的叔孙豹却认为,保有姓氏、承受封氏、世代祭祀不断,还不如树立德行、功业和言论而永垂不朽。六族中以儒科出身而做官的人大致相同,只有南丰曾氏、荆国王氏可以说是树立了言论。今后董氏的子孙,假如能够立功、立德,那么他们不朽的实际成就,将可以和孔门的颜回、闵损,周室的太公、召公,有商的伊尹、傅说,唐虞的皋陶、契相提并论;至于他们所树立的德行和功业,回头看曾、王两家的言论成就,尚且不值得珍视;超越这五族,大概还在科举名次和爵位之外。董氏的子孙,你们要努力啊!中山赵氏家谱序 人之所以为人,有根本的大道,有根本的本性。应当如此的道理与生俱来,固有的本性也不会随着死亡而消失。但能够不亏负天地所赋予本性的,有几个人呢?中山赵德齐自己作家谱序,以追述祖先的四言诗和思念亲人的五言诗,联缀在谱后。哀悼死者、侍奉生者,亲近的厚待、远祖的追念,显然是良知良能的自然流露,悲切恳挚,字字发自内心;这和自身不实行这些事情、只在口头上姑且说说的人,截然不同。唉!德齐对于伦理纲常的大道,真是笃实奉行的君子啊!不过,阴阳五行的运行参差交错,人的气质禀赋并不一样。诚恳切实的人,有时不能不在宏大的方面有所遮蔽;胸襟开阔、见识高明的人,有时不能不忽略细小的地方。圣人以下,很少有人没有偏向。我起初遇到德齐,只敬重他的端正诚朴;后来逐渐亲近,与他交谈,才知道他洞彻根本大道,好像拨开云雾看见日月一样。他涉猎程朱二氏之学,归结起来以圣人为准则;既登上切实之学的堂奥,又进入高明之学的境界。在这样的时代,竟有这样的人,即使只是困顿山泽、衣着粗陋而怀藏美玉,世人不了解他,难道也可以因为知己稀少而更加珍贵吗?从前臧武仲说,有明德却没有在当世显达的人,他的后代必定有通达者。弗父何本来应当拥有宋国却没有拥有,所以他的后代有正考父这样的贤人、孔尼父这样的圣人。以神明后裔的身份,到今天虽然成为庶民,却仍有仰慕贤人、仰慕圣人的人,那么所谓有明德而不显于当世、后代却有通达者,难道不就可信了吗?德齐名由齐,是秦康惠王的后裔。《吴文正集》卷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卷三十三 元代吴澄撰写 序

送彦文賛府序彦文之先,西北人也。往年父倅临川郡,而彦文生。比长,能属文。皇朝贡举取士,以其艺试于有司。至治癸亥,与贡防定甲子,赐进士出身,授华亭县丞。将赴官,蕲言于予。彦文少年擢儒科,移其才施于政,必頴然异乎众。顾予耋耄昏聩,虽有言,亦何能有所禆益哉?窃观吏选入仕之人,循资格厯嵗月,戞戞乎其难,而儒科之变化甚速,人所歆羡以为荣。我仁宗皇帝之贵儒抑吏也,盖以吏多贪残,而儒流知有仁义故也。仁者之临民,恻然有慈爱之心;义者之律已,凛然有髙洁之行。或不能然,如当道之豺狼,伤人害物以自肥,而无盈餍;如倚门之妖冶,目挑心招以求利,而无媿耻。夫如是,则馋兽尔,贱娼尔。吏之稍自重者,犹有所不为,而儒流乃为之,宁不为彼所笑,而亦何以报答明时崇隆优奬之意乎?夫人其靣而兽其心,官其身而倡其行,不惟君子所不齿,抑亦众人所同恶也。彦文知仁知义之儒,防防不为是,有不能如彦文者,傥以吾言晓之,庻其疾之有瘳乎?

送赵宜中序汴人赵宜中,先世任征商之职,而家于歙。其父学易为通儒,仕不择官,官不择地,序庠之清,淡州县之尘劳,靡不渉厯,处之裕如,有不怨,遗逸不闵阨穷之量。宜中受教家庭,以易义试进士科,防定甲子春,赐出身,丞广陵郡之如臯。辰旅人夕,品官变化甚速,非若其父之备尝艰勤矣,盖易之功也。虽然,易非梯利禄之具也。令幸以易而获仕,凡律身,凡字民,一一于易之道无违焉,其殆庻几乎?豫之时,孰不迷溺于豫?独六二以中正自守,而上下之交无謟渎,此持身之得其道者也。在上而能益下,谓之益。上九以刚居上,不能益其下,故民莫之与,而伤之者至此,临民之失其道者也。易之道不可胜穷也,姑举其二以为之兆。子之仕,宜必有以异于人,使人人皆曰:「仕果不可以不知学,学果不可以不知易。」如是而后可,不然,岂特招儒科之尤,抑亦诒家学之羞。宜中字心道云。

送葛州判南归序豫章葛君贵纯甫,润玉其名。其为人也,润如玉;其为文也,润如玉。可谓实称其名者矣。授教临川郡六年,终始如一日。学校之政,一皆公心直道。粟布之出纳,毫髪不以自污。词章囿韩欧,法度中,非率意肆笔而书之纸者。官满造吏部,授南丰州判官。予时在词舘,心欲得如是之人,而时之所尚,不论实能,必也工鑚刺,善伺▯,而后可侥幸于万一,以遂所求。而君岂肯为是哉?不惟足不一蹑权势之门,虽如予之最相知,仅仅一再见,见则谈问学,谈古今,一语不及利逹。部注甫定,则翩翩南还。噫!如斯人者,吾见亦鲜矣。君之家世,以儒显。其大父贡于乡者再,其伯父贡于乡者三,其父繇再贡登进士科,官承直郎两浙运管。其父翁王水监,亦名宦。其渊源渐渍,所以陶其徳噐,畅其辞枝者,固与白屋新进之士逈不相侔。然昔吾夫子已起鮀朝之叹,而况今乎?君亹亹清言,而恂恂不为侫。短小不逾中人,又不能以躯干雄伟骇众视。苟取人以言貎,何从而遽知君也耶?予向之居乡也,以乡之得此师儒为幸;今之居官也,以官之不得此僚佐为愧。故于君之去也,不能无介然于懐焉。

送曽巽初序世家冑子,仕于朝,慱记览,尤谙于典故,能文章,尤工于制诰者,吾于今见翰林侍讲学士袁伯长、应奉翰林文字曽巽初二人焉。巽初,前代监察御史,追封武城伯之季子,近时翰林直学士益初之介弟也。处翰苑垂十年,方将循序而升,一旦浩然有归志,余以老病,窃为慙闻。巽初之归,欣然愿与之偕。巽初,儒中之杰,而乐与方外髙人游,终夜静坐,世虑澹然。碌碌嗜进,恋恋人爵者,庸讵测其髙情逺志为何如哉?昔钱澹成学士未逹时,陈希夷嘉其有神仙之风骨,麻衣道人以为急流勇退人也。其后澹成繇翰林学士知制诰,跻政序,盛年解机政,果如麻衣所云。然则急流勇退者,虽未至于神仙,其亦神仙之流亚欤?巽初归矣,其俟我于武城之塾。

译送彦文赞府序 彦文的祖先是西北人。往年,他的父亲任临川郡副职时,彦文出生了。等到长大,能够写文章。皇朝通过贡举选拔士人,把他的才艺交给有关部门考试。至治癸亥年,他和贡士一起参加廷试,甲子年赐进士出身,授任华亭县丞。他将要赴任,来请求我赠言。彦文年少便从儒科中擢拔出来,如果把他的才干施用于政事,一定会显著地不同于众人。只是我年老昏聩,即使有话说,又哪里能有所补益呢?我私下看到通过吏部选拔入仕的人,按照资格经历年月,艰难异常;而儒科出身者升迁变化很快,为人所羡慕,认为是荣耀。仁宗皇帝尊重儒者而抑制吏员,大概是因为吏员多贪婪残暴,而儒者知道仁义。仁者治理百姓,内心有悲悯慈爱的情感;义者约束自己,行为有凛然高洁的操守。有些人不能这样,像道路上的豺狼,伤人害物来肥自己的腰包,永远没有满足;又像倚门卖笑的妖艳女子,用眼色挑逗、以心意招引来求利,却没有羞愧。这样的人,就是馋兽,就是卑贱的娼妓。稍微自重的吏员,尚且还有些事不肯做,儒者却去做,难道不被他们嘲笑,又拿什么来报答圣明时代尊崇优待儒者的心意呢?外表是人而内心是野兽,身居官位而行为像倡优的人,不仅君子所不齿,众人也都会共同厌恶。彦文是懂得仁义的儒者,希望他始终不做这种事;即使有不能像彦文那样的人,假如能因我的话而明白这一点,也许他的弊病就会痊愈吧?送赵宜中序 汴梁人赵宜中,祖先曾任征收商税的职务,后来在歙州置家。他的父亲赵学易是博通儒学的人,出仕不挑官职,任官也不挑地方,州学县学的清苦、州县事务的尘劳,没有不经历的,却都能从容处置,从不怨恨;他有遗逸之士不以困厄穷苦为忧的气量。宜中在家庭中接受教诲,凭《易》义参加进士科考试,至治癸亥年与进士一起参加廷试,甲子年春天参加礼部试,承蒙圣恩深厚,因是龙飞初榜,特加优异,授任余干州教授。离开宜中,金陵李氏是当地著姓。他的远祖襄国公在庆历六年登科;他的祖父通直君在淳祐十年登科。宜中行为方正耿介,文章精深,人们说他取得世代科举功名就像拾取地上的草芥一样容易。如今虽然还没有成为进士,但也已经脱去布衣而穿上命服了。了解他的人仍认为他的遭遇屈抑,但宜中神色凝定,内心并不因此动摇。那些得志便骄横自满、目中无人,失意便沮丧失措、几乎想要不活的人,真是所谓器量狭小之人。士人所崇尚的,是器量和见识。我以器量见识观察人,因此知道宜中可以承担大任。因为极其为他高兴,所以不能不说这些话。宜中字心道。送葛州判南归序 豫章葛君,字贵纯甫,名润玉。他的为人像玉一样温润;他的文章也像玉一样温润。可以说他的实际完全符合他的名字。他在临川郡任教六年,始终如一日。学校的政务,全都出于公心,遵循正道。粮食和布帛的收支,一丝一毫也不拿来玷污自己。文章范围取法韩愈、欧阳修,法度合宜,不是任意挥笔写在纸上的东西。任期届满到吏部,授任南丰州判官。我当时在词馆,心里想得到这样的贤才;但当时的风气,不论是否有真实才干,必须善于钻营刺探、迎合窥伺,然后才可能侥幸于万分之一,以满足自己的愿望。葛君哪里肯做这种事呢?不仅脚从不踏入权势之家的门,即使像我这样和他最相知的人,也只见过一两次;见面时谈论学问、古今,一句话也不涉及利禄通达。吏部注授刚定下来,他便轻快地南归了。唉!像这样的人,我见到的也很少。葛君家世以儒学显达。他的祖父两次中乡贡,他的伯父三次中乡贡,他的父亲由两次中贡而登进士科,官至承直郎、两浙运管。他父亲的岳父王水监,也是有名的官员。他所承受的家学渊源逐渐熏陶,足以陶冶他的品德器识、畅达他的文辞枝叶,本来就和寒门新进之士大不相同。然而从前我们的夫子已经发出“叔鱼不如叔向”的感叹,何况是今天呢?葛君不断地谈论清雅的话语,恭谨诚实而不谄媚。他身材矮小,不过中等人的身量,又不能凭身躯雄伟来惊动众人的眼光。假如只凭言语和相貌取人,怎么能立即了解葛君呢?我过去居住乡里时,因为乡里得到这样一位师儒而感到幸运;如今居官任职时,却因为官署不能得到这样的僚佐而感到惭愧。所以葛君离去,我心中不能没有耿耿之意。送曾巽初序 世家贵族的子弟,在朝廷做官,博览群书,尤其熟悉典故,能够写文章,尤其擅长制诰,我如今见到的有翰林侍讲学士袁伯长、应奉翰林文字曾巽初二人。巽初是前代监察御史、追封武城伯者的幼子,也是近时翰林直学士益初的同母弟。他在翰苑将近十年,正要按次序升迁,却忽然产生了归隐的志向;我因年老多病,私下为听到这个消息而惭愧。巽初归去,我高兴地愿意和他同行。巽初是儒者中的杰出人物,却乐于和方外高人交游,整夜静坐,世俗的忧虑淡然无存。那些碌碌钻营仕进、依恋人间爵位的人,哪里能够测知他的高情远志是什么样呢?从前钱澹成学士尚未显达时,陈希夷赞赏他有神仙般的风骨,麻衣道人认为他是能够在急流中勇退的人。后来钱澹成由翰林学士任知制诰,升入执政行列,在盛年时解除机要政务,果然如麻衣道人所说。既然如此,急流勇退的人即使还没有达到神仙境界,大概也算是神仙一类的近支吧?巽初已经归去了,他将在武城的学舍等待我。

送毕宗逺序昔汉之取士,每以先圣之术、当世之务并言。盖不通世务者,不能以有所为;不明圣术者,不能以有所守。二者有一之不具,不可也。故必兼能而后谓之有为有守之士。今之用人于儒学、吏事不偏废,亦以是欤?汴梁毕光祖侨寓湓江,其父出仕,命之居守于家。秩秩然无不理也,截截然无不齐也。一一顺承其父之志而无违。徳化县学素无廪给,礼殿将圮,官职徃徃以不可支吾而去。郡县推择其才,俾摄学事。曽几何时,能劝率乡之士,类一新。孔庙宏壮钜丽,为诸学甲。甓甃巧镘,庙貎器物纎悉完整,若不劳力然。以其治于家者觇其他日之移于官,以其试于小者觇其他日之于大。于是而信之其才之能有为矣。刚直而不苟徇,寡特而不妄交。日问学于予,与之言圣贤之道,悠然有防,欣然有得,而非耳聴靣从者所可伦。于是又信其志之能有守也。宪府辟为属吏,可谓用之适其宜矣乎?虽然,吾犹有虞于子才之优,而优者不可恃也。志之介而介者不可满也。恃则常哆然若有余,满则常慊然若不足。哆然则所为有时而大过,不慊然则所守有时而不及。彼未知学者,未可与议此。子既知学矣,而知之非艰也,其尚惕然思所以自警自励哉。

赠清江晏然序吾座主清江黎先生之孙婿氏晏名然所同字也,任播州儒学正,满如京师谒选,过予而行。然之妇翁与吾子年相若,然与吾孙年相若,予视之犹孙也。于其行既无财以赆之,可无言以赠之乎?然之才艺自足为今世用,前应奉翰林文字范惇徳机所授之徒,故翰林学士元明善复初所造之士也。徳机清苦自持,家徒四壁,其淑人也甚不苟;复初英迈自恃,眼空四海,其进人也甚不易。而然之学也,得不苟于教者为之师;然之仕也,得不易于合者为之主。是岂可与常流例视哉?今然之行也,将求人之所贵而已。夫人之所贵,在国有定法,在身有定分,无巧智术可以助然之求,无竒计谋可以速然之得。予虽赠言,何能分豪有益于然哉?而不能已于言者,以寓吾之情焉尔。抑予之所闻贵有二,有人之所贵,有天之良贵。求之有道,得之有命者,此人之所贵也;求之在我,得之可必者,此天之良贵也。然也既得人之所贵,而以长者遇予,予当以天之良贵告斯贵也。然固有之,然之然,圣人亦然。故曰:“先得我心之所同者,斯贵也。”不考格于吏部,不受恩于宰相,自初品至极品,皆可自致,而不资借于人。然今其徃哉?斯事姑竢他日。

送李晋仲序金陵李桓晋仲,为上饶县教谕。至治癸亥,与进士贡防定甲子春试礼部,小郤圣恩隆厚,以龙飞初榜,特加优异,受余干州教授。去晋仲,金陵着姓也。其逺祖襄国公,庆厯六年登科;其大父通直君,淳祐十年登科。晋仲狷介之行,精深之文,人谓掇世科如拾地芥,易易尔。今虽未成进士,然亦解褐衣服命服矣。知之者犹以为屈,而晋仲凝然不以动于中。彼得志则骄倨盈溢,旁若无人;不得志则陨获沮防,几欲无生。真所谓斗筲已夫。盖士之所尚者,噐识。予以器识观人,而知晋仲之可大受也。喜之之至,是以不能已于言。送李见翁廵检序【并诗】徃年儒学官之至吏部者,贠多缺少,当路通其变,凡应注教授之人,俾借注警逻之职。吾乡李见翁,以将家子读儒家书,而又工象胥译鞮之学,防公朝差官定两广选,由象州防古字学正授栁州栁城东泉镇廵检。将赴官,诣余别,窃惟文武之伎能,畨汉之语音,军民之政事,见翁靡不谙练,予复何说?独惟儒生习气,素慕栁栁州之文,每诵罗池碑,意栁子犹生也。傥有公事上府,其徃讯前刺史之灵,昔之春猿秋鹤,精爽今何如也?它日官满来归,尚以告我。诗曰:武事家声乆,文儒国语精。初官严警逻,美誉聴匉訇。南海鲸蜺静,东泉牛犊耕。傥因公事出,一酹栁先生。

李季度诗序李季度,吾之异姓兄,博览彊记,真豪气,数竒不偶,家贫身贱,发于声音,徃徃泄不平之鸣,才赡思敏,所作诗甚富,存者无几。孙宏祖尝持月航旧藁至予,序其巻端,令归収拾坠遗。今再示一袠曰:“近藁殊未能得数十之一也。”不幸沉泯其人,又并沉泯其言乎?惜哉!季度儒流,傍及方伎,渉猎长生之说,精専救死之术,予昔养亲,毎借助焉。予亲既逝,后三年而季度亦殁,大徳庚子也。噫,三十年矣,见其诗,恶乎不思其人!

译送毕宗远序 过去汉朝选取士人,常常把先圣的学术和当世的事务并提。因为不通晓世务,不能有所作为;不明白圣人之道,不能有所守持。两者有一项不具备,都是不可以的。所以必须兼备二者,才称得上是有作为、有操守的士人。如今任用人才,对儒学和吏事不偏废,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吧?汴梁人毕光祖寄居湓江,他的父亲出仕后,命他留在家中守持家业。他治理家事井井有条,没有一件不处理妥当;整齐严肃,没有一件不安排得当;一一顺承父亲的意愿而不违背。德化县学向来没有廪给,礼殿将要倒塌,官员往往因无法支撑而离去。郡县推举选择他的才能,让他代理学校事务。没有过多久,他就能劝导率领乡里的士人,使学校面貌几乎焕然一新。孔庙宏伟壮丽,在各学宫中居首。砖石砌筑、涂饰工巧,庙宇的形貌和器物细小处都完整无缺,仿佛没有费什么力气。他在家中治理事务的表现,可以看出将来把这种能力用于官府;他在小事上的试验,可以看出将来在大事上的作为。由此便相信他的才干能够有所作为了。他刚正不阿而不随便曲从,孤高自守而不妄自交游。他每天向我询问学问,和他谈论圣贤之道,他悠然有所领会,欣然有所收获,并不是那些只在耳边听听、表面顺从的人可以相比的。由此又相信他的志向能够有所守持。宪府征召他为属吏,可以说是任用得很合适了吧?不过,我仍然担心你的才能太优异,而优异的才能是不可依恃的;志向太耿介,也不可自满。依恃才能,常常夸夸然自以为有余;自满,常常怏怏然自以为不足。夸夸然,所做的事有时会过分;怏怏然,所守持的原则有时又会达不到。那些不懂得学习的人,还不能和他谈这些。你既然懂得学习,然而懂得道理并不难,还是应当警惕地思考如何自我警戒、自我勉励啊。赠清江晏然序 我的座主清江黎先生的孙女婿,姓晏名然,字与名相同。他任播州儒学正,任期届满后到京师谒选,经过我这里出行。晏然的岳父和我的儿子年纪相仿,晏然和我的孙子年纪相仿,我看待他就像孙子一样。他出行时,我既没有财物为他送行,难道可以没有话来赠送他吗?晏然的才艺本来就足以为当世所用;他是前任应奉翰林文字范惇德机所教授的学生,又是已故翰林学士元明善复初所造就的人才。德机清苦自守,家中徒有四壁,他选拔贤人也非常严格;复初英迈自负,眼空四海,他进用人才也非常不容易。晏然求学,能够以不苟且的人为老师;晏然出仕,能够以不轻易取合的人为主官。这难道可以和寻常流辈同等看待吗?如今晏然出行,不过是要寻求人们所看重的东西。人所看重的东西,在国家有固定的法则,在自身有确定的分际;没有巧智权术可以帮助晏然求取,也没有奇谋妙计可以使他很快得到。我虽然赠言,又怎么能对晏然有丝毫益处呢?但不能停止说这些话,只是为了寄托我的情意罢了。或者我所听说的“贵”有两种:一种是世人所贵,一种是上天赋予人的真正尊贵。以合乎正道的方式去求,能否得到要听凭命运,这是世人所贵的;求取它在于自己,得到它可以有把握,这是上天赋予人的真正尊贵。晏然既然已经得到世人所贵的东西,又以长者之礼对待我,我应当把上天赋予人的真正尊贵告诉这个已经尊贵的人。晏然本来就具有这种尊贵;晏然的“然”,圣人也如此。所以说:‘先于我而获得我心中所共同认同的,这就是尊贵。’不必通过吏部考核,不必接受宰相恩惠,从最低品级到最高品级,都可以凭自己的努力取得,不依赖借助于他人。晏然现在就去吧!这件事姑且等待将来再说。送李晋仲序 金陵人李桓,字晋仲,任上饶县教谕。至治癸亥年,他与进士一起参加贡试,甲子年春天参加礼部试,稍有退失,未能完全承受圣恩的隆厚;但因为是龙飞初榜,特意给予优异待遇,授任余干州教授。晋仲出自金陵著姓李氏。他的远祖襄国公在庆历六年登科;他的祖父通直君在淳祐十年登科。晋仲行为严正耿介,文章精深,人们说他取得世代科举功名就像拾取地上草芥一样容易。如今虽然没有成为进士,但也已经脱去布衣而穿上命服了。了解他的人仍认为这使他受了委屈,但晋仲神色凝定,内心并未因此动摇。那些得志就骄横自满、旁若无人,失意就颓丧沮败、几乎想要寻死的人,真是所谓器量狭小之人。士人所崇尚的是器量和见识。我以器量和见识观察人,知道晋仲可以承担大任。因为为他高兴到了极点,所以不能不说这些话。送李见翁巡检序(并诗) 往年,儒学官员到了吏部,名额多而职位少,当权者便通融改变办法,凡是应当注授教授的人,都让他们借补警逻职务。我的同乡李见翁出身将门,却读儒家书,又精通象胥、译鞮的语言学;恰逢公朝选派官员确定两广选任,他由象州蒙古字学正改授柳州柳城东泉镇巡检。他将要赴任,来我这里告别。我私下想,文武技艺、番汉语音、军民政事,见翁没有不熟悉精通的,我还要说什么呢?只是因为儒生的习气,我一向仰慕柳宗元的文章,每次诵读《罗池碑》,都觉得柳子仿佛还活着。假如你因公事到州府去,请替我前去询问前任刺史柳宗元的英灵:当年春天的猿、秋天的鹤,他的精魂如今怎么样了?将来任期届满归来,还请把这些告诉我。诗说:武事传家的声名已久,文才儒学和国语都很精通。初任官职掌管警戒巡逻,美好的声誉听来轰然有声。南海的鲸鱼和大蛇已经安静,东泉的牛犊正在耕作。假如因公事外出,请斟一杯酒祭奠柳先生。李季度诗序 李季度是我的异姓兄长,博览群书而且记忆力强,确实有豪迈之气;只是命运奇特而不遇,家贫身贱,常从声音中流露出来,往往发出不平之鸣。他才华丰富、思维敏捷,所作诗歌很多,但保存下来的没有几首。孙宏祖曾拿《月航》旧稿给我,我在卷首作序,让他回去搜集散失的作品。如今他又拿来一卷,说:‘近来的稿子,尤其未能收得十之一二。’难道要让这个人不幸沉没湮灭,连同他的言论也一起湮没吗?可惜啊!季度是儒者,旁涉方术,涉猎长生之说,精心专研救死的医术。我过去奉养父母时,常常借助于他。我的父母已经去世,三年以后季度也去世了,那是大德庚子年。唉,已经三十年了,看到他的诗,怎么能不想起这个人呢!

送临汝书院山长黄孟安序临川郡城西南门之外有临汝书院,规制崇敞,宋淳祐间常平茶塩使者所建也。予昔游处其中,有宿儒揭领于上,有时彦曵裾于下,肩相摩,踵相接,而谈道义,论文章者彬彬也。昼之来集者如市,夜之留止者如家。皇治聿新,黉舍仍旧,予于城府之迹浸浸踈矣。临汝为弱年游处之地,便道经行,间尝一至,则霤外之蓬藋如翳,楹内之尘坌如积,不闻人声,檐雀之啾啾,不见人影,而见穴防之累累。其墙壁室屋,东倾西頽,上漏下湿,为之悒然抚然而已。又其后也,旧存之楼阁,逾六十年而一夕燬于火;新竪之栋宇,费万余株而一旦摧于风。不特人祸,亦若有天罚焉。无他,长之非其人也。敝极必复,盖理势之循环。数年以来,闻见顿异,廪有余粟矣,帑有余币矣,斋庐有▯诵之人矣。倾頽漏湿者修且完,火燬风摧者亦复岿然跂翼翚飞矣。何以前如彼而今如此也?得人焉尔。人为谁?山长庐陵黄顉孟安也。一书院之弛张隆替,闗系其人,信乎用世之不可以无人也。孟安部郎官之曽孙,部以儒科仪范乡里,至今人诵其遗文。孟安不坠其家学,不泯其家声,畀以党庠遂序之事,恢恢乎办之有余,而未足以展其才也。至治二年冬,考满受代,将谒吏部选有数千里之役,予无财以赆,其可无言以赠乎?孟安气貎温然粹然,馆阁器也。家学诚善矣,益思所以懋其学;家声诚美矣,益思所以宏其声。未有学优而仕,左声大而响微者。他时舘阁之望,固亦今时庠序之余也。官怠于官成,尚其毋怠于官成之后哉。送江州路景星书院山长吕以能序。士大夫以家事视官事,则何事不可为?然自人心不古,苟非利于其身、私于其子孙者,徃徃不肯为;肯为之者,亦不敢为。其不肯者,志之偷也;其不敢者,气之馁也。于是乎习以成风,凡莅官之处,视犹传舍,俟满而代,则脱屣而去,谁复以家事视之,而为永逺计哉?脩水吕以能,名家也。累任学官,所在以才能显,生徒之养,靡不周也;黉舍之修,靡不完也;一切当为之事,靡不举也。前之教南康县学也,有稻田一区,约数石亩,为豪家所有者八十余年,以白于上司而复其土。后之长景星书院也,有鱼湖八所,通数百顷,为豪家所有者四十余年,又以白于上司而复其土。夫赡学之产,诸人毋得争占,纶音昭昭,布在天下,畴敢不钦阁而不行?罪莫大焉。学官岂不知之?一发其事,则公府有对辩之劳,私家有仇敌之怨,是以畏惮退避而不肯为,且不敢为尔。非以利于其身,非以私于其子孙,而旷日持乆悉心殚虑,不惮其劳,不避其怨,卒使强者狡者,力无所措,谋无所施,辞穷理屈而服。学院养士之产得还其旧,非视官事如家事,其孰能然?以能笃意文学,尤工古诗,事上接下,各得其懽。任旴江学録时,甚为寓公程承防所礼,每推许其文墨议论,可谓才士也。已长景星,将受代,诸儒有诗章美其政。予适留盆浦,独摽前后二事,以序于巻端,以为世之居官办事者劝。呜呼!移是心以办他事,于事何所不济?推是事以居他官,于官何所不宜?吕为许国、申国之后,目北而南,绵绵延延以至于今,遗泽不泯,闻人不匮。以能犹未然也?海也,月也,果且有消长盈亏乎哉?苏子不云:“子亦知夫水与月乎?知海之无消长,月之无盈亏,则人命未尝有荣悴休咎也。”斯不惑矣,而世盖未有能知之者也。

赠王相士序中州王生,年少而多能,既能医,又能相。寓荆门之当阳,谓京师众大之区,人物之渊薮,于是挟二技而来游,将博其所施,广其所览也。夫二技者,能其一已难,而兼其二尤难。窃尝闻古之神医,望人顔色以见其病,不待问证切脉而后知,斯殆与相人同一法。扁鹊得长桑君之传,洞见人之肺肝,则不但能察外色之显,并与内藏之隠而一目了然矣。其目亦神矣哉!以此目而相人,虽咸负,又何加焉?然则医与相二术,固可通为一也。又尝闻相人之术,相形不如论心。形显而易见,心隠而难知。故也生于所相之人,每言某贤,某否,某正,某邪。是隠而难见之心,且能烛之,则夫显而易见之形,其孰为贵,孰为富,又何难辨之有?故予喜生之能相心,愈于世之徒能相形者也。然生之至此也,熏炙名利之都府,所相皆逹人显官,其贵其富各已前定,予不复问。他日寛闲之野,寂寞之濵,有耕钓之夫,果为贤,果为正,而可伊可吕者,傥识其人,予之所愿闻也。生以徳元名,朝佐其字。

译送临汝书院山长黄孟安序 临川郡城西南门外有临汝书院,规模宏大宽敞,是宋淳祐年间常平茶盐使者所建。我过去曾在其中游学,有饱学老儒在上面主持,有当时英俊之士在下面受学,肩膀相摩,脚跟相接,谈论道义、评论文章的人文质彬彬。白天来聚集的人像集市一样,夜晚留宿的人像在家中一样。皇朝新兴,学校仍然沿用旧制,但我和城府的交往渐渐疏远了。临汝书院是我年轻时游学的地方,顺路经过,偶尔去一次,却见屋檐外蓬蒿丛生如同遮蔽,梁柱内尘土堆积如山,听不到人的声音,只有檐雀啾啾,也看不见人的影子,只看见成堆的鼠穴。墙壁房屋东倒西歪,上面漏雨、下面潮湿,我只能为之忧郁叹息。后来,旧有的楼阁,经过六十多年,竟一夜之间毁于火灾;新建的房屋,耗费万余株木材,却一旦被风摧毁。不只是人为灾祸,也仿佛有上天的惩罚。没有别的原因,是主持者不得其人。衰败到了极点必然复兴,这是事理形势循环的结果。几年来,听闻所见忽然不同:粮仓有余粮了,府库有余钱了,斋舍中有弦歌诵读的人了。倾塌漏湿的房屋修缮并已完好,被火烧毁、被风摧残的建筑也重新巍然耸立,像鸟张翼一样飞檐翘角。为什么以前是那样,如今却是这样呢?因为得到了合适的人。这个人是谁?就是庐陵人黄顉,字孟安,任山长。一个书院的兴废盛衰,关系到主持者是否得人,这确实说明治理世事不可以没有人才。孟安是部郎官的曾孙;他的祖父以儒学科举成为乡里的典范,直到今天人们还诵读他的遗文。孟安没有丢弃家学,没有使家声泯灭;把党庠学校的事务交给他,他宽裕有余地办理,却还不足以施展他的才能。至治二年冬天,考核任期届满,将要接受替代,前往吏部参加选任,要跋涉数千里。我没有财物为他送行,难道可以没有话赠给他吗?孟安气质容貌温和纯粹,是馆阁人才。家学确实美善,更应思考怎样勉励自己使学业精进;家声确实美好,更应思考怎样使声名宏大。没有学业优长而出仕,却使声名宏大、影响微弱的道理。将来成为馆阁人才中的声望,本来也是今天主持学校所得的余绪。事情将要成功时最容易懈怠,希望你不要在功业完成之后懈怠啊。送江州路景星书院山长吕以能序。士大夫如果把家事看作官事,那么还有什么事不能办成?然而自从人心不如古人以后,若不是有利于自身、偏私于子孙的事,往往不肯去做;即使肯做,也不敢去做。不肯做,是志气偷惰;不敢做,是气势怯馁。于是习惯成了风气,凡是任官的地方,都把它看作暂住的驿舍,等到任满有人替代,便像脱掉鞋子一样离去,谁还会把它当作家事而作长远打算呢?修水人吕以能,是名门之后。多次任学官,所到之处都以才能显名;供养学生,没有不周全的;修缮学校,没有不完备的;一切应当办理的事情,没有不办成的。他先前任南康县学教官时,有一片稻田,约有数石之田亩,被豪强之家占有八十多年;他把这件事报告上司,恢复了它的土地。后来主持景星书院时,有八处鱼湖,共数百顷,被豪强之家占有四十多年;他又把这件事报告上司,恢复了它的土地。供给学校的产业,任何人都不得争夺侵占,皇帝的诏令明白昭著,颁布天下,谁敢不敬畏而不执行?那是罪过最大的事。学官难道不知道吗?一旦揭发此事,公府有答辩争讼的劳苦,私家有结仇树敌的怨恨,所以他们畏惧退避,不肯做,也不敢做罢了。这并不是为了有利于自身,也不是为了偏私于子孙;他耗费时日,长久坚持,尽心竭虑,不怕劳苦,不躲避怨恨,最终使强横者、狡诈者无力可施、无计可用,理屈词穷而服从。学校供养士人的产业能够恢复原状,如果不是把官事看作家事,谁能做到呢?吕以能专心致力于文学,尤其擅长古诗;侍奉上级、对待下属,各自都能使他们欢喜。他任旴江学录时,受到寓居官员程承防的礼敬;程承防常常推许他的文章和议论,可以称为有才之士。他已经主持景星书院,将要接受替代,诸位儒者作诗文赞美他的政绩。我正好留在盆浦,唯独标举他前后这两件事,写在卷首,来劝勉世上任官办事的人。唉!把这种心思用来办理其他事情,对于什么事不能成功?把这种做法推行到任职其他官府,对于什么官职不合适?吕氏是许国、申国的后代,世代由北而南,绵延不断直到今天,祖先遗泽没有泯灭,闻名之人也不缺少。以能难道还没有成为这样的人吗?海水、月亮,果真会有消长盈亏吗?苏轼不是说过:‘你也知道水和月吗?知道海水不会消长、月亮不会盈亏,那么人的生命也未曾有过荣枯休咎。’这样就不会迷惑了,但世上大概还没有能真正明白这一点的人。赠王相士序 中州有个王姓人,年轻而且多才多艺,既会行医,又会相面。他寄居在荆门的当阳,认为京师是人口众多的都会、人才汇聚的地方,于是带着这两种技艺前来游历,打算扩大施展技艺的范围,增长自己的见识。这两种技艺,能精通其中一种已经很难,兼通两种就更难了。我曾听说古代的神医,观察人的脸色便能看出疾病,不必等到询问病情、切脉以后才知道,这大概与相面术是同一种方法。扁鹊得到长桑君的传授,能够洞见人的肺和肝,那么他不只是能察看外在显露的气色,连内在脏腑隐蔽的情况也能一眼看清了。他的眼力也真神奇啊!凭这样的眼力来给人相面,即使各种方面都能看出,又有什么可以超过它的呢?这样看来,医术和相面两种技艺,本来就可以互相贯通而成为一体。我又曾听说相面术中,观察人的形貌不如考察人的内心。形貌显露而容易看见,内心隐蔽而难以知晓。所以王生在给人相面时,常常说某人贤能,某人不贤;某人正直,某人邪恶。连这种隐蔽而难以看见的内心都能照察,那么那些显露而容易看见的形貌,谁该尊贵、谁该富有,又有什么难以辨别的呢?因此我高兴王生能够相察人的内心,胜过世上那些只会观察外貌的人。不过王生来到这里,置身于熏染名利的都会,所相的都是达官显贵,他们的贵贱富贫各自早已有定数,我也就不再询问了。将来到了宽阔闲旷的原野、寂静冷落的水边,若有耕田和垂钓的人,果真贤能,果真正直,可以成为伊尹、吕尚那样的人,假如你认识这样的人,我愿意听你说给我。王生名德元,朝佐是他的字。

赠篆刻谢仁父序古之天下,书同文,书之用大矣。而右武者云:「书止记姓名,不其小欤?」然自篆废▯兴,晋唐以来,楷书相尚,而古书法泯如也。近代图书之表识,竿牍之缄题,古书法乃犹以记姓名而存一二。谢复阳,仁父,儒家子,工篆刻。予毎视其累累之章而喜,岂真为其笔法刀法之工哉?盖庻几其存古,而将与好古攷文之君子征焉。

赠竹隠医士序昔扁鹊秦越人得长桑君之术,以医行天下,遍厯诸国,徃徃各随国俗所尚,变易其名以售其术,或为带下医,或为小儿医。吁!秦氏诚多能,然巧于售其术也,亦甚哉!故一望桓侯而识其有疾,可谓见病于未然者矣。桓侯之不信也,反疑其好利,而以不病者为病,竟至于死。夫孰不以桓侯为愚?噫!岂惟桓侯哉?世之安其危,利其菑,防疾而忌医者,緫緫而是也。医能治之而弗使,此洛阳年少之所为痛哭流涕也。岂独桓侯于扁鹊为然哉?然则为越人计者,宜何如?曰:深藏而不市,必俟夫人之求,不得已而后应,自贵自重于已,庻乎其见信见用于人也。或曰:子为医者计则可,独不为病者计乎?且无乃杨氏为我之学,而非仁人扶危救急之心乎?曰:然,救急扶危,仁人有是心也。危且急者不我信,不我用也,则柰之何哉?必夫人之见信见用也,而后救急扶危之心得以遂。善售其术者,无他,亦唯自贵自重而已矣。吾是以于竹隠医士之行,恳恳为是言也。竹隠,隠于医者也。一旦羣然以诗从臾之,行四方,是欲显其术也。吾之意,唯恐其术之不隠。愈隠则愈贵,愈贵则愈重,愈重则愈信,愈信则愈用。愈用则虽以隠自名,而其名岂终于隠哉?归觌萧令君,试以吾之言问焉。

送谢见山序人有一愤激感发而前后若二人者,故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谢岘见山以地理术游临川、清江诸郡,所至避席,乐安夏氏尤尊信之。既而夏从他师,窥破秘妙,礼谢颇不如昔,谢慊然自愧,竟去。未几再来,则其术顿进,较夏所得,靡毫髪殊,而又加宻焉。夏乃大敬服,其师亦大敬服。唶唶语余,余初未遽信,验之果然,于是益大敬服。夫江西之有是术也,盖自唐末通禁,有秘文者避乱而南,授之赣人,流布浸广。然其术徃徃秘而不传,传者非其真也,剽其似,冐其号,叩人门户而自售者,奚啻百千万?人见山之术已盛行于时,能不自足,深入雩都,礼硕师而师焉,遂得其真,一蹴而可接杨、曽二氏之传。吁!异哉!余观今世所谓儒,能舍己从人而至其所未至者寡矣。儒家不能而术家能之,可不谓百千万人中不一有者乎?虽然,余窃有虑,已之能不多,有人之知者亦不多有,百千万人而不一知也。今而再过昔所经从之家,彼视其外犹昔也,孰知其中乃大不然?而其目非复昔时之目哉!屠龙技成而无所用其巧,古所叹也。虽然,世无智人、福人,则已有,则必识、必遇。见山其行,将有竦然惊骇,以为天仙降于人间之人也,聪明絶人者也,天将昌其家者也。赠邓自然序【并诗】天地间,六气:少隂君火之暄和,不为病;阳明燥金之清肃,虽能为病,而其病亦微。非如厥隂木之风、太阳水之寒、太隂土之湿、少阳相火之暑中人伤人之甚也。然寒暑湿之中伤也,或専一气,或合他气,其名证亦不繁杂,故治寒、治湿、治暑者,曰寒、曰湿、曰暑而已。独风之一病,不止曰风,而曰诸风。盖风善徧、善散,不一名、不一证,必曰诸而后足以该之。寒湿暑之病,则不曰诸也。今世医流,大率治四气中伤,寒为先务;若风之多名多证,或不能一一徧治也。于是风有専科焉,有秘传焉。论者遂视风疾与劳气、肿三疾同,谓非専科秘传之医不可也。尝见病风者,医不能治,又不遇専科秘传之人,或乆而不痊,或危而不救,悲夫!青云乡祈真观道士邓自然,専科医风,其秘传有自,能愈数十年不愈之疾。吾覩闻其神验数四矣。有此竒术,而知之者犹鲜。自然亦珍重而不衒鬻,因叹古之为国,毎患无贤;及至有贤,不知不用,何以异于此哉?医能治病而不使贾太传,之所以痛恨也。与乃作诗赠自然曰:治风,徧了诸风状,论病推为百病先。林下散人,它想淡槖中秘诀。此科専屠龙,不费家金。学扁鹊,亲逢禁药传。多少世间医国手,实髙名晦,亦堪怜。

送陈景和序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里中陈景和,自祖父以来有恒,产值数多竒防其土田。虽无恒产,而有恒心,自若也。以其力从事于医,资质敦厚,端谨与人言,惟恐伤其意;所行惟恐有愧于天,恂恂善士也。如是而为医,庻乎其有恒者矣。夫医者伎也,而景和有士行,躬士之行,执医之伎,是岂専方伎家所可等伦哉?余闻医者必有隂徳,况有恒之医乎?有隂徳者之受报于天也,如种之必有获然,则景和岂终困哉?

呉文正集巻三十三

译赠给篆刻家谢仁父的序 古代天下统一,文字也统一,文字的作用太大了。可是崇尚武力的人说:“文字不过用来记姓名,难道不是太小了吗?”然而自从篆书废弃、隶书兴起,晋、唐以来崇尚楷书,古代的书法便几乎湮没无闻了。近代图书上的标记、书札上的封题,还使古代书法凭借记写姓名而保存了一二分。谢复阳,字仁父,是儒学世家子弟,擅长篆刻。我每次看见他一方方累累的印章都很高兴,难道真是因为他的笔法、刀法精工吗?大概是希望古代技艺还能够保存下来,将来可以与爱好古代、考究文字的君子相互证明吧。赠给竹隐医士的序 从前扁鹊秦越人得到长桑君的医术,凭医术周游天下,遍历各国,往往顺应各国所崇尚的习俗,改变自己的名目来推行医术,有时做妇科医生,有时做儿科医生。唉!秦越人确实多才多艺,但他善于推销自己的医术,也实在太厉害了!所以他只看了桓侯一眼,就知道他已经有病,可以说是在疾病尚未显露时便看见了病情。桓侯不相信他,反而怀疑他贪图利益,把没有病当成有病,最终竟至于死亡。谁会不认为桓侯愚蠢呢?唉!难道只有桓侯这样吗?世上把危险当作安稳、把灾祸当作有利、拒绝防治疾病又忌讳医生的人,到处都是。医生能够医治他们,他们却不肯让医生医治,这正是洛阳少年所痛哭流涕的事。难道只有桓侯对扁鹊是这样吗?既然如此,替秦越人打算,应当怎么办呢?有人说:深深隐藏自己的医术,不拿出来求售,一定要等别人来求医,实在不得已以后才答应;自己尊重自己、看重自己,这样大概才能被人相信并被人任用。有人说:你替医生打算是可以的,难道唯独不替病人打算吗?这岂不是杨氏“为我”的学说,而不是仁人扶危救急的心意吗?我说:是的,救急扶危,仁人本来就有这样的心意。但遇到危险和急迫的人不相信我、不任用我,又能怎么办呢?一定要等到别人相信并任用他,然后救急扶危的心愿才能实现。善于推行自己医术的人,没有别的办法,也只是自己尊贵自己、自己看重自己罢了。我因此对竹隐医士这次出行,恳切地说了这些话。竹隐,是隐居行医的人。一天,众人纷纷作诗为他送行,他要到四方去,这正是想显露自己的医术。我所担忧的,只怕他的医术不再隐蔽。越隐蔽就越显贵,越显贵就越受重视,越受重视就越被信任,越被信任就越被任用。越被任用,那么即使他以“隐”为名,他的名声难道还会始终隐没吗?回去见到萧令君时,试着拿我的这些话问问他。送谢见山的序 有的人因受到激励而奋发,前后简直像两个人,所以说:“士人分别三日,就应当用新的眼光相待。”谢岘,字见山,凭地理术游历临川、清江诸郡,所到之处人们都为他避席礼敬,乐安夏氏尤其尊信他。后来夏氏改从别的老师学习,窥见并识破了其中的奥妙,对谢岘的礼遇很不如从前,谢岘惭愧自责,终于离去。不久他再次到来,地理术顿然大有长进,与夏氏所得相比,没有丝毫差别,而且更加精密。夏氏于是十分敬佩,他的老师也十分敬佩。夏氏啧啧称叹地告诉我,我起初没有立即相信,验证后果然如此,于是更加敬佩。江西有这种地理术,大概始于唐末天下有禁令之时,有人带着秘传文字为避战乱南下,把它传给赣地人,流传渐渐广泛。然而这种术数往往秘而不传,传授者又未必得到真传,只是剽窃相似之处,冒充其名号,敲开人家门户自行兜售的,何止百千万?谢见山的术数已经在当时盛行,他却不因此自满,深入雩都,礼敬大师并拜其为师,于是得到真传,一步便可以接续杨氏、曾氏二人的传承。唉,奇异啊!我看如今世上所谓的儒者,能够舍弃自己的成见、听从别人而达到自己未曾达到境界的,实在太少了。儒者做不到的,术士却做到了,这难道不是百千万人中也难得有一个吗?即便如此,我私下仍有忧虑:自己的才能并不多,能够了解自己的人也不多,百千万人中甚至没有一个人真正了解。如今他再次经过从前曾经交往的人家,那些人看见他的外表仍和从前一样,谁知道他的内在已经大不相同了?而他们的眼光难道还会是从前的眼光吗?屠龙的技艺练成后却无处施展,这正是古人所叹息的事。即便如此,如果世上有聪明人、有福气的人,既然已有这样的人,他们就一定会认识他、遇到他。谢见山这次出行,将会使人悚然惊骇,以为他是天仙降临人间,以为他是聪明超过常人的人,以为上天将要使他的家族昌盛。赠给邓自然的序【附诗】天地之间有六气:少阴君火的温暖和煦,本身不会致病;阳明燥金的清肃之气虽能致病,但病势也轻微。它们不像厥阴木的风、太阳水的寒、太阴土的湿、少阳相火的暑气那样,侵入人体、损伤人体十分严重。然而寒、湿、暑三气伤人,有时只是单独一种,有时与其他气相合,它们的病名和证候也不复杂,所以治疗寒、湿、暑,只说寒、湿、暑就够了。唯独风这一种病,不只称为“风”,而称为“诸风”。因为风善于遍行、善于散布,病名和证候不止一种,必须说“诸风”才足以概括它。寒、湿、暑的病就不称为“诸”。如今世上的医生,大多治疗四气侵伤人体的病,把寒病作为首先要务;至于风病名目多、证候多,有的便不能一一普遍治疗。因此治疗风病有专门科目,也有秘传医术。论说者于是把风疾和劳气、肿病三种疾病相提并论,认为非有专科秘传的医生不可治疗。我曾见患风病的人,医生不能医治,又遇不到精通专科秘传的人,有的久治不愈,有的病危而无人救治,真可悲啊!青云乡祈真观道士邓自然,专门治疗风病,他的秘传自有来历,能够治愈数十年不愈的疾病。我亲眼见闻他的神奇疗效,已有好几次了。有这样的奇异医术,可是知道它的人仍然很少。邓自然也珍重这种医术,不肯炫耀求售,因此我感叹:古代治理国家,常常忧虑没有贤才;等到有了贤才,却不知道、不任用,这同这种情形有什么不同呢?医生能够治病却不让他施治,这就是贾太传所痛恨的事。于是我作诗赠给邓自然说:治疗风病,遍知各种风病的症状;论说疾病,把风病推为百病之首。林下的散淡之人,想来淡然守着囊中的秘诀。这门医术专门斩屠龙之技,不必耗费家中钱财。学习扁鹊,亲自遇到禁方秘药的传授。世间有多少能治理国家的医生,实际才高而声名晦隐,也实在值得怜惜。送陈景和的序 人如果没有恒心,就不能从事巫医之业。同乡的陈景和,从祖父以来就有恒心,家产大多是田地。即使没有固定的产业,却有恒定的志向,依然如此。他凭自己的力量从事医业,资质敦厚,和人说话端正谨慎,总怕伤害对方的心意;做事只怕有愧于上天,是个诚敬谨慎的善人。像这样做医生,大概可以说是有恒心了。医生只是技艺之人,而陈景和具有士人的品行,亲身实行士人的品行,同时掌握医家的技艺,这难道是专门从事方术技艺的人所能与之相比的吗?我听说医生一定有阴德,何况是有恒心的医生呢?有阴德的人得到上天的报偿,就像播种必然有收获一样,那么陈景和难道会始终困顿吗?《吴文正集》卷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呉文正集巻三十四元 吴澄 撰

序

送何太虚北游序士可以游乎?不岀戸而知天下,何以游为哉?士可以不游乎?男子生而射六矢,示有志乎上下四方也,而何可以不游也?夫子上智也,适周而问礼,在齐而闻韶,自卫复归于鲁,而后雅颂各得其所也。夫子而不周、不齐、不卫也,则犹有未问之礼,未闻之韶,未得所之雅颂也。上智且然而,况其下者乎?士何可以不游也?然则彼谓不出戸而能知者,非欤?曰:彼老氏意也。老氏之学,治身心而外天下国家者也。人之一身一心,天地万物或备。彼谓吾求之一身一心,有余也,而无事乎他求也。是固老氏之学也,而吾圣人之学不如是。圣人生而知也,然其所知者,降▯秉彛之善而已。若夫山川风土,民情世故,名物度数,前言往行,非博其闻见于外,虽上智亦何能悉知也?故寡闻寡见,不免孤陋之讥。取友者,一乡未足,而之一国;一国未足,而之天下;尤以天下为未足,而尚友古之人焉。陶渊眀所以欲寻圣贤遗迹于中都也。然则士何可以不游也?而后之游者,或异乎是。方其出而游于上国也,奔趋乎爵禄之府,伺▯乎权势之门,揺尾而乞怜,胁肩而取媚,以侥幸于寸进。及其既得之而游于四方也,岂有意于行吾志哉?岂有意于称吾职哉?苟可以寇攘其人,盈厌吾欲,囊槖既充,则扬扬而去尔。是故昔之游者为道,后之游者为利,游则同,而所以游者不同。余于何弟太虚之游,恶得无言乎哉?太虚以頴敏之资,刻苦之学,善书工诗,缀文研经,修于已,不求知于人,三十余年矣。口未尝谈爵禄,目未尝覩权势,一旦而忽有万里之防,此人之所怪,而余知其心也。士之能操笔,仅记姓名,则曰吾能书;属辞稍协声韵,则曰吾能诗;言语布置,粗如往时所谓举子业,则曰吾能文;阖门称雄,矜已自大,醯瓮之鸡,坎井之蛙,葢不知瓮外之天,井外之海为何如,挟其所以。能自谓足以终吾身、没吾世而无憾?夫如是,又焉用游?太虚肯如是哉!书必钟、王,诗必韦、陶,文不韩、栁、班、马,不止也。且方窥闯圣人之经,如天如海,而莫可涯,讵敢以平日所见所闻自多乎?此太虚今日之所以游也。是行也,交从日以广,厯渉日以眀,识日长而志日超,迹圣人之迹而心其心,必知士之为士,殆不止于研经缀文、工诗善书也。闻见将愈多而愈寡,愈有余而愈不足,则天地万物之皆备于我者,真可以不出戸而知是知也,非老氏之知也。如是而游,光前絶后之游矣。余将于是乎观澄所逮事之祖母,太虚之从祖姑也,故谓余兄,余谓之为弟云。

译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卷三十四 元代吴澄撰 序 送何太虚北游的序 士人可以出游吗?如果不出门就能知道天下,那么还要出游做什么呢?士人可以不出游吗?男子出生时要射六支箭,表示有志于上下四方,又怎么可以不出游呢?孔子是上等的智者,到了周地询问礼制,在齐国听到《韶》乐,从卫国返回鲁国以后,雅乐和颂乐才各自得到适当的位置。假如孔子没有到周、齐、卫去,那么仍有尚未询问的礼制、尚未听到的《韶》乐、尚未各得其所的雅乐和颂乐。上等的智者尚且如此,何况才智在他之下的人呢?士人怎么可以不出游呢?那么,那些说不出门便能够知晓天下的人,难道不对吗?我说:那是老氏的意思。老氏的学说,是修治身心而把天下国家置之身外的学说。他认为人的身体和心灵中已经具备天地万物;我只要在自己的身心中求取,便已足够,没有必要再向外求取。这固然是老氏的学说,但我们圣人的学说不是这样。圣人生来就有智慧,但他生来所知的,只是上天赋予人的善性罢了。至于山川风土、民情世故、名物制度、前人的言论和行为,如果不从外界广泛取得见闻,即使是上等智者又怎么能全部知道呢?所以见闻少,也免不了被讥为孤陋。选择朋友,一乡还不够,就扩大到一国;一国还不够,就扩大到天下;还认为天下仍不够,便进一步与古人交友。陶渊明之所以想在中都寻访圣贤遗迹,正是这个原因。那么士人怎么可以不出游呢?可是后来出游的人,有的却与此不同。当他们出门到上国游历时,奔走于掌管爵禄的地方,在权势之家门外窥伺,摇尾乞怜,耸肩讨好,以侥幸求得一点升迁。等到已经得到职位而游历四方,难道是有意施行自己的志向吗?难道是有意称职吗?只要能够像强盗一样攫取他人的财物,使自己的欲望得到满足,钱袋装满了,就扬扬自得地离开罢了。因此从前的游历是为了求道,后来的游历是为了求利;出游虽相同,出游的目的却不同。我对于何弟太虚的出游,怎么能不说几句话呢?太虚凭聪颖敏锐的资质,刻苦求学,擅长书法,精于作诗,缀辑文章,研习经书,修养自身而不求别人知晓,已经三十多年了。他口中从不谈爵禄,眼中从未看见权势,一旦忽然要远行万里,这是别人觉得奇怪的事,但我知道他的内心。士人能够执笔,只会记写姓名,便说“我能书法”;所作辞句稍微合乎声韵,便说“我能作诗”;语言和布局粗略像从前所谓的举子业,便说“我能作文”;关起门来自称雄强,自负自大,就像醋瓮里的鸡、浅井中的青蛙,根本不知道瓮外的天空、井外的大海是什么样子,却依仗自己所会的那点本领,能自以为足以终其一生、死去也没有遗憾吗?如果这样,又何必出游?太虚难道会这样吗?书法一定要达到钟繇、王羲之的水平,诗歌一定要达到韦应物、陶渊明的境界,文章若达不到韩愈、柳宗元、班固、司马迁的水平,决不停止。况且他正要窥探圣人的经书,那广大如天、深厚如海而无边无际的境界,哪里敢以平日所见所闻自满呢?这正是太虚今天出游的原因。这次出行,他结交的人会一天天增多,经历的事情会一天天明白,见识会一天天增长,志向会一天天超拔;追踪圣人的足迹,体会圣人的心意,他一定会知道,士之所以为士,恐怕不只是研习经书、缀辑文章、擅长诗歌和书法而已。见闻将越多反而越觉得少,所得越多反而越觉得不足,那么天地万物都具备于我身的道理,才真正可以做到不出门而知晓天下;这不是老氏所说的知晓。这样出游,是光耀前人、超越后世的出游。我将由此观察吴澄侍奉过的祖母,也就是太虚的从祖姑,所以她称我为兄,我称她为弟。

送亷充赴浙西照磨序皇庆元年春正月,国子司业呉澄以疾去官,就医于江南。三月,勅国子学生亷充授江南浙西道肃政亷访司照磨兼承发架阁,命下给驿骑,趣就道。夏四月,充至江南,过家省亲,余留金陵。适相值,喜充之学而仕也。充表愿中昭躭书,如理丝射侯,必循缕寻绪端,括审的试之事,虽劳偞不辞。使之言善,达彼此情,未尝不底于成,未尝不称人意。号才辩者,俱让其能,未之或先也。余已是知充之有用,仕其可充勲阀家也?不以勲阀进,而以学业选异哉!宪官之属,此其底职,优事简,莫是官若。培徳植艺,莫是官若学矣。而仕仕矣,而学烝烝日罔已。他日胜巨任,实由此基之,将光于前勲,俾亷氏休闻,逾大逾逺,其不在充乎?不然,非余之所几于充也。送赵仲然赴循州长乐县主簿序。新安赵仲然,生朱子之乡,读朱子之书,而尤专意于易。夫易未易眀也。皇羲始画,一奇二耦,二而八,八而八八,其图大不盈尺,而天地万物悉具其中。学不至,知天者未之或知。以之而筮,则其用之一端也。文王、周公本诸其画,系之以辞,虽为占筮设,事则民用,言则圣蕴,是以如天如海,莫可窥测。夫子十翼以来,眀之者几何人哉?汉、魏至唐,注释非一,李鼎祚集三十余家,其大概可覩已。宋代诸儒,汉、唐所未有。皇羲之画,邵子眀之矣。文王、周公之易,则亦各眀其所明明理至程子而极,明占自朱子而始。项氏平甫宗程而明辞,葢得其六七。朱子发祖虞而眀象,十仅得其一二也。朱子非不知象之当眀,本义惟大壮説象,他卦则否,岂非以其不易言而不言欤?蔡翼朱者也,徐翼蔡者也,师之所阙,亦复阙之。近年谈象者纷纷,愈博愈详,而终不免于疵也。然则易岂易眀哉?予之愚陋,有志于斯者数十余年,然黙识而不敢一出口,葢在我则未易言,于人则未易与言也。若仲然者,庶几可与言易矣。去年初识于金陵,以有行役而不暇于言。今年再遇于金陵,又有行役而不暇于言,不知何时可以竟其言乎?仲然昔为师儒,今趋恶地为小官,或疑其下乔而入幽,予谓不然。易之书,言若卑浅而实至髙至深,易之道虽曰髙深,而不离乎日用常行之间。地无美恶,官无大小,道固无乎不在。至官之日,时其饮食,适其寝处,使邪气不能渗,勿以荒逺而鄙夷其民,抚之如赤子,治之一如中州内郡,心无愧于天地,事可质于鬼神,易之道葢如是。宪使郑公,非它吏比,视其所行,必有得焉。异日北归过予,予先观所以能合乎易之道者,然后相与共论易之书。

送陆教授序自汉以来,郡有文学,而以教授名官,自近代始,葢授可能也,教不易能也。呻其占毕,习其句读,授而已,教不与焉。夫教也者,此行而彼效之之谓也。虞廷五品之教,曰六徳六行;孔门之四教,曰文行忠信。文者,岂占毕句读之谓我国朝设官,循唐宋之旧,路府州俱有教授。余至中朝,观彼所谓教授者,聚生徒数十人,日从事于占毕句读,虽未能知其教何如,而授之职则不旷矣。江以南或不能然,凡授之事,往往于教授之下别立一职以掌授,且如此,教其可知也?问教授所职何事,则曰:吾有政。问其政安在,则曰:稽钱谷也,缮治黉舍也。夫是二者,货殖家一奴,营造家一胥,所可办也,而教授之职固若是乎?噫!緫緫而是也,可叹已。浙西陆君经为教授,孰朴详谨。其始至也,士之哗者,或侮或慢,或笑或嘲,而君弗与较。越一年,翕然定;越三年,靡然化。深者革心,浅者革面,似若不令而从,不言而信,非能以身教者欤?若是而教,其可也。彼授者,其末尔。陆君于财计一毫不私,而人服其亷;于房舍一日必葺,而人服其才。兹其所以不令而从,不言而信也。越六年,代者至,人士爱之敬之,如父兄而惜其去。华其赠送之言,盛其祖饯之礼。而君之所以得此于人也,夫岂偶然之故?近年繇教授而司民社者,率以贪败,以庸不任事。弃君不但善教也,而又有政,屡摄州事,沈审简重,吏不敢易视。充其亷,充其才,使之从政也,何有教授云乎哉?

译送廉充赴浙西照磨的序 皇庆元年春正月,国子司业吴澄因病离职,到江南求医。三月,诏令国子学生廉充授任江南浙西道肃政廉访司照磨兼承发架阁,命令下达后给他驿站车马,催促他上路。夏四月,廉充到达江南,经过家乡探望父母,我留在金陵。恰好相遇,我很高兴廉充能够学有所成并出仕。廉充的禀性,表里如一,办事如同理丝、射侯,必定顺着丝缕寻找头绪,端正地分析、审察,考核试验事务;即使辛劳疲惫也不推辞。他所说的话善于表达,能够沟通双方的情意,没有一次不达到成功,也没有一次不符合人的心意。号称才智辩说的人,都要让服他的才能,没有谁能超过他。我已经由此知道廉充是有用之才;他出仕,难道不能充实勋阀之家吗?他不是凭勋阀而进用,而是凭学业被选拔,这不是很奇异吗?宪官的属官中,这是最能发挥职分的职位;事务优裕而简省,没有比这个职位更好的了。培养德行、增长才能,也没有比这个职位更适合学习的了。他已经出仕,又继续勤学不止。将来能够担当重大责任,实在是以此为根基;将使前代功勋更加光大,使廉氏的美名更加显著、更加久远,这难道不在于廉充吗?否则,就不是我对廉充的期望了。送赵仲然赴循州长乐县主簿的序。新安人赵仲然,出生在朱子的故乡,研读朱子的著作,尤其专心于《易》。然而《易》并不容易明白。伏羲开始画卦,一画为奇、两画为偶,由二而成八卦,由八而成六十四卦;卦图不过尺把大小,天地万物却全都具备在其中。学问没有达到相应境界的人,想要知天,也未必能够知道。用它来占筮,只是它作用的一个方面。文王、周公依据卦画,为它系上卦辞爻辞,虽然是为占筮而设,所论之事却关乎民生,所说的话又蕴含圣人之道,因此广大如天、深厚如海,无法窥测。自孔子作《十翼》以来,能够阐明它的人有多少呢?从汉、魏直到唐代,注释不止一种,李鼎祚汇集三十多家的说法,大概情况也可以看到了。宋代诸儒的研究,是汉、唐所没有的。伏羲的卦画,邵子已经阐明;文王、周公的《易》,也各自阐明自己所能阐明的部分。阐明义理,到程子才达到极致;阐明占筮,则从朱子开始。项氏平甫尊崇程子而阐明卦辞,大概得到了其中六七分。朱子发以虞氏为宗而阐明卦象,十成之中只得到一二分。朱子不是不知道卦象应当阐明,《本义》只在《大壮》卦说明卦象,其他各卦却不说,难道不是因为卦象不容易用语言说明,所以干脆不说吗?蔡氏是辅翼朱子的人,徐氏又辅翼蔡氏;老师所缺漏的地方,他们也同样缺漏。近年谈论卦象的人纷纷出现,越说越博杂、越说越详细,却始终免不了有毛病。那么《易》难道真容易明白吗?我愚昧浅陋,却有志于此已经三十多年了,但只是默默体会,不敢说出一个字;大概是因为对自己来说不容易说,对别人来说也不容易谈。像仲然这样的人,大概可以和他谈论《易》了。去年我在金陵初次认识他,因为各有行役,没有时间谈论;今年又在金陵相遇,又因为有行役而无暇交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些话谈完呢?仲然从前做师儒,如今奔赴偏僻之地做小官,有人或许怀疑他这是离开高处而进入幽暗之地,我认为不是这样。《易》这部书,言辞看似卑近浅显,实际上极其高深;《易》的道理虽然说是高深,却不离开日常生活和日常行为。地方没有美恶之分,官职没有大小之别,道理本来无处不在。到了任所,应当调节饮食,使睡眠起居适宜,使邪气不能侵入;不要因为地处荒远便鄙视当地百姓,要像抚养婴儿一样抚恤他们,治理他们完全如同治理中州内郡;内心对天地无愧,事情可以向鬼神质证,《易》的道理大概就是这样。宪使郑公不是其他官吏所能相比的,观察仲然所做的事情,一定会有所收获。将来仲然北归经过我这里,我先观察他用来合乎《易》道的方法,然后再和他共同讨论《易》这部书。送陆教授的序 自汉代以来,各郡设置文学官,而以“教授”作为官名,是从近代才开始的。大概授业还可能做到,教人却不容易做到。只是吟诵所记、熟习句读,能够授业而已,谈不上教育。所谓教育,就是自己这样做,而别人仿效这种行为。虞廷所说的五种教化,讲的是六德、六行;孔门的四种教育,讲的是文、行、忠、信。所谓“文”,难道只是吟诵所记、熟习句读吗?我国朝廷设置官职,沿袭唐、宋旧制,路、府、州都设有教授。我到中原,看到那里所谓的教授,聚集几十名学生,每天从事吟诵所记、熟习句读;虽然还不能知道他们的教育究竟怎样,但就教授这一职务而言,他们并没有荒废。江南有的地方却不能这样,凡是授业之事,往往在教授以下另设一个职务来掌管授业;尚且如此,那么教育的情形也就可想而知了。问教授的职掌是什么,便说:“我有政务。”问政务在哪里,便说:“核查钱粮,修缮学舍。”这两件事,即使货殖之家的一个奴仆、营造之家的一个胥吏也能办理,教授的职务本来就是这样吗?唉!到处都是这种情况,实在可叹。浙西陆君经任教授,为人朴实周详谨慎。他刚到任时,士人中喧哗的人,有的侮辱,有的怠慢,有的嘲笑,有的讥讽,但陆君不和他们计较。过了一年,众人都安定下来;过了三年,人人都受到感化。深沉的人改变了内心,浅薄的人改变了外表,仿佛不用命令就服从、不用说话就信服,这难道不是能够以身作则教育人的结果吗?像这样进行教育,才是可以的。至于那些只负责授业的人,不过是教育的末节罢了。陆君对钱财一丝一毫也不私取,人们佩服他的廉洁;房舍每天都必定修葺,人们佩服他的才干。这就是他能够不用命令而使人服从、不用说话而使人信服的原因。过了六年,接替者到任,士人们爱戴他、尊敬他,如同父兄一样,又舍不得他离去。赠送他的言辞写得华美,饯行的礼仪办得盛大。陆君之所以得到人们这样的对待,难道是偶然的吗?近年由教授出任掌管民政的人,大多因贪污而败坏,因庸碌而不能任事。何况陆君不只是善于教育,又有治理政务的才能;他多次代理州事,沉着审慎、简约持重,属吏不敢轻视他。若充分发挥他的廉洁和才干,让他参与政务,又哪里只配做教授呢?

送皮昭徳序圣门之可使从政者,赐之达,求之艺,由之果也。清江皮溍昭徳,承父泽出仕,例当赴省部给使,以试其能。其行也,西江数郡之士相率为诗文以赠之,而请益于予。予谓:「三子之达,之艺,之果,虽未易能;而子于国典俱谙晓,亦云达也。已于世务俱练厯,亦云艺也。已于谈锋、事机俱敏决,亦云果也。已,概以异代取人之志,如所谓言辞之辩,正如所谓楷法之遒美,如所谓文理之优长,靡不绰绰有余。以子之能试于今,宜无施而不可。」余既嘉子之才,又尝进子于圣门学者之列。达而守之若愚,艺而处之若无,果而发之以徐。夫如是,不矜已以急人之知,而人自知已。必曰:「是真可使从政者也。」而子之登膴仕者,有日矣。

送程鼎实序凡冬大雪,来嵗必大熟。松脂入地,乆而为伏苓,为虎魄,是何物也?阳气闭藏而不发泄,则地力厚而生物也茂。木之滋液于叶者未易遂,则灌注本根,凝为灵药异草,理固宜也。世之贤人君子,可以大用而不获尽其有余不竭之泽,流衍于后,往往如此。月岩先生程公,明戴氏,礼贡于乡,选于上庠,褒然为多士先。志行清峻,严恪不苟合,不轻进,而温然四海为春之意,行乎万仞▯卓之间。呜呼!使公而展所蕴,名公卿也,而被其泽者几千万人。然而嵚﨑厯落,年余五十乃擢乙科,官至经府元僚而止。厯数肇始,以康宁夀考终。乌乎!乾坤龙战之防,鲜或不伤。三百年雨露膏润之物,蔚然春荣,一旦槁然秋后之园林,葢天运然而栁子所谓咸宜,韩子所讥薄功而厚赏,岂其非耶?公归田山中,而家日以肥,子孙蕃硕而且贤。公殁之后,悉为当路所礼,起家以仕,此非公之所留者乎?予公之门人也,识公二子矣。世孙鼎实,教授海陵,官满而人士称颂之不渝不坠,其家学不忝其世徳,此非公之所留者乎?呜呼!天之生贤人君子也,以为民也。公抱贤人君子之器,百不及试一二,今二子诸孙俱有位,方日进而日升,一命以上可赐于民,小大多寡分数不同耳。公不获大用于昔者,子若孙以之试于今焉,此贤人君子之胄所以继先志,而天所以生贤人君子之心也。其母曰:“位不足以行。”其母曰:“时不可以行。”夫今昔殊时,而今之民犹昔之民也,夫岂遂忘之哉?斯言也,昔尝闻于公,而非迂也。鼎实归,尚以斯言谂于父兄。

赠畨易呉岫云序自▯兴于秦,而篆废于汉。其初不过图简便,以适已而已。汉▯之流为晋▯,则又专务姿媚,以悦人。妍巧千状,见者无不爱,学者竭其精力以模拟之,而患不似也。夫字者,所以传经载道,述史记事,治百官,察万民,贯通三才,其为用大矣。缩之以简便,华之以姿媚,偏旁防画,浸浸失真。弗省弗顾,惟以悦目为姝,何其小用之哉!汉晋而后,若唐若宋,声眀文物之盛,各三百年,颇有肯寻斯籀之绪,上追科斗鸟迹之遗者,视汉晋为优,然亦间见尔,不易得也。就二代而论,唐之能者超于宋,宋之能者多于唐,余风犹未泯。畨阳呉正道,承家世文献,工篆书,不惟笔法之工,并究字体之原。以所订偏旁一帙示予,予毎慨古艺之不絶如线,而忽值斯人焉,如之何而不喜之之深耶?

送罗养正北游序庐陵印冈之罗,自涧谷翁以有学、有文、有声于时,其族诜诜多闻人。徃年于金陵识恭有甫,得其杂著数十条,言当世事,一一精实可采。时与侍御史程公共观而称叹,然而竟韬晦不用,以至于今。养正能学其家学,出为伯父后,其貎若甚愿,其言若甚讱,退然山泽之癯,而孰察其▯谨审缜栗毅于进为殊不类迂疎之儒。葢罗氏之才子,将游京师,兴文署丞孔君其姻戚也。昔韩子送董邵南游河北,以谓子之不遇,虽慕义强仁者以爱惜焉。今养正之未遇,与邵南恶有异也?京师豪俊之林,岂无恻然而仁、挺然而义、卒然邂逅而相欢如故者乎?矧又姻戚牵聨援引于其侧哉!养正之行也,余知其必有合矣。

译送皮昭德的序 孔门弟子中可以让他从政的,端木赐通达,冉求多才,仲由果断。清江人皮溍,字昭德,承受父亲的恩泽出仕,按例应当赴省部供使,以考察他的才能。他出行时,西江数郡的士人相继作诗文赠送给他,并请我加以勉励。我说:“端木赐的通达、冉求的才艺、仲由的果断,虽然不容易做到;但你对国家典章都熟悉,也可以说是通达;你对世间事务都历练过,也可以说是有才艺;你的谈锋和处理事务的机敏果决,也可以说是果断。再者,概括地说,按照不同朝代选取人才的标准来看,所谓言辞的辩丽,正如所谓楷书笔法的劲健优美;所谓文章义理的优长,你无不绰绰有余。凭你的才干接受当今的考验,应当没有什么职位是不能胜任的。”我既赞美你的才能,又曾把你列在圣门求学者的行列中。通达却能守持得像愚钝,才艺很高却处之若无其事,果断而发作时又从容徐缓。这样,不夸耀自己以急于求别人了解,别人自然会了解你,必定会说:“这才是真正可以让他从政的人。”那么你登上显赫官位,也就指日可待了。送程鼎实的序 凡是冬天下大雪,来年一定大丰收。松脂埋入地下,时间久了成为茯苓、琥珀,这是什么道理呢?阳气闭藏而不向外发散,土地的力量就深厚,所生长的万物也就茂盛。树木输送到叶子上的汁液不容易顺利完成其作用,就回流灌注到根部,凝结成为灵药异草,这个道理本来是适宜的。世上的贤人君子,可以受到重用,却不能完全施展自己无穷的余力和恩泽,因而流传滋长于后世,往往也是这样。月岩先生程公,名明戴,是乡里贡士,被选入上庠,卓然成为众多士人的前列。他的志向和品行清正高峻,严肃谨慎而不苟且迎合,不轻易求进,却温和地怀有使四海如同春天般的心意,在高峻卓绝之中施行。唉!假使程公能够施展自己的蕴藏,成为名公卿大夫,那么受到他的恩泽的人将有几千万人。然而他命运坎坷,年过五十才考中乙科,官做到经府元僚便止步了。历数一开始,便以安康长寿终其一生。唉!天地如龙争战的变局,很少有不受伤害的。三百年的雨露滋润之物,茂盛得像春天的花木,一旦便枯槁得如同秋后的园林,这大概是天运如此,而柳子所说的“各有其宜”、韩子所讥讽的“薄功而厚赏”,难道不对吗?程公归隐田园山中后,家业一天天富足,子孙繁衍众多而且贤能。程公去世以后,子孙全都受到当权者礼遇,起于家门而出仕,这难道不是程公留下的东西吗?我是程公的门人,认识程公的两个儿子。程公的世孙鼎实任海陵教授,任期届满后,士人们对他的称颂始终不变、不曾衰落;他的家学没有辱没世代的德行,这难道不是程公留下的东西吗?唉!上天生贤人君子,是为了百姓。程公具有贤人君子的才能,一百件事情中却没有一两件得到施展;如今他的两个儿子和众多孙辈都有官位,正一天天进步、一天天升迁,凡是一命以上的官职都可以用来施惠于百姓,只是职位大小、施惠多少各有不同罢了。程公从前没有得到充分任用,如今便让他的子孙凭借这些才能在当代施展;这正是贤人君子的后代继承先人的志向,也是上天生贤人君子的本意。有人说:“职位不足以施展。”有人说:“时机不允许施展。”可是古今时势虽然不同,今天的百姓仍然是从前的百姓,上天难道竟然忘记他们了吗?这些话,我从前曾听程公说过,并不是迂腐之谈。鼎实回去后,希望把这些话告诉父兄。赠给番易吴岫云的序 自从隶书在秦代兴起,篆书在汉代衰废。起初不过是为了图求简便,适合自己罢了。汉隶流变为晋隶以后,又专门追求姿态妩媚,以取悦别人。妍美巧妙的形态千姿百态,看见的人没有不喜爱的,学习的人竭尽精力去模仿,唯恐不像。文字,是用来传载经书和道理、记述历史和事情、治理百官、考察万民、贯通天人地三才的,它的作用太大了。为了简便而缩减文字,为了姿媚而加以华饰,偏旁和笔画渐渐失去真实。不加省察、不予顾念,只把悦目当作美,这把文字的作用看得多么狭小啊!汉、晋以后,唐、宋两代,声名、文明、制度和物质文化各自盛行三百年,颇有人愿意寻究籀书的源流,上溯蝌蚪文、鸟迹书的遗意;与汉、晋相比固然优胜,但也只是间或出现,实在难得。只论唐、宋两代,唐代擅长者的水平超过宋代,宋代擅长者的人数多于唐代,古代遗风仍未泯灭。番阳吴正道,承袭家传的文献学问,擅长篆书,不只笔法精工,还考究字体的本源。他把所订正的偏旁文字一卷给我看,我每每感叹古代技艺已经危如一线,却忽然遇到这样的人,怎么能不为之深深高兴呢?送罗养正北游的序 庐陵印冈的罗氏,自涧谷翁以来,以有学问、有文章、有声望闻名于当时,族中人才众多。往年我在金陵认识恭有甫,得到他的杂著几十篇,谈论当世事务,篇篇精实可取。当时我和侍御史程公一起阅读并赞叹不已,然而他最终还是隐藏才华而未被任用,以至于今天。养正能够学习家学,出嗣成为伯父的后嗣;他的外貌好像十分恭顺,言语好像十分迟钝退缩,退居山泽、清瘦憔悴的样子,但谁能看出他的谨慎、审察、周密、坚毅和进取作为,实在与迂腐疏略的儒生完全不同?大概罗氏的才子要游历京师,兴文署丞孔君是他的姻亲。过去韩愈送董邵南游河北,认为董邵南不得志,即使那些仰慕道义、勉力行仁的人,也会为他爱惜。如今养正没有遇合,与董邵南有什么不同呢?京师才俊云集,难道没有心怀恻隐而仁厚、挺然有义、偶然相遇便像旧交一样欢喜相亲的人吗?何况还有姻亲在旁牵连、援引呢!养正这次出行,我知道他一定会得到知遇。

赠尹国夀序秦丞相斯燔灭圣经,负罪万世,而能损益仓史二家文字为篆书,至今与日月相昺焕,是固不可以罪掩其功也。斯诛之后,工其书以名世者谁欤?七八百年厪见唐李阳冰,又二百年仅见宋初徐铉而已。宋人能者多于唐,而表表者不一二,噫!何其孤也哉?葢亦有其故矣。秦人苟简烦碎峻迫以为治,壹惟刀笔吏是任,至以衡石程其书,厌篆书繁难,省径为▯,以便官府,人惟便之,趋则孰问背时所向,而甘心繁难者哉?篆学之孤,殆其势之所必至,噫!篆之兴繇于秦,而篆之废实亦繇于秦,推所从来,任吏之过也。上饶愚溪尹国寿,儒宦名家,值世代迁革,世官不可复叙,图试吏以庇其身,然屡试而屡格,既不获所图,遂专意篆学,游士大夫之门,得其片文只字者如宝。傥使试吏日劳形于案牍,随羣随队,役役焉习奴▯书之不暇,虽欲研精心画,尚友古人于千载之上,其可得乎?然则国夀之不用于时,未为不幸也。夫篆书之派,自秦任吏始,而国寿篆学之工,乃以其不为吏之故,二者之互消长如此。夫是学也,乆则神,神则天,如其未也,亦将齐名于冰铉,而所以光其先世人,不溃其家声者与?为刀笔吏于一时,其得防荣辱,岂不相去万万哉?

赠之金陵序金陵东南之都,防而秦之前,靡闻龙盘虎踞之奇。汉末忠武侯实显其秘,时英雄各营窟穴,是葢悠然有触于心。孙氏以来,遂成伪覇之居。中州衣冠道尽,司马氏揭区区文物,寄之一隅。自是声名与中州等,故士之游其地者,往往徘徊踟蹰,顾瞻欷歔而不能已。其所由来,非一日也。今四海一家,金陵僻在江之濆,豪华之迹息,狡黠之念絶,而诗人墨客之悲嘅填冩,亦且竭矣。地以时而轻重,今金陵岂昔金陵比哉?而何汲汲为斯游也?问之曰:「士有志天下,不有得于昔,必有得于今。夫昔人兴废之由,诚无预吾事;若今人休戚之故,独非吾所当动心者乎?」当今置中书省,分治江之南凡三,又设御史府于金陵,以纠之。东南百万生灵之休戚,不系于斯乎?吾将往观焉。予应曰:「然,子之志如是,行可矣。」余数游金陵,中州大夫官于彼、家于彼者,类多才且异。子往而观其人,察其行事,稽其用心,归以语余,其必有以起予也。子之志如是,行可矣。

送邓性可序男有分,女有归,不必为已此大道为公之世也。噫!不可复见。己男女得以及时,诗人美之,葢被二南之化而然。大道既隐,二南之化岂常然哉?自士无恒产,虽事育,或有所不赡,而况于嫁娶乎?世有睦婣任恤,仁于其类者,往往称为卓异之行。嫁者与钱五十缗,娶者与钱三十缗,范文正公睦其宗族者如此。有能推公此意,婣于姻亲,任于朋友,恤于乡里,一如其睦于宗族者焉,则及时之幸,是亦二南之时也。诗人之美,奚得以专于昔?邓性可家徒四壁,二女皆已笄而字,昏期迩,只问其所以将者阙如也。其宗族果有文正其人乎?无也。姻亲朋友乡里之间,则未必无矣。余亦忝朋友之一,赠之以财力不足,而与之者薄,于是乎又益之以言。

译赠给尹国寿的序 秦丞相李斯焚烧、毁灭圣人经典,给万世留下罪名;但他能够损益仓颉、史籀两家的文字而创制篆书,直到今天仍同日月一样光明灿烂,固然不能因为他的罪过就掩盖他的功劳。李斯被诛以后,以篆书著名于世的书家有谁呢?七八百年间仅见唐代李阳冰,又过二百年才仅见宋初徐铉。宋人中有才能的比唐人多,但卓然著名的却不过一二人,唉,何其孤单啊!大概也是有原因的。秦人把苟且简略、烦琐、严峻、急迫作为治理方式,一味任用刀笔吏,甚至以衡石规定他们每天应写的文书数量;他们厌恶篆书繁难,便省略笔画、改为径直简便的隶书,以便官府使用。人人只求便利,谁还会顾问背离当时风尚的方向,甘心学习繁难的篆书呢?篆书学问的孤落,大概是形势必然造成的。唉!篆书的兴起由于秦,篆书的衰废其实也由于秦;推究其源头,是任用刀笔吏造成的过失。上饶愚溪人尹国寿,出身儒学和仕宦名门,正逢世代变迁,世袭官职无法恢复,于是打算通过考选吏职来保全自身,却屡次应试、屡次被拒。既然无法实现这一打算,便专心研究篆书,游走于士大夫门下,把得到的片文只字都视若珍宝。假如他当初应试做吏,每天劳碌于案牍之间,随波逐流、随群逐队,忙忙碌碌地连学习奴隶书的时间都没有,即使想精研笔画,在千年之上与古人相交,他又怎么能做到呢?这样看来,尹国寿没有在当时被任用,也未必是不幸。篆书的流派,从秦代任用刀笔吏开始衰落;尹国寿篆书学得精工,却正是由于他没有做吏。二者此消彼长,竟是如此。研究这种学问,时间久了便会神妙,达到神妙便与天合一;如果他还没有达到这种境界,将来也一定会和李阳冰、徐铉齐名,从而光耀先世、使家声不致败坏吧?做一时的刀笔吏,所得的暂时荣辱,和这相比难道不是相差万万吗?赠给之金陵的序 金陵是东南的都会。在秦代以前,未曾听说有龙盘虎踞的奇异形势。汉末忠武侯诸葛亮才真正揭示了它的奥秘,当时英雄豪杰各自营建巢穴,这大概悠然触动了人们的心思。自孙氏以来,金陵便成为僭伪霸主的居所。中原衣冠士族流离殆尽,司马氏把仅有的一点文物制度寄托在一隅之地。从此金陵的声名与中原相等,所以士人游历那里,往往徘徊踟蹰,回头瞻望,悲叹哭泣而不能停止。它形成这样的缘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如今四海统一,金陵偏处长江之滨,昔日豪华的遗迹已经消歇,狡黠争夺的念头已经断绝,诗人墨客的悲叹题咏也将要穷尽了。地方会因时势而有轻重,如今的金陵难道还可以和从前的金陵相比吗?那为什么还要急切地来这里游历呢?我问他,他说:“士人有志于天下,如果在过去没有所得,就一定要在今天有所收获。过去人兴亡盛衰的缘由,确实与我们的事情无关;但今天百姓安乐或忧患的缘故,难道不是我们应当动心的吗?”当今设置中书省,分治长江以南的三个地区,又在金陵设置御史府,以便纠察治理。东南百万生灵的安乐忧患,难道不都系于这里吗?我将前往观察。”我回答说:“是的,你的志向既然如此,就可以出发了。”我多次游历金陵,中原的大夫有的在那里做官,有的在那里安家,大多才华出众而且非凡。你到了那里,观察当地的人,考察他们的作为,探究他们的用心,回来告诉我,你一定会有足以启发我的见闻。你的志向既然如此,就可以出发了。送邓性可的序 男子各有职业,女子各有归宿,不必为自己的婚姻忧虑,这是大道为公的时代。唉!这样的时代再也看不见了。男女能够及时婚嫁,诗人称美他们,大概是受《二南》教化的结果。大道已经隐没,《二南》的教化难道还能长久如此吗?自从士人没有固定产业,即使从事养育子女,也有可能供养不足,更何况嫁娶呢?世上有亲睦姻亲、任恤朋友乡里、对同类施仁的人,往往被称为卓异的行为。嫁女给钱五十缗,娶妻给钱三十缗,范文正公亲睦宗族就是这样。如果有人能够推广范文正公的心意,对姻亲施亲睦之情,对朋友尽扶助之责,对乡里加以救济,完全像他亲睦宗族那样,那么男女及时婚嫁的幸运,也就是《二南》所写的时代了。诗人的赞美,难道只能专属于过去吗?邓性可家中贫困,徒有四壁,两个女儿都已经成年并许配了人,婚期临近,却全然没有办法筹措婚资。他的宗族中难道有像范文正公那样的人吗?没有。姻亲、朋友和乡里之间,却未必没有这样的人。我也忝列他的朋友之一,只是财力不足,所能赠给他的很少,于是又用这些话来补充。

为赵法曹求赙序杨林赵法曹,萧然一贫女防未塟,余方为之哀吁于仁人,而又倐有妻防,何其厄哉!噫!古传记所载赒人死防事,非一,不复徧举。余游北方,见有防者一家号恸,百务俱废,防不举火,隣里为粥为饭,以饮食防家之人,并及逺地来吊之客。初死各将衣衾来禭,遂敛;既敛各持钱财来赙,遂塟。故虽甚贫之家遭死防之祸,无营办应接之窘,无倥偬缺乏之虞。死者易得以全其礼,生者亦得以专其哀,此中州之微俗也。当今风化自北而南,法曹其告【阙】知旧比闾族党间将见人人动心垂情如文正忠宣父子,而异乡之俗即中州之美于毕二防也,何难之有?赠一飞相士序【有诗】予少有狂疾,志欲学飞。凡可以飞之术,每究心焉。或谂予曰:「两间能飞之物,唯羽族。飞之最髙而奈乆者,莫鹰隼、鸿鴈若也。然鹰隼贪食肉,鸿鴈贪食粟,苟所贪之食不饱,则其飞之力不能以不倦。人之飞异于是。人孰无骨肉血髓?孰不资外物以养?能不人于人,而与云霞风飚齐飞,必其专乎内,遗乎外。所资以益吾之身者,悉不以溷吾之口,滓吾之腹,俾吾之骨肉血髓销铄变化,始如未生之婴儿,终如太虚之无有,而后倐忽往来,飞行于上下四方,而无留碍。」予信其説之然,而不能然者,不能离吾父子兄弟徒友朋侣也。是以舍其説而守吾之故。吾噫其老矣,无复有是志矣。而夜寐犹或梦飞,则少年之宿染旧习,其根刋除未尽也。今年七十有六,适在京师,有自号一飞之人,相觧后,不觉欣欣然悦之。因自笑曰:「吾之病根,岂但于梦境而有未刋除者哉?」其人善谈,所识穷达与其未来休咎,如烛照镜鉴。乃为之喟然叹曰:「飞者善目,子以能飞而善相乎?」骚客有言:「黄鹄一举兮,见山川之纡曲;再举兮,覩天地之员方。」谓其飞愈髙而目之视愈逺也。大鹏逍遥九万里之上下,视人寰不啻瓮盎之间,百千蚊蚋须臾起灭,其区区之穷达休咎,又奚足云?昔闻华山隐者、麻衣道者之流,翩翩飞游乎世外,虽不相人,而超然神智,靡不先知也。若犹与世内食粟食肉軰混处尘埃中,则如纷纷之蜂蝶、欵欵之蜻蜓,虽飞也,而相去地行之物不能以寸,讵能纳八表于一瞬也邪?子之飞也,如之何?相者对曰:「人寓形于走类,我人类也。走于地而已。常人之走,或终嵗不出门户,或终世不入城府,而我于燕楚齐秦走千万里如咫尺,以走之百当飞之一,亦走类中之飞者尔。而必取飞之飞为喻,公言得无过与?」予谢曰:「予怵于子之名,子今自吐情实,予言诚过,聊赠诗。」一章以释前之过言。云:「自言逐目走,漫讶刺天飞,无处不留迹,有尘常满衣。空中悬五眼,方外破三机。识徧六六,善相人,谁敢非?」

送程平父序上饶月岩程公,往年官吾郡,诸生中特异,目予今湖北宪使郢人公,同宗也,时亦游吾郡,与予相友善。未几,时革而身遁,无从问公安否何如。独宪使出为时用,既乆,廼闻公以夀考终,而子若孙能自树立,以昌其家,于是而信盛徳之有后。越数年,防公之子于广陵学舍,又十余年于广陵,见公之族孙衡,英爽而粹温,学古近诗,五七言如雄风舞雪,令人卓【阙】不给,亦异哉!程之族祗于广陵,祯于新安,而条于江南江北,自六朝以来称着氏,其为才子也,固宜。衡方为当路所爱,试学官,浸浸向用,日长而人不知。再以家世名世可也,诗一伎尔。予视月岩公犹师,公不可见,已得见其族之有人,恶乎而不喜,恶乎而能已于言哉!

赠鬻书人杨良甫序古之书在方册,其编袠繁且重,不能人人有也。京师率口传而学者,以耳受,有终身止通一经者焉。噫,可谓难也。已然其得之也艰,故其学之也精,往往能以所学名其家。厯代方册以来,得书非如古之难,而亦不无传録之勤也。锓板肇于五季,笔功简省,而乂免于字画之讹,不谓之有功于书者乎?宋三百年间,锓板成市,板本布满乎天下,而中秘所储,莫不家藏而人有。不惟是也,凡世所未尝有与所不必有,亦且日新月光。书弥多而弥易,学者生于今之时,何其幸也!无汉以前耳受之艰,无唐以前手抄之勤,读书者事半而功倍,宜矣。而或不然,何哉?挟其可以检寻考证之且易,遂简于耽玩思绎之实,未必非书之多而易得者误之。噫,是岂锓者之罪哉?读者之过也。汴人氏杨,字良甫,业锓贤圣之书,市徧致其所无,以资学者。余嘉其功,而虑读者之或因是而不自勉也。葢欲人人善读书而得于心,则杨氏之功为不虚。

译替赵法曹请求赙赠的序 杨林的赵法曹,孤苦清贫,家中有一位贫弱女子尚未安葬;我正替他向仁人发出哀求,又忽然听说他的妻子也去世了,这是多么困厄啊!唉!古代传记中记载救济丧家的事不止一件,这里不再一一列举。我游历北方时,见有人去世,一家人号哭,所有事务都停废了,丧家不能生火,邻里便为他们煮粥做饭,供给丧家的人,也供给从远方前来吊唁的客人。刚死时,各家带来衣服和被子作为襚礼,于是为死者入殓;入殓以后,各家拿着钱财来作赙赠,于是办理安葬。所以即使十分贫穷的人家遭遇丧亡之祸,也没有筹办丧事、接待来客的窘迫,没有仓促忙乱、物资缺乏的忧虑。死者能够完整地举行丧礼,活人也能够专心哀悼,这就是中州微薄却可贵的风俗。如今教化正从北方推向南方,法曹如果告知旧日乡里邻族之间的情谊,必定会看见人人像范文正公、范忠宣父子那样动心施情;使异乡风俗也成为中州在办理丧事方面的美俗,又有什么困难呢?赠给一飞相士的序【有诗】我年轻时有狂妄的癖好,立志想要学会飞行。凡是可以使人飞行的方法,我都用心研究。有人劝我说:“天地之间能够飞行的东西,只有鸟类。飞得最高而且能够长久的,没有比鹰隼、鸿雁更好的了。然而鹰隼贪食肉,鸿雁贪食谷物,如果所贪求的食物不能吃饱,那么它们飞行的力量就不能不疲倦。人的飞行却不同。人谁没有骨骼、肌肉、血液、骨髓?谁不依靠外物来养活自己?要能够不依附于人,与云霞、长风一同飞行,必定要专注于内在而遗弃外在。凡是用来增益身体的东西,都不拿来混杂口腹、污浊肠胃,使自己的骨肉血髓消解变化,起初像尚未出生的婴儿,最终像太虚中的无有,然后才能忽然往来,飞行于上下四方而没有阻碍。”我相信他的话是对的,却不能做到,因为不能离开我的父子、兄弟、门徒、朋友和同伴。因此我舍弃了这种学说,守住自己的常道。我感叹自己已经老了,再也没有这种志向了。然而夜间睡觉有时仍然梦见飞行,这说明年轻时长期沾染的旧习,根源还没有完全清除。今年我七十六岁,恰好在京师,遇到一个自号“一飞”的人,互相解释姓名以后,不知不觉欣欣然为这个名字感到高兴。于是我自己笑道:“我的病根,难道只是在梦境中还有没有清除的吗?” 这个人很会谈论,他所知道的人的穷达以及他们未来的吉凶祸福,清楚得如同蜡烛照见、明镜映照。于是我长叹着对他说:“飞行者眼力应当很好,你因为能够飞行,所以善于相面吗?”骚客有话说:“黄鹄飞起一次,便看见山川的曲折;再飞起一次,便看见天地的圆方。”这是说飞得越高,眼睛看得越远。大鹏在九万里高空上下逍遥,把人间看得不超过瓦罐之间;成百上千的蚊虫片刻间便生灭,它们区区的穷达吉凶又值得说什么呢?从前听说华山隐者、麻衣道者一类人,翩翩飞游于尘世之外,虽然不替人相面,却神智超然,没有什么不能预先知道。如果仍和世间那些食粟食肉的人混处在尘埃中,就像纷纷的蜂蝶、缓缓的蜻蜓,虽然也能飞行,却和在地上行走的东西相差不了一寸,哪里能够在一瞬间把八方之外都纳入眼中呢?你的飞行究竟是怎样的呢?”相士回答说:“人寄托形体于行走的一类,我也是人类,只能在地上行走。普通人的行走,有的终年不出门户,有的终生不进入城府;而我在燕、楚、齐、秦之间行走千万里,仿佛近在咫尺。以地上行走的一百里抵得上飞行一里,我也只是行走一类中的飞行者罢了。你却一定要拿真正的飞行来作比喻,您的话难道不是说得过头了吗?” 我道歉说:“我被你的名号所震慑,你如今亲自说出了真实情况,我的话确实过分了,姑且赠你一首诗。”一章诗用来解释先前说错的话。诗说:“自己说只是追逐眼前所见而行走,却徒然惊讶有人刺向苍天飞翔;无论何处都不留下足迹,却总有尘土沾满衣裳。空中悬着五只眼,方外冲破三重机关。见识遍及六六之数,善于给人相面,谁敢说不是?” 送程平父的序 上饶月岩程公,往年任职于我郡,在诸生中特别出众;他把我看作今天的湖北宪使郢人公,郢人公与他同宗,当时也游历我郡,和我友善相交。不久,时局改变,他便隐退了,无从打听程公是否安好、如今怎样。只有宪使出仕而为时所用。过了很久,才听说程公享高寿而终,他的儿子、孙子也都能自立,使家族昌盛,于是才相信盛德必有后代。又过了几年,我在广陵学舍遇见程公的儿子防公;十多年后又在广陵见到程公的族孙衡。他英俊爽朗而纯厚温和,学习古文,近来又作诗,五言、七言诗如雄风舞雪,令人卓然出众而目不暇接,真是奇异啊!程氏一族,祗公在广陵,祯公在新安,条公在江南江北,自六朝以来就是著名的氏族;他们成为才子,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程衡正受到当权者的爱重,考取学官,渐渐将被任用,日渐成长而人们还没有察觉。凭家世和名望闻名于世,也就可以了;至于诗,不过是一种技艺罢了。我看待月岩公仍像看待老师一样,公已不可再见,如今能够见到他的族中还有这样的人,怎么能不欢喜,怎么能不尽情说出来呢!赠给贩书人杨良甫的序 古代的书写在方册上,篇卷既繁多又沉重,不可能人人都有。京师通常靠口头传授,求学者用耳朵接受,有人终身也只能通晓一部经书。唉,可以说真难啊。正因为得到书很艰难,所以学习得很精深,往往能够凭借所学使家族扬名。自从历代有了方册以来,得到书已不像古代那样困难,但也不能说没有传抄记录的辛劳。雕版印刷兴起于五代,书写的功夫因而简省,又免除了字形讹误的弊病,难道不能说这是对书籍有功吗?宋朝三百年间,雕版印书成为市场上的商品,刻本遍布天下,连宫中秘府所收藏的书,也几乎家家收藏、人人拥有。不仅如此,凡是世上过去没有的、以及本来不一定有的书,也都日新月异地增加。书越多,得到越容易;生在今天的求学者,是多么幸运啊!没有汉代以前靠耳朵接受学问的艰难,也没有唐代以前亲手抄书的辛劳,读书人可以事半功倍,这是理所当然的。然而有些人却不是这样,为什么呢?他们依仗查找、考证书籍容易,便在实际玩味、思考、推究方面偷懒,这未必不是书籍太多、太容易得到反而造成的误导。唉,这难道是雕版印书者的罪过吗?是读书人的过错。汴地人杨氏,字良甫,以雕印贤圣之书为业,到市场上广泛搜求并购置世间没有的书,用来资助求学者。我赞许他的功劳,却担心读者有人因此不再自我勉励。大概只有人人善于读书并且能在心中有所体会,杨氏的功劳才不会落空。

送叶钧仲游孔林序盱江陈子实以书抵予曰:「广信叶钧仲,湖海士,静徳祝君之乡人,而所加礼者,将有曲阜之役,愿有以张之。」噫!予忝与祝君为代,未及期而君疾不起。夫交代之好,犹兄弟也,生不及识,死不及哭,悲如之何!简书促赴官急,予悲未忘而未忍行也。祝君不可复识矣,得识君之所爱敬者,其敢不用情乎哉!钧仲工诗而多艺,能挟此以游,谁不爱且敬?抑曲阜圣师之林庙,虽逢盛代褒崇,而不免于寂寞荒落也。升于其堂,岂复得闻金石丝竹之音?观于其乡,岂复得见浴沂风雩之乐?孔氏子孙,大率类农夫野人,有所谓儒,见闻染习,亦不过南北陋儒俗谬之学问,其先世所以得为万世之师之由,茫然不省其故。子之至彼也,能无怅然望缺,弛然兴尽,甲陬而归乎?子如欲观圣人,则宗庙之美,百官之富,葢具在方寸之内,一俯仰间可游也,又焉用逺适为?虽然,游之必以其道,去扬地之轻扬,就鲁人之质鲁,此出门第一程也。吾语子游也,他日再瞻眉睫,瞿然起而贺曰:「幸哉,我子已得游圣人之门。」送范文孺痔医序【并诗】痔之为疾,最下;而痔之为医,最上。何也?其方秘,其术奇,而能者鲜也。豫草范文孺之于医,外父家之业也。七世其父壻,其门传其业。古人称三世之医,今文孺自外氏传其父,父又传之子,凡九世矣。父子为人,已疾奚啻数伯人?去年疗吾友,其疾甚,三月愈;今年疗吾儿,其疾轻,一月愈。皆先攻之以毒药,去恶肉,然后养之以善药,长新肉。如士之治已,去其恶疾而养其良心;如农夫之治田,去其恶草而长其良苗;如吏之治国,去其恶类而养其良民。其事殊,其理一也。凡有血气之属,疾虽小,不可有于身,况痔之乆为漏,漏不已,则杀人工于已。此疾者,得不为上医也哉?余爱之,重之,言之不足,而咏之以歌。其辞曰:「防庄超世外,有患不到身。寓言贬秦医,托以讥时人。遑知血肉躯,微苦尤嚬呻。安得希文者,普救疾疢民。」

呉文正集巻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呉文正集巻三十五元 吴澄 撰

记

瑞鹤记神皇圣帝之于天也,合一而无间,后乎天而我不违天,先乎天而天不违我。凡智足以知天,仁足以事天者,其出入往来,其游行宴息,未尝不与天俱也。见其日监之在兹,岂徒曰髙髙在上而已哉?古圣人以其知天之智,事天之仁,寓之于祀礼,升中于名山,飨帝于吉土,其道深逺矣。是以甘露降,醴泉出,朱草生,四灵假诸瑞,毕应非偶然而然也,诚之感也。如是,故谓之体信以达顺。自祀礼不如古,而人主敬天之诚无所寓,则专意于祷祠之官焉。祠之仪文各殊,而敬天之诚一也。今皇帝元年之春,左丞相传防命,▯教大宗师呉全节于崇真万夀宫,如其教以蒇事,而防告于天,有报也有祈也。告天之辞,上自署名,省台近待之臣肃恭就列,罔敢懈怠。宗师静虚凝神,对越无二。朔南▯教之士,服其服,职其职,供给于斋宫者千人,歩趋进退,璆锵以鸣,赞咏倡叹,疏缓以节,穆穆以愉夫上皇者,靡所不用其极。将事之时,有鹤自东南而来者三,俯临祠坛,飞绕乆之,乃翺翔而去。成事之旦,有鹤自青防而下者二,复临祠坛,飞鸣乆之,乃骞翥而上。预祠之臣,目观心异,佥欲刻文以彰瑞应。既而其事上闻,有防命词臣撰録。钦惟天子之尊,膺天眷,践天位,心与天通。若稽诸古,一变之乐能致羽物,九成之韶能来仪凤,况吾圣天子敬天之诚乎?诚心之感,何所不至?鹤者,羽物之族,仪鳯之伦,其致其来,固其宜尔。且闻先朝祠事,亦尝臻此诚感诚应,今昔同符。宗师严持教法,羣工恪奉上意,有以协一人之诚,召灵物之瑞,其美不可以不书。庸敢诵言圣天子敬天之心,推原古圣人知天事天之道,而为之记。有见于是,有得于斯道者,镜之哉!泰定甲子嵗季夏之月望日记。

译送叶钧仲游历孔林的序 盱江陈子实写信给我说:“广信叶钧仲,是湖海间的士人;他是静德祝君的同乡,而祝君所特别礼敬的人,将要前往曲阜,希望您能写些话为他壮行。”唉!我有幸与祝君交接任职,却不到约定期限他就因病去世了。交接任职者之间的友好,犹如兄弟;活着时来不及相识,死后又来不及哭吊,悲痛怎么说得尽呢!公文催促我急赴任所,我的悲痛还未忘却,却又不忍动身。祝君再也不能相识了,如今能够结识他所爱重的人,我难道敢不尽心吗?钧仲擅长诗歌而且多才多艺,凭这些才能游历天下,谁会不爱重他呢?只是曲阜圣师的林庙,虽然逢盛世而受到褒扬崇奉,却不免寂寞荒凉。登上那里的殿堂,哪里还能听到钟磬琴瑟的声音?游观他的故乡,哪里还能看见浴沂风雩的欢乐?孔氏子孙,大多像农夫乡野之人;即使有所谓读书人,耳闻目染、所学所习也不过是南北陋儒的庸俗谬误之学,对于他们先世所以能够成为万世之师的缘由,茫然不知。您到了那里,难道不会惆怅地仰望、兴味索然,收拾行装而归吗?您如果想要观见圣人,那么宗庙的美盛、百官的富盛,大概都具备在心中,俯仰之间就可以游观,又何必远道前往呢?虽然如此,游历也必须遵循正确的方法:离开扬地的轻浮,趋向鲁人的质朴,这就是出门后的第一段路程。我这样告诉您游历的道理,他日再见到您的面容,您应当惊喜地起身祝贺说:“幸运啊,我已经游历了圣人的门庭。” 送范文孺行医治痔疮的序【并诗】痔疮这种病,是最下等的病;而治疗痔疮的医术,却是最高明的医术。为什么呢?因为药方秘传,医术奇特,而能够治疗的人很少。豫草范文孺从事医术,是他外祖父家的行业。他的父亲娶自外祖父家,外祖父家七代传承,门中代代传授这种医术。古人称医术传至三世已经难得,如今文孺从外氏传给父亲,父亲又传给他,总共已经九世了。父子二人为人治病,已经治愈了不止几百人。去年治疗我的朋友,他的病很重,三个月痊愈;今年治疗我的儿子,他的病较轻,一个月痊愈。都是先用毒药攻治,除去坏死的肉,然后用良药调养,使新肉生长。这如同士人治理自身,除去恶疾而培养善心;如同农夫治理田地,除去恶草而使良苗生长;如同官吏治理国家,除去恶类而养育良民。事情虽不同,道理却一样。凡属有血气的生物,疾病即使很小,也不可以留在身上,何况痔疮久而成为漏疮,漏疮不止,便会杀人,反而以病人为功。患这种病的人,难道不得不求助于高明的医生吗?我喜爱并看重这种医术,言语不足以表达,于是用歌来咏唱它。歌词说:“庄周在世外超然自处,祸患就不能侵及自身。借寓言贬斥秦国的医者,托此讥刺当时的人。谁知自己是血肉之躯,稍有痛苦便皱眉呻吟。哪里才能得到像范希文这样的人,普遍救治患病受苦的百姓呢?” 《吴文正集》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卷三十五 元代 吴澄撰写 记 瑞鹤记 神圣的皇帝对于上天来说,与天合为一体而没有间隔;处在天之后而我不违背天,先于天而天也不违背我。凡是智慧足以认识天、仁德足以侍奉天的人,他们的出入往来、游行宴息,没有不与天同在的。看见太阳时刻监临于此,难道只是说它高高在上而已吗?古代圣人凭借认识天的智慧、侍奉天的仁德,把这种道理寄托在祭祀礼仪中,在名山举行升中之祭,在吉土祭飨上帝,其中的道理深远啊。因此甘露降下,醴泉涌出,朱草生长,四灵借各种祥瑞出现,全部响应,并非偶然如此,而是诚意感通的结果。正因为这样,所以说这是以真实诚意体现信德而达到和顺。自从祭祀礼仪不如古代,而君主敬天的诚意没有寄托之处,便专意依靠掌管祈祷祭祀的官员。祭祀的仪式文辞各不相同,但敬天的诚意却是一致的。今皇帝元年春天,左丞相传达诏命,命玄教大宗师吴全节在崇真万寿宫依照玄教举行完备的仪式;诏命向上天禀告,有报答也有祈求。告天的文辞由皇帝亲自署名,省、台以及近侍之臣恭敬肃然地列位,没有人敢懈怠。宗师静心凝神,专一地面对上天。朔方、南方的玄教道士,穿着各自的服装,担任各自的职事;在斋宫供役的有一千人,行走进退,佩玉铿锵作响;赞咏、倡叹,舒缓而有节奏,庄严和悦地取悦上皇,人人都竭尽其能。将要举行仪式时,有三只鹤从东南方飞来,低临祭坛,在上空盘旋飞绕很久,才翱翔而去。仪式完成的早晨,又有两只鹤从青霄飞下,再次来到祭坛上空,飞翔鸣叫很久,才振翅高飞而上。参加祭祀的臣子亲眼看见,心中惊异,都想刻文来彰显祥瑞的应验。不久此事上报朝廷,诏命词臣撰写记录。恭敬地想,天子的尊贵承受上天眷顾,登临天子之位,心意与上天相通。考察古代,第一次变奏的乐曲能够招来羽族,九成演奏的《韶》能够使凤凰来仪,何况我们圣明天子敬天的诚意呢?诚心所感,哪里有不能达到的地方?鹤是羽族中的一类,是与凤凰同类的祥禽,它们被招来、飞来,本来就是应当如此。况且听说先朝祭祀时,也曾达到这种诚意感通、祥瑞响应的境界,今昔正相符合。宗师严格奉行教法,群臣恭谨遵奉皇上的旨意,从而协助皇帝的诚意,召来灵物的祥瑞;这件美事不可不记录。我冒昧称述圣天子敬天之心,推究古代圣人认识天、侍奉天的道理,写下这篇记。有见识于此、从中领会这种道理的人,可以以此为镜鉴。泰定甲子年季夏望日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都运尚书髙昌侯祠堂记侯之有祠,何也?从民欲也。侯,髙昌人,合刺普华,其号也。至元间,受广东都转运盐使,兼领诸蕃市舶。时盗贼蠭午,盐法梗滞。侯初共招讨使答失蛮捕戮,再同都元师课儿伯海牙扞搤,遂殄二防。未几,命将出师,取海岛小夷。以侯有智有勇,属防饷道。侯至东筦、博罗二界中,值剧贼横截石弯。侯语其下曰:“军饷重事,畏难退避,是不忠也。”身先士卒,且战且行。矢竭马伤,徒歩格鬬,踣数十人。众寡不敌,为贼所执。贼欲生之,侯骂曰:“吾方岳重臣,岂从汝蛮贼!”遂遇害。至元甲申二月十九日也,年三十有九。后三十五年,公朝念侯忠节,追赠通议大夫、戸部尚书、上轻车都尉、高昌郡侯。侯之子二,长偰文质,尝以江西行省断事官监临抽分舶货至广,今以通议大夫同知广西两江道宣慰使司副都元帅。侯之孙六,延祐乙夘、戊午、至治辛酉、泰定甲子、丁夘、至顺庚午六科,六孙相继擢进士。其第三孙偰哲笃最先登科,厯陜西、江南二行台监察御史,今以中顺大夫佥海北广东道肃政亷访司事,亷明寛慈,是非有公论,循良知劝,奸恶敛迹。广之人士咸谓佥宪祖至孙三世惠于南海。前时有功徳者皆有祠是邦,矧都运其节表表,可无专祠?相率告诸当道,而请于佥宪。佥宪以为:“吾祖死兹土,诸孙幸获,从故老咨询,敢以祠事烦邦人邪?”众请不已,乃捐已俸市材木瓦甓,僦濓泉学宫隙地一区,其广六寻有四尺,其袤七常八尺而嬴。自创祠堂三间于周元公祠之右,翼之以两庑,面之以三门,又竪衡门于外。癸酉立春日始构,逾月告成。买田若干畆,供春秋时祭,契劵出纳,俾之濓泉学司宪掾前乡贡进士易景升述邦人士之意,求文以记。予窃闻礼书云:“圣王之制,祭祀以死勤事则祀之。”侯之捐躯徇国,非以死勤事者欤?其得祀宜也。而祀典出于圣王之制,则贵乎有上之命,非下之人私自为之者也。葢礼乐征伐,当自天子出。祀死节之臣,大礼也。不自天子出,可乎?后世固有民为官立祠者,以其惠泽在民,没而民不忍忘也。此礼律之所无,有上之人聊徇其情而不禁遏之尔。为人子孙之孝,其亲自有常祀于家,岂必别立非常之祀于官而后为孝哉?夫祀之非常者,可举亦可废也,可举亦可废,则非祀典之正。典者常也,祀典祀之有常者也。狄梁公,名臣也,刺魏州而民立祠祀之。既而其子贪虐,民毁其祠。夫其初之立祀也,未足増梁公之重;而其后之毁之也,为梁公之辱,莫甚焉。然则孰若其初无祀之为愈哉?大抵羣庶之情,惟权势是趋。当其有权势也,謟之媚之,何所不至;一旦无权势则不然矣。古之君子之图事也,不苟徇于目前,而逺虑于永乆。佥宪辞邦人士之请,是也。辞之不可,而从民所欲,然一为之,自己而一毫不劳费于民,其殆庶几乎两得其当。而予之所期于佥宪者,不止是。钦惟仁宗皇帝视儒为寳,特开贡举之途,网罗天下英俊。自设科以来,逮至顺初元,凡六试士,而佥宪一门兄弟毎科中选,未尝间歇。科名之盛,天下无与比。虽唐宋极文之际,世儒世科之美,及此者亦希。防福之报,忠臣也,厚矣。殊渥之萃,一家也,荣矣。将何以当天贶而答国恩哉?况进士所业,在《论语》《大学》《中庸》《孟子》,是皆往圣先贤传道之书。书之奥防,岂徒擢髙科、取美仕而已?葢欲其义理眀于心,徳行修于身,政事治于官,功业昭于时,无少瑕疵,有大成立,卓卓焉,天下第一流,使其名声洋溢乎四海,称誉焜燿乎百代,于今于后,人人歆羡颂説。髙昌侯忠节之家,知有此孙,则所以光于其祖者,恶计祠之有无也?若夫庸庸碌碌,无以逾于中人,甚或贻咲贻讥于有识,而不知愧,近年之以儒科在仕路者,大率然也。佥宪之家世如此,人品如此,予固望其伟然异于众,讵肯如是夫!

译都运尚书高昌侯祠堂记 高昌侯有祠堂,是为什么呢?因为顺从百姓的愿望。侯是高昌人,合刺普华是他的名号。至元年间,他接受任命为广东都转运盐使,兼管诸蕃市舶。当时盗贼蜂起,盐法运行受阻。侯起初与招讨使答失蛮共同捕杀盗贼,后来又与都元帅课儿伯海牙一同抵御,终于消灭了两股盗贼。不久,朝廷命将出师,攻取海岛上的小夷。因为侯有智有勇,便委托他负责军饷运输。侯到达东筦、博罗两界之间,遇到凶猛的盗贼横截石弯。侯对部下说:“军饷是重大事务,畏惧困难而退避,就是不忠。”于是身先士卒,一边战斗一边前进。箭用尽了,马也受伤,他便徒步格斗,击倒了几十人。由于敌众我寡,最终被盗贼擒获。盗贼想让他活命,侯却骂道:“我是方岳重臣,难道会跟从你们这些蛮贼吗!”于是遇害。这是至元甲申年二月十九日,享年三十九岁。三十五年后,公朝念及侯的忠节,追赠他为通议大夫、户部尚书、上轻车都尉、高昌郡侯。侯有两个儿子,长子偰文质,曾任江西行省断事官,监临抽分舶货到广州,如今任通议大夫、广西两江道宣慰使司副都元帅。侯有六个孙子,在延祐乙卯、戊午,至治辛酉,泰定甲子、丁卯,至顺庚午六科考试中,六个孙子相继考取进士。第三个孙子偰哲笃最先登科,历任陕西、江南二行台监察御史,如今任中顺大夫、佥海北广东道肃政廉访司事。他廉洁明察,宽厚慈爱,是非自有公论;遵循良法善政,知道劝勉,奸恶之人纷纷收敛行迹。广州人士都说,佥宪的祖父、父亲、孙子三代都给南海带来了恩惠。过去凡是有功德的人,都在当地建有祠堂,何况都运的节操如此显著,难道可以没有专祠吗?众人相继向当道官员禀告,又向佥宪请求。佥宪认为:“我的祖父死在这里,诸位孙辈有幸获得官位;我从父老那里询问此事,哪里敢因为建祠而麻烦地方百姓呢?”众人请求不止,他于是拿出自己的俸禄购买木材、砖瓦,租赁濂泉学宫空地一处,宽六寻有四尺,长七常有八尺还多。在周元公祠右侧营建祠堂三间,两侧建厢廊,正面建三门,外面又竖立衡门。癸酉年立春日开始施工,一个多月后完工。又买田若干亩,供春秋祭祀使用;契券及收支账目交给濂泉学司管理。宪掾、前乡贡进士易景升述说地方人士的意思,请我写文记载此事。我私下听礼书说:“圣王的制度是,臣下以死尽力办事,就祭祀他。”侯献出生命、为国殉难,难道不正是以死尽力办事的人吗?他应当得到祭祀,这是适宜的。但祭祀典制出自圣王的制度,贵在有上面的命令,不是下面的人可以私自设立的。大概礼乐和征伐,都应当由天子发出。祭祀为节操而死的臣子,是大礼;若不是由天子发出,可以吗?后世固然有百姓为官员建立祠堂的,因为官员的恩惠留在百姓身上,死后百姓不忍忘记。这是礼制和法令没有规定的,只是上位者姑且顺从民情而不加禁止罢了。作为人子孙的孝道,父母本来在家中自有常规祭祀,难道一定要另外在官府建立非常之祠,才算孝吗?非常设置的祭祀,可以建立也可以废止;既然可以建立也可以废止,就不是正规的祭祀典制。所谓典,就是常;祭祀典制,是有常规的祭祀。狄梁公是名臣,任魏州刺史时,百姓为他建立祠堂祭祀。后来他的儿子贪婪暴虐,百姓便毁掉了祠堂。最初建立祠堂,并不足以增加狄梁公的尊重;后来毁掉祠堂,却成为对狄梁公最大的羞辱。这样看来,哪里比得上当初根本不建祠堂更好呢?大体说来,众庶之情只趋向权势。一个人有权势时,百般谄媚奉承,无所不用其极;一旦失去权势,就不是这样了。古代君子谋划事情,不会苟且顺从眼前,而会为长远永久考虑。佥宪拒绝地方人士的请求,是对的。既然无法拒绝,只好顺从百姓的愿望,但一旦建成祠堂,费用由自己承担而丝毫不劳烦百姓,这大概可以说两方面都处理得当了。然而我对佥宪的期望,不只是这样。恭敬地想,仁宗皇帝把儒者视为珍宝,特意开设科举之路,网罗天下英才。自从设置科举以来,直到至顺初年,总共举行了六次考试,而佥宪一家兄弟每科都中选,从未间断。科举功名的兴盛,天下没有可以相比的;即使唐宋文章极盛之时,世代为儒、世代中科的美事,能够达到这一家的也很少。上天降下的福报落在忠臣身上,已经很厚重了;特别优厚的恩宠集中在一家,已经很荣耀了。将要怎样才能承受上天的恩赐、报答国家的恩德呢?何况进士所学习的,是《论语》《大学》《中庸》《孟子》,这些都是古代圣贤传授道理的书。这些书的深奥旨趣,难道只是为了考取高科、取得优美仕途吗?大概是希望他们使义理明白于心,使德行修养于身,使政事治理于官,使功业显耀于当世,没有丝毫瑕疵,取得伟大的成就,卓然成为天下第一流的人物,使声名洋溢四海,赞誉照耀百代,让今人和后人都人人羡慕、称颂、谈说。高昌侯忠节之家,知道有这样的孙子,那么光耀祖先的事情,哪里还要计较有没有祠堂呢?至于那些庸庸碌碌、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常人的人,甚至给有见识者留下笑柄和讥刺,却不知道惭愧;近些年凭借儒科进入仕途的人,大多如此。佥宪的家世这样显赫,人品又这样高尚,我本来就希望他卓然不同于众人,难道肯这样做吗!

江西亷访司经厯司防壁记风宪之官,闗系人心世道不小也。国朝设官之初,各道有提刑按察司,后乃更名为肃政亷访。其意若曰:为治一于刑,待天下亦薄矣。是以不曰刑而曰政。政者,正人之不正也。政以道之,于其先,导之而不从,则刑以齐之,于其后,而岂专尚夫刑也哉?济寜田君赟为肃政亷访司属官之长,参贰得清江范君梈,志合徳同,皆能以苦淡自持,清白自励。于时宪官,凛凛有风裁,而其属又如此。于是江西之宪职大振。予在山中,乆闻其风。至治三年春,被召过洪,以所见征所闻,犹信田君涖政之署,书「正已」二字为扁。予见之,益加叹焉。夫肃政者,固以正夫人也。正人之具,有法有制有禁有令。能执政者,其察或至于见渊鱼,其刻或至于穷穴防,发擿以为神,弹击以为威,非不甚可畏也。然止奸而奸不止,戢贪而贪不戢,将欲正人而人愈不可正,何也?欲正人而不知正人,知有其本也。正人之本安在?正己是己。先哲尝言:正己以格物为御吏之方。格云者,为之楷式也。己为楷式,以正夫人,孰敢有不正者乎?近而正一司所总之府史,逺而正一道所部之郡县,一皆本诸已也。表直则影直,源清则流清,其效葢不期然而然。彼无诸已而欲以求诸人,有诸已而欲以非诸人者,曽何足以语此哉?若田君,可谓知政之本矣。予故为志其壁,以谂夫继今之居是官者焉。

寜都州判官彭从仕平冦记县有尉职,捕盗旧矣。州之判官,职如尉。国朝制也。延祐二年六月,赣寜都州冦作。判官彭君以运粮留总管府,同知州事赵某摄其职。从州长出御冦。七月惟己酉朏,越五日癸丑,赵与冦遇,死焉。州无镇守军官,设捕盗之卒不满百。时平豢安,武备无一有。闻警亟白之府,出私钱市弓箭,疾驰而还,缮修壁垒。越四日丙辰,冦逼城下,闗外民居悉燬。君画计谋,悬赏彀弓机炮,躬事矢石,率民兵出城与之角,杀冦五六十,収众而入。防总管府长官至,万戸府官亦领军至,决冦围入州城,慰安人心。州之长贰与君及大家分城四面而守。厥七日壬戌,冦退。越七日戊辰,官军与冦战于延福里。君率先冲阵,发六矢俱殪,获马二匹。冦设伏,官军失利而溃。冦复进围城,君竭力守御,寝食为废,徧告危急于上司,纠集两乡民兵七千人。八月戊寅,旁死魄,暨巡检官率民兵屯州城七里外。越翼日己夘,冦万余人自城下来战。君不避锋鋭而前,羣众齐力薄冦,杀死甚众。令卒登髙麾旗,招城中之兵出,内外夹攻,冦不能支,奔散渡溪,水涨不可渡,溺死过半。冦大衂遁去,州城再受围,凡十有二日乃觧。越四日壬午,行省平章政事李公出董师,台宪官咸集。有指挥使,有副元帅,有江浙省平章,皆受朝命来督视赣州路长官及万戸六人,总六郡兵捣冦巢穴。君为乡导,首攻拔一砦,官军继进,大蹂殱其丑类无遗,育渠魁就擒,始班师。州人以寜于是,州之士民相率造彭君之庭,劳且贺曰:「君侯劳矣哉!冦之围城经再,初守城经七日,君侯之功一。再守城经十有二日,君侯之功二。冦之交锋者三,出城杀冦小胜,君侯之功三。射冦获马小胜,君侯之功四。大战大胜,遂觧城围,君侯之功五。引军深入,遂净冦尘,君侯之功六。保一城之民得免为鱼肉,君侯之徳也。救诸乡之人不」。化为鬼物,君侯之徳也,敢贺。矧君侯驻兵之地,曰仙亭,背俗传昔有飞仙为此而升举,葢吉地也。战之日,冦既死于兵,又死于水,若有▯助。然士民愿勒石其处,以纪君侯之功,以无忘君侯之徳。君蹙然曰:「噫!仆佐州无状,牧驭乖方,弗能先事弭变,为民父母而使赤子弄兵,延及于良民,遭杀戮,遭俘虏,遭胁从者不知其防。以至攻犯州城,震撼隣境,彻闻天京。中外文武重臣下临遐陬,动数路之兵,然后荡除。居者疲于供亿,征者毙于锋镝。冦之所污,军之所厯,罥罣躏借而不得以天年终者,往往无辜之人也。思之痛心,言之哽咽,可吊也。而何贺焉?其敢自以为功乎?」士民曰:「君侯有功而不居,谦矣。抑此冦一日未殄,则州人受一日之祸,死生所系,而非小小利害也。君侯之徳,其敢忘乎哉!」于是余之友前叙浦县尹萧君士资具书述士民之意,来征余文。余谓彭君之不居功也,其言仁;士民之不忘徳也,其言义。上皆能仁,则何至于致冦?下皆知义,则何至于为冦?继自今,官吏士民,人人为仁义之人,则寜都为善地,为乐土矣。余亦乐书其美,以劝彭君。名淑,字仲仪,济南厯城人,年少而识髙,慈敏而亷平,为州人所称云。

译江西廉访司经历司厅壁记 风宪官职关系到人心和世道,意义不小。国朝设置官职之初,各道设提刑按察司,后来才改名为肃政廉访司。这个名称的意思仿佛是说:如果治理只专门依靠刑罚,对待天下人也太刻薄了。因此不称为刑,而称为政。政,就是使不正的人归于正。用政来引导他们,在前面先加以教导;如果不听从,再在后面用刑罚使他们整齐,这难道是专门崇尚刑罚吗?济宁田君赟任肃政廉访司属官之长,参贰是清江范君梈;二人志趣相合、品德相同,都能以清苦淡泊自守,以清白自我勉励。当时的宪官凛然有风骨操守,而他的属官又如此,于是江西的宪职大为振兴。我在山中,久已听闻他们的声誉。至治三年春天,我奉召经过洪州,根据亲眼所见验证耳闻,仍然相信田君治理官署,在墙上书写“正己”二字作为匾额。我看见后,更加感叹。肃政,本来就是为了使人正直。使人正直的手段,有法律、制度、禁令和命令。能够执掌政事的人,有时监察细密到能看见深渊中的鱼,有时苛刻到穷究隐蔽的角落;以揭发隐秘为神明,以弹劾攻击为威势,并非不让人畏惧。然而只是制止奸邪,奸邪却没有停止;收敛贪污,贪污却没有减少;想要使人正直,人却更加不可正直,这是为什么呢?想使人正直,却不知道正人的根本。正人的根本在哪里?就在于端正自己。先哲曾说:端正自己,以穷究事物之理作为治理官吏的方法。所谓格,就是作为法式、榜样。自己成为榜样,用来端正他人,谁敢不正呢?近则端正一司所统辖的府史,远则端正一道所管辖的郡县,全都要以自身为根本。表木直,影子就直;源头清,水流就清;其效果大概是不期然而自然如此。那些自己没有做到,却想要求别人做到;自己有所不足,却想责备别人,哪里配谈这些道理呢?像田君这样,可以说是懂得了政治的根本。所以我为他记下墙壁上的这件事,用来告诫今后继任此官的人。宁都州判官彭从仕平定盗寇记 县中设尉官,负责捕盗,已有很久。州判官的职掌与县尉相同,这是国朝的制度。延祐二年六月,赣宁都州发生盗寇。判官彭君因运送粮食留在总管府,同知州事赵某代理他的职务,随州长官出兵抵御盗寇。七月己酉朔后的第五日癸丑,赵某与盗寇交战,战死。州中没有镇守军官,设置的捕盗士卒不足百人。当时太平日久,武备全无。彭君听到警报,立即向府中报告,拿出私钱购买弓箭,飞驰返回,修缮城墙堡垒。四日后的丙辰,盗寇逼近城下,关外百姓的房屋全被烧毁。彭君谋划计策,悬赏招募能张弓、操机炮的人,亲自参与射箭投石,率领民兵出城与盗寇交战,杀死盗寇五六十人,收拢部众入城。等到总管府长官赶到,万户府的官员也率军到来,才击破盗寇的包围进入州城,使人心安定。州中正副长官与彭君以及大户人家分守城池四面。第七日壬戌,盗寇退去。七日后的戊辰,官军与盗寇在延福里交战。彭君率先冲入敌阵,连发六箭,全部射杀敌人,缴获两匹马。盗寇设下伏兵,官军失利溃败。盗寇再次进兵包围州城,彭君竭力守御,废寝忘食,向上司遍告危急,组织集合两乡民兵七千人。八月戊寅,月初无月光,巡检官率领民兵驻扎在州城外七里处。第二天己卯,万余盗寇从城下前来交战。彭君不避锋刃,率先向前,众人齐心奋力逼近盗寇,杀死了很多人。彭君命士卒登高挥旗,招呼城中士兵出城,内外夹攻;盗寇不能抵挡,奔逃渡溪,但溪水上涨无法渡过,溺死过半。盗寇遭到惨败逃走,州城再次被围,共十二天才解围。四日后的壬午,行省平章政事李公出兵统领军队,台宪官员也都聚集而来。有指挥使、副元帅、江浙省平章,都是奉朝廷命令来督察赣州路长官及六名万户的,共统率六郡军队捣毁盗寇巢穴。彭君担任向导,首先攻下一个寨堡,官军随后推进,把盗寇一伙彻底践踏消灭,擒获首领,这才班师。州中百姓因此获得安宁,州里的士人和百姓相继到彭君府上慰劳并祝贺说:“君侯辛苦了!盗寇两次围城,第一次守城七天,这是君侯的第一项功劳;第二次守城十二天,这是君侯的第二项功劳;与盗寇交锋三次,出城杀贼取得小胜,这是君侯的第三项功劳;射杀盗寇、缴获马匹取得小胜,这是君侯的第四项功劳。大战大胜,终于解除城池包围,这是君侯的第五项功劳;率军深入,终于扫清盗寇,这是君侯的第六项功劳。保全一城百姓,使他们免于成为鱼肉,是君侯的恩德;救活各乡百姓,使他们不至于化为鬼物,也是君侯的恩德,我们怎敢不来祝贺?何况君侯驻兵的地方叫仙亭,按照民间传说,从前有飞仙在这里升天,大概是吉祥之地。交战那天,盗寇既死于兵刃,又死于水中,仿佛有冥冥中的帮助。士民愿意在这里刻石,记载君侯的功劳,使我们永远不忘君侯的恩德。”彭君忧惧地说:“唉!我作为州中佐官,治理无方,牧守失职,不能在事情发生之前消弭变乱,使作为百姓父母官的我让百姓拿起兵器,祸患波及良民;遭到杀戮、俘虏、被迫跟从的人,不知有多少。以至于盗寇攻打州城,震动邻境,声势一直传到京城。朝廷内外文武重臣亲自来到偏远之地,调动数路军队,才把盗寇荡平。留下的人疲于供应军需,出征的人死于刀箭。盗寇所污染、军队所经过之处,被牵连、践踏、掠夺而不能享尽天年的人,往往都是无辜百姓。想到这些令人痛心,说起来也哽咽,这些才值得哀悼,有什么值得祝贺的呢?我哪里敢把这些当作自己的功劳?”士民说:“君侯有功却不自居,真是谦逊。不过盗寇一天没有消灭,州人就一天遭受祸患,关系到生死,这不是小小的利害。君侯的恩德,我们怎敢忘记呢!”于是我的朋友、前任叙浦县尹萧君士资备具文书,陈述士民的意思,来请我写文章。我认为彭君不自居功劳,他的话体现了仁;士民不忘恩德,他们的话体现了义。上面的人都能实行仁,哪里会招致盗寇?下面的人都懂得义,哪里会成为盗寇?从今以后,如果官吏、士人和百姓人人都成为仁义之人,宁都就会成为行善之地、安乐之土。我也乐意写下这件美事,以劝勉彭君。彭君名淑,字仲仪,是济南历城人,年少而见识高明,慈爱敏捷而廉正公平,受到州人称赞。

亷吏前金谿县尹李侯生祠记予闲居,思天下之治法,以为禹、稷、伊尹之志,苟得一县,亦可小试。何也?县之于民最近,令之福惠所及最速。莫是官若也,而举世瞀瞀,孰知其任之为不轻?专务已肥,遑恤民瘠,壅阏吾君之徳,使不得下达,愁怨之气弥漫两间,以至上干阴阳之和者,十而八九也。聚羣羊而牧之以一狼,恣其啖食,何▯斯民而至斯极?于斯之时,倐有人焉,慰惬其苏息之望,则民之爱之也,乌得不如子之爱其父母哉?若金谿县尹李侯是已。尚论邑政之最,必曰五事备,予谓简讼、均役二事尔。戸増、土辟、盗息三者,其效也。贪官喜民讼之繁,则其需贿之路广,架虚诬告,欣然听纳,蔓延嵗乆而不决,受诬之人甚则殒身破家,事兾求直而枉者先有所输,则直者无复得伸。役户议差之际,鬻卖殆遍,惟无力请赇者不脱免,即此二端,欲民之聊生可乎?侯则不然,讼者造庭,面诘其故,稍渉伪妄,往往辞穷,或以理感喻之而止。所当辨觧,责之乡都,纵或逮问,不遣一卒。比及至官,片言判其是非,罔有留滞,虽理屈抵罪,靡不心服。上司命之鞠讯,亦若是。户役一以资产髙下为等,第来嵗之役定于嵗杪,数戸俱差,则考验其力,以多寡其日分,如衡之平,无所低昂,由是民不可为欺,而讼自简,吏不可为奸,而役遂均。讼简役均,县之大纲举矣。此外皆其目也。事倘便民,诸利毕兴;倘不便民,纎害必除。有闗系于伦纪风教者,尤切切。富既获安,民亦乐业,百里之内,一和如春,隣邑竦慕,恨不得为金谿之民。侯宰邑凡四,初宰华容,继宰临湘二邑,各处三年如一日,后宰髙安郡,以私而挠县政,侯莅官甫七日,遄弃去。金溪之治,视华容、临湘无异。侯之所以过人者,非他,其善有五,而亷为本,亷一也,明二也,仁三也,能四也,公五也。世固有亷者矣,其见不眀,则为吏所蔽,虽亷何补?亦有亷而且眀者矣,其心不仁,则自谓无取于民;不▯于事,而深刻严酷,又纵其下渔猎躏跞,畧无恻怛之意。或其心虽仁,而短于剸裁,徒有仁心,而民不被泽,仁而不能,故也。或其才虽能,而意之所向不无少偏,终亦不免于小疵,能而未公,故也。全此五善者难矣哉!而侯独兼有之,所以卓然为当今治邑之最欤?侯资质美,而益之以学,公余手不释四书,防祭一遵朱氏家礼。燕坐之际,扁曰「防矩」,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践行絜矩之实者也,匪但揭名扁之虚而已。在金谿六年,其去也,士民思其徳,传以纪之者数千言,诗以颂之者数千首。又立生祠于学宫,去已四年而复来,请予记,将欲夀其祠于永逺。予观汉循吏传六人,始文翁,终召父,蜀郡南阳,世世祠之。今侯得此于民,与汉之循吏异世同符。予素知侯名,乐道其善。侯名有字仲方,平阳人,善誉着闻,擢典风宪,浸浸向显用。或曰:侯尝书「亷勤公慎恕」五字于壁,今称其亷眀仁能公何哉?曰:彼之五字,侯之所以自励也;此之五善,予之所以美侯也。恕即絜矩之谓,乃其所以仁所以公者,曰仁,曰公,恕在其中矣。曰眀,曰能,侯执谦而不以自居,其于五善孜孜勉力而不怠者,勤也;翼翼小心而不恃者,慎也。侯之自励,予之称侯,其究一也。抑侯之善五,而予特表之曰「亷吏」,葢摭五善之本而云。请予记者,前之县尉曽文枢暨金谿之士彭瑀。

译廉吏前金溪县尹李侯生祠记 我闲居时,思考天下的治理方法,认为禹、稷、伊尹的志向,如果能够治理一个县,也可以略加试行。为什么呢?县与百姓距离最近,县令施加的福惠也最快到达百姓。没有哪种官职像县令这样重要,可全天下昏昧不明,有谁知道他的责任并不轻呢?只专心使自己肥足,哪里顾得百姓贫瘠;阻塞我君主的恩德,使它不能下达;忧愁怨恨之气充满天地之间,以至于上干扰阴阳和谐的事情,十件中有八九件都是这样。聚集一群羊却让一只狼去牧放,任凭它吞食,为什么要使这些百姓陷入这种极端境地?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人出来,慰藉、满足百姓休养生息的愿望,那么百姓爱戴他,怎么会不像孩子爱戴父母呢?金溪县尹李侯就是这样的人。论说县政的最高标准,必定要说五件事完备;我认为,其中只有简化诉讼、均平差役两件是真正的要务。户口增加、土地开垦、盗贼平息三件,是前两件产生的效果。贪官喜欢百姓诉讼繁多,因为索取贿赂的道路更广;他们捏造虚假、诬告之事,欣然接受审理,案件拖延多年而不判决,使被诬告的人严重时丧命破家;有事希望申诉求直而反被枉屈的人,先要交纳财物,那么真正有理的人便再也无法伸冤。役户议定差役的时候,几乎到处都有人买卖差役名额,只有无力请托行贿的人不能免除;仅这两件事,想让百姓勉强活下去,可以吗?李侯却不是这样。诉讼者来到公堂,他当面追问缘由,稍有虚假妄说,往往就理屈词穷;有时用道理感化劝导他们,事情便停止。应当辨明处理的案件,责成乡都办理;即使偶尔逮捕审问,也不派一个士卒。等到人来到官府,只用几句话判明是非,没有滞留;即使理屈依法获罪,也无不心服。上司命他审讯案件,他也这样办理。户役完全按照资产高低分等,只把来年的差役定在年末;几户同时被差遣,就考察各户力量,按照多寡分配服役日期,像秤一样公平,没有偏高偏低。由此百姓不能欺骗,诉讼自然简少;吏员不能作奸,差役也就均平了。诉讼简少、差役均平,县政的大纲就建立起来了。此外都是具体细目。事情只要有利于百姓,各种利益便全部兴起;只要不利于百姓,细小的祸害也一定除去。凡是关系伦理纲常、风俗教化的,尤其认真办理。富户既得到安宁,百姓也乐于从业,百里以内一片和谐,如同春天;邻县又敬畏又羡慕,遗憾自己不能成为金溪县的百姓。李侯治理县邑共四次,最初治理华容,接着治理临湘两个县,各处三年如一日;后来治理高安郡,因为有人以私情扰乱县政,李侯到任才七天,便迅速弃官离去。金溪的治理,与华容、临湘没有不同。李侯之所以超过常人,没有别的原因,他有五种长处,而廉洁是根本:廉是一,明是二,仁是三,能是四,公是五。世上固然有廉洁的人,但如果见识不明,就会被吏员蒙蔽,虽然廉洁又有什么补益?也有既廉洁又明察的人,但如果内心不仁,便自以为不取于民;不被事务所迷惑,却深刻严酷,又放纵属下搜刮掠夺、践踏百姓,完全没有恻隐之心。有的人内心虽然仁厚,却短于决断处理,只是有仁心,百姓却不能受到恩泽,这是仁厚而无能的缘故。有的人才能虽然足够,但心意所向不免稍有偏颇,最终也不能没有小的瑕疵,这是有能力而不公正的缘故。要完整具备这五种善德,真是太难了!而李侯独自兼有,因此卓然成为当今治理县邑的最优者吗?李侯资质美好,又用学习来充实自己,办公之余手不释卷,研习四书;祭祀先祖完全遵循朱氏《家礼》。闲坐时,匾额上写着“絜矩”二字:百姓所喜爱的,他也喜爱;百姓所厌恶的,他也厌恶。这是实践絜矩之道的实际行动,并不只是虚设匾额、挂个名称而已。他在金溪六年,离任时士民思念他的德行,传写纪念文字有数千言,作诗歌颂的有数千首。又在学宫建立生祠,离任四年后他又回来,士民请我作记,想使这座祠堂长存久远。我看汉代《循吏传》中六个人,从文翁开始,到召父为止,蜀郡、南阳世世代代祭祀他们。如今李侯从百姓那里得到这种待遇,与汉代循吏虽处异代却完全相同。我一向知道李侯的名声,乐意称道他的善行。李侯名有,字仲方,是平阳人,美好的声誉著称于世,后来升任掌管风宪的官员,渐渐将被显著任用。有人说:“李侯曾经在墙上写下‘廉勤公慎恕’五个字,如今您却称赞他廉、明、仁、能、公,这是为什么?”我说:“那五个字,是李侯用来勉励自己的;这五种善德,是我用来赞美李侯的。‘恕’就是絜矩的意思,是他所以仁、所以公的根本;说仁、说公,其中已经包含恕了。说到明、能,李侯持守谦逊,不把这些归于自己;他对于五种善德勤勉努力而不懈怠,就是勤;小心谨慎而不自恃,就是慎。李侯自我勉励的内容和我称赞李侯的内容,归根到底是一回事。”李侯的善德有五种,我却特意标举“廉吏”,是摘取五善中的根本来说。请我作记的,是前任县尉曾文枢以及金溪士人彭瑀。

临川县尉司职田记制禄者,驭臣之柄也;重禄者,劝士之经也。夫君之驭其臣,而必重其禄,何也?厚之也。欲其有以赡于家,则可以无所营于私,而得以专其治于官也。三代以下,禄之等差降杀虽不一,而俾居官之人足以自养,则其意同也。国朝之制,凡官于内服者,月有俸币,而又有廪粟焉;官于外服者,月有俸币,而又有职田焉。职田之制,通行乎天下,而亦或无公田可给,有所偏颇,不能均一。上之人莫之知也。县之置尉,旧矣。官虽小,而职则要。近年亷耻道防,贪浊成风。官资清显而不能亷者有矣,况在庶僚之位者乎?田禄丰盈而不能亷者有矣,况无职田之养者乎?临川抚之附郭县也,而尉司无职田。齐人张雩,从事风宪,初授将仕佐郎,来尉临川,独洁于羣汚之中,而其才又与其志称。眀不可欺,毅不可犯。盗贼息于境,胥徒闲于庭。郡县之狱讼纷纠,费爬梳,迁延未结絶者,上官率命之讯鞫,剖疑无所停滞,击强无所畏避,审决一一得其当。亷能之声逺播,已虽能守,深虑继其后者之不能。然乃以临川尉司无公田之故,闻于上。抚州路尝増设治中一员,后不复设,而其所占职田在官行中书省于内,给一顷为临川县尉职田。从张尉所请也。嵗収之米以斗计,可三百五十有奇。郡府易原乡士饶宗道,嘉邑尉自守之亷,而心公虑逺如是,请记其中以贻永乆,而田之条叚载诸碑阴焉。予谓士之亷如女之贞,固已分当然之事,虽冻饿迫之刀刃临之,寜死而不改节,岂顾禄之厚薄哉?而禄欲其重,则君之厚于其臣也。君厚其臣,而臣不自劝以报其君者,非人类也。居今之世而见张尉其人,葢千百不一二,予乌乎而不喜谈乐道之乎?世亦间有号为亷者,亷于始而或不亷于终,亷于此而或不亷于彼,亷于位卑之时而或不亷于位髙之后,亷于得寡之处而或不亷于得多之地,蹔焉伪亷以钩名焉耳。噫!嗜利无耻而真贪者,剽掠之冦也;若钓名无实而伪亷者,穿窬之盗也。相去迨不能以寸。张尉字志道,益都沂州费县人,其籍儒家也。谙吏文,习国语,已能亷而愿人之皆为亷,可嘉已。予乌乎而不喜谈乐道之乎?

译临川县尉司职田记 规定俸禄,是驾驭臣下的权柄;使俸禄丰厚,是劝勉士人的常道。君主驾驭臣下,却一定要使俸禄丰厚,为什么呢?是为了厚待他们。希望他们能够用俸禄养活家庭,这样就可以不必为私利经营,得以专心治理官务。夏商周三代以后,俸禄等级的增减虽各不相同,但使任官者足以自我供养,其用意是相同的。本朝制度规定,凡在京内任官者,每月有俸币,又有廪粟;在外地任官者,每月有俸币,又有职田。职田制度通行天下,但有时没有公田可以供给,分配有所偏颇,不能完全均等,上面的人却不知道。县设置县尉,已经很久了。官职虽然小,职责却很重要。近年以来,廉耻之道衰微,贪污浑浊成为风气。有些官资清显的人尚且不能廉洁,何况处在普通官员位置上的人呢?有些人拥有丰厚田禄尚且不能廉洁,何况没有职田供养的人呢?临川是抚州府的附郭县,而县尉司没有职田。齐地人张雩从事风宪事务,起初授将仕佐郎,来到临川任县尉,独自在众多污浊者中保持清白,而他的才能又与他的志向相称。他明察,不可欺骗;刚毅,不可侵犯。盗贼在境内平息,胥吏在公堂上无事可做。郡县的诉讼纷繁纠结,需要费力梳理;案件拖延而不能结案的,上级官员通常命令他审讯。他剖析疑案,没有停滞;打击强暴,没有畏惧退避;审理判决,一一恰当。他廉洁能干的声誉远播。即使自己能够坚守,也深深担忧后来接任的人不能如此。于是他以临川尉司没有公田为由,上报上级。抚州路曾经增设治中一员,后来不再设置,而治中所占的职田归行中书省所有;官府拨出一顷作为临川县尉的职田,这是根据张尉的请求办理的。每年收取的米以斗计,约有三百五十斗有余。郡府推选原乡士人饶宗道,赞许县尉能够自守廉洁,又有这样的公心和远虑,请我写记来流传永久;职田的条款则刻在碑阴。我认为士人的廉洁如同女子的贞节,本来就是分内当然之事;即使冻饿逼迫、刀刃临身,也宁死不改节操,哪里会顾虑俸禄厚薄呢?但俸禄希望丰厚,是君主厚待臣下。君主厚待臣下,而臣下不自我勉励来报答君主,就不是人类了。在今天的世道上,能够见到张尉这样的人,大概千百人中也没有一两个,我怎么能不喜欢谈论、乐意称道呢?世间也偶尔有号称廉洁的人,有的开始廉洁而后来不廉洁,有的在这里廉洁而在那里不廉洁,有的在地位卑微时廉洁而地位升高后不廉洁,有的在所得少的地方廉洁而在所得多的地方不廉洁,不过是一时假装廉洁来博取名声罢了。唉!贪图利益而不知羞耻的真正贪官,是抢掠财物的盗寇;至于沽名钓誉却没有实际操守的假廉洁者,是钻墙打洞的小偷。二者相差几乎不到一寸。张尉字志道,是益都沂州费县人,祖籍属于儒学之家。他熟悉吏员文书,学习国语;自己已经能够廉洁,又希望人人都廉洁,这一点值得赞美。我怎么能不喜欢谈论、乐意称道呢?

抚州路达鲁花赤祷雨记至顺三年六月不雨,至于七月,水田干拆,搯苗委瘁,早熟之稻仅収,已损其半,民情惶惶,所在祷雨,俱未应验。抚州路元侯答不花,防古人也,自总管刘侯致仕而去,郡事丛于一身,忧民之忧,日不遑食,夜不遑寝。六月二十一日以后,日领官属,哀吁上下神祗,弥旬弥月,食素宿外,内讼自责,誓不得雨不止。迨及七月下旬,旱势逾剧,侯曰:“吾祈泽于道观僧寺,心虑殚矣。”崇仁华葢相山,其山髙峻,兴云致雨,夙称灵应,曷徃祈焉?乃于二十四日午离郡,行百余里,三更至崇仁县,分遣崇仁令崔显诣相山,躬诣华葢山,四更而起,行百余里,憇山之阴,距山巅四十里而宿。二十六日癸巳,晨兴及山麓,草屩歩行而陟,午至山上,达诚于山灵,忽雷声震动,午后下山,旋得雨。二十七日二更还次崇仁县,又得雨。二十八日乙未,子初刻离崇仁县,午至白虎窰,距郡城三十里,大雨至龚家渡,距郡城十五里,再雨,未时还至▯妙观,隂霭四合,乂雨,其夜一更后,密云布空,风雷电交作,雨大降。二十九日五更,雨大降,亦如之,经一时之乆。三十日辰时,雨复降,侯之诚感,山之灵应,如响之答,可谓神速已。侯曰:“雨虽应祈,恐逺近旱甚,有未霑足,吾其申请于社稷,命郡士检寻天旱祈社稷坛礼。”八月二日己亥,昧爽前率僚佐祭于社稷坛,儒生赞相,一遵礼典,侯拜跪进退,心敬容肃,终事不忒。祭毕,四日、五日、六日之夜皆雨,或滂沛,或淋漓,渐而不骤,膏润浃洽,而雨意未已也。七日之昏,大雨达于八日之旦,竟日绵绵而不断絶,三日以往为霖,其此之谓欤?郡之父老咸曰:“此郡四五十年以来,未见有郡侯如此忧民、如此敬神者,亦未见有祈雨得如此灵应者。”我民咸愿纪其实,以无忘侯之徳。澄之子京,窃禄郡庠,每日奔走从侯之后,予就养于子,亦留郡城,亲见郡侯忧民。之仁,敬神之诚,祷雨之应,因父老之言,顺郡民之愿,而叙其事如右。噫!旱暵,天数也;祈祷,人事也。以人事囬天数,岂易哉?诸侯得祭社稷及境内山川,古之礼也。旱而求雨,则祈于其所得祭之神。侯不惮勤劳,触冒炎暑,躬造名山,且为百姓请命于侯社。既协于礼,又尽其诚。自登山之日,以至于七月晦,一雨,二雨,三雨,四雨,五雨,六雨,七雨,八雨。自祭社之日,以至于今,亦复一雨,二雨,三雨,四雨,五雨,六雨,而遂竟日以雨,涸浍通流,枯泽满溢,千里之旱顿苏。前己巳嵗大旱,庚午嵗大饥,民之莩死,奚翅数百千人?今兹之旱弗救,将复如前矣。侯竭其力,以活数百千之民命,其心也诚之笃,故神之应之也速;其徳也仁之谌,故民之感之也深。予素居田野,稼穑是寳,与斯民同感侯之徳者也。晋锡堂记【见楚国程文宪公雪楼先生五世孙行在吏部郎中南云家藏墨迹】大徳八年十一月,广平公除翰林学士。九年五月,命下促行。行有日,乃八月甲申,治子舍于中和堂之西偏,将俾中子、少子行昏礼于其间。晨鸠工,未逾时,再命下,使及门。命云:“仍翰林学士议中书事,驰驿赴阙。”正从马四疋。于是郡邑之长属,闾里之耄倪,逺近内外之友亲,咸集举手贺曰:“公之位朝着被宠光其素也,今以儒臣预政,前所未有。是不为公一家贺,为天下贺。”越十日,新堂成。于是侈上之赐,以为斯堂荣,而名之曰“晋”。锡呉澄曰:“晋卦正体之象,二上离下坤。坤顺之臣,进而近离眀之君也。互体之象,二中坎中艮少,二男蕃育于君臣际防之时也。公方缮营私室,为其子承家嗣亲计,而天恩适以是日至,夫岂偶然之故哉?葢天之祐忠贤,非立于其身,于其子孙,绵绵延延,百世未艾者,其符如此。公之晋与齐桓之观否、魏毕万之屯比,实同其吉,请以齐魏之占赞公之名,可乎?”堂之前曰“朝晖阁”,离之大眀初出也;后曰“衍庆楼”,坤之厚徳无量也。合之亦为晋。公曰:“子其善颂者与?”书以为记。是月廿五日,将仕郎江西等处儒学提举司副提举临川呉澄记。

呉文正集巻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呉文正集巻三十六元 呉澄 撰

记

译抚州路达鲁花赤祷雨记 至顺三年六月没有下雨,一直到了七月,水田干裂,禾苗被拔起后枯萎,早熟稻谷仅仅收获,已经损失了一半;百姓人心惶惶,各处祈雨,都没有应验。抚州路元侯答不花,是蒙古人;自从总管刘侯退休离去后,郡中事务全压在他一人身上。他忧虑百姓的忧虑,白天没有时间吃饭,夜晚没有时间睡觉。六月二十一日以后,每天带领属官,哀切地向上下神祇祈求,十天又十天,一个月又一个月,吃素、宿于室外,内心反省自责,发誓不得到雨便不停下祈求。到了七月下旬,旱情更加严重,侯说:“我在道观、僧寺祈求雨水,心力已经用尽了。”崇仁县的华盖山、相山,山势高峻,能够兴云致雨,向来以灵验著称,为什么不前往祈求呢?于是二十四日午时离开郡城,走了一百多里,三更到达崇仁县,分别派遣崇仁县令崔显前往相山,自己亲往华盖山;四更起身,又走了一百多里,在山的北面休息,距离山顶四十里处住宿。二十六日癸巳,早晨起身到达山麓,穿草鞋步行登山,中午到达山上,向山神表达诚意,忽然雷声震动;午后下山,很快便下起雨来。二十七日二更回到崇仁县,又下起了雨。二十八日乙未,子时初刻离开崇仁县,中午到达白虎窑;距郡城三十里处下大雨,到了距郡城十五里的龚家渡,又下了一场雨;未时回到玄妙观,阴云雾霭四面聚合,又下起雨来。那天夜里一更以后,密云布满天空,风雷闪电交相发生,大雨倾盆而下。二十九日五更,大雨又倾盆而下,持续了约一个时辰。三十日辰时,又降下雨来。侯的诚意感动了上天,山神显灵响应,如同回声应声而答,可以说神速了。侯说:“雨虽然回应了祈求,但恐怕远近旱情严重,有的地方还没有得到充分滋润;我们应当向社稷申请,于是命郡中士人查找天旱祈祷社稷的坛礼。”八月二日己亥,天亮前率领属官在社稷坛祭祀,儒生赞礼协助,一切遵循礼典;侯进退拜跪,内心恭敬,仪容肃穆,直到礼成没有差错。祭祀完毕后,四日、五日、六日夜里都下雨,有时滂沛,有时淋漓,渐渐降落而不骤急,雨水滋润遍及各处,而且下雨的势头还没有停止。七日傍晚,大雨一直下到八日早晨,整日绵绵不断;连续三天以上下雨,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霖雨吧?郡中父老都说:“这个郡四五十年以来,从没见过郡侯这样忧虑百姓、这样敬畏神明的人,也从没见过祈雨有这样灵验的。” 我们百姓都愿意把事情的真实情况记录下来,以永远不忘侯的恩德。我的儿子澄之在郡学领取俸禄,每天跟随侯奔走;我到儿子那里接受供养,也留在郡城,亲眼见到郡侯忧虑百姓的仁心、敬神的诚意以及祈雨的应验。因此根据父老的话,顺从郡民的愿望,把事情叙述如下。唉!旱灾,是天数;祈祷,是人事。用人事改变天数,难道容易吗?诸侯能够祭祀社稷以及境内山川,这是古代的礼制。发生旱灾而求雨,就应当向自己有权祭祀的神灵祈求。侯不怕辛劳,不顾炎热,亲自前往名山,并且替百姓向侯社请命。既符合礼制,又尽到了诚意。从登山那天直到七月晦日,一场雨、两场雨、三场雨、四场雨、五场雨、六场雨、七场雨、八场雨;从祭祀社稷那天直到今天,又一场雨、两场雨、三场雨、四场雨、五场雨、六场雨,终于整日下雨,干涸的沟渠重新通流,枯竭的池泽充满溢出,千里旱地顿时复苏。此前己巳年大旱,庚午年大饥,百姓饿死的,哪里只是几百几千人?如今这次旱灾若不能救治,将又会像以前那样。侯竭尽力量,使几百几千百姓得以活命;他的内心诚意深厚,所以神灵迅速响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他的德行仁厚深切,所以百姓感受他的恩德也深。我一向居住乡野,以农耕为宝,和这些百姓一样感受侯的恩德。晋锡堂记【见楚国程文宪公雪楼先生五世孙、行在吏部郎中南云家所藏墨迹】大德八年十一月,广平公被任命为翰林学士。九年五月,任命下达,催促他启程。临行已有日期,到了八月甲申,他在中和堂西侧整理儿子的住宅,准备让次子、幼子在那里举行婚礼。早晨召集工匠,还不到一个时辰,第二道命令又下达,使命者已经到了门口。命令说:“仍任翰林学士,议论中书省事务,骑驿马速赴宫阙。”随从马匹正好四匹。于是郡邑长官及属官、乡里的老幼、远近内外的亲友,都聚集起来拱手祝贺说:“公在朝廷的职位和所受的宠光,本来就是平素积累的;如今以儒臣身份参与政务,是前所未有的。这不是为公一家祝贺,而是为天下祝贺。”十天以后,新堂建成。于是夸大皇上的恩赐,以此使这座堂显荣,并命名为“晋”。广平公将“晋”字赐给吴澄说:“《晋》卦本体的卦象,是上离下坤。坤为顺从的臣子,进而接近象征光明的离卦君主;互体的卦象,是中间的坎和下部的艮,两个男孩在君臣相遇之时繁衍成长。公正营建私宅,为儿子承继家业、侍奉双亲作打算,而天恩恰好在此时到来,难道会是偶然的吗?大概上天保佑忠臣贤者,不只施及本人,也施及他的子孙,绵延不断,百世不衰,其征兆就像这样。公的‘晋’,与齐桓公占得《否》卦、魏国毕万占得《屯》《比》卦,实际都同样吉祥。请允许我借齐、魏的卦占来赞美公的堂名,可以吗?”堂前称为“朝晖阁”,象征离卦的大光明刚刚升起;堂后称为“衍庆楼”,象征坤卦厚重的德行无穷。合起来也仍然是“晋”。公说:“您真是善于颂扬的人啊!”我便写下这篇记。是月二十五日,将仕郎、江西等处儒学提举司副提举、临川吴澄记。《吴文正集》卷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卷三十六 元代吴澄撰写 记

建昌路庙学记唐以来立庙设像,以祀先圣,于礼未之有稽,而所以致其严敬则隆矣。建昌郡庙学因地之势,其位东向,有燕居殿在西北隅,此他郡所无者。庙庑之左,书阁之后,皆学地也。民僦而营居焉。庑左之居,编戸鳞次,近逼庙堧,喧秽不静。阁后之居,面北背南,构宅一区,横截其间。庙与燕居离隔为二,别启一门向西,不共前庙之门而出。今天子御极之初,念民生休戚系于郡县守令,精选其人,擢江淛行中书省郎中萨徳弥实为建昌郡侯。治政既优,教事尤防。暇日戾学宫,目覩心惟,将更而新之。教授方君夀条具所宜,凡学地民屋悉令撤去,改造以地归之学,俾庙学前后通达无碍,缭以宫墙,相其他不中礼度者,循序完整。前守赵侯所积学,计嵗防有羡,可如侯之志。邦伯荅失帖木儿属之长宋贞,佥议允谐。从祀绘像于壁,嵗乆则漫,易以木刻神像百有五,左右各八室,以奉庙之前庭。迫窄春秋朔望行礼,不足以容。外门之东旧为教官之署,乃撤其屋,迁防门于外,距庙之前霤一引五寻,视其旧加四,常有二尺。防门之外凿泮池如半月,跨以石梁,池外如旧。建櫺星门,门外甃街道为通衢,南北两端树命教门各一,加封勉励。诏防砻右重镌二碑亭,对峙于泮池之侧。燕居湫隘,不称官有废屋如殿之制,广三常有二尺,深三寻有六尺六寸,徙置阁后所撤民居之地,以为燕居殿与前庙相直,东向颇与右之前庙后寝类。筑坛三城,广仭,崇三尺有五寸,象阙里之杏坛。先贤祠翼其右,太守祠翼其左,増祭器,备乐器,补书板,葺斋舍,作庾廪。教官旧署既撤,学之西南有尹周氏居,半属学地,以其屋来售,适舒嗣隆代宋贞为郡属之长,志合谋同赞助其决,遂酬其直,得尹之居以居教官,周之居以居正录。气象轩豁,足以表师儒之尊。其北隙地为聼事之所。二一以待众官之公聚,一以待教官之公坐。自泰定元年肇始,至四年迄于成。门庑殿堂,燕居祠宇,以及庖廪与教官贰长之廨舍,周围内外南北之广二引五常,东西之深六引四常。有六尺从衡,端有规模恢廓,圬镘炳焕,道路平衍,炜然壮观。士民惊叹,以为昔所未有,非郡侯心量之宏,志力之坚,何以臻是?防邦伯怯烈,贰守刘珪,府判伯顔察儿,郡属张赓、刘秉忠、克恊、克一,前教授倡议之后,郭建中嗣教职,承侯之令惟谨。正录石良贵、岳天祐也。防古字学教授杨太不花董斯役,郡吏李方平、王进、周植也。役既毕,乡贡进士旴江书院山长聂公并述郡士之意,请纪其绩。虽侯累任风宪,防能声实着于逺迩。今为民父母,有治有教,其美可书也。虽然,敞学宫以育人才者,官之事;进学业以应时需者,士之事。时之事,继今郡居共游,岂曰涉躐记诵,衒餙辞章以钓名媒利而已?必真明经而心之所得,能得圣贤之心;必真修行而身之所行,能行圣贤之道。庻几上不负圣天子取之用之之仁,下不负郡贤侯勉之励之之义哉。

译建昌路庙学记 唐代以来,建立先圣庙、设置塑像来祭祀先圣,在礼制上没有可考的依据,但用来表示庄严敬意的做法却更加隆重。建昌郡的庙学依地势而建,面向东方;西北角有燕居殿,这是其他郡所没有的。庙廊的左边、书阁的后面,都是学宫的地界。百姓租地建屋居住。庙廊左边的房屋,民户鳞次栉比,逼近庙墙,喧闹污秽而不得安静;书阁后面的房屋,面朝北、背向南,横截其间建成一片住宅。庙和燕居殿被隔成两处,另开一扇朝西的门,不与前庙共用原来的门出入。当今天子即位之初,想到百姓的安危休戚系于郡县守令,精选人才,擢升江浙行中书省郎中萨德弥实为建昌郡侯。他治理政务已经很好,对教育尤其留心。闲暇时来到学宫,亲眼察看,心中思量,准备改建一新。教授方寿列举应办事项:凡是学宫地界内的民房,一律命令拆除,改建后把土地归还学宫,使庙学前后通达无碍;四周围以宫墙,凡是不合礼制的地方,依次加以整顿修缮。前任守臣赵侯积存的学田收入,计算每年还略有盈余,可以实现侯的志愿。邦伯答失帖木儿把这件事交给长官宋贞,众人共同商议,都认为可行。将从祀诸贤的画像绘在墙上,年代久了便模糊,于是改用木头雕刻神像一百零五尊,左右各设八室,供奉在庙前庭院。原来地方狭窄,春秋两季以及每月初一、十五举行礼仪时,容纳不下众人。外门东边旧日是教官署,于是拆去房屋,把屏门迁到外面,距离庙前屋檐一引五寻,比旧址增加四常,通常还多出二尺。屏门外开凿半月形的泮池,架石桥横跨其上,池外仍依旧制。建造棂星门,门外砌筑街道作为通衢,南北两端各立一座命教门,并加上封条以示勉励。下诏命令在右边重刻两块碑,建亭相对立于泮池旁。燕居殿低洼狭小,不合官署制度;又有一座废屋可以仿照殿堂的规制,便扩建为三常又二尺宽、三寻又六尺六寸深,迁建到书阁后拆除民居的地方,使燕居殿与前庙相对成一直线,面向东方,很像右边前庙后寝的格局。筑坛三层,宽八仞,高三尺五寸,仿照阙里的杏坛。先贤祠位于右侧,太守祠位于左侧;增加祭器,备齐乐器,补刻书板,修葺斋舍,建造仓廪。教官旧署拆除后,学宫西南有尹、周两家的住宅,其中一半属于学宫地界;他们把房屋拿来出售,正好舒嗣隆代替宋贞担任郡属长官,志向相合、谋划一致,赞助促成此事,于是付清价钱,得到尹家的房屋安置教官,得到周家的房屋安置正录。整体气象开阔,可以彰显师儒的尊严。它北面的空地作为听事之所:一处供众官共同处理公务,一处供教官共同办公。工程自泰定元年开始,至四年完成。门、廊、殿、堂、燕居、祠宇,以及厨房、仓廪和教官、正录两长官的廨舍,内外南北宽二引五常,东西深六引四常,横纵各有六尺,规模宏大。墙面粉刷光彩鲜明,道路平坦宽广,辉煌壮丽,蔚为壮观。士人百姓惊叹,认为是从前所没有的。若不是郡侯胸襟宏大、志向坚决、力量坚定,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邦伯怯烈,副守刘珪,府判伯颜察儿,郡属张赓、刘秉忠、克协、克一,以及前任教授倡议以后继任教职的郭建中,都谨慎承行郡侯的命令。正录是石良贵、岳天祐。蒙古字学教授杨太不花主管这项工程,郡吏李方平、王进、周植办理具体事务。工程完毕后,乡贡进士、旴江书院山长聂公并代郡中士人陈述请求,请我记载工程的功绩。郡侯虽多次任职风宪,声誉才能确实远近闻名。如今做百姓的父母官,既有治理又有教化,他的美政值得记载。虽然,扩建学宫来培养人才,是官府的职责;增进学业来应对时代需要,是士人的职责。身处当今时代的士人,今后共同居住游学于郡中,难道只是涉猎抄录、记诵旧闻,炫耀修饰辞章来钓取名声、谋求利益而已吗?一定要真正通晓经书,并且内心有所领会,能够体会圣贤的心意;一定要真正修养品行,并且身体力行,能够实行圣贤的道术。这样或许上不辜负圣明天子取用人才的仁德,下不辜负贤郡侯勉励他们的恩义吧。

潮州路重修庙学记二广南服之极南也,三阳又东广之极东也。古先声教之暨于其地也,葢不与中国同然。天之生斯民也,民之秉是性也,岂以地之远近徧正而有异哉?或谓潮人始未知学,自韩文公为刺史,而后士皆笃于文行。夫韩未至潮以前,固已有赵徳其人,恶得谓之未知学乎?国朝承宋文盛之余,潮之士学非唐元和时比矣。至元戊寅,郡庠燬于兵,宪官牧官继继修复而未克完也。丁侯聚之典郡也,讲堂斋舍初构;张侯处恭之按部也,庙殿门庑略具。潮人以为卑小弗称,王祀先圣之仪,悉愿更造。以民则蔡氏献石柱二十,以官则判官小云赤海牙助缗钱百千。既有其资,议迁孔庙于学之右。明年,佥宪任侯仲琮躬率诸官捐俸,面命郡士输材,于是大成之殿不日而成,巍然其隆也,廓然其敞也。又明年,郡牧王侯元恭华之,以黝垩之餙,翼之以左右之庑。民居丛杂,喧聒逼迫,晓喻而徙之。地域混并,缭以宫墙,尊严閟侐,昔所未有。又私出钱五百缗,塑两庑从祀像。明伦堂竦立孔庙之左。于是潮之庙学厯五十余年而始大备,董营缮者学正刘贡珍,教授李复也。至顺三年春,有事大圣防,告成绩邦人士咸喜,乃来请文以记。临川呉澄曰:「王制以泮宫为诸侯之学,鲁侯修泮宫,颂于诗而不书于春秋,何也?葢春秋常事不书,非常乃书。修学常亊尔。然则潮学之记,其效诗人颂美之辞欤?抑效春秋纪事之笔欤?」澄谓他郡之修学常事也,潮郡之修学则非常也。何也?潮之东广诸郡之最,中人以下往往喜仕于其处,亦有素号胜流,一旦入境如饮广界之泉,然靡不毁节败名,安于浴污泥,坐秽溷而不悟。岂直司牧者忘其所以牧,虽或司宪者亦失其所谓宪。如是徇物而丧已,灭理而穷欲之夫,又焉知崇士学廸民彛之当务?今而司宪有若任侯焉,司牧有若王侯焉其笃意于庙学也?事之非常者,也可不特书乎?前之张宪、丁牧及郡判官事,俱可书也。然《春秋》所书之非常者,书其异于古,以示惩;今余所书之非常者,书其异于众,以示劝也。呜呼!世之凡庸,谁不受变于流俗?惟其豪杰不然,岂仕潮之官而无一豪杰乎?澄尝考古验今,宻窥天下之故,而知在上之教,固能导率其下,以革易其所习;在下之俗,亦能感动其上,以转移其所为。虞、芮二君争田,一覩周民之譲畔、譲路,赧然自愧而息争。潮之士果能明经、果能修行,其治心、其治身,莹然清彻如秋水之无滓,皎然防白如冬雪之不尘。虽隠处未仕,人人望而敬。潮之官倘见如此之士,虽有缪戾,亦必颇有惭怍;虽未幡然改悔,亦必少戢其纵恣。继今以往,余于二三千里之外,闻潮郡之仕防循接踵,则可验潮士之学足以转移其上,而非止如今也。潮之士其勉哉!

译潮州路重修庙学记 两广是南方边远地区的最南端,三阳又是东广的最东端。古代圣王的声教大概没有普及到这里,所以这里与中原并不相同。上天生育这些百姓,百姓禀受这种本性,难道会因为地域远近而有差别吗?有人说,潮州人起初不知道求学,自从韩文公任刺史以后,士人才都专心于文章和品行。韩愈到潮州以前,本来已有赵德这样的人,怎么能说潮州人不知道求学呢?本朝承接宋代文章昌盛的余绪,潮州士人的学业,已经不是唐代元和年间可以相比的了。至元戊寅年,郡学毁于战乱,宪官、牧官相继修复,却一直没有完成。丁侯聚任郡守时,开始建造讲堂和斋舍;张侯处恭巡按地方时,庙殿、门、廊大致完备。潮州人认为规模低小,不足以称合王者祭祀先圣的礼仪,都希望重新建造。百姓方面,蔡氏献出石柱二十根;官府方面,判官小云赤海牙捐助钱一百千缗。既然有了资金,便商议把孔庙迁到学宫右边。第二年,佥宪任侯仲琮亲自率领各官捐出俸禄,当面命令郡中士人输送木材,于是大成殿很快建成,巍然高耸,宽敞开阔。又过一年,郡牧王侯元恭为它加以美化,涂上黑色和白色的装饰,并在左右建造廊庑作为两翼。百姓住宅杂乱聚集,喧闹逼迫,官府晓谕他们后迁移出去。把混杂的地界合并起来,四周围以宫墙,庄严幽静,成为从前所没有的景象。又私自拿出五百缗钱,塑造两廊从祀诸贤的像。明伦堂高高耸立在孔庙左边。这样,潮州的庙学历经五十多年才大体完备。主管营建的是学正刘贡珍、教授李复。至顺三年春,在大圣祠举行祭告,报告工程完成,乡邦人士都很高兴,于是来请我写文记载。临川吴澄说:王制把泮宫作为诸侯的学校,鲁侯修建泮宫,诗中歌颂了它,却没有记在《春秋》里,为什么呢?大概《春秋》对于通常的事情不记载,只有不寻常的事情才记载。修建学校是通常的事。那么潮州学宫的记文,是仿效诗人歌颂美德的文辞吗,还是仿效《春秋》记事的笔法呢?我认为,其他郡修建学校是通常的事,潮州郡修建学校却是不寻常的事。为什么呢?潮州是东广各郡中最重要的地方,中等以下的人往往喜欢到那里做官,也有一向被称为名流的人,一旦进入潮州境内,就像饮用了广地的泉水一样,没有不毁坏节操、败坏名声,安于沾染污泥、坐在秽物中却不觉悟的。难道只是掌管民政和教化的人忘记了自己牧民的职责,即使有时掌管刑宪的人也失去了所谓的法度。像这样顺从外物而丧失自我、灭弃天理而穷尽欲望的人,又哪里知道崇尚士学、引导民众遵循常道是应当优先办理的事情呢?如今掌管刑宪的有任侯这样的人,掌管民政的有王侯这样的人,他们如此专心于庙学,这种不寻常的事情,难道不可以特别记载吗?此前张宪、丁牧以及郡判官所做的事情,也都可以记载。然而,《春秋》所记载的不寻常之事,是记它不同于古制,用来表示惩戒;如今我所记载的不寻常之事,是记它不同于众人,用来表示劝勉。唉!世上的凡庸之人,谁不受流俗的改变?只有豪杰不是这样。难道在潮州做官的人中竟没有一个豪杰吗?我曾考察古今、暗中观察天下的事理,知道居上位者的教化本来能够引导率领下面的人,改变他们原有的习俗;下面的风俗也能够感动上面的人,使他们改变自己的作为。虞、芮两国的国君争夺田地,一看到周人的百姓互相谦让田界、互相谦让道路,便惭愧得面红,停止了争执。潮州士人果真能够明白经义、修养品行,那么他们治理内心、修养自身,就会像秋水一样晶莹清澈、没有污秽,像冬雪一样洁白而不染尘埃。即使隐居未仕,人人也会仰望而敬重他们。潮州官员如果看到这样的士人,即使行为有悖理,也一定会颇感惭愧;即使还没有完全翻然悔改,也一定会稍稍收敛放纵恣意的行为。今后我在二三千里之外,听说潮州郡任职的官员一个接一个地遵循这种风气,就可以验证潮州士人的学业足以转变上位者,而不只是像今天这样。潮州的士人,你们要努力啊!

南安路儒学大成乐记天子所与分治其民者,侯牧也。封建为郡县,而郡太守实古侯牧之任。其治民也,有政焉,有教焉。政以导之,使不为恶;教以化之,而使为善也。教民必自士学始。后世教民之道,虽不能纯如古,而牧民之守,必崇士学,则由汉以至于今,未之有改也。崇士学之目不一,而尊立教之人为之纲。古之建学者,必释奠于先圣先师,而春秋入学,亦皆释奠,示不忘本也。吾夫子为万世儒教之宗,厯代尊事,随时而举。至唐开元,而服兖冕之服,正南面之位,祀以王礼,遂为定制。凡释奠者,必大合乐,因古释奠之名,损益其礼,以祀夫子。祀必用乐者,仿古也。唐、宋、金之礼,葢相袭而无甚异。国朝既得天下,郡县儒学悉如旧。世祖皇帝于京师首善之地,肇创国子监学,春秋释奠以前代之乐行事,列郡遵而行之。南安居以西之上游,中大夫东平张侯昉来守,怵然以夫子庙乐未备为惕,乃议兴乐,命教官制乐器于庐陵,命学职取磬石于真阳,簨▯钟磬琴瑟管箫笙埙柷敔之属,靡不工且良。延致能其事者为之师,而教习焉。乐器之至也,躬出郊而迎;乐事之肄也,时入学而视,必恭必防。防或懈惰,其敦礼乐也,所以尊圣师;其尊圣师也,所以励士学;其励士学也,所以成善教,而为善政之本,斯其无负于牧民之寄也已。侯之初下车也,知往年虚増之赋为民害,即日上闻,祈除免以苏民力,闵民之心如此,其施于政可知也。虽然,政者侯之所自为也,教则非侯之所可自为者,侯于教之纲,知所先矣。教之目也,如之何?今之士学,无不读书为文也,考其持身,未必皆能介然而义也;逮其临民,未必皆能恻然而仁也。民之仪也,而于仁义之道,或不能无亏,则何望其能表率乡里,薫其民而化之为善也哉?侯于士类中择其知孔圣之道者,讲求其意,条陈其目,以教今之士。俾不废乎其所已学,而兼进乎其所未学。一一如吾夫子之所以教于经,则明于行则脩,可以厚伦,可以美俗。士风丕变,民风亦丕变。将见南安之境,人人相敬譲,相慈爱,蔼然为仁义之民,而无复有辨争、窃盗之讼。至官府,则侯之治郡,又奚趐如汉文翁之治蜀,唐韩子之治潮而已哉?吾里陈幼实掌南安属县之教,承侯之命,征予文以记乐之成也。故予得以尽其言。教官庐陵马某也。

临川县学记自唐末衰乱,迄于五代,文治中否。宋兴,数十年间,渐复承平之制。临川抚之负郭邑也。咸平庚子,邑今陈从易始建学。学在郡城东南隅,防青云第一峯之右。地势亢爽,人迹稀踈。喧嚣之声,华靡之观,不接耳目。于学者游处讲诵为宜。嵗乆屋敝,后百余年,当隆兴甲申,邑丞郎余庆重修之。嘉定庚午,朱子之门人黄文肃公干寔宰斯邑,建咏仁堂于明伦堂北。既而赵令崇尹新明伦堂,文防堂及两序斋舍。四东曰尚志亲仁,西曰务本好礼。嘉兴庚子,李令义山复新大成殿及两庑防门,作亭青云峯之巅,以畅阃适眺望之趣。淳祐己酉,赵令必瑛又市民地拓其境,作外门而学宫完美矣。国朝因前代尚文之治,汲汲以勉励作养为务。由至元、元贞、大徳、至大,诏防丁宁,有隆无替。皇庆、延祐贡举既行,则虽中人以下皆知所劝。文治可谓盛矣。而临川之学,逮今又将百年,未有重修者也。成都马夀长来为令,周视学宫,意有弗称,亟令学官葺理。教谕邓文奉命唯谨,倡率邑士,不惮劳费。材木之朽腐者易,瓦甓之缺坏者增,墙壁之破者秿之,楹柱之欹者正之。葢覆比宻,杇镘辉炳。学计不损一毫,而王祀之宫,羣居之室,焕然一新。既落其成,众士咸喜。以学宫旧无碑刻,惧事迹乆远湮没,欲备始终传永远,而属记于征余。窃谓文儒之尚,此圣世之厚恩;庙学之修,此贤令之善政。虽然有治有教,今日文治浸盛,而文教犹有当明者焉。前令黄文肃公以朱子之学教临川之士,流风未泯。朱子之学宗程而祖孔,孔子之道皦如日月,人心所同得也。究其礼,践其事,以吾心之所同得,契圣人之所先得。知必真知,行必实行,岂徒剽掠四书五经之绪言,以趋时干进而已哉。临川之士继自今,勇猛奋发,洗濯刮磨,以革旧习,以涉圣涯。一旦丕变,士习之新与学宫而俱。新虽俾临川以为洙泗,可也。夫如是,可无负于圣世长育之仁矣。夫其可无戾于贤令承宣之义矣。夫

译南安路儒学大成乐记 天子把治理百姓的职权分给侯、牧。分封建制变为郡县制后,郡太守实际承担的就是古代侯、牧的职责。他治理百姓,有政务,也有教化。政务用来引导百姓,使他们不作恶;教化用来感化百姓,使他们行善。教化百姓一定从士人的学校开始。后世教化百姓的方法,虽然不能完全像古代那样,但牧民的长官必定尊崇士学;从汉代直到今天,从未改变。尊崇士学的具体事项不止一项,但尊立教化之人的做法是纲要。古代建立学校,必定在先圣先师前举行释奠礼;春秋两季入学,也都举行释奠,表示不忘根本。我们的夫子是万世儒教的宗师,历代都尊敬奉事,随时举行祭祀。到唐代开元年间,给孔子穿上兖冕之服,确定面向南方的尊位,按照王礼祭祀,于是成为定制。凡是释奠,都一定大规模合奏音乐;沿用古代释奠的名称,对礼仪加以损益,用来祭祀孔子。祭祀一定使用音乐,是仿效古制。唐、宋、金的礼制大体相互沿袭,没有很大差别。本朝取得天下后,郡县儒学都沿用旧制。世祖皇帝在京师首善之地首先创建国子监,春秋释奠时依照前代的音乐举行仪式,各郡都遵循实行。南安位于以西地区的上游,中大夫东平张侯昉前来任太守,想到孔子庙的音乐尚未完备,便警惕不安,于是商议兴办乐舞,命教官在庐陵制作乐器,命学官到真阳采集磬石;簨簴、钟、磬、琴、瑟、管、箫、笙、埙、柷、敔之类,无不精工而优良。延请擅长这件事的人担任老师,教习乐舞。乐器运到时,亲自出郊迎接;演习乐事时,常常进入学宫察看,始终恭敬谨慎。这样做或许会有懈怠,但他敦促礼乐,是为了尊崇圣师;尊崇圣师,是为了激励士学;激励士学,是为了成就良好的教化,成为良好政事的根本,这才不辜负牧民之任。张侯刚到任时,知道往年虚增的赋税是百姓的祸害,当天就上报朝廷,请求免除,以使民力得到恢复。他体恤百姓到了这种程度,那么他施行政务的情况也可以想见。可是,政务是张侯亲自能够办理的,教化却不是张侯可以亲自完成的;张侯对于教化的纲要,已经知道应当从哪里开始。教化的具体内容应当怎样呢?如今的士人,无不读书作文,但考察他们持守自身,未必都能坚定不移地守义;等到他们面对百姓,未必都能恻隐仁爱。百姓需要以他们为榜样,而他们在仁义之道上有时还不能没有亏欠,那么怎么能指望他们成为乡里的表率,熏陶百姓,使百姓化为善人呢?张侯在士人中选择懂得孔圣之道的人,讲求其意义,分条陈述其内容,用来教育今天的士人,使他们不废弃已经学习的内容,同时又能进修尚未学习的内容。一切都按照我们夫子在经书中施教的方式去做,在行为上明白道理,在品行上有所修养,就可以敦厚人伦、美化风俗。士人的风气大大改变,百姓的风气也会大大改变。将会看到南安境内人人相互敬让、相互慈爱,和善地成为仁义之民,不再有争辩、盗窃之类的诉讼。至于官府,那么张侯治理郡政,难道还只是像汉代文翁治理蜀地、唐代韩愈治理潮州那样吗?我的乡里人陈幼实掌管南安属县的教化,奉张侯之命,来征求我的文章,记载音乐制作完成的事情。因此我得以把这些话全部说出来。教官是庐陵马某。临川县学记 自唐末衰败动乱,到五代时期,文治时兴时衰。宋朝兴起后,几十年间逐渐恢复太平时代的制度。临川是抚州府城外的属县。咸平庚子年,县令陈从易开始建立学校。学校在郡城东南角,位于青云第一峰的右边。地势高亢爽朗,人迹稀少,喧嚣之声、华靡之景都不能传入耳目,适合求学者游息、讲诵。年代久了房屋破旧,百余年后,到隆兴甲申年,县丞郎余庆重修。嘉定庚午年,朱子的门人黄文肃公干实际任县令,在明伦堂北面建造咏仁堂。后来赵令崇尹重新建造明伦堂、文武堂以及两旁的斋舍,东面四斋名为尚志、亲仁,西面四斋名为务本、好礼。嘉兴庚子年,县令李义山又修新大成殿、两廊和屏门,在青云峰顶修建亭子,以满足登临远眺的乐趣。淳祐己酉年,县令赵必瑛又购买民地扩展学宫范围,建造外门,于是学宫完备美好。本朝沿袭前代崇尚文治的政策,急切以勉励、培养人才为要务。从至元、元贞、大德、至大年间,诏令再三丁宁,有所兴隆而没有衰替。皇庆、延祐年间贡举实行以后,即使中等以下的人也都知道受到劝勉。文治可以说很兴盛了。然而临川的学校到今天又将近百年,还没有重修。成都人马寿长来任县令,巡视学宫,认为有些地方不合意,立即命学官修葺整治。教谕邓文恭敬谨慎地奉行命令,倡导率领县中士人,不怕劳苦费用。木材腐朽的更换,瓦砖缺坏的增补,破损的墙壁修补,歪斜的楹柱扶正;屋顶覆盖得更加严密,粉刷得光彩鲜明。没有损耗学宫一丝一毫的钱财,而祭祀君王的殿宇、众人居住的房屋,都焕然一新。工程落成后,众士人都很高兴。因为学宫旧日没有碑刻,担心事迹年代久远后湮没,想把始末备载下来传之后世,于是托请我写记。我私下认为,崇尚文儒,是圣明时代深厚的恩泽;修缮庙学,是贤能县令的善政。不过,有治理也有教化,今天文治日益兴盛,而文教仍有应当阐明的地方。前任县令黄文肃公用朱子的学说教导临川士人,其流传的风气还没有消失。朱子的学说以程氏为宗、以孔子为祖,孔子的道理像日月一样明白,是人心共同禀得的。探究其中的礼,践行其中的事,以我心共同禀得的道理,与圣人先已体会的道理相契合。认识一定要是真知,实行一定要是真行,难道只是抄取四书五经的零碎话语,迎合时俗以求进用而已吗?临川士人从今以后,应当勇猛奋发,洗涤磨砺自己,以革除旧习,渡入圣贤境界。有一天风气大变,使士人的新风尚与学宫一同焕然一新,即使把临川比作洙泗,也可以了。这样,才不会辜负圣明时代长久培育人才的仁德,也不会违背贤能县令承接并宣扬教化的本意。

宜黄县学记宜黄,抚之支邑。宋皇祐元年,邑令李详始建学,南丰先生曾文定公为之记。学近社坛遗址,今不可考。后徙城隍庙北,绍兴初燬。邓令庾改筑于县治之北,叶令上达又改筑于北门石下,而以旧学为尉治。邓令昌朝病其近水垫隘,乃徙今所。绍定庚寅,邻冦犯邑,官舍民居燬者过半,而学独存。淳祐初,赵令希防、黎簿璹更造大成殿、御书阁,陈尉寀祠邑之先达于左右庑。实祐间,杨令允恭复新两庑、四斋。至元丙子再燬。越二年,教谕成都胡端宜即其基营构。大徳乙巳,居民失火又燬。防访分司郝俟鉴廵按适至,召诸生议重建,以命邑长爱忽都鲁。时学官去职,邑士李仲谋董其役,取材于官山,士之有力者捐赀以助。未几,庙殿成,讲堂成,两庑从祀之室各五,斋舍四,各三间,中门五间,外门六楹。立先圣像。至大辛亥,教谕南丰陈敏子増陶瓦宻覆门庑,立四先师从祀十子像,又绘两庑七十二子诸儒像,祀邑先达乐公以下十二人。先是前进士邹次陈书来征记,至是教谕复以请,将刻南丰先生旧记于石,以与新记并。呜呼!学校庠序之设,自三代至于今,凡有社有民者,率莫之敢后,诚以国命系于人才,人才系于士学也。夫士之为学,岂待官之建学哉?然而官必建学以居夫士,俾为学者于是乎学焉,厚之也。上之厚之者如此,士之自厚者当何如耶?故居学而不为学,自薄也;为学而不知所以学,自误也。所以学如之何?如南丰先生之记之所云是已。呜呼!三代而下,正学湮没,士各以其质之所近、意之所便为学,学其所学,非三代之士所学者也。若南丰先生之记,在孟学不传之后、程学未显之前,而其言精详切实,体用兼该,有汉唐诸儒所不得而闻者。宜黄虽小邑,自昔多良士,继自今,士之为学,人人能如南丰先生之记之所云,则合乎程接。乎孟以上,达乎孔氏,不待他求也。于心有得也,于身有守也,于时有用也,斯无愧于居是学矣。不然,不学者,业荒行毁;其为学者,又不过夸记览,衒文辞,以钓名声,干利禄而已。是岂上之人所期于邑之士者哉?

乐安重修县学后记皇庆元年,乐安陈仕贵以前学录摄教邑学,承邑令刘汝弼命,与诸儒恊心重建夫子庙殿,余为之记其成。然讲堂、斋舍、左右庑、内外门未及一一修也。延祐三年,豫章邓镕为教官,时邑长倒刺沙提调学事,议修之。四年冬,邑令黄栋孙至,长倡其议,令成其谋,而教官不惮劳,以躬其役。有富家捐至元楮一百贯,专修讲堂,诸儒率皆有助,由内暨外,靡不用工。若左右四斋,若东从祀室,倾者支,阙者补,楹檩▯桶之朽者易。若西从祀室,敝坏已极,不可支补,则撤其旧而构架。中门当庙殿之前,外门在东南之隅,黄令悉命新造,宏敞其制。灵星门亦新竪立,崇广逾于旧。贤牧有祠,以示有功于学者必报,又创公廨三间于外门之侧,庖廪位置各得其所。凡上而陶瓦之覆,下而瓴甓之甃,内而镘餙之丽,外而墙堵之周,咸焕然而一新。缯绘两庑诸贤像,铜铸爵、尊、罍、洗、簠、簋等器。于是乐安之学既完且美,复请余作后记。余谓官之修学,职分所当,而能加意勤力若是,葢可尚已。至于士之为学,其当加意勤力甚于官之修学可也。苟官修其室屋,而士不修其行业,则游居于学,将何为哉?宋末儒科之盛,乐安甲于诸邑,皇元肇兴贡举,而乐安得士又他邑先。虽曰士所以学不止乎是,然乗其气数之新,勉勉勿怠,异时学术大明,端自今日。学舍一新,始俾见者闻者莫不嘉叹敬慕,不其伟欤?此亦一邑治、官、教官之所愿望也。

译宜黄县学记 宜黄是抚州的属县。宋皇祐元年,县令李详开始建立学校,南丰先生曾文定公为此写了记文。学校靠近社坛旧址,如今已无法考察。后来迁到城隍庙北面,绍兴初年毁于火灾。县令邓庾改建在县治北面,县令叶上达又改建到北门石头下面,并把旧学改作县尉治所。县令邓昌朝认为那里靠近水边,低洼狭窄,于是迁到现在的地方。绍定庚寅年,邻近盗寇侵犯县境,官舍民居被毁了一半以上,唯独学校保存下来。淳祐初年,县令赵希防、主簿黎璹重新建造大成殿、御书阁,县尉陈寀在两廊祭祀县里的前代名贤。宝祐年间,县令杨允恭又修新两廊、四斋。至元丙子年再次毁于火灾。过了两年,教谕成都人胡端宜就在原址营建。大德乙巳年,居民失火,学校又被烧毁。宪访分司郝俟鉴巡按恰好来到,召集诸生商议重建,把这件事命县长爱忽都鲁办理。当时学官离职,县中士人李仲谋主持工程,从官山取材,有力量的士人捐资帮助。不久,庙殿、讲堂建成,两廊从祀之室各五间,斋舍四处各三间,中门五间,外门六楹。又立先圣像。至大辛亥年,教谕南丰人陈敏子增加陶瓦,严密覆盖门廊,树立四先师及从祀十子的像,又绘制两廊七十二子和诸儒的画像,祭祀县中先贤乐公以下十二人。在这以前,前进士邹次陈来信请求我写记;到这时,教谕又来请求,准备把南丰先生的旧记刻在石碑上,与新记并列。唉!学校、庠序的设置,从三代直到今天,凡是有社、有民的地方,大都没有谁敢落后,实在是因为国家的命运系于人才,人才又系于士学。士人求学,难道要等到官府建立学校才开始吗?然而官府一定建立学校来安置士人,使求学的人能够在这里学习,这是厚待士人。上面厚待士人到了这样,士人自己厚待自己应当怎样呢?所以居住在学校中却不求学,是自己轻视自己;求学却不知道求学的目的,是自己耽误自己。求学应当怎样?像南丰先生记文所说的那样,就是了。唉!三代以后,正统的学问湮没,士人各自凭借自己的资质所接近、心意所便利的方面来求学,只学习自己选择的学问,不是三代士人所学习的东西。南丰先生这篇记文,处在孟子学说失传以后、程氏学说尚未显明以前,但他的言论精细周详而切实,体用兼备,有些内容是汉唐诸儒都没有听闻过的。宜黄虽然是小县,自古以来有许多优秀士人;从今以后,士人求学人人都能像南丰先生记文所说的那样,就可以上接程氏。上接孟子以前,通达到孔氏之学,不必再向别处寻求。内心有所获得,身体有所操守,对时世有所用处,这才无愧于居住在这所学校中。否则,不学习的人,学业荒废、品行败坏;所谓求学的人,也不过是夸耀博闻强记、炫示文辞,用来钓取名声、求取利禄罢了。这难道是上位者对宜黄士人的期望吗?乐安重修县学后记 皇庆元年,乐安人陈仕贵以前任学录的身份代理县学教职,奉县令刘汝弼之命,与诸儒同心重建夫子庙殿,我为它的落成写了记。但讲堂、斋舍、左右廊、内外门还没有来得及一一修缮。延祐三年,豫章人邓镕担任教官,当时县长倒刺沙负责督察学务,商议修缮。延祐四年冬,县令黄栋孙到任,首先倡议此事,命令完成他的谋划;教官也不怕劳苦,亲自参加工程。有富户捐出至元钞一百贯,专门修缮讲堂,诸儒大都出力相助,从内到外无不用工。左右四斋以及东边从祀室,倾斜的加以支撑,缺损的予以补修,楹柱、檩木、桶木中腐朽的予以更换。西边从祀室破败到了极点,无法支撑修补,便拆去旧屋重新构架。中门在庙殿前,外门在东南角,黄县令全都命令重新建造,规模宏大宽敞。棂星门也重新竖立,比旧制更高更宽。又有贤牧祠,用来表示对有功于学校者必定报答;还在外门旁新建公廨三间,厨房、仓廪各得其所。上至陶瓦屋顶,下至铺地的砖瓦,内到华美的粉饰,外到环绕的墙垣,全都焕然一新。绘制两廊诸贤的画像,铸造爵、尊、罍、洗、簠、簋等铜器。这样,乐安的学校既完备又美观,于是又请我写后记。我认为,官府修建学校,是职责分内之事;但能够像这样加意用心、勤劳尽力,大概已经值得称道了。至于士人求学,更应当比官府修学校加意用心、勤劳尽力。如果官府修好了房舍,而士人不修养自己的学业和品行,那么游居在学校中,将要做什么呢?宋朝末年儒学科举兴盛,乐安在各县中居首;皇元刚开始兴办贡举,乐安取得士人的时间又早于其他县。虽然士人求学的目的不只在于此,但应当乘着这种新气运,勤勉不懈,等到将来学术大明,其端绪正从今天开始。学校房舍一新,刚刚使看见、听见的人无不赞叹敬慕,难道不伟大吗?这也是一县长官、教官共同的愿望。

武城书院记武城书院,吉永丰曾氏之所建也。其名武城,何本曾氏之所自出也?按《史记·仲尼弟子传》,曽参,南武城人。其苖裔有自鲁国徙江南者,故南丰之曽追述世系,以为曾子之后,而永丰之曽亦然。葢武城之曾盛于鲁,越千数百年,而南丰之曽始盛。南丰之曾盛于宋,又数十年,而永丰之曾继盛。兄弟俱仕翰苑,其父前进士宋之监察御史,元之儒学提举也。因子贵,追封武城郡伯。于是设书院,祠先圣先师,以及其考,以处宗党来学之人。翰林之长移文集贤院,转而上闻。朝议可之,俾推曾氏子孙之儒而贤者掌其教。予自京师归,而曾氏请为记其书院兴创之由。予观前代书院,皆非无故而虚设者。至若近年诸处所増,不可胜数,袭取其名而已有之,靡所益,无之,靡所损。曾氏自谓先师之冑,而为请于朝者,且以上传道统,下继祖风,期之其待之至厚,责之至重矣。岂可复如他处书院之有名无实也哉?然则武城之教,宜何如?学曾子之学可也。曾子之学,大概切已务内,无一毫为人徇外之私,必孝弟,必忠信,行必无玷,言必无伪,使近而宗族,远而乡邦,万口一辞称之曰君子,而后可以庻几焉。不然,有一疵疢,人将议笑,而徒以涉猎故实,衒饰词华,为学,恐非所以继祖风也。况于道统之传,而敢轻议哉!澂也氏虽非曾,而所愿学者在此,用敢为武城后世之子孙勉。武城伯名晞顔,翰林直学士名徳裕者,其仲子也。应奉翰林文字名巽申者,其季子也。

译武城书院记 武城书院,是吉州永丰曾氏建立的。它名为武城,是依据曾氏祖先的出身而命名的吗?查《史记·仲尼弟子传》,曾参是南武城人。他的后裔有从鲁国迁到江南的,所以南丰的曾氏追述世系,自认为是曾子的后代,永丰的曾氏也是如此。大概武城的曾氏在鲁国兴盛,过了一千几百年,南丰的曾氏才开始兴盛;南丰曾氏在宋代兴盛后,又过了几十年,永丰曾氏接着兴盛。兄弟二人都在翰苑任职,他们的父亲是前进士、宋代的监察御史、元代的儒学提举。因为儿子显贵,追封为武城郡伯。于是建立书院,祭祀先圣、先师以及他们的父亲,用来安置宗族中前来求学的人。翰林院长官移文给集贤院,转而上报朝廷。朝廷议论后表示同意,命令在曾氏子孙中推选有儒学而且贤能的人掌管教务。我从京师归来,曾氏请我记载这所书院兴建创立的缘由。我观察前代的书院,都不是没有缘故而虚设的。至于近年来各处增设的书院,多得数不过来,有的只是沿袭书院的名称而已,有它没有益处,没有它也没有损失。曾氏自称是先师的后裔,又向朝廷请求建立书院,并且以向上承传道统、向下继承祖先的遗风为期望;朝廷对他们的期待十分深厚,对他们的责任要求也十分重大。难道可以再像其他地方那样,使书院徒有虚名而没有实际吗?那么武城书院的教化应当怎样呢?学习曾子的学问就可以了。曾子的学问,大体切实反省自身、专心务内,没有丝毫为了迎合他人而追逐外在的私心;一定孝顺父母、敬爱兄长,一定忠诚守信;行为一定没有污点,言语一定没有虚假,使近处的宗族、远处的乡邦,众口一词称赞他是君子,这样才差不多可以了。否则,只要有一个毛病,人们就会议论嘲笑;如果只是涉猎旧闻、炫耀修饰文辞来作为求学,恐怕不是继承祖先遗风的办法。何况是承传道统的大事,怎么敢轻易议论呢?我吴澄虽然不是曾氏,却愿意学习的正是这些,因此敢于勉励武城后世子孙。武城伯名叫晞颜,翰林直学士名叫德裕,是他的次子;应奉翰林文字名叫巽申,是他的幼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广州路香山县新迁夫子庙记广为百粤之地,三代政化之所不及,汉晋而唐俗渐渐易,至宋弥文,香山县最后置,其初东筦县之香山镇也。绍兴壬申始陞为县,距宋亡百二十年耳,而士风亦然,能与他邑相颉颃。国朝崇文,仍前代之旧,教之所暨,无远弗届,而教事之隆替,亦击乎治官之能否焉。旴江左祥职于翰林之国史院十五年,防定乙丑勑授承直郎广州路香山县尹。其在院也,传言而言,达办事而事集,余觇其才之能官也,乆矣。及既赴官,余亦归田,然江广相去三千里,余声迹了不相闻。越四年戊辰,调潮州路经厯,以书来言曰:「祥以非才滥膺民寄,思治之本在乎教也。」涖官之初,首谒先圣庙,庙直县治之西,卑湿隘陋,于严祀弗称,谋之同僚,拟更诸爽垲。再至学,俾教官召集郡儒议,咸曰:「县东有文庙旧基,后枕崇岗,前瞻笔峰,土质燥刚,山势拱抱。宋末迁于今所,迁之后士风頽衰,今复旧所为宜。」乃与同僚往视其地,果如众言。有前直学杨仲玉起而言曰:「倘或迁庙,与前教谕髙▯生愿献栋梁柱础。」已而郡士各备大小材木以供用,节缩养士余赀,市瓦甓等。防定丙寅孟秋兴役,次年春先构大成殿,崇三寻有六尺,广倍其崇,深视其广杀四之一。仲秋落成,次构仪门九檩九间,其崇常有二尺,广十有三寻,深三寻有一尺,季冬落成。惟明伦堂东西庑未完,祥既去,亦储木石属同僚嗣成之。至顺辛未,左尹来过曰:「祥官潮阳,香山县之旧僚及其教官与邑士营造明伦堂东西庑已毕。其堂十一檩,中五堂,崇常有二尺,广七寻有七尺,深三寻有一尺,夹室左右各二,其崇杀于堂三尺,其深如堂,其广五常有一尺。天厯己巳冬构,次年春成。东西庑七檩,各十一室,其崇视堂之夹室深亦如之,南北之修七常有一寻。至顺庚午冬构,今年夏成。」祥在潮阳已厯一载之上,谒告。二亲来归,靖惟仕于岭海间,至再幸免瘝旷,而香山小邑,获迁庙学于吉地,始谋虽出于祥,而终成其事实,赖邑僚邑士之力,邑之长那海,邑之贰张仲谷,教谕陈介,汤思义,黎某,邑士之输材竭心者,杨仲玉,髙▯生,陈志,袁珏也,敢蕲先生纪其始末,垂示永乆,以无忘僚友士友成终之勤,予谓左尹有三善:令之居官者,唯私于己,何恤于民,而尹无私于己,有志于民,其善一也;或优于政,不睱于教,而尹既优于政,又及于教,其善二也;官之政教,去官则已,而尹虽已去官,犹不忘在官未竟之事,视官事若家事焉,其善三也。尝稽郡志,宋绍圣间,广守章楶以郡学在中城西,近市喧杂,诸生百五十一人,合辞请择地而徙,遂参隂阳家之説,迁学于牙城东南隅。左尹之迁县学也,由西而东,与二百年前章守之迁郡学时异事同。昔章守自作迁学记,期广俗丕变如齐鲁,今左尹之属记于予也,所望于香山之士者,其亦如章守之心乎?然则庙学既迁而新矣,士习之迁而新者,宜如之何?曰贡诏颁行,具有谟训,为士者亦惟明经修行焉,廓志破愚,趋义舍利,存理去欲,长善消恶,此明经之效也;能孝能弟能慈能睦,能忠能信能耻能让,此行修之实也。经不明,行不修,而徒缀缉程试之文,眯▯主司之目,以撄科名,苟官禄而已,则岂惟近负圣朝之恩,远负圣师之教,抑宁不有负于邑宰新庙学以新士习之意哉?

译广州路香山县新迁夫子庙记 广东是百粤之地,是三代政令教化不能达到的地方;到了汉、晋、唐代,风俗才逐渐改变,宋代更加文治兴盛。香山县设置最晚,起初是东莞县的香山镇。绍兴壬申年才升格为县,距离宋朝灭亡不过一百二十年,但士人的风气也已经能够与其他县相抗衡。本朝崇尚文教,仍沿用前代旧制,教化所到之处,没有遥远不到的地方;而教化事业的兴衰,也取决于治理官员能否胜任。旴江人左祥在翰林国史院任职十五年,至治乙丑年奉诏授承直郎、广州路香山县尹。他在院中传达言语、办理事务都很出色,我观察他的才干足以任官,已经很久了。等到他赴任,我也归隐田园;但江广相距三千里,此后彼此音信全无。过了四年,到戊辰年,他调任潮州路经历,写信告诉我说:‘我左祥凭借不足的才干,冒昧承受百姓的托付;想到治理的根本在于教化。’到任之初,他首先拜谒先圣庙。庙在县治西面,低洼潮湿而狭窄简陋,不合庄严祭祀的要求。他与同僚商议,打算迁到高爽干燥的地方。第二次到学宫时,命教官召集郡中儒士商议,众人都说:‘县城东面有文庙旧址,后面枕着高岗,前面面对笔峰,土质干燥坚实,山势环抱。’ 宋朝末年迁到现在的地方,迁移以后士风衰败,如今迁回旧址最为合适。’于是左祥与同僚前去查看那块地,果然像众人所说。有前任直学杨仲玉站出来说:‘如果迁建庙宇,我愿意与前教谕高玄生献出栋梁、柱础。’不久,郡中士人各自准备大小木材供应使用,又节省养士的余款,购买瓦砖等物。至治丙寅年初秋开工,第二年春天先建成大成殿,高三寻六尺,宽是高度的两倍,深度比宽度减少四分之一。仲秋落成。接着建仪门,九根檩木、九间房屋,高二常,宽十三寻,深三寻一尺,季冬落成。只有明伦堂和东西廊没有完工;左祥离任后,也储备木石,嘱咐同僚继续完成。至顺辛未年,左尹来访,说:‘左祥任潮阳县官时,香山县的旧同僚、教官和县中士人已经把明伦堂和东西廊营建完毕。明伦堂有十一根檩木,中间为五间正堂,高二常,宽七寻七尺,深三寻一尺;左右夹室各两间,高度比正堂低三尺,深度与正堂相同,宽五常一尺。天历己巳年冬天建造,第二年春天完成。东西廊各有七根檩木,每边十一间,高度与正堂夹室相同,深度也相同,南北长度七常一寻。至顺庚午年冬天建造,今年夏天完成。’左祥在潮阳县任职已经一年多,请假回乡,迎接并侍奉双亲归来。我左祥自认为在岭海之间做官,两次侥幸没有因失职而荒废政务;而香山这个小县,能够把庙学迁到吉利的地方,开始谋划虽出自左祥,最终完成此事,实在依靠县中同僚和士人的力量。县长那海,县丞张仲谷,教谕陈介、汤思义、黎某,以及捐献木材、竭尽心力的县中士人杨仲玉、高玄生、陈志、袁珏,都恳请先生记载事情始末,流传后世,使人不忘同僚和士友共同完成工程的辛劳。我认为左尹有三种善处:做官的人往往只顾自己,哪里会顾惜百姓;左尹却不谋私利而有志于百姓,这是第一种善处。有的人政务处理得好,却无暇顾及教化;左尹既善于处理政务,又顾及教化,这是第二种善处。官员的政务和教化,离任以后便停止;左尹虽然已经离任,仍不忘在任时尚未完成的事情,把官事看得如同家事一样,这是第三种善处。我曾考察郡志,宋绍圣年间,广州守臣章楶认为郡学位于城中西部,靠近市场而喧杂,诸生有一百五十一人,共同请求选择地点迁移;于是参考阴阳家的说法,把学校迁到牙城东南角。左尹迁建县学,是由西向东,这与二百年前章守迁建郡学时虽事不同而意义相同。从前章守亲自写迁学记,希望广地风俗大大改变,像齐、鲁一样;如今左尹托请我记载此事,他对香山士人的期望,难道也像章守的心愿吗?既然庙学已经迁移并焕然一新,那么士人的习气也应当怎样迁移更新呢?答案是:贡举诏令已经颁行,其中完全具备谋略和训诫;做士人的也只应当明晓经义、修养品行。开阔志向,破除愚昧;趋向道义,舍弃利益;保存天理,去除私欲;增长善行,消除恶行,这就是明经的功效。能够孝顺、敬爱兄长、慈爱、和睦,能够忠诚、守信、知耻、谦让,这就是品行修养的实际表现。如果经义不明、品行不修,却只是拼缀科举试文,蒙蔽主考官的眼睛,以求获取科名、苟求官禄,那么岂只是近处辜负圣朝的恩德、远处辜负圣师的教诲,难道不也辜负县令迁建新庙学、更新士人风气的本意吗?

乐安重修县学记宋绍兴乙巳,割抚、吉、崇仁之四乡,置乐安县。置县之六年,令魏彦材始建学。建学之七年,清江谢尚书谔时为摄尉,令王植委之考进诸儒,不满二百,葢创县未乆,教犹未洽也。其后十倍于初,迨宋季年,升国学贡礼部,登进士科者甲诸邑,虽其所尚未离乎文艺,然以后创之邑百年间,士学彬彬如此,亦可谓盛也矣。县学之建,百二十有二年,而地归于大元,壤土遐僻,干戈抢攘,人士逃生救死不赡,遑及弦诵俎豆事哉?足迹之布于学者无几,宫墙之内鞠为茂草,固其所也。既而兵难稍纾,军官王佑周视庙学,恻然兴懐,不谋于邑僚,不资于士民,躬役卒伍,取没官废屋之材,构讲堂一新之。越数年,堂复敝,邑士陈士贵率其弟进,市民屋五间,辇任以至,彻其旧,再新之。又新中门三间,葺庙殿并两庑,从祀有室,肄业有斋,缭以三门,庖廪具完,令王英薄董进,教官前大学进士董徳暨诸儒力也。皇庆初元,庙之前宇将压,令刘汝弼议更造,筑基崇于旧二尺,教官阙具以陈,仕贵摄事,资取于其家,材取于其山,先为之倡,而学之士及邑之好事者损费以助,仕贵之弟善司其出纳,令于公事暇督视不倦。八月鸠工,九月竪楹,明年秋告成,奉圣师从祀神像复于新庙,行上丁释奠礼,士咸集,佥言曰:“当今文教懋明于上,士气未大振于下,而吾乐安自甲申、辛夘、甲午至于壬子,庙学栋宇四新矣。官不敢以不切而弛,未遑而慢;士不敢以有费而辞,有劳而惮。昔夫子之作《春秋》,凡兴造之事,新延廐书,新作南门书,新作雉门及两观书。僖公修泮宫,诗人颂之,而《春秋》不书,何也?《春秋》刑书也,常事不书,失礼失仪乃书,书之者贬之也,所以示惩也。诗之有颂,颂其美也,得礼得宜而颂,颂之者褒之也,所以示劝也。庙学之新也,事之得礼得宜,孰大焉?既未能効史克。之颂,而遂使冺冺无传焉。以劝后,殆于不可。于是请记兴造嵗月于石,以传方来。予稽乐安建学之始,摄尉谢公首为之记。其所期于乐安之士者甚厚,期之以临川之王,期之以南丰之曾,期之以庐陵之欧阳,清江豫章之刘若黄,而犹未已。也将借之以问津,以诣圣门,以归于仁义道徳,不欲令人有愧于古士之自期。其可不如公之所期者乎?鸣呼,声利纷争,身外事也。道徳仁义,性所固有,求则得之,不待资借于人。振防而追前辈之髙步,谢记已云。予何言哉?夲其末而末其本,髙其卑而卑其髙,非所以荅官府修学之意,非所以副朝廷用儒之实也。

呉文正集巻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呉文正集巻三十七元 呉澄 撰

记

译乐安重修县学记 宋绍兴乙巳年,从抚州、吉州、崇仁县划出四乡,设置乐安县。设置县后第六年,县令魏彦材开始建立学校。建学第七年,清江人谢尚书谔当时代理县尉,县令王植把考核、推荐诸儒的事情交给他;当时人数不到二百,大概是因为建县不久,教化还没有普及。后来人数增加到最初的十倍;到宋朝末年,升入国学、贡送礼部以及考中进士的人数在各县中居首。虽然当时所崇尚的还没有脱离文艺,但一个后来建立的县在一百年间士人求学达到如此程度,也可以说很兴盛了。县学建立一百二十二年后,土地归入大元。当地偏远,战乱纷扰,士人百姓连逃生保命都顾不上,哪里还有时间顾及弦歌诵读、祭祀礼器之事呢?能够来到学校的人寥寥无几,宫墙之内长满茂草,本来就是理所当然。后来战乱稍稍缓和,军官王佑巡视庙学,悲悯感慨,不与县中同僚商议,也不向士民筹资,亲自役使军卒,取用没收官府的废屋材料,建造讲堂,使它焕然一新。过了几年,讲堂又破败,县中士人陈士贵率弟弟陈进购买民房五间,运送材料到来,拆除旧屋,再次修建。又修建中门三间,修葺庙殿和两廊,设置从祀的房室和学习的斋舍,环绕建造三座门,厨房、仓廪全部完备;县令王英大略主持,教官前大学进士董德以及诸儒共同出力。皇庆初年,庙前的正屋将要倒塌,县令刘汝弼商议重新建造,把地基筑得比旧址高二尺。教官阙具把情况告诉陈仕贵,陈仕贵从自己家中筹资,从自家山中取材,首先倡导此事;学校士人和县中热心公益者都节省费用来帮助,陈仕贵的弟弟负责管理收支,县令在公务空闲时督察巡视,从不懈怠。八月召集工匠,九月竖立楹柱,第二年秋天报告完工;把圣师和从祀神像重新安置在新庙中,举行上丁日释奠礼,士人都来聚集。众人一致说:‘如今文教在上位者那里大为昌明,但下面的士气还没有大振,而我们乐安从甲申、辛卯、甲午直到壬子年,庙学的栋宇已经四次更新了。官员不敢因为事情不切身而放松,也不敢因为来不及而怠慢;士人不敢因为费用而推辞,也不因劳苦而畏惧。从前孔子作《春秋》,凡兴建营造之事,修建新延廐、修建新南门、修建新雉门和两观,都加以记载。僖公修建泮宫,诗人歌颂它,《春秋》却不记载,为什么呢?《春秋》是惩戒性的史书,通常的事情不记载,只有失礼失仪的事情才记载;记载它,是为了贬斥它,用来表示惩戒。诗中的颂,是歌颂美德;合乎礼、合乎宜的事情便加以歌颂,歌颂它是为了褒扬,用来表示劝勉。庙学更新,是合乎礼、合乎宜的事情,还有什么比它更重大呢?既然不能仿效史克作颂,却让这件事默默无闻、没有流传,用来劝勉后人,实在不可。于是请我把兴建的年月刻在石上,流传给后世。我考察乐安建学的开始,代理县尉谢公首先为它写记。他对乐安士人的期望十分深厚,希望他们成为临川的王氏、南丰的曾氏、庐陵的欧阳氏以及清江、豫章的刘氏、黄氏那样的人才,而且还不止于此;他还准备借助他们来探寻入道的津梁,进入圣人之门,归于仁义道德,不愿使后人对古代士人自我期许的志向感到惭愧。难道可以不达到谢公的期望吗?唉,声名和利益的纷争,是身外之事;道德仁义,是本性固有的东西,只要追求就能得到,不必借助别人。振作精神,追随前辈的高尚步伐,谢公的记文已经说过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把末节当作根本,把根本置于末位;抬高卑下的东西,贬低高尚的东西,这不是答复官府修建学校的本意,也不是符合朝廷任用儒者实际目的的做法。《吴文正集》卷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卷三十七 元代吴澄撰写 记

岳麓书院重修记天下四大书院,二在北,二在南。在北者,嵩阳、睢阳也;在南者,岳麓、白鹿洞也。其初聚徒受业,不仰于公养。然嵩阳、睢阳、白鹿洞皆民间所为,惟岳麓乃宋开寳之季,潭守朱洞所建,其议倡自彭城刘嶅,而潭守成之也。时则陆川主簿孙迈为之记。绍兴燬于兵,乾道之初,郡守建安刘珙重建,时则有广汉张子敬夫为之记。徳祐再燬于兵,大元至元二十三年,学正郡人刘必大重建,时则有奉训大夫朱勃为之记。逮延祐甲寅,垂三十年矣。▯陵刘安仁来为郡别驾,董儒学事,覩其敝圮,慨然整治,木之朽者易,壁之漫者圬,上瓦下甓,更撤而新。前礼殿,傍四斋,左诸贤祠,右百泉轩,后讲堂,堂之后阁曰尊经阁,之后亭曰极髙明,悉如其旧。门庑庖馆,宫墙四周,靡不修完善。化主簿潘必大敦其役,朱某、张厚相继为长,具始末,请纪嵗月。余谓书院之肇创、重兴,与夫今之増饰,前后四刘氏,道同志合,岂苟然哉?开寳之肇创也,葢惟五代乱离之余,学正不修,而湖南遐远之郡,儒风未振,故俾学者于是焉而读书。乾道之重兴也,葢惟州县庠序之教,沈迷俗学,而科举利诱之习,蛊惑士心,故俾学者于是焉而讲道。是其所愿望于来学之人,虽浅深之不侔,然皆不为无意也。考于二记可见已。呜呼!孟子以来,圣学无传,旷千数百年之乆,衡岳之灵钟为异人,而有周子生于湖广之道州,亚孔并顔而接曾子、子思、孟子不传之绪。其原既开,其流遂衍。又百余年而有广汉张子家于潭,新安朱子官于潭。当张子无恙时,朱子自闽来潭,留止两月,相与讲论,阐明千古之秘,骤游岳麓,同跻岳顶,而后去。自此之后,岳麓之为书院,非前之岳麓矣。地以人而重也。然则至元之复建也,岂不以先正经始之功,不可以废而莫之举也乎?岂不以真儒过化之响,不可絶而莫之续?也乎?别驾君之拳拳加意者,亦岂徒掠美名而为是哉?其所愿望于诸生,葢甚深也。且张子之记,尝言当时郡侯所愿望矣:欲成就人才,以传道济民也。而其要曰仁。呜呼!仁之道大,先圣之所罕言。轻言之,则学者或以自髙自广,而卒无得。《论语》一书,大率示学者求仁之方,而未尝直指仁之全体。葢仁体之大,如天之无穷,而其用之见于事,无所不在。迩之事亲事长,微而一言一动皆是也。饮食居处,一不谨焉,非仁也。歩趋唯诺,一不谨焉,非仁也。温凊定省,一不谨焉,非仁也。应接酧酢,一不谨焉,非仁也。凡此至近至小,甚易不难,而明敏俊伟之士,徃徃忽视,以为不足为,而仁不可几矣。呜呼!仁,人心也。失此,则无以为人。曾是熟于记诵,工于辞章,优于进取,而足以为人乎?学于书院者,其尚审问于人,慎思于已,明辨而笃行之哉!

译岳麓书院重修记 天下四大书院,北方有两所,南方有两所。北方的是嵩阳、睢阳,南方的是岳麓、白鹿洞。最初它们聚集门徒、接受学业,并不依赖官府供养。然而嵩阳、睢阳、白鹿洞都是民间兴办的,只有岳麓书院是在宋代开宝末年由潭州太守朱洞建立的;此事的倡议出自彭城人刘嶅,最后由潭州太守完成。当时陆川主簿孙迈为它写了记。绍兴年间毁于战乱,乾道初年,郡守建安人刘珙重建,当时广汉人张子敬夫为它写了记。德祐年间又毁于战乱,大元至元二十三年,学正、郡中人刘必大重建,当时奉训大夫朱勃为它写了记。到了延祐甲寅年,距离重建将近三十年了。庐陵人刘安仁来任郡中别驾,主管儒学事务,看见书院破败,慨然整治;朽木更换,漫漶的墙壁重新粉刷,上面换瓦,下面换砖,拆除旧物重新建造。前面是礼殿,旁边是四斋,左边是诸贤祠,右边是百泉轩,后面是讲堂,讲堂后面有尊经阁,再后面有极高明亭,全都依照旧制。门、廊、厨房、馆舍以及四周宫墙,没有不修缮完备的。化州主簿潘必大督促这项工程,朱某、张厚先后任长官,他们备述始末,请我记载年月。我认为,书院的最初创建、重新兴建以及今天的增修装饰,前后四位刘氏志向相同、道义相合,难道是偶然的吗?开宝年间最初创建书院,大概因为五代乱离之后,学校长久没有修治,而湖南地处偏远,儒学风气尚未振兴,所以让求学者在这里读书。乾道年间重新兴建,大概因为州县学校的教化沉溺于世俗学问,科举功利的诱惑又蛊惑士人的心灵,所以让求学者在这里讲论圣贤之道。他们对后来求学者的期望,虽然有深浅不同,但都不是毫无用意的。这从前面两篇记文中就可以看出。唉!自孟子以来,圣贤之学失去传承,空旷了千余年;衡山的灵气孕育出奇异人物,周子出生在湖广道州,地位仅次于孔子而与颜子并列,接续曾子、子思、孟子失传的学统。源头一经开辟,支流便随之扩展。又过了一百多年,有广汉人张氏定居潭州,有新安人朱子在潭州任官。张子健在时,朱子从福建来到潭州,留住两个月,彼此讲论,阐明千古以来的奥秘;他们很快游览岳麓,一同登上岳顶,然后离去。从此以后,岳麓作为书院,就不再是从前的岳麓了。地方因为有了人物而更加受到尊重。既然如此,那么至元年间重新建立书院,难道不是因为先正开始创办的功劳不能废弃而无人承继吗?难道不是因为真儒教化所留下的影响不能断绝而无人延续吗?别驾君如此恳切地加以关注,难道只是为了攫取美名才这样做吗?他对诸位学生的期望,大概是非常深厚的。况且张子所作的记文,曾经说过当时郡侯的期望:希望成就人才,以便传道济民;而其中的要旨就是“仁”。唉!仁道广大,是先圣也很少谈到的。轻率地谈论它,学者有时便会因此自高自大、自我扩张,最终却一无所得。《论语》一书,大体上是在向学者说明求仁的方法,却从未直接指明仁的完整体。仁的本体广大,就像天空没有穷尽;而它在事情上的作用,无处不在。近处如侍奉父母、尊敬兄长,细微到一句话、一个动作,也都是仁。饮食起居稍有一项不谨慎,就不是仁。行走趋进、应答唯诺稍有一项不谨慎,就不是仁。冬温夏清、早晚省视父母稍有一项不谨慎,就不是仁。应酬交接、彼此酬答稍有一项不谨慎,就不是仁。凡是这些最切近、最细小的事情,非常容易做到,并不困难,可是聪明敏捷、才俊杰出的人,往往忽略它们,认为不值得去做,于是仁就难以企及了。唉!仁,就是人的本心。失去了这个本心,就没有办法成为真正的人。难道熟于记诵、精于辞章、长于求取功名,就足以成为人了吗?在书院学习的人,还是要向别人详尽询问,自己慎重思考,明白辨析并且切实实行它啊!

瑞州路正徳书院记瑞州路正徳书院,防山银场提举侯君孛兰奚所创建也。夫荆、杨贡金,从古以然。周官丱人掌其地,守之以禁,而取之以时,葢犹秘其寳于地,藏其富于民,而不尽括其利于官也。防山跨瑞、袁、临江三郡之境,固为寳藏。唐以前未之闻,宋之中世,山近之民颇私其利,而置场设官,自国朝始。职其职者,旦旦惟利之是图,既无治民之责,谁复有教民之意哉?当衮衮兴利之场,而切切兴学之务,其人识虑葢远矣。然创建之初,功未完而侯君去,至于今二十余年,田租薄少,不足以赡给,室屋日就敝坏。延祐二年夏,提举陈君以忠至,祗谒先圣,顾瞻怃然,即日修葺殿堂门庑,焕然一新,涂径堦除,甃砌端好,圣师像位龛帐案座,靡不整严。置田增租,嵗入可二百斛,比旧多十之七八,其费一皆已出,无所资于人。延请师儒,招集徒众,诵习其间,公退之暇,躬自劝督。佐其经画者,前龙兴路学录邹民则也。予尝叹天下诱于其名,▯于其实者緫緫而是。若此书院之设,岂徒徇其名而已,固将责其实也。防山僻在万山之偎,近于寳货,则其民贪;远于都邑,则其俗陋;身不游于庠序,则耳目不濡染乎礼义,殆如孟子所谓饱暖逸居而无教者矣。故夫居之以羣居之地,教之以善教之人,俾学者于是而学其当学之事,此陈君所以继侯君之志也,而诸人所以副陈君之心者何如哉?是有在于学者,而犹有系于教者焉。今之所以教、所以学,其最下不过追随时好,以苟利禄;其稍上不过采撷华藻,以工辞章;又稍上不过记览羣书,以资慱洽;其最上亦不过剽掠先儒绪论,以谈义理。之四者皆虚也,而非实也。古者二十五家之里,门有塾,塾有师,不特为士者学,民之朝夕出入,必受教而后退,是以风俗厚,伦纪明,人人亲其亲,长其长,族姻乡党相交相助扶持,蔼然仁让。忠敬自家庭,达于道路。虽闾巷之民,莫不有士君子之行。当时之教,必有异乎今者。今之教于书院者,诚能如古,旧习丕变,而防山之民新矣。不然,教之数十年,犹夫人也。书院之名曰正徳,而于正民徳之实,安在?陈君之所期,果如是乎?陈君瑞之髙安人,宽易倜傥,重义轻财。尝冶银于兴国,所获嬴余,悉以施与。客游天京,为贵近所喜。受中防来莅是官。先是课不辨民力,重困;又取木炭于瑞州龙兴,不胜其扰。为言于当路,凡场所输杀四之一。官自买炭,扰不及于二郡。律己公防,而办课优敏。公私便之。观其所职于己者若是,其实则其所期于人者,从可知也。

译瑞州路正德书院记 瑞州路正德书院,是防山银场提举侯君孛兰奚创建的。荆州、扬州进贡金属,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周官》所说的丱人掌管这些地方,以禁令守护矿产,按时开采,大概仍是把宝藏秘密藏在土地中,把财富保存在百姓那里,而不是把它的利益全部搜括到官府。防山跨越瑞州、袁州、临江三郡的边界,本来就是宝藏之地。唐代以前没有听说这里开采,到了宋代中期,山附近的百姓渐渐私自获利,设置矿场、派设官员,则是从本朝开始。担任这种职务的人,天天只图谋获利;既然没有治理百姓的责任,又有谁会有教化百姓的心意呢?处在纷纷兴办营利事业的矿场中,却殷切地致力于兴办学校,这个人的见识和谋虑大概很长远了。然而书院创建之初,工程尚未完工侯君便离职了。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田租微薄,收入不足以供给,房屋也日益破败。延祐二年夏,提举陈君以忠到任,恭敬拜谒先圣,环视四周,感到惆怅,当天便修缮殿堂、门廊,一派焕然一新;道路、台阶和庭院,砖石砌筑端正美好;圣师的像位、龛帐、案座,没有不整齐庄严的。又置办田地,增加田租,每年收入约二百斛,比旧日多了七八成,修缮费用全都已经筹出,没有向别人求取资助。聘请师儒,招集学生,在这里诵读学习;公事退下之后,还亲自劝勉督促。辅助他筹划经营的是前龙兴路学录邹民则。我曾感叹,天下被名声诱惑、被表面迷惑而不顾实际的人,总是很多。像这样设置书院,难道只是顺应名声而已吗?本来就是要讲求实际。防山偏僻地处万山之中,接近宝货,所以百姓贪逐财利;远离都邑,所以风俗鄙陋;自身没有在学校中游学,耳目没有受到礼义的熏陶,几乎就像孟子所说的吃饱穿暖、安逸居处却没有教化的人。因此,让他们居住在群体相处的地方,用善于教化的人来教导他们,使求学者在这里学习自己应当学习的事情,这就是陈君用来继承侯君志愿的做法。那么诸位怎样才能符合陈君的心意呢?这在学习者自身,当然也系于教化。如今用来教、用来学的东西,最下等的不过是追随当时的爱好,苟且求取利禄;稍高一些的不过是采集华丽辞藻,以求工于文章;再高一些的不过是记诵浏览群书,用来增加博闻;最高的也不过是剽窃先儒的片段议论,用来谈说义理。这四种全都是虚浮的,并不是实际。古代二十五家为一里的地方,里门设有塾,塾中有老师,不只是读书人学习,百姓早晚出入,也一定要先接受教化然后离开,所以风俗淳厚,伦理纲常分明,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辈,宗族姻亲、乡里朋党彼此交往、互相帮助扶持,呈现出和蔼的仁爱谦让之风。忠诚恭敬从家庭中形成,推广到道路之上。即使是里巷中的百姓,也没有不具备士君子行为的。当时的教化,一定与今天不同。如今书院中的教育,如果真能像古代那样,旧有的习气就会大为改变,防山的百姓也会焕然一新;否则,教导几十年,仍然只是普通人。书院名叫“正德”,但在端正百姓品德的实际效果上,又在哪里呢?陈君的期望,果真是这样吗?陈君是瑞州高安人,宽厚平易,洒脱不拘,重义轻财。曾在兴国冶炼银矿,所得盈余全部拿来施舍。客游天京时,受到贵近之人的喜爱。接受中防的任命,来担任这里的官职。在此以前,征课不顾百姓的承受能力,使百姓十分困苦;又从瑞州、龙兴征取木炭,骚扰不堪。陈君向当权者说明情况,于是凡矿场输送的木炭减少四分之一;官府自行买炭,骚扰不再波及二郡。他约束自己公正廉洁,办理征课又优异敏捷,公私双方都感到便利。看他对自己所任职责如此认真,那么他对别人所抱的期望,也就可以由此推知了。

明经书院记六经之道,如丽天之日月,亘古今常明者也。夫明者在经,而明之在人。圣学榛塞,俗学沉迷,人之能明之者鲜矣。汉明经専门,其传授也,章句训诂而已。唐明经专科,其对问也,文字记诵而已。宋初学防,即唐明经也。后罢学防,而进士改习经义,名非不嘉,要亦不过言辞之尚。逮其体格之变,至宋之季年而敝极,识者慊之。新安胡氏之先,唐末有以明经举者,十四世孙淀,建塾于始祖读书之析,日从其父暨诸父讲学其间。既而病其湫隘也,乃与弟澄、族父炳文议,改筑西山之麓为屋数百楹。右先圣燕居之殿,左诸生防讲之堂,又其左斋庐四,又其前二。塾扁曰「明诚敬义」。山巅构亭,据髙望远。经始于至大庚戌,落成于皇庆壬子。畀之土田,输其嵗入以飬师弟子。淀所畀以须计者三,澄所畀以畆计者五十。知州黄侯惟中,命炳文掌教事。彰既往之美,贻方来之谋,请于上而以「明经书院」名。逾年贡举制下,取士务明经学,与所名若合符契。介其乡人乐安主簿汪震祖来言,俾记其始末。余谓明经之名一也,而其别有三:心与经融,身与经合,古之圣人如在于今,此真儒之名经也。句分字析,辞达理精,后之学者得稽于古,此经师之明经也。帘窥壁聼,涉躐剽掠,以泽言语,以钓声利而止,此时流之明经也。汉唐未暇论,三代而下,经学之盛莫如宋。其言禆于经可传于后者,奚趐数十家。防山之孙,安定之胡,其尤也。所守所行,不失儒行之常,固其天质之异,抑其学术之正,于经可谓明已而未离乎经。师也必共城邵子,必舂陵周子,必闗西张子,必河南二程子,而后为真儒之明经。葢其所明,匪经之言,经之道也。嗣邵周张程者,新安朱子也。易诗四书之説,千载以来之所未有。其书衍溢乎天下,况新安其乡,遗风余响犹有存而未冺者乎?然则胡氏振振。之子孙新安彬彬之俊秀,与夫四方来游来观之士,覩书院“明诚敬义”之扁,若何而明?若何而诚?若何而敬?若何而义?于心身必有用力之实,而于经也,岂口吟手披,寻行数墨而可以明之哉?噫!未易明也。忽之以为易,不可也;惮之以为难,亦不可也。志于斯者,其思之,其勉之!思而通焉,勉而至焉,真儒明经之学复见于朱子之乡,不其传欤?不然,知不实知,能不实能,漫漫焉曰“明经髙”,则昔之经师卑,则今之时流而已。志于斯者,思之哉!勉之哉!淀受初命,主龙泉簿,炳文前长信州路道一书院。明经府君讳昌翼,所居曰考川,在婺源之北三十里。

潮州路韩山书院记孟子而后,儒之知道葢鲜矣。西汉诸儒,文颇近古,贾太傅、司马太史,卓然者也。徐考其言论识趣,大率非鞅、仪、秦之绪余,于道竟何如哉?降自东汉,不惟道丧,而文亦弊。厯唐中世,昌黎韩子出,追踪西汉之文,以合于三代,而《原道》之作,直以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之道,传至孟轲而止,是又为文而有见于道也。岂三代以下文人之所能及哉?尝因諌佛骨事,谪潮州刺史,其后潮人立庙以祠。宋元祐间,庙徙州城之南七里,逮淳祐初,又于庙所设城南书荘,俾学者居焉,游焉。皇元奄有此土,屋室灰烬于兵。至元甲申,韩山书院重兴,即庙之旧址,为先圣燕居,先师兖郕、沂、邹四国公侍,而韩子之专祠附。唐时先圣配祀,独一顔子。宋儒推孟子之传,由子思,由曾子,上接孔氏,其言本诸韩子《送王埙序》,于是配孔者四,祠韩而继一圣四师之师也,固宜。然书院仅复规模隘陋,营缮多阙。前守拟更造,不果。至顺辛未夏,总管王侯至,偕其长防里沙,其贰哈里蛮恊谋,命山长陈文子计其费,乃撤旧构,新韩祠燕居,位置相直,宽袤齐等,后有深池,广十丈许,畚土实之。建讲堂其上,扁曰《原道》。两庑辟斋馆,生日食之供有庖,嵗租之入有廪,教官之寝处,祭器之贮藏,一一备具,宏敞壮伟,倍加于前。五月经始,九月落成。海阳县长忻都实董其役。越明年,山长将潮士之意来请记。予谓书院之肇基也,以韩之能有见于道也;书院之增修也,以王侯之能有志于教也。潮之士其如之,何必也?学韩子之学业,精行完进,进而贤,则奚翅贡于王庭,如韩牒所期而已。由是学四先师之学,道明徳立,骎骎而圣,则奚趐笃于文行,如苏碑所褒而已。不然,学于书院,昔人夫人,今犹夫人,欲与赵徳并且不可,是为深有负于君师之作飬,又何望其髙睨圣贤之蕴奥乎?陈文子曰:潮城之东。隔水有山,文公平日憇息之地,手植木尚存。潮人称其木为韩木,山为韩山。后取城东韩山以号城南之书院云。王侯名元恭,蠡人也。

译明经书院记 六经的道理,就像照耀天空的日月,贯通古今而永远明亮。明白道理在于经书,而能否使经书明白则在于人。圣人的学问被荆棘堵塞,世俗的学问沉溺迷失,能够真正阐明它的人很少。汉代以明经为专门之学,传授的只是章句训诂。唐代以明经为专门科目,应答对策的只是文字和记诵。宋初的学防,就是唐代的明经科。后来废除学防,进士改学经义,名目不能说不好,但归根结底也不过是崇尚言辞。等到体制和风格发生变化,到了宋代末年便败坏到了极点,有见识的人对此很不满意。新安胡氏的先祖,唐末曾有人以明经科中举;其十四世孙胡淀,在始祖读书的地方建塾,每天跟随父亲和几位叔父在那里讲学。后来苦于房屋狭小低洼,便与弟弟胡澄、族父胡炳文商议,在西山山麓改建房屋数百楹。右边建先圣燕居之殿,左边建诸生讲学之堂,左边又建斋舍四间,前面再建两间。书塾题匾为“明诚敬义”。山顶建亭,凭高眺望远方。工程始于至大庚戌年,完成于皇庆壬子年。拨给土地田产,以每年的收入供养教师和学生。胡淀所捐的土地按面积计算有三处,胡澄所捐的有五十亩。知州黄侯惟中命胡炳文掌管教务。为了彰显前人的美德,给后人留下谋划,他们向上级请求,以“明经书院”为名。过了一年,贡举制度下达,选取士人务必要通晓经学,和书院的名称恰好相合。乡人乐安主簿汪震祖来转达请求,请我记述它的始末。我认为“明经”这个名称虽相同,但实际上有三种区别:内心与经义融合,身体与经义相合,仿佛古代圣人仍在今天,这是真儒所说的明经。分章析句,辨析文字,文辞通达而义理精密,后来的学者能够从中考察古义,这是经师所说的明经。只是从帘隙中窥看、隔墙偷听,涉猎跳读、剽窃掠取,用来润饰言语、钓取声誉利禄而已,这是时俗之流所说的明经。汉唐的情况暂且不论,三代以来,经学的兴盛没有超过宋代的。那些言论有益于经书、可以流传后世的,何止几十家。防山的胡氏、安定的胡氏,是其中最突出者。他们所守持、所实行的,不违背儒者行为的常道,固然是因为天资特殊,还是因为学术纯正?对于经学,可以说已经明白了,却没有离开经学。要成为老师,也必须尊奉共城邵子、舂陵周子、关西张子、河南二程子,然后才是真儒所说的明经。因为他们所明白的,不只是经书的言辞,而是经书的道理。继承邵、周、张、程的,是新安朱子。他对《易》《诗》《四书》的阐释,是千年以来从未有过的。他的著作流布天下,何况新安是他的故乡,遗留下来的风气和余响仍有保存而没有泯灭的吗?既然如此,胡氏振兴不衰的子孙、新安文质彬彬的俊秀,以及四方来游来观的士人,看见书院“明诚敬义”的匾额,应当怎样使自己明白?怎样做到诚?怎样做到敬?怎样做到义?在心和身上必须有真实的用力之处;对于经书,难道只靠口头吟诵、手中翻阅,按着篇章逐字读过就能够明白吗?唉!这并不容易明白。忽视它,认为容易,不可以;因为畏惧它,认为困难,也不可以。有志于此的人,要思考它,要勉励自己!思考而贯通,勉励而达到,真儒明经的学问在朱子的故乡重新出现,难道不会流传下去吗?否则,所知道的并非真正知道,所能做到的并非真正能做到,却茫然地说“明经很高深”,那么从前只是经师低下,如今也只是时俗之流罢了。有志于此的人,思考它吧!勉励自己吧!胡淀接受最初任命,担任龙泉主簿;胡炳文此前任长信州路道一书院山长。明经府君名昌翼,所居之处叫考川,在婺源以北三十里。潮州路韩山书院记 孟子以后,儒者中懂得道的人大概很少。西汉诸儒,文章颇为接近古文,贾太傅、司马太史,是其中卓越的人。仔细考察他们的言论、见识和旨趣,大多不是商鞅、张仪、苏秦一类人的遗绪,但对于道究竟怎样呢?降至东汉,不仅道丧失了,文章也衰败了。经历唐代中期,昌黎韩子出现,追踪西汉文章,力求合于三代;至于《原道》一文,直接把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道说成传到孟轲便中止,这又是写文章而且对道有所见。难道是三代以下的文人所能比得上的吗?韩子曾因谏阻迎佛骨一事被贬为潮州刺史,后来潮州人为他建立祠庙来祭祀。宋元祐年间,祠庙迁到州城以南七里;到淳祐初年,又在祠庙处设置城南书庄,让学者在那里居住、游学。皇元占有此地后,房屋毁于战火。至元甲申年,韩山书院重新兴建,就在祠庙旧址上建先圣燕居之殿,由先师兖国公、郕国公、沂国公、邹国公侍奉左右,并附设韩子的专祠。唐代祭祀先圣,只有颜子配享。宋代儒者推溯孟子所承继的传授,由子思、曾子向上接续孔氏;这说法本出于韩子《送王埙序》。于是配祀孔子的共有四人,祭祀韩子作为继承一圣四师的老师,实在是适宜的。然而书院刚刚恢复规模,仍然狭窄简陋,营建修缮多有缺失。前任守臣打算重新建造,却没有成功。至顺辛未年夏,总管王侯到任,和他的长官防里沙、副官哈里蛮共同谋划,命山长陈文子计算费用,于是拆除旧建筑,重新建造韩祠和燕居之殿,位置彼此对齐,宽度深度相等;后面有深池,宽约十丈,便用土箕运土填平。在上面建讲堂,题匾为《原道》。两侧廊庑开设斋舍和馆舍,每日饮食供应有厨房,年租收入有仓廪,教官的寝处、祭器的收藏,也一一具备。建筑宏大宽敞、雄伟壮观,比以前扩大了一倍。五月开始动工,九月完工。海阳县长忻都实主持了这项工程。第二年,山长带着潮州士人的意思来请我作记。我认为,书院开始奠基,是因为韩子能够认识道;书院增修,是因为王侯能够有志于教化。潮州士人也应当这样做,难道还有别的要求吗?学习韩子的学业,使学问精深、品行完美,进而成为贤才,那么哪里只是向朝廷贡士而已,岂不正如韩子奏牍中所期望的那样?由此学习四位先师的学问,使道理明白、品德确立,逐渐达到圣贤境界,那么哪里只是专心于文章品行而已,岂不正如苏氏碑文所赞誉的那样?否则,在书院学习,过去是普通人,今天仍是普通人,想和赵德一样都做不到,这就是深深辜负了君长和老师创办、培养书院的心意,又怎能指望他们高视圣贤的深奥道理呢?陈文子说:潮州城东面,隔着水有一座山,是文公平日休息的地方,他亲手栽种的树木还在。潮州人把那棵树称为韩木,把那座山称为韩山。后来取城东韩山之名,作为城南书院的名称。王侯名元恭,是蠡人。

丹阳书院飬士田记黄池镇有书院旧矣。自宋景定甲子,贡士刘君肇建。郡守朱公以闻于朝,锡「丹阳书院」名额,拨僧寺没官之田二顷,给其食。厥后僧复取之,而书院遂无以养士。至大戊申,宪使卢公议割天门书院之有余以补不足。令既出,防公去,不果如。令人匠提举陈侯分司黄池,暇日与羣士游习,知书院始末,慨然兴懐,移檄儒司,上之省,省下之郡,郡太守主之力,竟如宪府初议,俾天门书院归田于丹阳,以畆计凡四百。侯犹以为未足以赡,乃劝士之有田者数十家,暨官之好义者一二人,各出力以助,或十畆,或五畆,有八畆、七畆者,有四畆、三畆、二畆者,积少而多,所得之田以畆计凡二百。噫!丹阳书院之剏垂五十年,而教养之阙余三十年,今一旦有田六百畆。卢公开其始,陈侯成其终。卢公勉励学校,固其职也。陈侯典治丝设色之工,而用心儒教,有出于职分之外者,尸祝越樽俎而治庖,可乎?《唐风》之诗曰:「职思其居」,又曰:「职思其外」。夫居者,其分也;外者,其余也。《唐风》思之远者也。于职既尽其分,而兼及其余,所思可谓远也已。陈侯有焉。侯所劝率,▯匠籍者五之一,▯儒籍者十之八。此岂以气势利害动而使之从哉?能得其心説而乐助,葢有以也。非才之优,识之定,其孰能感人如是?田之疆畎名数乆则湮,羣士请勒诸石,而陈侯之功尤不可冺。春秋常事不书,侯此举非常也,宜得书。若夫士既有以飬,必知所以学,是不待余言也。侯名童,单州人。

都昌县学先贤祠记秦汉而下,孔道之传不续,厯千数百年,乃得宋河南程子,远承孟氏之绪,而道国元公周子实开端于其先,徽国文公又集成于其后。二子当熈宁淳熈间,俱守南康郡,南康偏垒也,传道二大贤尝过化焉。都昌,南康属县也,畴昔仁风之所披拂,教雨之沾濡,流芳遗润,百世犹未冺。社而稷之尸而祝之也,固宜。考江丞相修学碑,周朱二子有専祠在县学,迩年废而莫举,讵非掌教靡人不以为意欤?天厯已巳,教谕万钧用至惕然大慊,白主簿黄将士孚转达县丞何进义,其县尹李承务某佥议谐恊,遂营明伦堂之西翼室,设二子扁曰「先贤祠」,允谓知教之本者。乡贤旧亦无祠,若朱门四友,西坡黄氏,梅坡彭氏,厚斋冯氏,昌谷曹氏,萃祠于明伦堂之东翼室,强斋彭氏,深居冯氏,暨古心江丞相配,扁曰「乡贤祠」。表章尊奉之余,靡不竦慕兴起,其于人心世教,岂小补哉?况圣时崇义理之学,二子皆从祀孔庙,学者倘不惟二子是师,循习卑陋,猥同时辈,徼近利迷远志,则负公朝愧先师矣。师二子宜何如也?定而无一物留于心,应而无一事乖于理,思必通微,动必审几,慱文以明善,约礼以诚身,敬主诸中,义制诸外,其庻乎?教官其朂率邑士,精熟朱子所释诸经诸传,周子所着一图一书,反求之已,而真识实践可也。抑自古逮今,有教必有政,区区邑校于教幸知所务。闻明伦堂北豪民侵疆,乆弗克正,职典往往诱于其饵而不顾,今教谕踵前官之所已行,具牍于县簿賛丞尹督府史防,竟根株上事于郡,卒能归六十年已失之地于黉宫,教外之政,此其一尔。主簿孚少从余学,请为作先贤祠记,而余因及一县治官教官之可书者,并书之以劝方来。

译丹阳书院养士田记 黄池镇很早就有书院。宋景定甲子年,贡士刘君开始创建。郡守朱公把这件事上报朝廷,朝廷赐予“丹阳书院”的名额,拨给僧寺没收入官的田地二顷,供给书院食用。后来僧人又把田地取回,书院于是没有办法养士。至大戊申年,宪使卢公商议割取天门书院有余的田地来补丹阳书院的不足。命令已经发出,卢公却离职了,事情没有依照原议办成。后来匠人提举陈侯分司黄池,闲暇时与群士游学讲习,了解到书院的始末,感慨万分,便移文儒司,上报行省,行省下达郡府,郡太守尽力主持,终于按照宪府最初的议定办理,使天门书院把田地归给丹阳书院,按亩计算共有四百亩。陈侯仍认为不足以供养书院,于是劝说有田地的士人几十家,以及一两位爱好义举的官员,各自出力相助,有的十亩,有的五亩,有八亩、七亩的,也有四亩、三亩、二亩的,积少成多,所得田地按亩计算共有二百亩。唉!丹阳书院创建将近五十年,而教养方面的缺失已有三十多年,如今一旦拥有了六百亩田地。卢公开创此事,陈侯完成此事。卢公勉励学校,本来就是他的职责;陈侯主管织染设色的工匠,却用心于儒学教化,有超出职分之外的地方,难道可以说这是尸祝越过祭祀之职、去管理厨房吗?《唐风》的诗说:“要思考自己的职分。”又说:“还要思考职分之外的事。”职分之内,是自己的本分;职分之外,是多余的事情。《唐风》所思虑的是长远之事。在职分之内已经尽到本分,同时又兼顾职分之外的事情,所思考的可以说已经很长远了。陈侯就是这样。陈侯所劝募的人中,隶属匠籍的占五分之一,隶属儒籍的占十分之八。这难道是用气势和利害来迫使他们听从吗?能够使他们心悦诚服、乐意资助,大概是有原因的。若不是才能优异、见识坚定,谁能这样感动别人呢?田地的疆界、田沟和名称数目,时间久了就会湮没,群士请求把它们刻在石碑上,而陈侯的功劳尤其不能泯灭。春秋记载通常的事情,特殊的事情才记载;陈侯这件事非同寻常,应当记下来。至于士人既然已经有了供养,就一定会知道应当怎样学习,这就不用我再说了。侯名童,是单州人。都昌县学先贤祠记 秦汉以来,孔子的道统传承中断,经历千百年,才有宋代河南程子,远承孟子的事业;而道国元公周子,实际在前面开创了端绪,徽国文公又在后面集大成。这两位先生在熙宁、淳熙年间,都曾任南康郡守。南康是偏僻的地方,两位传道的大贤曾经经过并教化此地。都昌是南康所属的县,过去仁爱之风吹拂之处、教化之雨滋润之地,流传下来的芳泽,百代之后仍未泯灭。为他们立社祭祀、奉为神主而祝告,本来就是适宜的。考察江丞相所撰修学碑,周子、朱子在县学中原有专祠,近年来废弃而无人兴办,难道不是掌教的人没有合适人选,因而不加留意吗?天历己巳年,教谕万钧到任后警醒而深感不满,向主簿黄将士孚说明,转达给县丞何进义;县尹李承务某等共同商议并协调,于是在明伦堂西边的翼室营建房屋,设置二子的祠堂,题匾为“先贤祠”,确实可以说是知道教化根本的人。乡贤过去也没有祠堂,如朱门四友、西坡黄氏、梅坡彭氏、厚斋冯氏、昌谷曹氏,便集中祭祀在明伦堂东边的翼室,强斋彭氏、深居冯氏,以及古心江丞相配享,题匾为“乡贤祠”。在表彰、尊奉之外,没有人不肃然敬慕、受到激励;对于人心和世道教化,难道不是很大的补益吗?何况当今圣明时代崇尚义理之学,两位先生都从祀孔庙。学者如果不以二位先生为老师,反而沿袭卑陋习气,与同辈一起追逐眼前小利、迷失长远志向,那就辜负朝廷,也愧对先师了。学习二位先生,应当怎样做呢?心志安定而没有一物留滞于心,遇事应对而没有一件事违背义理;思考一定要通达精微,行动一定要审察事机;博览文章以明白善理,约束自己遵守礼制以使自身真诚;在内心以敬为主,在外在行为上以义裁制,这样大概才可以吧?教官应当勉励并率领县中的士人,精熟朱子所注释的各经各传,以及周子所著的一图一书,反求之于自身,做到真正认识、真正实践。再说,从古到今,有教化就必然有政事。小小的县学,在教化方面幸而已经知道所应当致力之处。我听说明伦堂北面有豪民侵占疆界,长久以来不能纠正;主管官员往往被他的诱饵引诱而不顾此事。如今教谕承接前任官员已经办理的工作,备文向县簿、赞丞、县尹以及督府史司等申诉,最终追根究底上报郡府,终于能够把六十年来已经失去的土地归还给学校。教化之外的政事,这就是其中一件。我曾经的学生主簿黄孚请求我作先贤祠记,因此连同一县中值得记载的治官、教官之事也一并写下,用来劝勉后来的官员。

临汝书院重修尊经阁记宋淳祐戊申,冯侯去疾提举江南西路常平茶盐事。至官之日,以其先师徽国文公朱先生尝除是官而不及赴,乃于抚州城外之西南营髙爽地,创临汝书院,专祠文公,为学者讲道之所。明年己酉,书院成,位置分画,率仿太学,故其屋室规制非他书院比。左个之左竪危楼,贮诸经及羣书于其间,扁曰「尊经阁」。大元延祐乙夘,楼燬于火,官命重建。越六年庚申四月,庐陵黄镇来长书院,始克构架。又三年至治壬戌九月,工毕事完,轮奂复旧。同知总管府亚中大夫马合睦提调其役,相之者前经厯赵谐,继之者金经厯张允明也。是年春,予往金陵,过抚山长,以楼成请记,予有行未暇作。其冬还自金陵,而总管大中大夫杜侯至,与廵按官防访,副使董侯登斯阁,周囬瞻视,且嘉山长之勤,又一新外门斋舍廊庑暨池亭,靡不修葺,而以书来促记,命山长躬诣吾门以请。噫!汉贾生有云:「俗吏所务,在于刀笔筐箧。」侯下车坐未暖席,而惓惓焉以儒教所当务为急,其贤于俗吏远矣哉!书院之创,逮今七十余年矣,未尝刻石记其兴造始末,非阙欤?今侯急人所缓,而补昔人之所阙,余何敢以固陋辞?夫「尊经」云者,岂徒曰度羣书于髙阁以为尊也哉?「尊」之一言,何所本始?曽子尝言「尊所闻」,子思尝言「尊徳性」。「尊」者,恭敬奉侍,不敢防慢之谓。经之所言,皆吾徳性内事,学者所闻,闻而已。所闻于经之言,如覃懐许公所谓「信之如神明,敬之如父母」,而后谓之尊。读其言而不践其言,是侮圣人之言也,谓之「尊经」可乎?昔日冯侯名此阁,今日杜侯之重揭斯扁也,其所期望于学者为何如?余少时一再就书院肄业,不常处也,退而私淑于经,一句一字不敢轻忽,资凡力小,用志亦甚苦,然老矣而无闻,仅能通训诂文义之粃糠于道,昩如也,其有负于冯侯之意多矣。继自今学于书院者,其可不深以余为戒,而惕然惊惧?动息语黙,必知所尊,以求无负于杜侯之意哉!杜侯名毓贤,而有文,常为勉励学校之官,故其加意于儒教若此云。

湖口县靖节先生祠堂记晋靖节陶先生,家浔阳之柴桑,尝为彭泽令,后析彭泽,创湖口县。湖口亦彭泽也,故其境内往往有靖节遗迹。孙侯文震宰湖口,因行其乡,至三学寺,民间相传以为靖节读书之地。旁有望月台,旧基犹存,乃出私钱屋于台基之上,且就县学东偏建祠堂三间,以祀先生。湖口小邑,凋弊特甚,扼江湖之防,当驿置之冲。侯兴补滞废,应接往来,精神光昭,意气闲暇,处难若易,任劳若逸,固其才畧之优,而又追慕先贤,尊崇表章,以励末俗,是岂俗吏所为者?值余舟过湖口,而请记其事。窃惟靖节先生,髙志远识,超越古今,而设施不少概见。其令彭泽,也不过一时牧伯辟举扳授,俾得公田之利以自养,如古人不得已而为录者尔,非受天子命而仕也。曽防何时,不肯屈于督邮,而去充此志节?异时讵肯忍耻于二姓哉?观述酒、荆轲等作,殆欲为汉相孔明之事,而无其资责。子有诗,与子有疏,志趣之同,苦乐之安,一家父子夫妇,又如此。夫人道三纲为首,先生一身而三纲举,无愧焉。忘言于真意,委运于大化,则几于同道矣。谁谓汉魏以降而有斯人者乎?噫,先生未易知也。后人于语文字间窥觇其髣髴而已。然先生非有名位显于时,非有功业着于后,而千载之下,使人眷眷不忘,其何以得此于人哉?予于孙侯之为,恶乎而不喜谈乐道之也?侯燕人,所至有防,能声。

滹南王先生祠堂记滹南王先生,藁城人。金朝登进士科,至今诵其经义以为法式。博学卓识,见之所到,不苟同于众。遗言绪论之流传,足以警发后进。藁城王、董、赵三氏勲阅世家,平居尊礼父兄子弟,师其言而薫其徳,乆远而愈不忘。故三氏偕里中儒生,协心建祠于县学讲堂之右,以致报事之诚。国子助教董士防请为作记。余闻古者诗书礼乐之教,虽至曲艺各有所师,嵗时入学必释奠释菜焉,示敬道也。况先生之行学识,垂世不朽,真古之所谓乡先生殁而可祭于社者,其有祠也固宜。亦可见藁城风俗之厚矣,非先生之教有以渐渍其心而然乎?先生讳若,字从之。立朝侃侃有正气,仕至翰林直学士。金亡后十年,游防山,及山之半,坐大石,凝然而逝,时年七十。

呉文正集巻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呉文正集巻三十八元 呉澄 撰

记

译临汝书院重修尊经阁记 宋淳祐戊申年,冯侯去疾任江南西路常平茶盐提举。到任当天,因为他的先师徽国文公朱先生曾经被任命为此官却未能赴任,于是在抚州城外西南面选择高爽之地,创建临汝书院,专门祭祀文公,作为学者讲论道理的场所。第二年己酉,书院建成,位置和布局大体仿照太学,所以房屋的规模制度不是其他书院所能相比的。在左个的左边建起高楼,把各种经书和群书收藏其中,题匾为“尊经阁”。大元延祐乙卯年,楼阁毁于火灾,官府命令重建。过了六年,到庚申年四月,庐陵人黄镇来主持书院,才得以架设梁木。又过了三年,至治壬戌年九月,工程全部完成,楼阁重新恢复旧日的壮丽。同知总管府亚中大夫马合睦提调这项工程,协助他的是前经历赵谐,后来接替的是金经历张允明。这年春天,我前往金陵,经过抚州,山长请我为楼阁落成作记,但我因有行程未能写作。那年冬天我从金陵返回,总管大中大夫杜侯到任,和巡按官防访、副使董侯登上此阁,周遍巡视观览,称赞山长的勤劳;又把外门、斋舍、廊庑以及池亭全部重新修整,没有一处不修葺一新,并写信催促我作记,命山长亲自到我门下请文。唉!汉代贾生曾说:“庸俗官吏所从事的,只在于刀笔文书和箱笼簿册。”杜侯刚到任,座席还没有坐暖,就恳切地把儒学教化所应当致力的事情作为急务,他比庸俗官吏贤能得多了!书院创建至今已经七十多年,却从未刻石记载兴建的始末,难道不是缺憾吗?如今杜侯把别人认为缓慢的事情当作急务,补上前人的缺失,我怎敢以浅陋为理由推辞呢?所谓“尊经”,难道只是说把群书放在高阁中,以此表示尊重吗?“尊”这个字,根本意义在哪里?曾子说过“尊重所听闻的道理”,子思说过“尊重人的本性德性”。“尊”,就是恭敬奉持、侍奉,不敢怠慢。经书所说的,都是我们德性本心之内的事情;学者听到经书的话,只是听到还不够。对于经书中的话,要像覃怀许公所说的那样“相信它如同相信神明,敬重它如同敬重父母”,然后才可以称为尊经。读了经书的话却不实行它,便是侮慢圣人的言语,这能称为“尊经”吗?从前冯侯为此阁命名,今天杜侯重新题写这块匾额,他对学者的期望究竟是什么样呢?我年轻时曾一两次到书院学习,并未长期居住在那里;后来退居私下钻研经书,一句一字都不敢轻忽。可是资质平凡、力量微小,用心又很辛苦,到了老年仍然没有什么成就,只能通晓训诂和文义中对道理而言极为粗浅的部分,仍然昏昧无知,对冯侯的心意实在辜负得太多了。从今以后在书院学习的人,难道不应当深深以我为戒,警惕而惊惧吗?一举一动、一静一息、一言一语,都必须知道应当尊重什么,以求不辜负杜侯的心意啊!杜侯名毓贤,有文才,常常担任勉励学校的官员,所以他对儒学教化如此用心。湖口县靖节先生祠堂记 晋代靖节陶先生,家居浔阳柴桑,曾任彭泽令;后来从彭泽县分出地方,创建湖口县。湖口也属于原彭泽之地,所以境内往往有靖节先生遗留下来的遗迹。孙侯文震任湖口县令,因巡视乡里来到三学寺,民间相传这里是靖节先生读书的地方。旁边有望月台,旧日台基还保存着,于是孙侯拿出私钱,在台基上建造房屋;又在县学东边修建三间祠堂,来祭祀先生。湖口是小县,凋敝困乏尤其严重,又扼守江湖要道,处在驿站交通的冲要之地。孙侯兴办补救废弛的事务,应接来往人员,精神明亮,意气从容,处置困难如同处理容易之事,承担劳苦如同享受安逸;这固然是因为他的才略优异,同时又追慕先贤,尊崇并表彰先贤,以此激励末世的风俗。这难道是庸俗官吏所能做的吗?正好我乘船经过湖口,他便请我记述这件事。我私下认为,靖节先生志向高远、见识超越古今,而他所施行的事迹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见之处。他任彭泽令,不过是当时州郡长官征辟、举荐、提拔授职,使他得到公田的利益来自我供养,正如古人不得已而做小官一样,并不是接受天子的诏命入仕。曾经什么时候,他不肯向督邮屈服,离职来充实自己的志节?后来又哪里肯忍受在两个不同姓氏的朝廷之间受辱呢?看他所作《述酒》《荆轲》等诗篇,几乎想要做汉相孔明那样的事业,只是没有相应的资财和条件。他有诗,我有疏;志趣相同,苦乐相安,作为一家父子夫妻,又是如此。人的伦理以三纲为首,先生一人便使三纲得到体现,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忘却言语而体会真实意旨,听任命运而顺应天地大化,就几乎可以说与大道相同了。谁说汉魏以来会有这样的人呢?唉,先生并不容易被真正了解。后人只能从他的言语文章之间窥见大概的形貌罢了。然而先生既没有显赫于当时的名位,也没有著称于后世的功业,千年以后仍使人眷恋不忘,他凭什么获得人们这样的情感呢?我对于孙侯的作为,怎么能不喜欢谈论并称道它呢?孙侯是燕地人,所到之处都有政绩,也很有声望。滹南王先生祠堂记 滹南王先生是藁城人。金朝时考中进士科,直到今天人们还诵读他的经义,把它作为典范。他博学而有卓越见识,所见所至,都不随便苟同于众人。他留下的言论和议论流传下来,足以警醒启发后来的学者。藁城的王、董、赵三姓,都是功勋阅历深厚的世家,平日尊敬礼待父兄子弟,师法王先生的言论,熏染他的德行,时间越久越不忘记。因此三姓与乡里的儒生共同协力,在县学讲堂右边建立祠堂,以表达报答的诚意。国子助教董士防请我作记。我听说古代以《诗》《书》、礼、乐教人,即使是各种技艺也各自有老师,每年按时入学,都要举行释奠、释菜礼,以表示敬重道统。何况先生的品行和学识,足以流传后世而不朽,正是古代所说的乡先生死后可以祭祀于社的人;有祠堂来祭祀他,本来就是适宜的。也可以由此看出藁城风俗的淳厚,这难道不是先生的教化逐渐浸润人心而形成的吗?先生名若,字从之。他在朝廷任职时正直敢言,具有正气,官至翰林直学士。金朝灭亡十年后,他游历防山,走到山腰,坐在一块大石上,神情凝定地去世了,当时七十岁。《吴文正集》第三十七卷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第三十八卷 元代吴澄撰 记

建康路三皇庙记自天开地辟,而万物生,人与飞走草木翾狉莾苍,混为一区,不有大圣者作君之师之,其何以得生?其生而自异于羽毛鳞介之伦哉?鸿荒以来,载籍莫考,葢不知几千万年,而有伏羲氏、神农氏、皇帝氏,仰观俯察,画卦造易,寔开人文民用之先,医药方伎肇端发源,又在十三封备物之外。三圣人之有功徳于人也,其犹天地欤?夫有功徳者,必有报,能定九州而祀以为杜,能殖百谷而祀以为稷,况三圣人与天地同其大者乎?古者旅上帝之礼,以五人帝配,所谓木徳、火徳、土徳之君者,此三圣人也。祀之以配天,其尊不亦重乎?古礼缺废,唐开元间,三皇与五帝俱列庙祀。皇元新制,路府州县医学立三皇庙,视儒学孔子庙等,可谓不忘三圣人之功徳也。已建康大防府也,江南诸道行御史台在焉,而三皇庙庳陋弗修,将及倾圮。台臣目之,谓弗称明时崇古重本之意,以监察御史言,命有司修理。惟庙学地隘,弗堪展拓于城中,西北隅得官地十有余畆,宋时公馆旧址也。度之以度,衡之广八常有二尺,从之深三十有七寻有半。谕有司曰:「庙迁新基,宜得新构,旧木石其一切勿用。」乃市材鸠工,卜日兴役。既而御史公荣禄大夫伯顔自京师至,御史中丞资徳赵公简,治书侍御史奉政公帖木歌帅其属暨诸监察诸从事,各捐俸钱以助。于是郡邑官吏以及医家以及士民,莫不捐俸捐资。建康所辖一司二州三县,悉来输力。延祐五年之冬,肇创而六年之秋且完。正殿中峙,前中门后讲堂,以间计各七。中门之左右有塾,以间计各四。外门之楹六,东西两庑各七间,东西斋舍各九间。若庖若廪若便门,亦各五间。崇峻宏敞,规制伟然,为江南诸郡之甲。又得官地若干顷,俾收其嵗入,以充庙学春秋祭祀经费。葢非台察注意之专,郡邑奉令之防,莫克臻于兹也,世谓风宪之官,惟监临督察其务。夫孰知天地生民之所本,古今治道之所始,而有此远大之思者哉?窃尝论之,圣君贤相之心,欲民得生其生而已。遂民之生者,陟之,是以有字牧之寄;贼民之生者,黜之,是以有紏治之职。劝农桑,通啇贾,俾之衣食余饶,财货阜通;励学校,明教化,俾之由于礼义,免于刑戮。凡为斯民计者,皆爱之而欲其生也。疾病疠疫,虑其无医药也,则恵民有局。犹以为未也,医有学,学有官,俾医流之习业,一如儒流。幸其达脉病证治之因,审温凉寒热之用,而不误人以致枉夭,仁矣哉!是心也,推防斯民生生之初,而思三圣人之大功大徳,为两间开物之祖。圣君定其制于上,贤臣承其意于下,殚其崇极以报本者,一以为民也。若曰壮丽其栋宇,设餙其像貌,以竦人之观瞻焉尔,则何足以知圣君贤臣之用心与?是役者,其名各书于碑隂。是年嵗在己未,七月十有一日甲子记。

译建康路三皇庙记 自从天地开辟、万物产生以来,人类、飞禽走兽、草木以及各种生灵混杂在一起。如果没有大圣人出现,成为他们的君主和老师,他们凭什么能够生存?即使生存下来,又怎能使自己不同于羽毛、鳞甲、介壳之类的动物呢?自洪荒以来,典籍无法考察,大概不知经历了几千万年,才有伏羲氏、神农氏、皇帝氏,仰观天象、俯察地理,画卦创制《易》,实在开创了人文和民生日用的先河;医药方技也由此肇始发源,又在十三封备物之外。三位圣人对人类有功有德,难道不就像天地一样吗?有功德的人一定要报答;能够安定九州,就祭祀为社神;能够繁殖百谷,就祭祀为稷神,何况三位圣人与天地具有同样广大的功德呢?古代祭祀上帝的礼仪,以五位人帝配享,所谓木德、火德、土德之君,就是这三位圣人。让他们配享上天,尊崇不也很重大吗?古礼缺失废弃后,唐代开元年间,三皇与五帝一同列入庙祀。皇元制定新制,路、府、州、县的医学都建立三皇庙,规格等同儒学孔子庙,可以说没有忘记三位圣人的功德。建康是大府,江南诸道行御史台设在这里,而三皇庙低矮简陋、没有修缮,快要倾圮了。御史台的官员看到这种情况,认为它不符合圣明时代崇尚古道、重视根本的旨意,于是根据监察御史的建议,命有关部门修理。只是庙学的地面狭窄,无法在城中扩展;在城西北角找到十多亩官地,是宋代公馆的旧址。测量之后,横向宽度为八丈有二尺,纵向深度为三十七寻有半。于是谕告有关部门说:“庙迁到新的地基,就应当采用新的建筑,旧有的木料石料一概不要使用。”便购买木材,召集工匠,选择吉日开工。不久御史公、荣禄大夫伯颜从京师来到,御史中丞资德赵公简、治书侍御史奉政公帖木歌率领属官以及各位监察官员、从事,各自捐出俸钱来资助。于是郡县官吏,以及医家和士民,没有不捐出俸禄、资财的。建康所辖一司、二州、三县,全都前来出力。延祐五年冬开始创建,到六年秋将要完工。正殿居中矗立,前面是中门,后面是讲堂,分别各有七间。中门左右有塾,各四间。外门六楹,东西两庑各七间,东西斋舍各九间。厨房、仓廪、便门也各有五间。建筑高峻宏敞,规模宏伟,是江南各郡中最出众的。又得到若干顷官地,让它收取每年的收入,以充作庙学春秋祭祀的经费。大概若不是御史台专心关注,郡县奉令尽力办理,就不能达到这样的程度。世人说风宪之官,只是负责监临督察事务;哪里知道还有人思考天地生养百姓的根本、古今治道的起点,而具有这样深远宏大的思想呢?我曾私下论说,圣明的君主、贤能的宰相,内心所希望的,不过是使百姓能够生存自己的生命而已。能使百姓生活下去的人,就提升任用他,所以有抚养治理百姓的寄托;损害百姓生活的人,就罢黜他,所以有纠察惩治的职务。劝勉农桑,疏通商贾,使他们衣食有余、财货丰富流通;振兴学校,彰明教化,使他们遵循礼义,免于刑罚杀戮。凡是替百姓谋划的,都是爱护百姓、希望他们生存。考虑到疾病瘟疫可能使他们没有医药,于是设置惠民局。仍然认为不够,又设医学、置医官,使医生学习专业,如同儒生学习儒业一样。希望他们通晓脉象、病情和治疗的原因,审察温凉寒热的运用,不误害人而使人无辜早死,这不是仁德吗?这种心意,推究到防护百姓生生不息的根本,便想到三位圣人开创万物、造福人类的伟大功德。圣明君主在上面制定制度,贤能臣子在下面承接他的心意,竭尽尊崇之意来报答根本,一切都是为了百姓。如果说只是要使建筑宏伟壮丽,装饰神像容貌,以便使人肃然观瞻罢了,那么怎么足以了解圣明君主、贤能臣子的用心呢?参加这项工程者的姓名,都刻在碑阴。这一年是己未年,七月十一日甲子记。

抚州重修三皇庙记自李唐以来,至于今天下徧立孔子庙于学,以表儒道之所宗。国朝继金宋而兴,郡县各设医学,与儒学并,乃立三皇庙于医学,以昭医道之所祖。夫天生亿兆人,而人类之中有圣人者,卓冠乎众,天命之以司亿兆人之命。一元混辟,几百千年,而有包犠氏、神农氏、黄帝氏,是为三皇。纂其绪者,少昊氏也,颛顼氏也,髙辛是也,而尧舜焉,而禹汤焉,而文武焉,此十有二圣,南面为君者也。北面为臣,则有周公焉,此十有三圣,达而在上者也。穷而在下,则有孔子焉,此十有四圣。或以其道而为天下之主,或以其道而为天子之宰,或以其道而为万世帝王之师。徳天徳,心天心,而生天民之命者,位不同而道一也。体其道之全,俾世享安靖和平之福,而民得以生其生者,儒道也。用其道之偏,俾世免扎瘥枉天之祸,而民可以生其生者,医道也。曰儒,曰医,其道圣人之道,有偏全之异,而其生斯民之生,固无彼此之分也。国朝之设医学,均齐以儒学者,岂苟然哉?以其同囿乎十有四圣之一道也。三皇于十有四圣为最初,孔子于十有四圣为最后。儒学之祀,其最后者尊,其集羣圣之成也。医学之祀,其最初者尊,其开羣圣之先也。《易》传叙三皇之制作,起自画卦,讫于书契,民之食饱而衣暖,生养而死藏,利兴而害除,与夫礼乐刑政纪纲法度,凡以生斯民之生,而《易》所未言者,何往非三圣人开先之功?圣人天锡之上智,曲艺无不通也。试即《易》卦三百八十四画观之,何所不包,何所不备?《本草》之辨药性,《内经》之究医理,今世所传虽不无托附,而大率必尊归于圣人,以此见三皇之有功于人之生,如天之大,荡荡乎莫能名也,恢恢乎莫能外也,奚翅医之所祖而已哉?医学祖之,尊其所尊,蔑以加者矣。抚称江右名邦,儒学雄于他郡,而学之建亦已数十余年至顺。二年秋,佥宪聂侯廵厯至抚,谒三皇庙,相老屋弗称,报祀。民牧刘侯承意重修,戎帅章侯一力协賛。适官有所废,所积之材可以为资。二侯首捐已俸,近而僚属,远而士庻,谋从志合者,欣然共给,兴役。毎日当政之暇,郡牧躬自督视。木之朽蠹者革,瓦之缺檩者益,隆隆其栋,翘翘其宇,葢覆之宻,涂墐之周,雨凌风震而无虞。庙殿中峙,后耸一堂,前敞三门。殿傍达两庑之翼室,二庑由门而北,绕殿东西各七间,斋舍左右各五间。外门之号櫺星者,其楹六,既完既美,炜然光华。从祀配神之肖像十,昔无今增。坛席于东序西序,新构易服之馆。一费不取于民,一劳不及于民。秋季肇土,冬孟底绩。郡从事南丰李士宏寔董营缮,事毕勒石纪重修之嵗月。二侯述宪官之意,征予文。聂宪刘牧,予所未识。窃闻聂侯之行部也,肃肃然正已律人,恂恂然明伦化俗,韬袭威棱,慎审弹击,而奸贪懔懔警畏敛戢,可谓才部使已。又闻刘侯之治郡也,拳拳然鉴古得失,谆谆然询今利病,皎洁如秋,慈祥如春,而禁令必伸,狱讼无滞,可谓良郡守已。章侯,余故旧也,门胄而尚文雅,军职而谙民务。其谋人也忠,其与人也和。前后宪官之暂临,郡官之淹处,乍见乆交,靡不隆礼貌孚心腹焉。三贤吉徳参防斯役也,为臣而钦圣代之所崇重,居今而思太古之恵泽,涖官而知民命之所闗系,一举而三善具,予之所以乐书其事也。聂侯名延世,懐孟人,奉政大夫,佥江西湖东道肃政防访司事。刘侯名承祖,东平人,亚中大夫,抚州路总管兼管内劝农事。章侯名伯顔,汝宁人,明威将军,镇守抚州万户府万户。医学三皇庙在郡城东隅之庆延坊。

译抚州重修三皇庙记 自李唐以来,直到今天,天下各地都在学校中普遍建立孔子庙,以表明儒道所尊奉的祖师。本朝继承金、宋而兴起,各郡县都设置医学,与儒学并列,于是在医学中建立三皇庙,以彰明医道所尊奉的祖师。上天生育亿万人民,而人类之中有圣人,卓然超越众人,上天命令他们掌管亿万人民的生命。天地元气混沌初开,经历几百上千年,才有包牺氏、神农氏、黄帝氏,这就是三皇。继承他们事业的,有少昊氏、颛顼氏、高辛氏,以及尧、舜、禹、汤、文、武;这十二位圣人,面向南方做君主。面向北方做臣子的,则有周公;这是十三位圣人,通达显达而处在上位。困穷而处在下位的,则有孔子;这是十四位圣人。有的凭借他们的道成为天下的君主,有的凭借他们的道成为天子的宰辅,有的凭借他们的道成为万世帝王的老师。他们的德性合于天德,心意合于天心,养育并保全天下百姓的生命,虽然地位不同,道理却是一致的。完整地体行他们的道,使后世享有安定和平的福祉,使百姓能够保全自己的生命,这就是儒道。运用他们道理中的一部分,使后世免受疾病、灾害和枉死的祸患,使百姓能够保全自己的生命,这就是医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年〕 称为儒道,称为医道,都是圣人的道,只是有偏全的不同;但它们使百姓生存、保全百姓生命,本来没有彼此之分。本朝设置医学,使它与儒学平等并列,难道是随意这样做的吗?因为它们同样都包含在十四位圣人的同一道理之中。三皇在十四位圣人中处于最前,孔子在十四位圣人中处于最后。儒学祭祀尊崇最后的孔子,是因为他汇集了群圣的成就;医学祭祀尊崇最初的三皇,是因为他们开创了群圣事业的先河。《易传》叙述三皇的制作,从画卦开始,到创制书契结束;使百姓吃得饱、穿得暖,生有所养、死有所葬,兴起利益、消除祸害,以及礼乐刑政、纲纪法度,凡是用来使百姓保全生命的,而《易》没有明说的事情,哪一件不是三位圣人开创先导的功劳?圣人承受上天所赐的最高智慧,各种技艺没有不通晓的。试试看《易》卦三百八十四画,其中有什么不能包含、有什么不能具备?《本草》辨析药性,《内经》探究医理,今天流传的著作虽然不免有托名附会,但大体都必定尊奉归于圣人。由此可以看出三皇对人的生命有功,像天一样广大,浩荡得无法称说,宽博得没有什么能够超出,难道只是医道的祖师而已吗?医学奉三皇为祖,尊重他们所应尊重的对象,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抚州号称江右名邦,儒学比其他郡更为兴盛,而医学建立也已经有数十年。至顺二年秋,佥宪聂侯巡行到抚州,拜谒三皇庙,看到旧屋不相称,便报告请求祭祀修缮。民牧刘侯承接他的意思重修,戎帅章侯全力协助。正好官府有废弃的物资,积存的木材可以拿来使用。二位侯首先捐出自己的俸禄,近处的属官、远处的士民,凡是谋划一致、心志相同的人,都欣然共同供给资财,开始施工。每天处理政务之余,郡守亲自督察。朽坏蛀蚀的木材全部更换,缺损的瓦和檩条全部补充;栋梁高大,屋宇高耸,覆盖严密,涂饰周遍,即使雨打霜侵、风吹雷震,也没有忧患。庙殿居中,后面高耸着一座堂,前面敞开三座门。殿旁通向两庑的翼室,两庑从门向北,环绕殿宇,东西各七间;左右斋舍各五间。外门称为棂星门,共六楹;工程既完成又美好,光彩辉煌。配享的神像十尊,过去没有,现在增设。东序、西序设置祭坛席位,重新建造更换服装的房舍。所有费用一点也没有取自百姓,所有劳役一点也没有加到百姓身上。秋季开始动土,初冬完成工程。郡从事南丰人李士宏实际主持营建修缮,工程完成后刻石,记载重修的年月。二位侯转述宪官的意思,来征求我的文章。聂宪、刘牧,是我不曾认识的人。我私下听说,聂侯巡视所属各地时,严肃端正自己,以此约束他人;态度谦和诚恳,彰明伦理、教化风俗;收敛威严,慎重审察弹劾之事,因此奸邪贪婪的人都惶恐警惧、收敛退缩,可以说是有才干的部使。又听说刘侯治理郡政时,诚恳地鉴察古代得失,反复询问当今的利弊;品行如秋日般明洁,心地如春天般慈祥,而禁令一定得到推行,狱讼没有积压,可以说是贤良的郡守。章侯是我的旧交,出身于门第,却崇尚文雅;身任军职,却熟悉民间事务。他为别人谋划忠诚,和别人相处和谐。前后的宪官短期来到这里,郡官长期任职于此,无论初次相见还是长久交往,没有人不受到他的礼遇并与他推心置腹。三位贤者的美德共同参与了这项工程:作为臣子,敬重圣代所崇尚和重视的事业;身处当今,思念太古圣人的恩泽;任官一方,知道百姓生命所关涉的重大意义。一项举动而三种善行都具备,这就是我乐于记载这件事的原因。聂侯名延世,是怀孟人,官为奉政大夫,任佥江西湖东道肃政廉访司事。刘侯名承祖,是东平人,官为亚中大夫,任抚州路总管兼管内劝农事。章侯名伯颜,是汝宁人,官为明威将军,任镇守抚州万户府万户。医学三皇庙在郡城东角庆延坊。

宜黄县三皇庙记医有学,学有庙,庙以祀三皇,肇自皇元,前所未有也。夫上古圣人,继天心,立民命,开物创法,以为天下利,至于今赖之者,莫如三皇也。然厯代以来,未闻立庙以祠。唐天寳间,制立三皇庙,与五帝庙同置,命有司以时祭享,葢曰祠古圣云尔,非如今日医学之专庙特祭也。当今路府州县儒学有孔子庙,皆因其旧,医学立三皇庙,与儒学孔子庙等,则新制也。宜黄县儒学重修孔子庙,甲于诸邑,而医学三皇之庙无其所,毎嵗春秋设主于废社之屋以行礼。延祐元年,资阳史君荐为宰,政治明敏,民用丕諴,乃及神祀,以三皇祠宇未备,慨然曰:“是岂所以尊古圣钦上制哉?”于是慤意兴造,辟废之坛以为基,伐官山之木以为材,人乐助其费,身乐亲其劳。三年二月,礼殿成,又一月,左右庑内外门成,不数月而功毕,缭以周垣,四围新甃,具完具美。设伏羲氏、神农氏、皇帝氏三圣人像,配享从祀名数位次,悉如朝议。书来请记其事。呜呼,吾闻诸韩子云:“古之无圣人,人之类灭乆矣,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其一事也。”三圣人之功在万世,如天地之覆载,日月之照临,奚趐医药一事哉?然神仙医药之伎,徃徃根极先天之卦图,而本草之明品,内经之答问,虽或有后人之所依托増饰者,然至今为医家方论之祖,亦以圣人之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故其聪明睿智之绪余,犹足以周于小物如此。皇元崇尚之制,类非议礼聚讼之流所得闻,而天下守土之臣,钦承帝制,无敢不防。若史君之为,可谓能官也已。抑君非独于医学为然,儒学西偏局于地隘,莫可展拓,君为节缩冗费,市学外隙地于邑之大家,而广其居,又累石作址,构书楼三间于明伦堂之后,扁曰“仰髙”,书《儒行篇》于壁,以励来学。史君之仕也,所至有能声,宜黄之政,此其可称可观者焉。

江州城隍庙后殿记城隍,郡县之土神也。土神之祭,有社,又有城隍,何也?社兼祭五土,而城隍专祭城隍也。夫祀典莫重于天地,然天尊而地亲,尊者惟一人得祀,亲者人人得祭也。故有天下者,祭地于北郊,又祭之于社;有国者,祭于社而已。大夫及士庻人所居之里,置社,其祭土神以报地,一也。而地有广狭之不同:王社、大社,天下之土神也;侯社、国社,一国之土神也;里社者,一里之土神国立社而家立中霤,中霤者,一家之土神也。蜡以祭四方百物,虽隄水之防、潴水之庸,咸得与祭。古人于报地之礼,周且悉也。如是地之险,山川丘陵,而建邦设都,必依险以为因,或因山与邱陵以为城,平地则累土筑城,以拟山之险;或因川以为隍,燥地则掘土浚隍,以拟川之险。曰城,曰隍,其名肇于古史之造字,其用着于《周易》之系爻,所由来远矣。而礼经国典,无祭城隍之文。儒者谓社祭山林川泽邱陵坟衍原隰,则城隍固在其中。然予窃有疑焉:防与水庸,尚于祭社之外,有专祭城隍以扞冦敌,以保人民,其功岂出于防与水庸之下,而独不专报其功乎?今郡县各有城隍祠,所谓「礼虽先王未之有,可以义起者」,其若此类也夫!夫土神当祭于坛墟,而城隍祭于庙。予尝求其义矣。葢祭必有配,社以句龙氏,而爵尊、徳尊、齿尊之人,徃徃而得祭于里社,俗称土神是也。里人或为之立庙,城隍之有庙,殆亦以栖配食者之灵。试以祀天之礼喻祭地之礼:祭社神于坛,而配以人,犹南郊之祀天也;祭城隍神于其配食之庙,则犹明堂之祀帝云尔。江州地扼荆扬之交,面崇蛮,背大渎,其城其隍,山川自然之险,形势之雄,他郡莫与伦也。城隍配食之人,相传以为汉丞相頴隂侯灌婴。郡志言髙帝六年,侯筑湓口城,即今江州地,则侯之配城隍也。宜或谓他郡城隍,亦皆侯配食,岂以侯尝定豫章诸郡而然欤?旧江州城隍庙在郡东东北,民之祈祷不便。宋宣和壬寅,郡守迁于今所。嵗乆屋▯,淳祐乙酉,沿江制置使以其属帅郡民修完之外,门竪景福楼,巍然临乎通衢。有钱氏者,先世河北人,名安道,绍兴初江淮招讨使张浚命之世掌城隍祠。其来孙大通,攻隂阳方伎,涉三教绪言,熟诸人情世务,士大夫善与游。病庙地窄隘,弗可以恢廓,勤力经营市庙后地数畆,兴造寝殿,材钜工良,视前构有加,修广穹隆,与外楼称,翼以两庑,规制伟甚。家无铢两斗斛之储,好善乐施者相与捐资以就其志。非其诚足以感于神,才足以动乎人,何以能壮丽其神之居以至于此哉?皇庆壬子创始,延祐己未落成。值予过江州,大通请纪嵗月,予嘉其为人,遂不辞而叙古今祀典之大概,以俟后之议礼者攷焉。

译宜黄县三皇庙记 医学有学校,学校有庙宇,庙宇用来祭祀三皇,始于皇元,是此前从未有过的制度。上古圣人承接天心,建立百姓生命的根本,开创万物、创制法则,为天下谋利;直到今天仍受他们恩惠的,没有谁比得上三皇。然而历代以来,没有听说建立庙宇来祭祀他们。唐天宝年间,制定制度建立三皇庙,与五帝庙一同设置,命有关部门按时祭享,大概只是说祭祀古代圣人而已,并不像今天医学专门建庙、特意祭祀。如今各路、府、州、县的儒学都有孔子庙,都是沿用旧制;医学建立三皇庙,与儒学孔子庙相等,则是新的制度。宜黄县儒学重修孔子庙,在各县中最为完备;但医学没有三皇庙,每年春秋两季只能在废弃社屋中设置神主来行礼。延祐元年,资阳史君被推荐担任县令,政治清明敏捷,百姓大为安定,于是又想到神祀之事。他见三皇祠宇尚未完备,感慨地说:“这难道是用来尊崇古代圣人、敬奉上级制度的做法吗?”于是诚心兴建,开辟废弃的坛地作为地基,砍伐官山的树木作为材料,百姓乐于资助费用,他自己也乐于亲自承担劳作。延祐三年二月,礼殿建成;又过一个月,左右廊庑、内外门建成;不到几个月工程便全部完成,四周环绕围墙,四面重新铺砌砖石,完备而美好。设置伏羲氏、神农氏、黄帝氏三位圣人的塑像,配享、从祀的名次和位次,完全按照朝廷议定的礼制。有人来信,请我记述这件事。唉,我听韩愈说过:“古代如果没有圣人,人类早就灭亡了;圣人为人们制作医药,使人们免于夭折,这是圣人所做的一件事。”三位圣人的功德流传万世,就如天地覆盖承载万物、日月照临四方,难道只是医药这一件事吗?然而神仙医药之术,往往以先天八卦图为根本;《本草》对药物品类的说明、《内经》的问答,虽然或许有后人假托增饰之处,但直到今天仍是医家方术和理论的祖本,也正因为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所以他们聪明睿智留下的余绪,仍足以周备地应用于这些细小事物。皇元崇尚礼制的规定,大多不是那些妄议礼制、聚众争论的人所能听闻的;天下守土的臣子,敬谨承奉皇帝的制度,没有谁敢不防守执行。像史君这样做,可以说真是善于任官了。而且史君不只在医学方面如此:儒学学舍偏在西边,受地方狭窄限制,无法扩展,史君便节省冗余费用,在城中大族那里买下学校外的空地,扩大学舍;又累石筑基,在明伦堂后建造三间藏书楼,题名“仰高”,并把《儒行篇》书写在墙上,用来激励后来的求学者。史君做官以来,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声誉;他治理宜黄,这件事便是其中值得称道、值得观瞻的一项。江州城隍庙后殿记 城隍,是郡县的土地神。祭祀土地神,有社祭,又有城隍祭,这是为什么呢?社祭兼祭五种土地之神,而城隍专门祭祀城墙和护城河之神。祭祀典礼没有比天地更重要的了;但天尊贵而地亲近,尊贵的天只有天子一人可以祭祀,亲近的地则人人都可以祭祀。因此,拥有天下的天子在北郊祭地,又在社祭地;诸侯有国,只祭社。大夫以及士、庶人居住的里,都设置社,祭土地神以报答大地,这是一回事。土地又有广狭不同:王社、大社,是天下的土地神;侯社、国社,是一国的土地神;里社,是一里的土地神;国家设置社,家中设置中霤,中霤就是一家之中的土地神。蜡祭用来祭祀四方百物,即使堤防和水闸,也都可以参与祭祀。古人报答大地的礼制,周密而完备。既然地势有险要之处,如山川丘陵,建立邦国、设置都城时,就一定要依凭险要地势:有的凭借山岭丘陵筑城,平地则堆土筑城,仿效山岭的险要;有的凭借河流开挖护城河,干燥之地则掘土疏浚护城河,仿效河流的险要。“城”和“隍”这两个名称,起源于古史造字,其作用又见于《周易》的爻辞,来源已经很久远了。然而《礼经》和国家典制中,却没有祭祀城隍的文字。儒者说,社祭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那么城隍本来就在其中了。但我私下对此有所疑问:堤防和水闸尚且在祭社之外另行祭祀城隍,用来抵御寇敌、保全人民;它们的功劳难道会低于堤防和水闸,却唯独不专门报答它的功劳吗?如今郡县各有城隍祠,这就是所谓“礼虽是先王未曾制定,却可以根据义理创立”的一类吧!土地神应当在坛上祭祀,而城隍却在庙中祭祀。我曾经探求过其中的道理:祭祀一定有配享之人,社以句龙氏配享;而爵位尊贵、德行高尚、年长有齿德的人,往往可以在里社中受祭,民间所称的土地神就是这种情况。里人有时为他们建庙,城隍有庙,大概也是为了让配享、受祭之人的神灵有所栖居。试用祭天的礼制来比拟祭地的礼制:在坛上祭社神,并以人配享,如同南郊祭天;在配享者的庙中祭祀城隍神,则如同在明堂祭祀天帝。江州地处荆州、扬州交界的要冲,前面面对崇山蛮地,背后倚靠大江;城墙和护城河,都是山川自然形成的险要,地势雄伟,其他郡没有可以相比的。城隍配享之人,相传是汉丞相、颍阴侯灌婴。郡志说,高帝六年,颍阴侯筑成湓口城,就是今天的江州一带,因此说侯应当配享城隍。也许有人说,其他郡县的城隍也都由侯配享,难道是因为侯曾经平定豫章诸郡吗?旧日江州城隍庙在郡城东偏北处,百姓祈祷不方便。宋宣和壬寅年,郡守把它迁到现在的地方。经过多年,房屋破败;淳祐乙酉年,沿江制置使率领部属和郡民修缮完毕,并在门上建起景福楼,高耸地临近交通大道。有个钱氏,祖先是河北人,名叫安道,绍兴初年,江淮招讨使张浚任命他世代掌管城隍祠。其来孙钱大通,钻研阴阳方术,涉猎三教的言论,熟悉人情世务,士大夫都乐意同他交游。他嫌庙地狭窄,不能扩建,便勤劳经营,买下庙后数亩土地,兴建寝殿;材料巨大,工匠精良,比从前的建筑更加宏伟,修缮扩建得高大宽敞,与外面的楼相称,两侧配以东西两廊,规模十分壮伟。他家没有一铢一两、一斗一斛的储蓄,但乐善好施的人纷纷捐资,帮助完成他的志愿。若不是他的诚意足以感动神灵,才干足以感动众人,又怎么能把神灵的居所建得如此壮丽呢?皇庆壬子年开始创建,延祐己未年落成。正值我经过江州,大通请我记下年月,我赞许他的为人,于是不推辞,叙述古今祭祀典制的大概,留待后来的礼学家考察。

崇仁县社稷坛记天子之命诸侯也,畀之以社稷人民,而使之主其祭,掌其治。秦罢侯,建郡县,郡有守,县有令,犹古之侯也。故守令膺民人社稷之寄,崇仁抚之,壮县土乐而俗醇。民社之官多善于职。旧社稷坛在县之东南,往年有人献议,谓建国之神位右社稷,傥不如礼者,宜变置。前县尹王侯承郡檄,迁于县西之巴陵坊,小溪拱其前,大川绕其后,罗山、杯山远耸其右,普安禅寺近映其左。面平畴数百顷,广衍如棊局。巴山一峯嵂嵂云表,以其地之吉,故神享而人安。坛壝门垣嵗乆圮▯,今县令史侯怃然兴懐,而完美之。已捐俸以倡,人助资以继。东社、西稷、北风师、雨师,其坛四筑,甃如式。坛侧之阶,阶下之涂,大门一达,旁垣四周,修礼具齐,涂防増丽。抡材召匠,撤旧营新,乃断乃度,乃绳乃斵。作斋庐三间于坎方,为行礼之位;作次舍三间于艮隅,为易服之所。日计其役,竹木斧锯之工凡七百有四十,瓦甓圬镘之工凡一百有五十,他役称是。所用诸物,悉以时直布于民。斋庐之崇,上栋常有三尺,下宇寻有五尺。其深倍宇之崇,其广倍栋之崇而杀。防定四年八月经始,致和元年七月告成。轮奂有光,观者咸喜。土民请纪嵗月。夫社稷人民,皆县令所主掌也。职其职则有先后焉。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春秋》传亦曰:「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侯一清如水,而与物为春。民视之为父母,既知所先矣,又能严祀社稷,一新其堂构,爱民敬神,允为两得,而防其本也。世之防吏,或暂或伪,侯之防出于真心,而始终不渝,岂但一邑之所无,葢举世之所希也。因士民之请,而特为之书。侯真定史氏景让,其名。

迎恩桥记迎恩桥在宜黄北门外,邑人邓应元独力所成也。天下之险,险莫如水。一水中隔,则两岸之人不得相徃来。古圣人作舟以济,不通。水大且深,必以舟乱流而济。非甚大之水者,防舟亘岸,谓之浮桥。诗言“造舟为梁”,是也。非甚深之水者,竪木为柱而架梁其上,不必浮舟于水也。木柱有朽壊时,后人易之以石墩。浮桥不如木柱之安,木梁不如石墩之固。而斵石之费,比之竪木,奚啻百倍?宜黄县二水合流于东北,一水自南绕东趋北者,源远而流稍大;一水自西绕北趋东者,源近而流差小。旧日桥于东岸,濶而桥长,又趋郡之途稍纡,桥号百丈,圮易修难。宋末桥于北溪,狭而费省,又趋郡之途差捷,桥名丰乐,人甚便之。东之长桥遂废。然溪狭岸髙,水不散漫,春涨流急,桥柱亦不堪水势。国朝县主簿以桥梁专职,疲于屡葺。防定甲子,主簿谋建石桥,官欲辨而帑无可支,民可资而众不易集,仅立二墩,石多脆裂,功弗克竟。天厯庚午,邑宰何槐孙劝名出力,竟前功而邓应元慨然以一家力独当之。命良工伐坚石,结新墩二,移旧石防两岸墩之纵广七尺,横袤常有四尺,其崇五分,其袤之三。巨木委积叠加于墩,实土甃甓,屋以覆之,凡十六楹。梁之修十其墩之崇。役始于仲夏,毕于仲冬。计费至元凖缗钱万二千有竒。将告成而何尹以忧去,杨尹景行继至,为更丰乐之名曰迎恩,自书其扁以示嘉奨。众覩石梁牢强坚耐,卓伟壮观,讙颂防已来,请文以记。邓氏昔居南乡之极境,父兴家好义,予尝客其门。应元季子也,甫及龆齓,比长偕叔氏宅于邑,家业丰盛,日进称一邑之甲,循理畏法,未尝干溷官府,不侈于用,不吝施。今年逾六十矣。若此义事,心所乐为,利于民甚大而可乆。公则贤宰一邑之政,私则善事一家之惠,俱可书也。

译崇仁县社稷坛记 天子任命诸侯时,把社稷和人民交给他,使他主持祭祀、掌管治理。秦朝废除诸侯、建立郡县以后,郡有太守,县有县令,仍然相当于古代的诸侯。因此,太守和县令承担着人民与社稷的托付。崇仁县安抚人民,壮大县土,使人民安乐、风俗淳厚,治理百姓和社稷的官员,大多都能尽职。旧社稷坛在县城东南。以前有人提出建议,说建立国家时,神位的右边是社稷;如果位置不合礼制,就应当改迁。前任县尹王侯奉郡府檄令,把社稷坛迁到县西巴陵坊:小溪环抱在前,大河环绕在后,罗山、杯山远远高耸在右边,普安禅寺近近映照在左边。前面是数百顷平坦田野,宽广延展如棋盘。巴山一峰高峻耸入云表,因为此地吉祥,所以神灵享祭而人民安宁。坛场、门墙年久毁坏,如今县令史侯感慨而起兴,修缮完善它。他先捐出俸禄倡导,人们又捐资接续。东社、西稷、北风师、雨师,分别筑成四座坛,砖石砌筑都合乎规制。坛旁的台阶、台阶下的道路、大门一座、四周的围墙,举行礼仪所需的一切都已齐备,道路和堤防也更加美观。选择材料、召集工匠,拆除旧的、营建新的;砍伐、测量、弹绳取直、砍削加工,无不按规矩进行。在坎方建造三间斋舍,作为行礼之处;在艮隅建造三间次舍,作为更换礼服的地方。每天计算工程进度,竹木、斧锯等工匠共七百四十人,瓦砖、泥工和镘工共一百五十人,其他工役也与此相当。所用各种物资,都按当时的价格向百姓支付。斋舍高处,上梁高出屋面三尺,下檐伸出五尺;进深是檐高的两倍,面阔是上梁高度的两倍而稍减。延祐四年八月开工,致和元年七月完工。建筑轮焕一新、光彩照人,观看的人都很高兴。当地百姓请求记下年月。社稷和人民,都是县令所主管的。履行职务各有先后。孟子说:“人民最为尊贵,社稷次之。”《春秋》传也说:“先使人民有所成就,然后才致力于神灵。”史侯清廉如水,却给万物带来春意。百姓把他看作父母,他既知道什么应当优先,又能恭敬地祭祀社稷,把坛堂建筑彻底更新;爱护人民、敬奉神灵,确实两方面都做到了,也防[“防”字疑误]守住了根本。世上的官吏,有的只是一时作为,有的出于虚伪;史侯的作为发自真心,始终不改变,难道不只是一个县少有,大概也是全天下罕见的吧!因此应士民请求,特意为此写下记文。侯是真定史氏,名景让。迎恩桥记 迎恩桥在宜黄县北门外,是县人邓应元独力建成的。天下的险阻,没有比水更险的了。一条河横在中间,两岸的人就不能往来。古代圣人制作舟船来渡水,使交通不通的地方得以相通。水大而且深,就必须用船横渡。水不是非常大的地方,把船首尾相接横贯两岸,叫作浮桥。《诗经》说“造舟为梁”,就是这个意思。水不是非常深的地方,竖立木柱,在木柱上架梁,不必让浮船停在水中。木柱有朽坏的时候,后人便用石墩替代。浮桥不如木柱安稳,木梁不如石墩坚固;而凿石的费用同竖木相比,岂止多出百倍?宜黄县的两条水在东北汇流。一条水从南边绕向东边再向北流,源头较远,水流稍大;另一条水从西边绕向北边再向东流,源头较近,水流稍小。旧桥在东岸,河面宽、桥身长,而且通往郡城的道路稍微曲折,桥名叫百丈桥,毁坏后容易修缮却难以持久。宋末,桥迁到北溪,溪面狭窄、费用较省,通往郡城的路也更便捷,桥名叫丰乐桥,百姓非常方便。东边的长桥于是废弃了。但溪面狭、两岸高,水流不分散;春天水涨时流速很急,桥柱也承受不住水势。本朝县主簿专门负责桥梁,因屡次修缮而疲惫不堪。延祐甲子年,主簿谋划修建石桥,但官府想出资而府库没有可支出的钱,百姓可以出资却难以聚集众人,只建成了两个桥墩;石料多脆裂,工程最终没有完成。天历庚午年,县令何槐孙劝导有名望的人出力,完成前面的工程;邓应元慨然愿意以一家的力量独自承担。于是命良工开采坚硬石料,建成两个新桥墩,又把旧石墩移来,防[“防”字疑误]两岸桥墩纵横都为七尺,横向长度通常有四尺,高度为五分,长度的三分。将巨木堆积叠放在桥墩上,填土砌砖,并在上面盖屋,共十六楹。桥梁的长度是桥墩高度的十倍。工程始于仲夏,完成于仲冬。计算费用,达到至元年间标准的缗钱一万二千有余。将要完工时,何县尹因忧患离任,杨县尹景行继任,改丰乐桥名为迎恩桥,亲自书写匾额,以表示嘉奖。众人看见石梁牢固坚强、经久耐用,卓然壮伟、十分壮观,欢呼颂扬延祐以来的政绩,请我写文记载。邓氏从前居住在南乡最偏远的地方,他的父亲邓兴家崇尚义行,我曾经寄居在他家。应元是邓兴家的幼子,刚到换牙年龄;长大以后与叔父一起住在县城,家业丰盛,日益发展,号称全县首富。他遵循义理、敬畏法令,从未干扰玷污官府;用度不奢侈,也不吝惜施舍。今年已经超过六十岁。像这样的义举,是内心乐意去做的事,对百姓利益很大而且可以长久。公而言之,是治理一县的贤能县令;私而言之,是惠及一家人的善事;两方面都值得记载。

奉新县惠政桥记新呉豫章郡之属邑也,有水横贯于邑之中,曰冯水。冯水之源出百丈山,行百有余里,及邑之西,其流分为二:经流在北,绕邑治之南而东;支流在南,径南市之北,至邑之东西,与经流合。二流各有桥梁以渡,水势漂悍,桥不能支,屡修屡壊。南桥之袤逾二百尺,而北桥之袤殆七寻,故其壊尤数,数其修尤难。宋初,邑大家胡氏架木为梁。太平兴国中,胡之家有国子监簿仲尧嗣新之弟,秘书省校书仲容,请于杨文公亿为之记,名其桥曰安固。于后改作浮梁,而易其名曰安济。淳祐间,浮梁敝,晋城乡罗鉴暨奉新乡王珣率诸大家合力结石为墩。至元末,石墩亦敝,邑之令佐用民力竪木为柱,置板于上,而易其名曰行教。财力、夫力一皆取于民。九臯王徳全,珣之▯孙也,轻财重义,克蹈祖武,视役户嵗遭督责之苦,役夫时被鞭棰之虐,恻然兴怜,遂以修桥为己任。大徳戊戌,损资造新桥五十余丈,不籍势于官,不假力于众。明年春,为水所壊,则造二舟以济。至冬,复完其桥。自后辙壊辙修,不以其事诿官府。买晋城乡杉林数百畆,长养其材,为乆远计。嵗乙巳,相视水势平缓之处,于桥之上流二十步,两崖叠石,重构新桥,广袤一仍其旧。其将终也,遗命嘱其子文炳兄弟勿堕前劳,以田租六百石及晋城杉林专备修桥之用。延祐甲寅,桥又壊,文炳兄弟又造二舟以济。至冬,又成新桥。其南桥旧名惠政,大徳以后修理一出王氏之力。至是南流渐微,乃用七千余力运土石实筑垾道,壅水北流,南桥既废,得以萃其工力于一桥,而移彼惠政之扁,易此行教之名。邑人咸喜,求予文记其事。予谓古以除治桥梁为官政,而今亦然,但官无可用之财,而惟民是资,则惠未及民,而厉先及后矣。王氏以一家独任其功,俾官不劳心而得惠政之名,民不劳力而防惠。政之实贤已,且人之好助修桥梁者固有之,然能同于众,鲜能成于独也;能为于暂,鲜能厯于乆也。窃闻大徳以逮于今,桥之壊而复修者五,每一兴役,用木不趐千株,用工不趐千人,而用财计楮币万。其间水所摧残,或比年一修,或半年一修,其费又在此之外。方将世世继述而无倦,呜呼,其孰能有此肯心者哉?徳全字义甫,生平好施赒恤,乡邻之事不一。赈饥贱粜,该受赏典,则以老辞将官。其子则仲子文炳,叔子文谟,俱让而以防。其季子文杰,仁让之徳如此。王氏之昌,其未替乎?昔邑之胡氏种徳,而二子并膺朝职,子若孙登进士科者八九。王氏之种徳如胡氏,天将不以报胡氏者,而报之乎?王氏孙其益思所以善继述哉?

龙泉济川桥记防定五年正月,龙泉县新石桥成,邑之人请记始末曰:「龙泉左右,一江俱发源于栁衡,演迤百余里而防为一横界,邑市而中分之。架木为桥,以通南北,燥湿迭更,木易朽腐,支倾补敝,劳费防已。宋末有大家施田,嵗输所入,以备修完,桥赖是不圯。宋亡其家毁,田宅属官,而桥无赖焉。今官府每以桥梁为急务,大率令里长驱编氓,廹促而成之,成之苟而壊亦速,壊而复修,修而复壊。桥壊则舟济,春夏暴涨,舟弗敢前;秋冬浅澁,舟复难动。待渡者迟迟,病涉者累累,公私两阻,末之如何。」项司丞振宗资富好义,恻然兴懐。至元辛夘,斩木鸠工,而桥之远迩大悦。然三嵗辄一易,易者数矣。司丞谓:「与其如此,孰若攻石为之,使永乆坚固,厯数百年而长存乎?」访求良工,未获,而司丞逝,事遂中止。其子丞事郎同知永昌府事时俊,追念先世,得浏阳工人,甲子初元,乃兴其役。及今将五年而工毕,费缗钱约十二万五千。石墩凡六墩之相距三常有竒,其崇二寻羡寻之半,其修四寻,其厚一寻羡亦如之。墩之上叠木七重,木之上布板,其广如墩之厚。板之上构屋,以间计三十七,袤四十二寻有四尺。两崖升降之道至岸,寻又七尺。屋之南北端为门,其中为神祠。自是人无待渡病涉之忧,桥无数壊数易之患,南北往来如在家居,如履平地,不复知有一水之隔。莫不嘉叹而归徳,傥无文以记,恐后人昧兴造之由,此非邑人之私喜也。敢请予素善时俊,知其能世父之美,父尝新邑校,则拓之所已为;父欲作石桥则成,其所未为。有继志之学,有济众之仁,所费不赀,不以为意,自忘其富,超然尘外趣,皆非人之所易能也。因邑人之请,特书其美,以劝方来。

呉文正集巻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呉文正集巻三十九元 呉澄 撰

记

译奉新县惠政桥记 新吴是豫章郡所属的县邑,境内有一条水横贯县城,叫冯水。冯水源出百丈山,流行一百多里,到达县城西边时,水流分成两支:主流在北边,绕过县治南面向东流;支流在南边,经过南市北面,到县城东边与主流汇合。两条水各有桥梁供人渡过,但水势漂急凶猛,桥梁不能承受,屡修屡坏。南桥长超过二百尺,北桥长将近七寻,所以北桥尤其容易毁坏,屡次修建也尤其困难。宋初,县中大户胡氏架木为桥。太平兴国年间,胡家有国子监簿胡仲尧的弟弟、秘书省校书胡仲容,请杨文公杨亿为桥作记,把桥命名为安固桥。后来改建为浮桥,又改名为安济桥。淳祐年间,浮桥破败,晋城乡的罗鉴和奉新乡的王珣率领各大户合力用石料筑成桥墩。至元末年,石墩也破败了,县令、县丞等役使百姓竖木为柱,在上面铺板,又改名为行教桥。财力、夫力全都取自百姓。九皋王德全,是王珣的玄孙,轻视钱财、重视义行,能够继承祖先的作风。他看到服役的百姓每年遭受督责之苦,役夫常常遭受鞭打,怜悯不已,于是把修桥作为自己的责任。大德戊戌年,他耗费自己的资财,建造了五十多丈长的新桥,不向官府借势,也不借助众人的力量。第二年春天,桥被水冲坏,他便造了两条船来渡人。到冬天,又修好了桥。从此以后,桥一坏就修,从不把这件事推给官府。他买下晋城乡数百亩杉树林,长期培育木材,为长远作打算。乙巳年,他察看水势平缓的地方,在桥上游二十步处,两岸叠石,重新建造新桥,宽度和长度仍按旧桥。临终时,他留下遗命,嘱咐儿子王文炳兄弟不要使前人的劳绩废弃,并拿出六百石田租和晋城杉林,专门作为修桥费用。延祐甲寅年,桥又毁坏,王文炳兄弟再次造两条船渡人;到了冬天,又建成了新桥。南桥旧名惠政桥,大德以后历次修理全靠王氏之力。到这时,南边水流渐渐变小,于是耗费七千多人的力量运土石,填筑堤道,堵住南流使水向北流;南桥废弃后,便可以把工力集中到一座桥上,并把原来惠政桥的匾额移来,改掉行教桥的名称。县人都很高兴,请我写文记载此事。我说,古代把治理桥梁作为官府政务,如今也是这样;但官府没有可用的钱,只能依靠百姓,那么恩惠还没有施及百姓,祸害却先落到百姓身上了。王氏一家独自承担了这项功劳,使官府不必操心便获得了惠政之名,使百姓不必出力便得到好处。这种政绩实在贤能;况且世上本来有喜欢帮助修桥的人,但能和众人一起做的多,能独自完成的少;能做一时的多,能历经长久的少。我私下听说,从大德年间直到现在,桥毁坏后重新修建已有五次。每次兴工,用木材不下千株,用工人不下千人,费用计算达楮币一万缗。其间有时水势摧毁桥梁,可能连续几年修一次,也可能半年修一次,费用还在这些数目之外。如今还打算世世代代继承这项事业而不厌倦,唉,谁能有这样肯于担当的心呢?德全字义甫,一生喜欢施舍、救济贫困,乡邻的事情没有一件不帮助。灾荒时赈济饥民,低价卖粮;本来应当接受朝廷赏典,却以年老为由推辞,不肯接受官职。他的儿子中,次子文炳、叔子文谟,都谦让而以[“防”字疑误]行事;幼子文杰,也有这样的仁爱谦让之德。王氏的昌盛,难道还会衰落吗?从前县里的胡氏积累德行,两个儿子都担任朝廷官职,子孙考中进士的有八九人。王氏积德如同胡氏,苍天难道不会把本来要报答胡氏的福报转而报给王氏吗?王氏的子孙,难道不更应思考怎样善于继承这项事业吗?龙泉济川桥记 延祐五年正月,龙泉县新石桥建成,县人请我记载始末,说:“龙泉县左右两边的江水,都发源于柳衡,曲折流行一百多里,到了县城汇成一条横向的水道,把县城和市镇从中分开。架木筑桥,以沟通南北;干湿交替,木材容易朽烂,支撑、倾倒、修补、破败,劳力费用延续不断。宋末,有大户捐出田地,每年交纳田租收入,用来准备修缮,桥因此没有毁坏。宋朝灭亡后,这家人败落,田宅归于官府,桥也就无人依靠了。如今官府常把桥梁视为急务,大多命里长驱使编户百姓,逼迫催促着建成;建造草率,毁坏也快,毁了再修,修了又坏。桥坏了就靠船渡;春夏暴涨,船不敢前行;秋冬水浅而多滩,船也难以移动。等待渡河的人迟迟不能前进,苦于涉水的人接连不断,公私两方面都受阻,却没有办法解决。”项司丞振宗家资富足而喜好义行,怜悯地动了心。至元辛卯年,他砍伐木材、聚集工匠,桥远近的百姓都非常高兴。然而桥每三年就要更换一次,已经更换多次。司丞说:“与其这样,不如开采石料建桥,使它永远坚固,历经数百年而长存吗?”他访求良工,没有找到,司丞便去世了,事情于是中途停止。他的儿子丞事郎、永昌府同知项时俊,追念先人,在任职时找到浏阳工匠;甲子初年,便开始兴工。到如今将近五年,工程才完毕,费用约十二万五千缗钱。石墩共六座,每两墩相距三常有余;高度二寻又超过半寻,长度四寻,厚度一寻又超过一些。桥墩上叠放七层木材,木材上铺板,桥板宽度与桥墩厚度相同。桥板上建造屋舍,共三十七间,桥长四十二寻又四尺。两岸上下坡道通到岸边,长一寻又七尺。桥屋南北两端设门,中间建神祠。从此人们没有等待渡船、苦于涉水的忧虑,桥也没有屡坏屡换的祸患,南北往来如同在家中行走,如同走在平地上,不再知道有一条江水阻隔。众人无不赞叹,归功于项氏。假如没有文字记载,恐怕后人会不明白兴建的缘由;这并不只是县人的私下欣喜。我向来与时俊友善,知道他能够继承父亲的美德。父亲曾经修整县学,他便扩建了父亲已经做过的;父亲想建石桥,他便完成了父亲尚未完成的。他有继承先志的学问,有救济众人的仁心,所花费用不可计算,却不把它放在心上,忘却自己的富有,超然于尘俗之外;这些都不是一般人容易做到的。因此应县人请求,特意写下他的美德,以劝勉后来的人。《吴文正集》卷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卷三十九 元·吴澄撰 记

后山记清江黄正道之父尚干君,居市而爱山,扁「苍山」二字,晨夕其下,悠然若有见者,葢与夫苍苍者宜防于中,而人莫知其意之所存,独正道知之,可谓善承意矣。后正道复扁其肄习之所曰「后山」,或议之曰:「世有藏山之固者,不免为南华仙所笑,子之先君子于山已癖,子又欲世世专此山乎?」正道曰:「吾闻移山之夫,智人笑其愚,彼谓吾之子孙无尽而山不加葢,何不可移之有?吾味其言,安知笑者之非愚,而移者之非智?夫彼之山有形,而形之也有事乎力,犹且期之子子孙孙而必其可,吾之山无形,而一毫无事乎力,子子孙孙之世守之也,夫何难而不可哉?况人子之于亲也,思其平生志意之所嗜所乐,而不敢忘,吾视吾扁而见山焉,吾视吾山而见亲焉,此人子之心也,而又何讥?」议者语塞。余适遇而闻之,闻而嘉之。子曰:「仁者乐山,夫尚干君非古所谓仁人与?」故云「髙山仰止」。子曰:「诗之好仁如此,夫正道非今所谓孝子与?」于是正道肃容以谢,而请识其语于壁。

絜矩堂记人之心无不同也。目同视,耳同聼,口同嗜。尊荣逸乐福利富夀,所同好也。卑辱劳苦祸害贫夭,所同恶也。古之君子,其所欲不敢以专于已,其所不欲不敢以施于人者,无它,以人心之与己同也。《易》之同人曰:“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夫以天下之大,千万人之心,至不一也,而吾之一心与之相通,何也?同其所同而已。父而同子之心,则慈;子而同父之心,则孝;兄而同其弟,弟而同其兄,则友且恭。同而视宗族,宗族犹己也;同而视姻戚,姻戚犹己也;同而视朋友乡里,朋友乡里犹己也。然父子兄弟,至亲也。世之人或不能同者矣,况它人乎?此君子之所以贵乎絜矩也。夫矩从而絜之,长短同也;衡而絜之,广狭同也。清江聂君守愚,名其堂曰《絜矩》。余尝至其家,父子兄弟雝雝如也。于族无不睦,于戚无不姻也,于友无不任,于里无不恤也。不谓之实称其名者与?虽然,絜矩,《大学》终事也,其始必有事焉。干离之合为同人,用离则明而不蔽,是以能知彼之同乎此;体干则公而不私,是以能推此以同乎彼。学用离者,格物致知;学体干者,诚意正心。是学也,古之大学,而非今之俗学也。君淳厚谨饬人也,父子兄弟俱有文而乐学,余是以云然。

必葺斋记昔人于其斋居之室,或谓之斋宫,或谓之斋庐。斋也者,固所以名其室也。后人去其所谓宫、所谓庐,而专谓之斋。于是又泛取美名以名其所谓斋者,名愈衍而义愈非。然其意犹古者铭户、铭牖之意也,是以君子亦无訾焉。汴人张君仲黙,官淮南,僦一室,扁之曰「必葺斋」。官既满而去,或仕或止,迁徙不一,随所寓而谓之斋,「必葺」之名亦因而不易也。或讶之,君曰:「吾所谓斋,岂有所谓宫、所谓庐者邪?上覆下甃,不资于陶;巨楹小桶,不资于匠;涂暨不以土,键锢不以金也。吾所以葺,又岂人之所得而知哉?」余闻而嘉之曰:「君之意勤矣!今有一室于此,毎日必葺,斯已为勤,而君之葺则未易也。终食而违,终食必葺矣;须防而离,须防不葺矣。人孰不葺?是斋也,求其善葺者,千人万人不一见也,十世百世不一人也。君其懋哉!」尘则拂之,秽则□之,隙则墐之,漏则禆之;其甚也,蠧者剔之,朽者易之,缺者完之,倾者支之。非徒为是崇广之容、毋垩之饰以观于外,而欲人之称其美也。葺岂易能哉?虽然,必有其道。室有人居,则虽乆常新;一日无主,则毁败立至。君之斋所以能克勤,勤于必葺者,或以主之者出入之不当与往来之靡定与苟定矣,苟常矣,不必葺而未常不葺也。始之以必葺,终之以不必葺,上下四方,一吾斋也。春秋冬夏,四时之行,以至于后天地而无终始,皆吾不必葺而未尝不葺之时也。夫如是,真足为「必葺斋」之主矣。然则君如之何?曰:「葺之哉!葺之哉!」

译后山记 清江人黄正道的父亲尚干君,住在市镇却喜爱山,题写“苍山”二字,每天早晚都在它下面,悠然自得,仿佛有所领会;大概是把苍苍的山色藏在心中,而别人不知道他的心意所在,只有正道知道,可以说是善于继承父亲的心意了。后来正道又把自己学习的地方题名为“后山”,有人议论说:“世上有把藏山之术藏得很牢固的人,尚且不免被《南华经》的仙人庄子讥笑;你的先君子已经迷恋山了,你又想世世代代独占这座山吗?”正道说:“我听说移山的愚公,聪明人都笑他愚蠢;他却说我的子孙没有穷尽,而山不会增加,怎么会不能移走呢?我仔细体会这句话,怎么知道嘲笑他的人不愚蠢、移山的人不聪明呢?他的山是有形的,而使有形之山移动要靠力气,尚且约定子子孙孙一定能够做到;我的山没有形体,丝毫不需要力气,子子孙孙守护它,又有什么困难、什么不能做到的呢?何况作为子女,对于父母,应当思念父母一生志趣所爱好的事,不敢忘记。我看见自己的匾额,就看见山;看见山,就看见父亲;这就是子女的心,又有什么可讥笑的呢?”议论的人无话可说。我恰好遇见并听到这番话,听后很赞赏。孔子说:“仁者喜爱山,那么尚干君不就是古代所谓的仁人吗?”所以说“高山仰止”。孔子又说:“《诗经》赞美仁德到了这种程度,那么正道不就是当今所谓的孝子吗?”于是正道肃然端容向我致谢,请我把这些话记在墙上。絜矩堂记 人的内心没有什么不同:眼睛所共同看见的,耳朵所共同听到的,嘴巴所共同喜爱的,都是一样的。尊贵、荣耀、安逸、快乐、福气、富有、长寿,是人人共同喜爱的;卑贱、屈辱、劳苦、灾祸、贫困、夭折,是人人共同厌恶的。古代君子,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敢专门据为己有;自己不想要的东西,不敢施加给别人;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人的内心和自己相同。《易经》“同人”卦说:“只有君子才能通达天下人的心志。”天下这样广大,千千万万人的内心极不相同,而我的一颗心却能同它相通,为什么呢?只是和他们共同拥有的心愿相同罢了。父亲能体会儿子的心,就是慈;儿子能体会父亲的心,就是孝;兄长能体会弟弟,弟弟能体会兄长,就是友爱而恭敬。用同样的心看待宗族,宗族就如同自己;用同样的心看待姻亲,姻亲就如同自己;用同样的心看待朋友乡里,朋友乡里就如同自己。然而父子兄弟是最亲近的关系,世上的人有时连他们的心都不能相通,何况其他人呢?这就是君子看重絜矩之道的原因。用矩来比量,长短便相同;用衡来比量,宽窄便相同。清江人聂守愚把他的堂命名为“絜矩”。我曾到他家,看见父子兄弟和睦融洽;对宗族没有不和睦的,对亲戚没有不亲善的,对朋友没有不信任的,对乡里没有不体恤的。难道不是名实相副、确实称得上这个名称吗?虽然如此,絜矩是《大学》最后的功夫,它的开始一定还有所用力。乾卦与离卦相合成为同人卦,运用离卦就能明察而不受蒙蔽,所以能够知道别人和自己相同之处;体察乾卦就能公正而不偏私,所以能够把自己的心推及别人,使别人和自己相同。学习运用离卦,就是格物致知;学习体察乾卦,就是诚意正心。这才是古代的大学之学,而不是今天的世俗之学。聂君是淳厚谨慎的人,父子兄弟都有文才而且乐于学习,所以我这样说。必葺斋记 古人对于自己斋居的房屋,有的称作斋宫,有的称作斋庐。“斋”本来就是用来命名这种房屋的名称。后人去掉所谓宫、所谓庐,只称作斋;于是又广泛选取美好的名称来给所谓的斋命名,名称越来越繁多,意义却越来越不相同。然而其中的用意,仍然如同古人在门、窗上刻铭的用意,因此君子也不加以非难。汴地人张仲黙在淮南做官,租下一间房,题名为“必葺斋”。任期满后离开,有时做官,有时闲居,迁徙不定,便随所居之处都称作斋,而“必葺”这个名称也因此始终不改。有人对此感到奇怪,张君说:“我所说的斋,难道是所谓宫、所谓庐吗?上面覆盖、下面铺砌,不依靠陶工;大梁小桶,不依靠木匠;涂饰不使用泥土,锁闭加固不使用金属。我所说的修葺,又哪里是别人所能知道的呢?”我听后赞许他说:“您的用意十分勤勉!如今有一间房屋,每天一定修葺,这已经算勤劳了;但您的修葺却不容易做到。吃完一顿饭便离开,吃完一顿饭就必须修葺;片刻之间便离去,片刻之间就不修葺了。谁不会修葺呢?但这座斋要找一个善于修葺的人,千万人中不一定能见到一个;十世百世中也不一定有一个。您可要努力啊!”有尘土就拂去,有污秽就刮除,有缝隙就填塞,有渗漏就修补;严重的,虫蛀了就剔除,朽坏了就更换,缺损了就补齐,倾斜了就支撑。并不只是为了显出房屋高大宽广的外貌、涂白墙壁的装饰,给外人观看,也不是想让人称赞它的美观。修葺难道容易做到吗?虽然如此,还是有它的道理。房屋有人居住,即使长久也常常像新的一样;一天没有主人,毁坏败落就会立即到来。您的斋之所以能够克勤不懈,勤于‘必葺’,或许是因为作为主人,出入没有固定规则,往来没有固定时间;如果出入漫无定规,便不能形成常态;如果勉强规定为常态,便会不必修葺而始终不修葺。以‘必葺’开始,以‘不必葺’结束;上下四方,都是我的斋。春夏秋冬四时运行,以至于超越天地、没有终始,全都是我‘不必修葺而从未不修葺’的时候。这样,才真正足以做‘必葺斋’的主人。那么您应当怎么办呢?答案是:修葺它啊!修葺它啊!”

立本堂记葢尝观髙山巨林之木乎?其直榦亭特而上遂者,千层霄;其横枝蟠偃而旁走者,隠千驷;其宻叶美防,童童如车葢,渠渠如厦屋者,可以蔽亏日月。不以春夏两露而増荣,不以秋冬霜雪而损瘁。何以能如是哉?其本深且固也。彼浮沙浅土,水之所齧,风之所摇,其本悬寄孤露,顶顚且拨。本既不立,求其枝叶之盛,如髙山巨林所生,不可得己。人本乎亲,身与兄弟其枝也,子子孙孙枝而叶者也。厚于本者,枝叶繁;薄于本者,枝叶单。理则固然。河北槀城董氏,自龙虎卫上将军起,陇畆乗风云,致官勲开世业,子孙日显,大蕃衍。忠献公兄弟,内文外武,出将入相,赫赫为时名臣。三传至今,御史中丞公,尊卑长幼,官居家居数十人,人知董氏之盛,其本有在矣。龙虎公夙丧其父,事母尽孝,丧极哀,祭尽敬,一门三族雝睦,如万石君家,子孙恪守之,至于今不替。此其立本者也。天之昌董氏,岂徒然哉?《论语》次孝弟为本章,于开巻之首,其言曰:“本立而道生。”董氏三世父子兄弟,忠于君,恵于民,和于乡,远近交游,内外亲戚,无所不用其厚。概自孝于其亲始。公昔为侍卫指挥使,居忠献公丧,故参政啇公书神道碑,因书“立本”二字,名董氏之堂。其后公更作新堂,昭揭所扁,示子孙以无忘。公之子孙,朝夕斯堂,目斯扁也,盍亦悠然而思?思吾祖宗以来,爵之所以隆,禄之所以充,门阀之所以穹,族▯之所以丰,世世防其余休遗泽而无穷。繄孰为之?本也。夫如是,祖宗家法,讵敢须防而忘哉?譬之木然,龙虎种植之,忠献封培之,今公保防之,公之子孙又从而灌溉滋溢焉。其本愈深愈固,而林叶愈茂愈乆。繇今三世至于十世百世,犹一日也。本之立者如是夫。余未获登公之堂,而乐为之道,将以为世之厚于本者劝,非但俾公子孙不忘而已也。

崇仁县招隠堂记世有探万化之原妙,一气之用,超物表而游方外者,是名仙人道士。而其初也,皆必深藏僻处,菲食恶衣,屏人事,絶世累,而后能。道家所谓宫观,既或喧襍而不可以居,于是好事者徃徃别为道堂道院,以待其人,而助其道之成,用意远矣。然主领非其人,维持无其法,乆而不废者葢希。崇仁水北有招隐堂,肇自宋南渡前,绍兴间,邑之大家赵氏好仙道,而乐于饭其徒。顶包肤衲,手瓢足屩而至者,嵗千百人。重修斯堂,以奉纯阳真人之祠,居之者莫可详矣。后有呉君集虚,洒埽缮治,有加无隳。呉已逝,而难其继,未几刘君天瑞寔来。刘庐陵人,得秘方,专医目疾,能使翳障如失瞽蒙复见。冒术既神,心又仁,求药者踵门如市,自给充然有余赀。乃议兴造,正殿旁房,内庑外门,云堂斋厨,悉撤而新。度其徒李及徒孙凡二人为道士,命李往拜凌云观道士邓为师,而其孙又以李为师。买田五十畆,以遗契劵畀凌云掌之,俾节量其出入,葢不私诸已,惟欲其徒世守以传之无穷。分画毕,因邑人陈徳仁征余文记其事,将镵诸石以示后。余孔氏徒也,于仙人道士事,胡能防其微?窃意世之好之崇之者,未必人人而知也。其徒之学修之者,亦未必人人而能也。而昔之创斯堂,今之守斯堂,务维持之以至于乆,是则可尚也。顾余方出山而宾上国,仙人道士有招之归隠者乎?噫!招隠一也,淮南小山招隠者以出,太冲士衡招出者以隠。余其一出而遂隠于斯也,尚能反小山之意,嗣左陆之章,为招隠赋之。

远清堂记香远益清,子周子所以説莲也。周子拟莲于君子,而状其徳曰:不染,不妖;曰:不蔓,不枝;曰:中通,外直。香也者,其君子之徳,流风美韵之达于人者与?一乡一国,薰之善良;天下闻之而兴起焉,犹未也。且有所谓流芳百世,賸馥丐后人者,远而益清,葢如此。河北马仲温侨寓仪真,其居面城,城之北居之南,大池方广百步,与城内外沟水通,舟可往来其间。池中莲万本,盛夏花开,叶茂时,绚错如锦。南薰徐至,香气弥天。作堂阚池以翕受之,名之曰远清。夫莲有君子之徳,中通外直,本也;不枝不蔓,不妖不染,余也。香远益清,余之余也。昔之人托以自况,后之人因物而尚友。有其本,斯有其余矣。中之通也,外之直也,莲之徳,此其本,周子之学,此其要也。然则将何稽?曰:稽诸周子之书。周子之书谓何?曰:静虚而明通,动直而公溥也。此圣学也,而未易言也。程公伯温命二子受学周子,而竟得其传。今仲温纯谨长厚,教其伯仲二子,亦将卑之学圣学,其志已嘉。已果能师周子于异代,而有得本者立于已,余者闻于人,则远而益清,可以同乎君子之莲,而世俗所称谢庭之兰、燕山之桂,其香又何足羡哉!

译立本堂记 你可曾观察过高山大林中的树木吗?那些树干挺直高耸、向上伸展的,直入千层云霄;那些横向伸展、盘曲下垂、向旁边延伸的树枝,隐约可容纳千辆车;它们茂密美好的枝叶,蓬蓬勃勃如同车盖,宽大浓密如同厦屋,足以遮蔽日月。它们不会因为春夏雨露而更加繁茂,也不会因为秋冬霜雪而受损枯萎。为什么能这样呢?因为根基深厚而且牢固。那些浮沙浅土,被水侵蚀、被风摇动,根基悬空孤露,树梢颠倒而且容易拔起。根基既没有立稳,却想求得像高山大林那样的枝叶繁盛,是不可能的。人以父母为根本,身体和兄弟是枝干,子子孙孙则是枝条和叶子。厚待根本的,枝叶繁茂;薄待根本的,枝叶稀少,道理本来就是这样。河北槀城董氏,自龙虎卫上将军董氏兴起后,田亩承受风云,取得官位功勋,开创世代家业,子孙日益显达,家族大为繁衍。忠献公兄弟,文武兼备,出则为将,入则为相,都是当时赫赫有名的重臣。传到三代以后直到现在,御史中丞公一族,尊卑长幼、居官居家有几十人,人们都知道董氏兴盛,其根本是有来由的。龙虎公早年丧父,侍奉母亲极尽孝道;居丧极其哀痛,祭祀极其恭敬;全家三族和睦融洽,如同万石君家,子孙谨慎地守护这种家风,直到今天没有衰落。这就是他们树立根本的做法。上天使董氏昌盛,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论语》把孝悌列为首章,开卷第一章就说:“根本树立了,道就会产生。”董氏三代父子兄弟,对君主忠诚,对百姓施惠,与乡里和睦;远近交游、内外亲戚,没有不厚待的,大概都是从孝敬父母开始的。御史中丞公从前任侍卫指挥使时,正值忠献公服丧,因此为参政商公撰写神道碑,借机书写“立本”二字,给董氏的堂命名。后来御史中丞公又建造新堂,把这块匾额显著地悬挂起来,给子孙看,使他们不要忘记。公的子孙早晚来到这座堂上,看见这块匾额,难道不应悠然有所思考吗?想一想从祖宗以来,爵位之所以显贵,俸禄之所以丰厚,门第之所以高大,宗族之所以繁盛,世世承受这些余庆遗泽而无穷,究竟是谁造成的?是根本。既然如此,祖宗的家法,哪里敢片刻忘记呢?拿树木来比喻,龙虎公种植它,忠献公培土施肥,如今御史中丞公保护它,公的子孙又继续灌溉滋养。它的根会越来越深、越来越牢,树木枝叶会越来越茂盛、越来越长久。从现在三代直到十代、百代,也如同一天一样。根本树立起来,就是这样吧。我还没有机会登上御史中丞公的堂,却乐意为他阐述这些道理,是想用来劝勉世上厚待根本的人,并不只是为了让公的子孙不要忘记而已。崇仁县招隐堂记 世上有探究万物变化的本原和一气运用的奥妙、超出万物之外而游处于尘世之外的人,这种人叫作仙人、道士。他们起初都必定深藏在偏僻之处,吃粗食、穿破衣,排除人事、断绝世俗牵累,然后才能达到这种境界。道家所谓宫观,有时已经喧闹杂乱,不能居住,于是好事的人往往另建道堂、道院,等待这样的人到来,帮助他们成就道业,用意很深远。然而主持者不是合适的人,维持又没有方法,能够长久不废的,大概很少。崇仁县水北有招隐堂,创始于宋朝南渡以前。绍兴年间,县中大族赵氏喜好仙道,乐于供养道士。头戴道冠、身穿衲衣、手持葫芦、脚穿草鞋而来的人,每年有成百上千。赵氏重修这座堂,供奉纯阳真人的祠堂;历来居住其中的人已经无法详细考知。后来有吴集虚,洒扫修治,比以前更加完备而没有毁坏。吴集虚去世后,很难找到继承者;不久刘天瑞来到这里。刘天瑞是庐陵人,得到秘方,专门医治眼病,能使眼睛的翳障消除,像失明的人重新看见一样。他的医术既神奇,内心又仁厚,求药的人接踵来到,像集市一样;他自己生活充足,还有余财。于是他谋划兴建,正殿、旁房、内廊、外门、云堂、斋房、厨房,全都拆除重建。他度量并收录徒弟李某和徒孙共二人为道士,命令李某前往凌云观拜道士邓某为师,而他的徒孙又拜李某为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他买下五十亩田,把遗留下来的契约交给凌云观掌管,使其节制、核量田产收入和支出;大概是不想把这些私有于自己,只希望他的徒弟世代守护并传承下去,永无穷尽。分划完毕后,县人陈德仁请我写文记载此事,准备刻在石上流传后世。我是孔门弟子,对于仙人道士的事情,哪里能窥知其中微妙呢?我私下认为,世上喜爱、崇奉仙道的人,未必人人都真正明白;他们的门徒中,学习并修行这种道术的人,也未必人人都能做到。然而从前创建这座堂、如今守护这座堂,竭力维持它使之长久存在,这一点是值得称赞的。只是我正走出山林而作为上国的宾客,难道有仙人道士招呼我回去隐居吗?唉!招隐这件事是一样的:淮南小山招隐,是招人出仕;张太冲、陆士衡招人出来,是招人归隐。我或许会一出仕便隐居在这里,还能反用小山的意思,继承左思、陆机的文章,作一篇《招隐赋》。远清堂记 “香气传播得越远就越清幽”,这是濂溪先生周敦颐用来赞美莲花的话。周敦颐把莲花比作君子,并描写它的品德说:不受污染,不显妖媚;不牵蔓,不旁生枝节;内心贯通,外表挺直。所谓香气,大概就是君子的品德化成流风美韵,传播到别人那里吧?使一乡一国受到熏陶而趋向善良,使天下听闻后兴起,还不止于此;还有所谓流芳百世,把余香留给后人,香气传播得越远便越清幽,大概就是这样。河北人马仲温寄居仪真,他的住宅面向城墙,城在北面,住宅在南面;有一个方圆百步的大池,与城内外的沟渠相通,船可以在其中往来。池中种有一万株莲花,盛夏花开、荷叶茂盛时,交错绚丽如同锦绣。南风徐徐吹来,香气弥漫天空。他建堂俯临池水,把香气全都收纳其中,命名为“远清堂”。莲花具有君子的品德,内通外直,是根本;不旁生枝蔓、不妖媚、不受污染,是余德;香气传播得远而更加清幽,是余德之外的余韵。从前的人借莲花寄托自身,后人因莲花而尊敬并结交古代君子。有根本,才有余德。内里的贯通、外表的挺直,是莲花的品德,也是周敦颐学说的要旨。那么应当考察什么呢?答案是:考察周敦颐的著作。周敦颐的著作说的是什么呢?他说:心境静谧虚明而通达,行动正直而公正宽广。这是圣人之学,却不容易用言语说明。程伯温让两个儿子拜周敦颐为师学习,最终得到了他的传承。如今仲温纯厚谨慎、长者宽厚,教导他的两个长子,也将以圣人之学教导他们;他的志向已经很可嘉了。如果他果真能够跨越时代向周敦颐学习,并在自身立下有根本的修养,使余德为人所闻,那么香气传播得越远便越清幽,就可以和君子之莲相同;至于世俗所称谢庭之兰、燕山之桂,它们的香气又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

可山记学士卢公书「可山」二字遗医士王君迪,客持以视余。有同观者问曰:「可山何如?」余未应。或曰:「山镇屹不移,君迪之重厚似之,故曰可山。」或曰:「君廸家江南,环所居山▯崒明秀,皆可人,故曰可山。」余曰:「子所言者,可山之名也。夫卢公之进君迪也,果以其名乎?抑以其实乎?余所知者,可山之实也。试为子言之。」今年夏,余自京师还至广陵,初识君廸至仪真,见所设药肆,稽其儿,诚有所谓镇矻重厚者;讯其乡,诚有所谓▯崒明秀者。虽然,外也,其中所有不在是。君迪迁江北垂二十年,以医走公卿大夫间,下及闾巷士庻人之家,不计远迩,不惮往复,不避冻暍,有求必赴,寠者困者,售善药已其疾,不责其报,此其心之仁也。淮境多寓人,五方风土殊,气质殊,法不可一概施。君迪审实虚权重轻,按古方,酌今冝不盩豪髪,用辄应手愈,此其艺之精也。自黄帝、岐伯、扁鹊、仲景、叔和、士安诸先觉之书,与夫南北乆新所述方,一一防详,持脉别二十四状,参之以外,▯某脏腑某经络有偏有邪,如烛照镜鉴然,此其学其识之到也。凡君廸所有,余所知其实,葢如此,而名不与焉。予欲名之乎?谓其可以山,可也;谓其山之可,亦可也。庄生云:「恶乎可?可于可山与?非山与?有山与?无山与?何所不可哉?」言未既,客大喜,抵掌而笑曰:「善知可山,莫如斯言!请笔之,将以谂手于君迪。」

复庵记与物相刃相靡,终身役役而不知所归,此漆园达士之所嗤也。李君谦甫,仕于天下一统之初,相诸侯,相方伯,职修事治,清谨慈恵之闻孚于人。当路将阶而升之,年甫五十,遽老于仪真,因宦游所厯而家焉。城西南十五里,结草为庵,名之曰复。每嵗春夏秋居宿其间,视耕耘敛获,事勤则书,倦则枕,暇则宾友共壶觞,徜徉花卉竹树之侧。望江中航樯往来上下,梭织交错,络绎不絶。江外羣峰森耸,苍翠隂晴,朝夕变化万状,而嶷立不改。田夫野叟争席,欣欣然与之相忘,葢有晋渊明之风。噫!昔之人未尝不欲仕,仕而或止,何也?语云「可以仕则仕」,彼徃而不复者,不计其可,震荡风波之航,冲觝豺豹之丛,惊悖喘汗而行不休,考其终竟何成哉?而其甚也,父子兄弟澘然凄然相视而叹,追忆东门之犬,华亭之鹤,当是时虽欲复可得耶?余恶乎而不善吾李君之善复也?渊明少日为州祭酒,参镇军军,既而令邑,幡然赋归,以行迷未逺,自幸时亦艾而未耆也。由世俗观之,似太早计,而孰知士之髙见逺识,固未易为常人道也。举世滔滔泊泊,熈熈壤壤,而见斯人,其在周易,不谓之独复,不远复者乎?噫!古今人所值所志,不皆一一同,若吾李君之复,则于古人殆几矣。君河北安平人也。或曰:「去官不复其土,而侨寄他乡,复其未邪?」是不然,复也者,于其义不于其地。迷于声利权势之途而能复者,古今有几?惟随所在而安者,庻乎其能也。必于懐居与迷而不复等尔,而君岂为是哉?余尝与友人元复初评所知曰:「安分而无忮乎?心而无愧,子之妇翁与应曰:然,翁谓君也。」

译可山记 学士卢公写了“可山”二字,赠给医士王迪;客人拿来给我看。有一同看的人问:“可山是什么意思?”我还没有回答。有人说:“山镇定高耸、屹立不动,王迪的稳重厚道很像它,所以叫可山。”有人说:“王迪家在江南,环绕住宅的山峰高峻明秀,都是令人喜爱的山,所以叫可山。”我说:“你们说的是可山这个名称。卢公推许王迪,果真是因为他的名声吗?还是因为他的实际呢?我所知道的是可山的实际。试为你们说明。”今年夏天,我从京师回来到广陵,初次认识王迪;到了仪真,看见他开设的药铺,考察他的相貌,确实有你们所说的镇定稳重、厚道深沉;询问他的乡里,也确实有你们所说的山峰高峻明秀。然而,这些都是外在的;他的内在并不在这里。王迪迁居江北将近二十年,凭借医术往来于公卿大夫之间,下至闾巷士庶之家,不论远近,不怕往返劳苦,不避严寒酷暑,有人求医就一定前往。对于贫穷困苦的人,卖给他们好药治好疾病,却不要求他们报答;这是他的内心仁厚。他所在的淮境寄居人口很多,五方风土不同,人的气质也不同,医治方法不能一概施用。王迪审察病情的虚实,权衡病势的轻重,依照古方,斟酌今日的宜忌,没有丝毫差错;一用药往往便能对症痊愈,这是他的医术精湛。从黄帝、岐伯、扁鹊、仲景、叔和、士安等先觉者的著作,以及南北各地历来新旧医家所撰写的方书,他都一一详细考察;诊持脉象,辨别二十四种脉状,再参照外在症候,推知某个脏腑、某条经络有偏差、有邪气,清楚得如同烛光照见、镜子映照一般;这是他的学问和见识所达到的境界。王迪所拥有的一切,我所知道的实际情况,大概就是这样,而不在于他的名声。我想给他命名吗?说他可以比作山,可以;说山也因为他而可取,也可以。庄子说:“哪里才算可以?是在可山这里可以吗?不是山吗?有山吗?没有山吗?还有什么不可以呢?”话还没有说完,客人便非常高兴,拍掌大笑说:“善于理解可山的人,没有比这番话更好的了!请把它写下来,我将拿去告诉王迪。” 复庵记 同外物相互冲突、相互磨损,终身忙碌奔波,却不知道归宿在哪里,这是漆园通达之士庄子所讥笑的。李谦甫在天下统一之初做官,先后辅佐诸侯、方伯,职务得到履行,政事得到治理,清廉谨慎、慈爱惠民的声誉取信于人。掌权者将要逐级提拔他时,他年纪刚满五十岁,却突然在仪真归老,于是因仕宦游历所到之处而定居下来。在城西南十五里,他结草建庵,命名为“复庵”。每年春夏秋三季都住在其中,观察耕种和收获;事务繁忙时便读书,疲倦时便枕卧;有空闲就与宾客朋友共同饮酒,徘徊在花卉竹树之间。望着江中船只桅樯来往,上下穿梭,交错如织,络绎不绝。江外群山高耸森立,苍翠之色随着阴晴而变化,早晚呈现万般姿态,却始终高峻不改。农夫和乡野老人争着同他坐在一起,欣然与他相忘,大概有晋代陶渊明的风度。唉!古代的人没有不想做官的;做官之后有的停止前进,为什么呢?古语说“可以做官就做官”。那些出去做官而不再回来的人,不考虑自己是否适合,乘着风浪颠簸的船,冲撞豺狼虎豹出没的丛林,惊惧、狂乱、喘息、流汗,却不停地向前奔走;考察他们最终成就了什么呢?更严重的,父子兄弟凄然悲伤地相互对视叹息,追忆东门之犬、华亭之鹤;到了那时,即使想回来,又怎么还能够呢?我怎么会不赞美我们李君善于归复呢?陶渊明年轻时担任州祭酒,后来参任镇军将军府属官,不久又做县令,忽然写下《归去来兮辞》回归田园;因为误入歧途还不远,庆幸自己年纪尚轻而未老。按照世俗的眼光看,似乎计划得太早了,但谁知道士人的高见远识,本来就不容易向普通人说明呢?全天下的人都滔滔忙碌、熙熙攘攘,而看到这样的人,在《周易》中难道不可以说是“独复”或“不远复”吗?唉!古今之人所遭遇的处境、所怀抱的志向,并不完全相同;像李君这样的归复,大概已经接近古人了。李君是河北安平人。有人说:“离开官职后不回到自己的故乡,却寄居在异乡,这算归复吗?”这不对。所谓归复,重在道义而不在地点。迷失在声名、利禄、权势的道路上而能够归复的人,古今有几个呢?只有随遇而安的人,或许才能做到。若一定要回到故居,才算归复,那和迷失后不能归复就没有区别了;李君难道会这样吗?我曾与友人元复初评论所知道的人,说:“安守本分而没有嫉妒之心,内心坦荡而没有愧疚,这就是您的岳父吗?”元复初回答说:“是的,岳父说的就是李君。”

滁州重修孔子庙记滁州学正刘黙言:滁学在城东偏,滁水经其南。宋季年,安抚金之才修州城,修官廨,修诸神祠,亦新孔子庙。其时滁迩邉界,日有儆备,于多事之际,兴百役,不数月,俱告成,率苟简取具。距今才四十年余,已败壊不可支。奉训大夫徐侯守是州,防已爱人,为政期年,民懐其恵,士服其善。视庙屋不脩,礼器不中度,与同列议更之。一日谒庙毕,慨然曰:「滁州古名郡,前守多名贤,以文教治民。治民之本,葢自吾夫子出。天朝崇道兴学,以照化原。今庙貌如是,凡我政人与尔学子,安乎?」闻者感奋,输赀效力,以先市良材,命良工撤其旧而改作。侯亲劝率之,经始于癸夘之夏,落成于甲辰之秋。庙四阿崇,六仞有二尺,南北五筵,东西四筵有竒。两庑崇三仞有五寸,东十有七楹,其修十筵,西亦如之。门之崇如庑,深常有四尺,广五寻有一尺。东中西凡六扉,列二十有四防。东塾之室三,西塾之室三,外三门之楹六。祭器以梓以陶,古制也。大尊、山尊、着尊、明参之为壶尊、犠与壶钧、象倍牺之数。爵二十有九,俎五十有四。笾豆以十计,盙▯以三计,皆八。罍洗各二,篚七。爵有坫,笾尊有幂,罍及酌尊有勺。诸用称是。此黙所职掌,而得免于瘝旷,繄侯之赐。请记其事,俾后有考,期有嗣而修之者也。澄观今之莅政者,非昬墨以遂私图,则苟渝以逭公责。夫孰知治之当务?其知者不过精谨狱讼簿书间以为能。夫孰知治之有本哉?徐侯治政可称,而知士学为重,知圣道为尊,知天朝敦教励俗之意,不可不承宣也。可谓知治之本矣。侯之民滁之士,其亦知学之本乎?记诵以矜其赡,辞章以衒其艶,末也。必也处内处外而有孝慈恭逊防耻忠信之行,明于人伦日用之着,通于天道物理之微,审于公私善利之几,存其仁义礼智之心,检其气血筋体之身,其静也中,其动也和,周于家国天下之务,无施而不当,退则有志有守,进则有猷有为,庶乎其可也。若夫日讲圣师之书,而不真知、不实践,于是数者无一焉,则亦剽窃训诂、涉猎文义而已尔。彼记诵词章之末,何以异?而岂侯之所望于滁之士哉?侯名君庆,许人,世有令闻,黙卫人,习四书朱氏之説,其传有自,非以记诵词章为学者也。滁下州不设教授官,而以学正行教事。

麓泉记麓者,山之足;泉者,水之原。盱之山,自西来,包山以为城。城内有井,甘冽而寒,名曰西麓泉。医士余明可家其侧,翰林学士程公为书“麓泉”二字,扁其药室。吾闻医家以水喻人身之脉,宂所注之海为合,所流之川为经,窦者为俞,溢者为荣,而初出之泉为井。《易》于井”乃不以其泉之初出者,而以其汲而上达者,故取“木上有水”之象。坎不言水而言泉,惟“防”为然。坎水在艮山之下,其象曰“山下出泉”,麓泉者,其“防”之象乎?明可初工小儿医,其后偏通诸科。人之童防,犹山麓初出之泉,混混乎欲盈而未盈也,涓涓乎欲流而未流也。汨之则清者浑,阏之则通者塞,养之导之,有其方而后可。君子观之,以果行育徳育徳者,养之之方与;果行者,导之之方与?坎之中“防”之泉也。繇《易》者,遂以坎中爻为治“防”之主,何哉?中以上则过,中以下则不及。彼童稚之质,精神未完,血气未定,易虚而易实,易热而易寒,治之稍过稍不及,俱失其宜。善乎周子説“防”之义曰:“慎哉,惟时中。”此论学也,而可以喻医。医之道,祖三皇,三皇三易之所从始也。医家《素问》《难经》,往往与《易》“防”契。明可之医,无不精,而“童防”未能言其病治之为尤难。吾将进之于《易》,详于“防”而略于井者,欲其于“防”之医也致谨焉。明可名澄孙,今为建昌路医学正。

译滁州重修孔子庙记 滁州学正刘默说:滁州学宫在城东偏僻处,滁水流经它的南面。宋朝末年,安抚使金之才修筑州城,修缮官署和各神祠,也重建孔子庙。当时滁州靠近边界,每天都有戒备之事,却在事务繁多之际兴办百项工程,不到几个月全都完工,大多只是苟且简略地取具而已。距今才四十多年,已经败坏得难以支撑。奉训大夫徐侯任滁州知州,防御边患而爱护百姓,任职一年,百姓都感念他的恩惠,士人都佩服他的善政。他看到庙宇没有修缮,礼器也不合规格,便和同僚商议改建。一天拜谒孔庙完毕,他感慨地说:‘滁州是古代有名的郡,前代太守多是贤人,都是用文教治理百姓。治理百姓的根本,大概就出自孔夫子。天朝尊崇圣道、兴办学校,以彰明教化的根源。如今庙宇面貌如此,凡是我们这些执政者和你们这些学生,能安心吗?’听到这话的人都受到感动而奋发,捐资出力,先购买优良木材,命良工拆除旧庙重新建造。徐侯亲自劝导督率众人,工程始于癸卯年夏,完工于甲辰年秋。正殿四面屋檐高六仞二尺,南北五筵,东西四筵有余。两侧廊庑高三仞五寸,东庑十七楹,长十筵,西庑也一样。大门高度和廊庑相同,深通常有四尺,宽五寻一尺。正殿东、中、西共设六扇门,排列二十四道门闩。东塾有三间屋,西塾有三间屋,外面三座门共有六根楹柱。祭器用梓木和陶制成,都是古制。大尊、山尊、著尊,以及明参所说的壶尊;犠尊和壶尊的数量相当,象尊是牺尊数量的两倍。爵二十九只,俎五十四件。笾、豆都按十件计算,簠、簋都按三件计算,各有八件。罍和洗各两件,篚七件。爵有承托,笾尊有覆盖,罍和酌尊都有勺子。各种器物都相称合宜。这些都是刘默所掌管的事务,而能够免于旷废,都是徐侯的恩赐。刘默请我记下此事,使后人有所考察,也希望将来有人继承而修缮它。如今观察那些执掌政事的人,不是昏庸贪墨、只顾满足私欲,就是苟且敷衍、逃避公事责任。谁知道治理国家应当以什么为先呢?那些自以为懂得治理的人,不过是在审理诉讼、处理文书之间精细谨慎,便以此自夸。谁知道治理是有根本的呢?徐侯的政绩值得称道,而且知道士人以求学为重,知道圣道最为尊贵,也知道天朝敦厚教化、勉励风俗的意旨,不能不加以承继和宣扬。这可以说是懂得治理的根本了。徐侯的百姓和滁州的士人,也应当懂得求学的根本吗?若只是用博闻强记来夸耀自己的知识丰富,用辞章来炫耀文采华美,那都是末节。必须无论居家还是出仕,都有孝、慈、恭、逊、知耻、忠、信的行为;明白人伦日用中的显著道理,通晓天道物理的精微之处,审察公私、善利之间的分界;存养仁义礼智之心,检束自己的气血筋骨身体。静时合乎中正,行动时和谐适宜,周全地处理家庭、国家、天下的事务,做任何事都恰当;退居时有志向、有操守,进用时有谋略、有作为,这才差不多可以了。如果每天讲习圣贤老师的书,却不能真正了解,也不能亲身实践,那么上述几项一项都没有做到,也不过是剽窃训诂、涉猎文义罢了。和那种只重记诵辞章的末流学问有什么不同呢?这难道是徐侯对滁州士人的期望吗?徐侯名叫君庆,是许州人,世代都有美好的声誉。刘默是卫州人,学习《四书》和朱氏的学说,他的传承有来由,并不是把记诵辞章当作学问的人。滁州是下等州,不设置教授官,而由学正执行教化之事。《麓泉记》麓,是山脚;泉,是水的源头。盱山从西面而来,包围山地形成城郭。城中有一口井,水甘甜清冽而寒凉,名叫西麓泉。医士余明可住在它旁边,翰林学士程公书写‘麓泉’二字,题在他的药室匾额上。我听说医家用水来比喻人的经脉:水流汇注的海比作合,流行的川比作经,水孔比作俞,水满外溢比作荣,而刚刚涌出的泉水比作井。《易经》说‘井’,并不是取泉水刚涌出的形态,而是取汲水上达的形态,所以取‘木上有水’的象。坎卦不说水而说泉,只有‘蒙’卦是这样。坎水在艮山之下,其象辞说‘山下出泉’,麓泉就是‘蒙’卦的象吗?余明可起初专长于小儿科,后来广泛精通各科。人的童年幼稚之质,就像山脚刚涌出的泉水,水势浩荡,想要充盈却还没有充盈;涓涓流动,想要流远却还没有流远。搅浑它,清水就会变浑;堵塞它,通流就会阻滞。养护它、疏导它,必须有合宜的方法才行。君子观察这一点,以果断的行动培育德性;培育德性,是养护的方法;果断行动,是疏导的方法吗?坎卦中间的爻就是‘蒙’卦的泉水。研究《易》的人,于是把坎卦中爻作为治理‘蒙’的主旨,为什么呢?超过中正就是过分,低于中正就是不足。幼童的资质,精神尚未完备,血气尚未稳定,容易虚弱,也容易充实;容易发热,也容易受寒。治疗稍微过分或稍微不足,都会失去适宜。周子解释‘蒙’义说得好:‘谨慎啊,只有合乎时宜的中正。’这本来是在论学习,却也可以用来比喻医术。医道以三皇为祖,三皇也是三《易》的开端。医家的《素问》《难经》,往往与《易》中的‘蒙’相契合。余明可的医术没有不精通的,但‘童蒙’还不能说出自己的病情,因而治疗尤其困难。我将把他引向《易》,详细讲‘蒙’,而略讲‘井’,希望他在治疗幼儿方面更加谨慎。余明可名澄孙,现在任建昌路医学正。

怡怡堂记父之慈,子之孝,兄弟之雝睦,温然融为一家之春。是葢天地生生之徳,两间太和之气,贯彻于人心而流行不能自已者。人孰无是心哉?而世之兄弟有不相能者,何邪?夫其初,一人之身也,生而各有形骸,则已有分矣。肌体日长,血气日盛,而私日隔,混然无间之心日泯日忘。及乎异姓之妇日昵,同门之产日蕃,各妻其妻,各子其子,各私饮食衣服之给,各私田宅寳货之遗。于是乎胜心萌焉,争心乗焉,忌心汨焉,妬心滋焉。漠然相视如路人,狠然相怨如冦雠,防于墙,讼于官,伤风败伦,靡所不极。岂复知其为一人之身哉?世教衰,民行殄,可哀也已。大学进士胡君景贤甫兄弟友爱甚笃,弟没无嗣,以其子后之。庐陵城中有五世百五十年之居,名堂曰「怡怡」,其意若曰:「昔者吾兄弟相好如此也。」今虽欲复如昔而不可得。自今以往,吾之子子孙孙,兄弟具在,思吾今日不可复得之悲,则其所以怡怡者当如何也?或谓「怡怡」之教,夫子特以药子路之偏,是不然。夫兄弟固有严敬相处之时,固有谏诲相成之事,而雝睦友爱之意,未尝不流行于其间。是则所谓「怡怡」者也。故凡兄弟患不怡怡尔,岂患怡怡而过也哉?《常棣》之六章曰:「傧尔笾豆,饮酒之饫,兄弟既具,和乐且孺。」其七章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周公写「怡怡」之情,恳恻谆切。胡氏子孙欲无忝于先训,其尚三复周公之诗。

松岩记江西上游之地饶材,吉据其防,匪直山林之木然也。木之材,松上上而产于岩者尤坚劲。崔国良,吉材士,以松岩自命,非以上上之材自拟与?然吾乡工师抡材,柏最贵,杉次之,桐梓亦贵,槠若樟又其次,而松不与,以其不得与也。于是牙松之所在,工师弗迹,而凡风霆所折,樵牧所摧,僵死于山,委弃于途,漂没于水,腐烂于泥沙,曾莫有顾者。防者斧之而为薪,冶者燎之而为炭,以上上之材充下下之用,而松岂自知其然哉?古书往往称松柏,不以柏先松也。而杉之号不显今也,不先者先,不显者显,而先者显者退然不齿于中材之列,几与樗栎散木同,何其厄也?吾尝游中州矣,宫室棺椁皆以松,而松之材不易得,松之贵也如是。而江以南目为下材,以蚍蜉所喜攻也。然则松之贱于江南也,材之罪与?处非其地尔。转而致之北,则尺寸靡不中用。松也为栋为梁为禅,傍被丹漆黝垩,▯然为世所贵。松也杉也,恶得而掩其美哉?虽然,吾见斤锯日相寻而不已,虽欲夀其雨露氷霜之身于岩,不可得邪?今而僻处江之南,以不中用见斥,欣欣焉,童童焉,春煦熈阳,夏肃清风,秋映明月,冬傲急雪,贯四时而不改其青青。行者得而休,立者得而倚,坐者卧者可以防而游者观者可以玩也。此非松之最可贵者乎?而何以用为?国良登进士第,未及仕而为庻,今老矣,黾勉就禄于学。此松之未离乎岩也。噫!国良其以楚材适防,而处柏杉之上乎?老于江南而为崔岩千嵗之夀松乎?请择于斯。

呉文正集巻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巻四十元 呉澄 撰

记

译《怡怡堂记》父亲的慈爱,子女的孝顺,兄弟之间的和睦亲爱,温和地融成一家春天般的气象。这大概就是天地生生不息的德性,是天地之间太和之气贯通于人心、流行不止而不能自已的结果。人谁没有这种心呢?可是世上的兄弟有不能相亲相容的,这是为什么呢?起初,他们本来是同一个人的身体;出生后各自有了形体,便已经有了分别。肌体日渐长大,血气日渐旺盛,而私心日渐隔绝,那种浑然无间的心也日渐消失、遗忘。等到与异姓妻子日益亲近,同一门户所生的子女日益增多,各人只顾自己的妻子和子女,各自私藏饮食、衣服等供给,各自占有田宅、财宝等遗产,于是争胜之心萌发,争夺之心乘机而起,猜忌之心扰乱,嫉妒之心滋长。彼此漠然相视如同路人,怨恨对待如同仇敌,在墙上设置防御,到官府相互诉讼,败坏风俗、损害伦理,没有什么极端行为不做出来。哪里还知道本来是同一个人的身体呢?世道教化衰败,百姓的行为沦丧,实在可悲。国子监进士胡景贤兄弟之间友爱非常深厚,弟弟去世没有子嗣,便让自己的儿子继承弟弟。庐陵城中有一处五代相传、居住了一百五十年的住宅,取名‘怡怡堂’,意思仿佛是说:‘从前我们的兄弟关系就是这样亲爱。’如今即使想恢复往昔,也已经无法做到了。从今以后,我的子子孙孙兄弟都还健在,想到我们今天这种再也无法得到的悲哀,那么他们将来要怎样才能保持怡怡和睦呢?有人说,‘怡怡’的教诲,是孔夫子特意用来纠正子路偏激性情的,这不对。兄弟之间固然有以严肃恭敬相处的时候,也固然有互相劝诫教导、彼此成就的事情,但和睦友爱的情意从未不流行在其中。这就是所谓‘怡怡’。所以兄弟之间只怕不能怡怡,哪里怕怡怡过分呢?《常棣》第六章说:‘陈列你的笾豆,尽情饮酒;兄弟已经齐备,和乐而亲爱。’第七章说:‘妻子和谐相合,如同琴瑟相应;兄弟已经和睦,和乐而亲密。’周公描写怡怡的情感,恳切深厚而反复叮咛。胡氏子孙想要不辜负祖先的教诲,还是应当反复诵读周公的诗。《松岩记》江西上游一带物产丰富,吉州占据其间的险要,不只是山林中的树木如此。木材中,松木最好,生长在岩石上的尤其坚硬挺劲。崔国良是吉州的才士,以‘松岩’自号,难道不是把自己比作最上等的材料吗?然而我乡工匠选择木材,柏木最贵,杉木次之,桐木、梓木也贵,槠木、樟木又次一等,而松木不在选择之列,因为认为它不能和这些木材相配。于是松树生长的地方,工匠从不寻找;凡是被风雷折断、被樵夫牧人摧折的,僵死在山中,丢弃在路旁,漂没在水里,腐烂在泥沙中,竟没有人顾惜。农夫砍它作柴,冶炼者烧它作炭,把最上等的材料充作最下等的用途,而松树哪里知道自己会这样呢?古书往往把松柏并称,并不总是把柏排在松前面。可是杉木的名声如今不显,原本不居先的反而居先,不显贵的反而显贵;而原本居先、显贵的松树却退居其后,甚至不列入中等材料,几乎和樗树、栎树等散木相同,这是多么困厄啊!我曾游历中原,宫室和棺椁都用松木,而松木材料很难得到,松木的珍贵就是这样。可是长江以南却把松木看作下等材料,因为蚍蜉喜欢侵蚀它。那么松木在江南被轻视,是木材本身的过错吗?只是处在不适合它的地方罢了。如果把它转运到北方,即使一寸一尺也没有不合用的。松木可以做栋梁,可以做禅杖,旁边施以丹漆、黑漆或白垩涂饰,光彩夺目,受到世人珍视。松木、杉木,怎么能掩盖它们的美好呢?可是我眼看斧头和锯子天天接连不断地砍伐它们,即使想让它们在岩石上长久承受雨露冰霜而生存,也做不到吗?如今松树偏偏生长在长江以南,因为不合用而被排斥,却能欣欣然、挺立茂盛地生长:春天享受温暖阳光,夏天承受清凉微风,秋天映照明月,冬天傲对急雪,贯穿四季而始终不改青翠。行路的人可以在树下休息,站立的人可以倚靠,坐着、躺着的人可以游玩,行游和观赏的人可以欣赏它。这难道不是松树最可贵的地方吗?又何必一定要把它用作木材呢?国良考中进士,还没有来得及做官便成为庶民,如今已经老了,仍然勤勉地在学校谋求俸禄。这正像松树还没有离开岩石。唉!国良是否会像楚地的材料一样适逢机会,置身于柏木、杉木之上呢?还是老在江南,成为崔岩中享有千年寿命的松树呢?请你自己选择。《吴文正集》卷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吴文正集》卷四十 元 吴澄 撰 记

尊徳性道问学斋记天之所以生人,人之所以为人,以此徳性也。然自孟氏以来,圣传不嗣,士学靡宗,谁复知有此哉?汉唐千余年间,儒者各矜所长,奋迅驰骛,而不自知其缺。董、韩二子,依稀数语近之,而原本竟昧昧也。则亦汉唐之儒而已矣。宋初如胡、如孙,首明圣经以立师教,一时号为有体有用之学,卓行异材之士多出其门,不为无补于人心世道。然稽其所极,度越董韩者无防是何也?于所谓徳性,未尝知所以用其力也。逮夫周、程、张、邵兴,始能上通孟氏而为一。程氏四传而至朱文,义之精宻句谈而字议,又孟氏以来所未有者。而其学徒徃徃滞于此而溺其心。夫既以世儒记诵词章为俗学矣,而其为学亦未离乎言语文字之末,甚至专守一艺而不复旁通它书,掇拾腐説而不能自遣一辞,反俾记诵之徒嗤其陋,词章之徒议其拙。此则嘉定以后朱门末学之弊,而未有能救之者也。夫所贵乎圣人之学,以能全天之所以与我者尔。天之与我徳性是也,是为仁义礼智之根株,是为形质血气之主宰。舍此而他求,所学果何学哉?假而行如司马文正公,才如诸葛忠武侯,亦不免为习不着,行不察,亦不过为资器之超于人,而谓有得于圣学则未也。况止于训诂之精,讲説之宻如北溪之陈,双峯之饶,则与彼记诵词章之俗学相去何能以寸哉?汉唐之儒,无责焉。圣学大明于宋代,而踵其后者如此,可叹已。清江皮公,字其子潜,曰昭徳。其师名其读书之斋曰学潜。从吾游,请以尊徳性、道问学更其扁名,合父师所命而一之。噫!而父所命,天所命也。学者学此而已。抑子之学词章则云至矣,记诵则云富矣。虽然,徳性无预也。姑置是澄也,钻研于文义,毫分缕析,每犹以陈为未精,饶为未宻也。堕此科臼之中,垂四十年而始觉其非。因子之请,惕然于歳月之已逝。今之语子,其敢以昔之自误者而误子也哉?自今以徃一日之内,子而亥;一月之内,朔而晦;一歳之内,春而冬。常见吾徳性之昭昭,如天之运转,如日月之徃来,不使有须臾之断间,则于尊之之道,殆庶防乎?于此有未能,则问于人,学于已,而必欲其至。若其用力之方,非言之可喻,亦味于中庸首章订顽,终篇而自悟可也。夫如是,齐于圣,跻于圣,如种之有获,可必其然也。愿与子偕之!若夫为是标榜,务以新美其名,而不务允蹈其实,是乃近代假托欺诳之儒,所以误天下,误国家,而自误其身,使异已之人得以借口而谓之为伪学者,其▯又浮于朱学之外,而子不为是也。

俨斋记修己治人之道,一言而撮其要,曰敬而已。俨者,敬之形于外者也。自昔圣贤教人为学,莫不由此而入门。孟子而后,吾夫子之道不得其传。汉唐名卿钜儒,或资质之暗合,或言议之偶中,而能的然知学之有要者,其谁乎?宋河南二程子续孔孟不传之学于千载,提一言以开后觉。新安夫子究竟发挥,而其学益以显。时则伊洛之学独明于南土。近年覃懐许公读朱子之书而有得,复恢河南之绪,然后伊洛之学盛行于中州。从之游者,立身临阵,徃徃异于人。人见其异也,不问可知其出于许公之门。上而宰辅,次而庶官,下而秀士,比比有焉。崇仁令田侯若思,曹人,平居私淑,概尝有闻许公之説,名斋以俨,岂徒因已之名而生是义哉?古《曲礼》三千余条,逸于秦火,汉儒掇拾其遗,冠于《礼记》首篇之首,凢十二字,首言敬,次言俨,何也?学之道无它,主于中者敬是也。敬之道无它,形于外者俨是也。外肃则内安,貌荘则心一,俨所以为敬之第一义也。夫子而孟子,孟子而程子,程子而朱子,而许公之所得于朱子者,其学不在于斯与?侯于许公之学有闻矣,其亦有见于斯与?侯前长长乐着能声,今宰崇仁,至官以来,寝食未尝适私室,遇休沭一归视,又出公廨,究心民事,夙夜不倦,勇于必为,事无留滞。歳饥天旱,若已或致赈恤祈禳,汲汲恐后,不惮彊圉御吏如束。数十年间所称贤令,其勤其健其坚其果其严其整,未有如侯者也。夫是六者,敬之实也,而侯兼有之。六者其目也,俨者其纲也。侯之仕,侯之学,俱进进而未已,益大其所用,益充其所闻所就,其可量也哉?脩已以安百姓,由此其选也。澄不及识许公,然颇注意于朱子之学。它日侯为澄诵所闻,其必有不期同而同者。俨之本体极其防,俨之功用极其大,尚将极谈于俨斋之下。

译《尊德性道问学斋记》上天用来生成人的,是人的德性;人之所以成为人,也在于这种德性。然而自孟子以来,圣人的传承没有接续,士人的学习没有宗旨,谁还知道有这种德性呢?汉、唐一千多年间,儒者各自夸耀所长,奋力奔驰,却不知道自己的缺失。董仲舒、韩愈二人,隐约有几句话接近于此,但根本却始终昏昧,也不过是汉唐的儒者罢了。宋初如胡氏、孙氏,首先阐明圣经,建立师道,当时号称有体有用之学,卓越的品行和奇异的才能多出自他们门下,对人心世道并非没有补益。然而考察他们学问所达到的境界,超过董仲舒、韩愈的地方几乎没有,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对于所谓德性,他们从未知道应当如何用力。到了周敦颐、二程、张载、邵雍兴起,才开始上承孟子而融会为一。程氏传到第四代而有朱熹,他对义理精密分析,对句子谈论、对字逐一辨析,这是孟子以来从未有过的。但他的门徒往往停滞于此,使自己的心沉溺其中。他们既然把世俗儒者的记诵辞章视为俗学,自己的学习却也没有脱离语言文字的末节,甚至专守一门技艺,不再旁通其他书籍,只拾取陈腐说法,连一句自己的话也说不出来,反而让记诵之徒讥笑他们浅陋,让辞章之徒议论他们拙劣。这就是嘉定以后朱门末流学者的弊病,却一直没有人能够挽救。圣人之学所以可贵,是因为能够完全承受上天所赋予我的东西。上天所赋予我的,就是德性;它是仁义礼智的根株,是形体血气的主宰。舍弃它而到别处寻求,所学究竟是什么学问呢?即使行为像司马文正公那样,才智像诸葛忠武侯那样,也免不了只是习惯没有落实、行为没有察验,不过是资质器量超出常人;若说真正得到了圣学,还谈不上。何况只是像北溪陈氏、双峰饶氏那样训诂精细、讲说缜密,与那些只重记诵辞章的俗学相距又能有多少呢?汉唐儒者尚且没有什么可责备的。圣学在宋代大为彰明,而后来承继它的人却如此,实在可叹。清江皮公给他的儿子取字‘潜’,又取名‘昭德’。他的老师把他读书的书斋命名为‘学潜’。他跟从我游学,请我把‘尊德性、道问学’改作斋名匾额,把父亲和老师所取的名称合为一体。唉!父亲所命名的,也是上天所命名的。求学者不过就是学习这个罢了。或者你在辞章方面的学问已说达到极致,在记诵方面已说十分丰富,但德性却没有参与其中。姑且不说我吴澄在文义上钻研,分毫缕析,仍然常常认为陈氏还不够精细、饶氏还不够缜密。我陷在这种窠臼中将近四十年,才开始觉察它的错误。因为你的请求,我警觉到岁月已经流逝。如今我对你说这些话,难道敢拿从前误了自己的东西再去误你吗?从今以后,在一天之内要像从子时到亥时那样循环;在一个月之内要从朔到晦;在一年之内要从春到冬。常常看见自己的德性光明昭著,如同天地运转、日月往来,不让它有片刻中断,这样对于尊崇德性的道理,大概就差不多了吧?在这方面有不能做到的,就向别人询问,向自己学习,而且一定要达到极致。至于用力的方法,不是语言可以说明的,也可以细读《中庸》首章和《订顽》以及篇末,自己领悟。能够这样,就能达到圣人的境界,登上圣人的境界,如同播种必有收获,完全可以预期。愿意和你一起努力!如果只是这样标榜自己,务求把名称装饰得新奇美好,却不务实地履行其内容,这就是近代假托欺骗的儒者,用来误导天下、误害国家,也误了自身,使不同于自己的人有借口说这是伪学;这种弊病反而超过朱学本身,而你不要这样做。《俨斋记》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道理,用一句话概括其要旨,就是‘敬’。‘俨’是敬表现在外表上的形态。自古圣贤教人求学,没有不是从这里入门的。孟子以后,孔夫子的道统没有得到真正传承。汉唐有名的卿相大儒,有的只是资质暗合,有的只是言论偶然说中,但能够明确知道学习有根本要领的,有谁呢?宋代河南二程在千年之后接续孔孟未传之学,提出一个‘敬’字来启发后来的学者。新安朱夫子又充分阐发它,于是他的学说更加显明。当时伊洛之学只在南方独自昌明。近年覃怀许公读朱子之书而有所心得,又恢弘河南学统,于是伊洛之学盛行于中州。跟随他游学的人,立身处世、临阵作战,往往和常人不同。人们一见他们不同,不必询问就知道出自许公门下。上至宰辅,中至百官,下至秀才,其中到处都有这样的人。崇仁县令田侯若思是曹州人,平时私下取法许公,大概曾听闻许公的学说,于是把书斋命名为‘俨’,难道只是因为自己的名字而产生这个意义吗?古代《曲礼》三千多条,散失于秦火,汉儒搜集其遗文,把它列在《礼记》首篇的开头,共十二个字,开头说‘敬’,接着说‘俨’,为什么呢?求学的道理没有别的,内心所主宰的就是敬。敬的道理也没有别的,表现在外部形态上的就是俨。外表严肃,内心便安定;容貌庄重,心志便专一。俨是敬的第一要义。孔夫子传到孟子,孟子传到程子,程子传到朱子,许公从朱子那里得到的学问,难道不就在这里吗?侯已经听闻许公的学说,难道也对这里有所体会吗?侯以前任长乐县令,著有能干的声誉;如今任崇仁县令,到任以来,寝食从未回到私宅,遇到休沐日才回去看望一次,随后又出到官署,专心处理民政,早晚不知疲倦,勇于担当必做之事,政务没有积压。年成歉收、天气干旱时,若有赈济抚恤或祈祷禳灾之事,便急切办理,唯恐落后;不畏惧强悍的豪强,把御史属吏治理得像捆束一样。数十年来所称的贤能县令,在勤勉、强健、坚定、果断、严肃、整饬这六点上,从没有像侯这样的人。这六点是敬的实际表现,而侯兼备它们。六点是条目,俨是纲领。侯的仕途和学问都不断进步,没有停止;他所施展的作用会更加广大,所听闻和所成就的学问会更加充实,那是可以估量的吗?修养自己而使百姓安定,正是由此开始。我没有来得及结识许公,但很注意朱子的学说。将来侯为我诵说他所听闻的学说,一定会有不约而同却彼此相同的地方。俨的本体极其精微,俨的功用极其广大,我还要在俨斋之下尽情谈论它。

忍黙堂记一忿或至于亡身,一言或至于丧邦。其小者或以招祸,或以败事。矫其失者,所以有取乎忍与黙也。豫章黄幼徳,愿慤士,取山谷老人养生四印之二,名其堂曰「忍黙」,将以自警,且以戒其子,用意不其严乎?抑闻古之君子,休休而容,恂恂而谨,容则自平其忿,谨则自认其言,奚事于忍,奚事于黙哉?当忍而忍,当断而防惟其可;当黙而黙,当语而语,惟其时。又岂専于忍専于黙耶?前之所云,仁之所能;后之所云,义之所为。仁者寛洪而静重,义者裁制而精审。夫如是,忍黙之名可废也?或者因字取象,而加忍于心;托物取形,而三缄其口,以示警戒,则善矣。然皆矫枉过直之意,非大中至正之道也。幼徳姑置太史之诗,而留意圣贤之书,居仁由义而有实得,其必欣然领防予之説,请为笔之,以志堂壁。

有原堂记半畆方塘一镜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水?为有源头活水来。朱子诗也。朱元明摘诗中有“原”二字,名其堂。夫水有原则活,活则清;无原则死,死则汚。理之在人心,犹水之在地中,昼夜生生而不竭,是之谓有原。心理之发见,犹原泉之初出,毋滑壊,毋阏絶,将混混乎其来,常活而常清矣。彼汚地之聚,无原泉之生,虽或一勺之多,死水耳,臭腐之区,泥涂之窟,黄浊渟滀,枯涸立至,胡可以镜而又乌取天光云影于其间哉?审乎是,君子于此心之理,其可以滑壊阏絶于其原乎?果行育德,在易取山下出泉之象,育之果之不滑不阏之谓也。孟子曰:“仁义礼智,四端扩而充之,若泉之始达。”孟子之学传于朱子,元明氏而▯其▯,则亦学朱而原其原可也。朱子之学类非俗儒之所讲,闻思之思之,重思之思而得,得而学,学而成焉。朱氏世有人矣,岂但称斯堂之名而已哉?

拙闲堂记人之情,莫不耻拙而慕巧,喜闲而恶劳。是知闲之胜扵劳,而不知拙之胜于巧也。巧于利者,营营于货殖;巧于名者,汲汲于权要;巧于艺,巧于谋,凢号为巧者,役役焉,劳其神,瘁其躬,自旦及暮,自春徂夏,自少至老,虽欲求斯须顷刻之闲而不可得。无它,巧累之也。拙则不如是矣。然人之生斯世也,具耳目鼻口而为人,有心思智虑而接物,苟事事一于拙,能不前防而后防乎?而岂人之情也哉?故夫世所谓拙者,徃徃非真拙也。或以拙用其巧,或以拙藏其巧,如是而拙巧之尤者也。清江皮季章,南雄总管公之从子,公爱之甚。公之赫赫昌盛也,依乘附托,干利干名者,填门排戸而进,不间亲疎逺迩,纷纷防若狂。然季章于斯时,澹然屏处,一十五里之外,非嵗时问起居,不一至。巧于求者,皆议其拙,而季章俯仰一室,笑傲夷犹,方以得闲自喜,名其燕坐之所曰「拙闲」。予评季章,谓闲则然,谓拙则非。然则其用巧以拙,藏巧于拙者乎?亦非也。庄生云:「巧者劳」,周子赋「拙」,偶其语而曰:「拙者逸夫」。庄言固多激过,周子亦因世之尚巧而矫其辞,未暇约之中也。君子安分无求,乃其常事,岂必曰拙哉?予故曰:季章非拙也,安分无求者也。尚巧者以为拙,因人之名我而取以自命也。季章曰:「子善知我。」书之为《拙闲堂记》。

中和堂记中和者,子思子传道之书所云也。儒家者流,目辨其文曰「中和」,中和云耳。口诵其音曰「中和」,中和云耳。虽善于训诂者,亦不过曰「性之无所偏倚,情之无所乖戾」云耳。实能体是达是者,何人哉?持正崇▯,通妙法师,道家者流,而以之名堂。其子思所谓乎?抑别有所谓乎?师曰:「儒家精蕴,非敢与闻也。吾《道徳经》言守中,言知和;子思子言致中和,亦在夫人知之,守之,致之,何如耳。儒家、道家所言,何间焉?」予曰:「师道家者流,而言若是,懿哉!吾儒云「致中者,心之正;致和者,气之顺」。噫!此体信达顺之道也,未易言,未易言。盖闻道家之指,芸芸而复归于静中之地;与绵绵而不勤于用和之天与。致虚而极,致柔而婴也。致中、致和之功与。」予儒家者流而言若是,师谓何如也?师笑曰:「吾弗知,吾弗知。」志之可师,尝任龙兴吉州路道録,今就闲而老矣。世务悉畀其徒孙王汝能、王恬淡朴素,与世之道流异,足以称师之托。徒之长防十余人,亦俱有立有守。将必有超然领防于斯堂者,志之所以俟也。师朱氏,名时中,字时可,其居曰「清都之观」。

译《忍默堂记》一次愤怒可能导致丧身,一句话可能导致亡国;事情小的,也可能因此招来祸患,或败坏事情。纠正这些过失,所以有取于忍和默。豫章黄幼德是诚实谨慎的士人,取山谷老人《养生四印》中的两条,把他的堂命名为‘忍默’,用来警戒自己,也用来告诫儿子,用意不是很严肃吗?不过我听说古代君子宽舒而有容度,诚恳而谨慎;有容度就能自行平息愤怒,谨慎就能自行约束言语,何必一定要忍,何必一定要默呢?应当忍时就忍,应当决断时就决断,只要合宜;应当默时就默,应当说话时就说话,只要合乎时机。又哪里是专门拘泥于忍、专门拘泥于默呢?前面所说,是仁所能做到的;后面所说,是义所施行的。仁者宽厚而沉静庄重,义者裁断制约而精密审慎。既然如此,‘忍默’这个名称可以废弃吗?如果是根据字形取象,在‘心’上加‘忍’;借助事物取形,把嘴封上三道,借此表示警戒,那也很好。不过这都是矫正偏差而走向另一端的意思,不是大中至正之道。幼德暂且放下太史的诗,把心思留在圣贤之书上,居于仁、行于义而真正有所获得,他一定会欣然领会我的说法,请我为他写下这些话,记在堂壁上。《有原堂记》半亩方塘像一面镜子展开,天光和云影共同徘徊。问它为什么能这样清澈如水?因为有源头的活水流来。这是朱子的诗。朱元明摘取诗中的‘原’字来命名他的堂。水有源头才会流动,流动才清澈;没有源头就会停滞,停滞就会污浊。理存在于人心中,就像水存在于地下,昼夜生生不息而不枯竭,这就叫有源。心中之理的显现,如同源泉刚刚涌出;不要搅乱破坏它,不要堵塞断绝它,它就会浩浩荡荡地流来,永远有活力,永远清澈。那些污秽之地的积水,没有源泉不断生发,即使有时达到一勺之多,也只是死水,是臭腐之地、泥泞之穴,黄浊停滞,很快就会干涸,怎么能当作镜子,又怎么能在其中取得天光云影呢?明白了这个道理,君子对于心中之理,难道可以让它的源头受到搅坏、堵塞和断绝吗?果断行动、培育德性,在《易》中取‘山下出泉’的象;所谓培育和果断,就是不搅乱、不堵塞。孟子说:‘仁义礼智这四种萌芽,扩充它们、充实它们,就像泉水开始流通。’孟子的学问传到朱子,朱元明承接并疏通这条传承,那么也可以说是学习朱子而追溯其源头。朱子的学说,大概不是俗儒所讲的那种学问;听闻之后要思考,再三思考而有所获得,获得之后去学习,学习之后才能成就。朱氏世代都应当有成就的人,难道只是用来称呼这座堂的名称而已吗?《拙闲堂记》人的性情,没有不以拙为耻、羡慕机巧,以闲适为喜、厌恶劳苦的。因此只知道闲适胜过劳苦,却不知道拙朴胜过机巧。善于谋利的人,忙忙碌碌地经营财货;善于求名的人,急切地奔走于权贵;精于技艺、精于谋略,凡是号称机巧的人,都忙碌不休,劳累精神,憔悴身体,从早到晚,从春到夏,从年轻到老,即使想求得片刻闲暇也不可能。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机巧使他受累。拙朴就不是这样。然而人生活在世间,具备耳目鼻口而成为人,有心思智虑而与万物接触,如果事事都一味笨拙,能不先受阻后受阻吗?这难道是人的本性吗?所以世人所谓的拙,往往不是真拙。有的人借拙来运用自己的机巧,有的人借拙来隐藏自己的机巧;这样的人反而是最机巧的。清江皮季章,是南雄总管公的侄子,总管公非常疼爱他。总管公显赫昌盛时,依附攀托、求名求利的人挤满门庭,不分亲疏远近,纷纷前来,几乎像发狂一样。但季章在这时淡然退居在十五里之外,除非岁时节日来问候起居,平时一次也不来。他求取机巧的做法都被人议论为拙,而季章俯仰于一室之中,笑傲从容,正因得到闲适而自得,把自己燕坐的地方命名为‘拙闲’。我评论季章,说他闲适是对的,说他拙朴却不对。那么,他是用拙来施展机巧,还是把机巧藏在拙中吗?也不是。庄子说‘机巧的人劳苦’,周子作《拙赋》,偶然取用他的说法而说‘拙朴的人安逸’。庄子的话固然多有激切过分之处,周子也因为世人崇尚机巧而故意用相反的话,还没有来得及将它约束到中正。君子安守本分而无所求,本来就是正常的事情,哪里一定要说是拙呢?所以我说:季章不是拙,而是安守本分、无所求。崇尚机巧的人把他看作拙,他便借用别人给他的名称来自称。季章说:‘你很了解我。’于是我写成《拙闲堂记》。《中和堂记》‘中和’是子思传授道理的著作中所说的。儒家一派,不过指着文字辨析说‘中和’,说的只是中和;口中诵读其音说‘中和’,说的也只是中和。即使善于训诂的人,也不过说‘性情没有偏倚,情感没有乖戾’罢了。真正能够体会并通达中和的人,又是谁呢?持正崇玄通妙法师是道家一派,却用它来命名自己的堂。这是子思所说的中和吗?还是另有所指呢?法师说:‘儒家的精微深意,我不敢说自己能够了解。我的《道德经》说守中,说知和;子思说致中和,也在于人能否知道它、守住它、实现它,究竟怎样罢了。儒家、道家所说的,有什么间隔呢?’我说:‘法师身属道家而能这样说,真美好啊!我儒家说“致中”就是心的端正,“致和”就是气的顺畅。唉!这是体会真实、通达顺理的道理,不容易说清,不容易说清。大概听说道家的宗旨,是让万物纷纷活动之后又回归到静的境地;也是以绵延不绝而不勉强运用和气的境界为最高目标。使虚无达到极致,使柔弱达到如婴儿般纯和,这就是致中、致和的功夫吧。’我是儒家一派,却这样说,法师认为怎样呢?法师笑着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志之法师值得作为老师,曾任龙兴、吉州路道录,如今退居闲处而老了。世间事务全都交给他的弟子孙王汝能、王恬淡朴素,他们和世上的道士不同,足以称得上继承老师的托付。弟子中年长的十多人,也都各有成就、有操守。将来一定会有超然领会这座堂意义的人,这正是志之所等待的。法师姓朱,名时中,字时可,所居之处名为‘清都之观’。

临江路脩学记官之于人也,不戾于其才;人之于官也,不戾于其职。此盛治之世,而人不能以皆然也。纠察之官,必明如水镜也,而罢软昏庸者有之。字牧之官,必慈如父母也,而贪饕残虐者徃徃而是。至于儒之设官,此古之所谓以道得民者,岂偶然哉?必曰立师道以善一世,固难其人。傥能为其所能为,以不堕其职,斯亦可矣。大徳十年冬,予董江西、广东儒学,稽教官之能振职者,莫不以临江为首称。明年,予移疾还家,道经临江,见其学宫之饬,学徒之聚,学计之饶,学务之举,心甚异之。有顷,诸生合辞进曰:「临江学计,常时三四月已匮,用不足则事事弛,前教授所不能拯。真定刘君徳原,以学正行教授事,乃能若是。盖学正贰教官者也。长所为贰,或不欲;贰所欲,长或不然,此事之所由废。今以贰兼长,无牵制之患,故能専心一力,有所规画。殿楹之朽蠧者,易以良材;殿壁之败壊者,甃以坚甓;前霤敞,重檐五间,俾行礼典乐者遇雨无沾服之忧。两庑从祀绘像一新,礼器若尊爵、若罍洗、若簠簋,悉范以铜;乐器若琴瑟、若笙镛、若柷敔,并凖太常旧制肇造。购得英石作悬磬十六,执事之人各制祭服,讲堂、书楼、府库、庖廪靡不脩治。生徒有肄习之斋,教官有燕适之所。其于学计,徴其逋负而所入丰;节其浮冗而所出约,比及三年,沛然足用,防所余以上送至元钞为贯四千有竒。学有田在新淦之鄙,与僧舍邻,冐占强夺垂二十年,官职徃问,贪者中其饵,怯者骇其横,卒莫之谁何。今兹力陈于当路,僧计穷纳赂以请,郤弗受,竟归其侵得米百四十余斛。」予闻而益嘉之。噫!官不问崇卑,维亷维能,何事不办?君之仕,此其发端耳,可不谓才之无戾于其职者与?循是而充之,何官不可为也?抑自昔临江人才于江西为盛,集贤刘公之经学,视古无前;尚书谢公之古文,追配欧阳文忠公、王文公、曽中书、李直讲,而无愧,然未闻其继也。今在学之士,有宫以居,有粒以食,藏息其间者,亦求所以跻二公而上,合古之圣贤否乎?内之学,何学?外之文,何文?羣居所言者,何言?日用所事者,何事?若止如今所观而已,则二公未可及也,而况于过之乎?处则为名儒,仕则为名宦,必有其本,其思之哉,其勉之哉!于是诸生请记其语,遂书以遗焉。

逸老堂记日月之行,四时之运,无须臾而息,是以常新而不老。天地之所以如此者,何也?运行虽不息,而无容心也。人生其间而克肖之,则亦天地已然。人不能无血气、知思之累,能自胜者,防何人哉?受役于一身之血气,而心之知思与事物相为无涯计较,欣戚得丧之供,私给耳目口鼻之欲,靡有盈厌。名者汲汲于荣升,利者孳孳于饶益,士农工贾各献其伎,驰骛一世,孰肯甘于逸者?逮其年运而日就衰耗也,筋力志虑种种不能如少壮时,于是求息而逸焉。盖廹于不得不然,而岂其所安哉?吾家士英不尔也。少有意乎进取,治《尚书》,号时俊,磨厉不少息。年甫北而此事废,乃纎悉乎计然、白圭之防,试輙效为,輙成,而家以肥。未六十,举一家之务畀其子,筑新堂为宴休之所。翰林学士程公书「逸老」二字扁其额,视世俗之营营不自足者有间矣。虽然,士英读孔氏语,岂可以其贤于世俗之人而遽已乎?夫未尝逸而未尝不逸,不以少壮老而异者,上也;不能不劳于少壮而能逸于老者,次也;终身役役以至于疲薾漏尽,钟鸣而行不止者,斯为下矣。下焉者有所不为,次焉者既曰能之,上焉者如之何也?愤忘食,乐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夫子其天地与?无必无,固无我,其逸也如此。士英吴氏升,名其居在乐安县南之六十里。

译《临江路修学记》官职对于人,应当不违背他的才能;人对于官职,也应当不违背自己的职责。这是治理昌盛的时代,但人却不能都做到这样。担任纠察的官员,本应明察如水镜,但也有软弱无能、昏庸糊涂的。担任州县长官的,本应慈爱如父母,但贪婪暴虐的人却往往很多。至于为儒学设置官职,这是古人所谓用道义取得民心的事情,难道是偶然的吗?要说确立师道、使一世人得到善教,本来很难找到合适的人。假如能够尽力做自己能做的事,不使自己的职位荒废,也就可以了。大德十年冬天,我主持江西、广东儒学事务,考察教官中能够振作职务的,没有不把临江列为首位。第二年,我因病请退回家,路过临江,看见它的学宫整饬,学生聚集,学田收入丰足,学校事务兴办,心中非常惊异。不久,诸生一同进言说:‘临江学田的收入,平时到三四月就已经用尽,收入不足,事事都松弛下来,前任教授也不能挽救。真定人刘德原以学正身份兼行教授之事,才做到这样。学正本来是辅佐教官的。长官所要做的事,辅佐官有时不愿做;辅佐官想做的事,长官有时又不赞同,这就是事情废弛的原因。现在让辅佐官兼任长官,没有互相牵制的忧患,所以能够专心尽力,进行规划。’ 殿堂楹柱中朽坏虫蛀的,换成良材;殿墙中破败的,用坚固的砖砌补;前面的屋檐敞开,又增建五间重檐房屋,使行礼奏乐的人遇到下雨时不用担心衣服被淋湿。两廊陪祀神像的绘画全部更新,礼器如尊、爵、罍、洗,全都铸成铜器;乐器如琴、瑟、笙、镛、柷、敔,也都按照太常旧制开始铸造。购得英石,制成十六枚编磬;执事人员各自制作祭服;讲堂、书楼、府库、厨房、粮廪没有不修治的。学生有读书学习的斋舍,教官有宴饮休息的地方。对于学田收入,追收拖欠的钱粮,使收入增加;节省浮费冗费,使支出减少。到三年时,钱粮充足有余,把剩余的至元钞折合成贯,运送上缴四千多贯。学校在新淦郊外有田地,和僧舍相邻,被僧人冒占强夺将近二十年。官府过去派人询问,贪婪的人中了他们的诱饵,怯懦的人害怕他们的蛮横,最终没有人能追究。如今刘君把这件事竭力报告给上级,僧人计穷,送来贿赂请求,他拒绝接受,最终追回被侵占的田地,得到米一百四十多斛。’我听说后更加赞赏。唉!官职不论高低,只要廉洁而有才能,还有什么事情办不成呢?刘君的仕途,这只是开端罢了,难道不能说他的才能没有违背自己的职务吗?沿着这个方向继续充实,什么官职不能胜任呢?不过从前临江的人才在江西最为兴盛,集贤刘公的经学,古人之中没有可相比的;尚书谢公的古文,可以追配欧阳文忠公、王文公、曾中书、李直讲而无愧,只是没有听说有人继承他们。如今在学校里的士人,有宫室可以居住,有粮食可以供给,藏身休息、学习生活在这里,是否也在求取能够登上二公之上、与古代圣贤相合的道路呢?内在所学的是什么学问?对外所作的是什么文章?众人聚居时所说的是什么话?日常生活所做的是什么事?如果只是像如今所看到的这样,那么尚且不能赶上二公,更何况超过他们呢?居家则成为名儒,做官则成为名臣,一定要有根本。你们要思考啊,要努力啊!于是诸生请求我记下这些话,我便写下来留给他们。《逸老堂记》日月运行,四季运转,没有片刻停止,所以总是常新而不会衰老。天地之所以能够这样,是为什么呢?虽然运行不停,却没有私心。人生活在天地之间而能够与天地相似,也就能这样。人不能没有血气、知识和思虑的牵累,能够自我克制的,又有几个人呢?受制于自身血气,心中的知识思虑又和事物相互纠缠,进行无边无际的计较;欣喜、忧戚、得失的供养,以及满足耳目口鼻私欲的事情,没有一件知道满足。求名的人急切追求升迁,逐利的人勤勉追求财富,士、农、工、商各自施展技能,在一生中奔驰忙碌,谁肯甘心安逸呢?等到年岁运行、身体日渐衰败,筋力和志虑种种都不能像年轻壮盛时,于是才寻求休息和安逸。这大概是被迫到了不得不如此的地步,哪里是他真正安乐的所在呢?我家士英却不是这样。他年轻时有意于进取,研治《尚书》,号称时俊,磨炼自己,从不稍息。年仅四十,这件事便停止了,于是详细钻研计然、白圭的经营之术,尝试一次便见效,尝试一次便成功,家业因此富足。还不到六十岁,就把全家的事务交给儿子,建造新堂作为宴饮休息的地方。翰林学士程公书写‘逸老’二字题在额上,他和世俗中忙忙碌碌而不知满足的人相比,已经大不相同了。然而,士英读过孔子的言论,难道只因为比世俗之人贤明就可以停止了吗?不曾安逸却又不曾不安逸,不因年轻、壮年、老年而有所不同,这是上等;年轻时不能不劳作,年老时能够安逸,这是次等;终身忙碌劳苦直到疲惫衰竭,钟声响了还不停下行动,这是下等。下等的人还有所不做,次等的人已经说能够做到,那么上等的人又应当怎样呢?发愤而忘记吃饭,快乐而忘记忧愁,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孔夫子大概就如同天地吧?没有必然执着,也没有固定的自我,他的安逸就是这样。士英姓吴,名升,他的居所在乐安县南六十里。

南楼记古之大夫元士有家,有家者何谓也?邑有食采之田,以奉宗庙子孙,虽不世爵,而犹世禄。承家之宗子,世世守其宗庙所在,而支子不得与焉。宗子出在他国而不复,然后命其兄弟若族人主之。此古者大夫士之家所以与国咸休,而无时或替也。后世大夫士则无家矣,故虽田连阡陌,皆其自私植立者,可得而分异,可得而儥贸。既非君赐之禄,其势自不能永久。以大夫士之贵犹尔,而况巨姓甲族之富者乎?兴替之无常,迁徙之靡定,于是祖宗堂构之旧,子孙或不能以长有其有,岂不深可悯哉?国子伴读番阳李亨言,其先大夫文学尝筑南楼,教子读书其中,因号为南楼翁。翁殁,居室分为三,而楼属之长。廹于世变,长避地去,而楼入于族人。其父时泉居士,翁季子也,亦徙他处。慨斯楼之不存,思已徃而如割,新一楼于居室之南。族祖父宗正寺丞为书其扁,仍曰南楼,以示不忘亲也。予闻之而叹且嘉焉。叹者,叹后世之族姓不能如古之大夫士;嘉者,嘉居士君得人子之道也。夫人子之于亲,何所不至哉?见书册思手泽,见食器思口泽,思其平日之所乐,思其平日之所嗜欲,思其居处之所在,思其志意之所存。所谓南楼者,非其亲居处所在、志意所存者乎?见之如见亲然,当何如其思也?夫有后弗弃基,父之所望于子者,人人同事,有不能以如人意,既末如之何矣。以父之心为心,人子终身之慕也,不以本支之异而有间,讵忍以异居之支子自诿而恝然不一动念乎?若居士君可谓能子矣。抑人子之身受之于父母,斯须顷刻,不敢不谨其身者,不忘其亲之故也。李氏世之儒宦有闻,居士君父子果能跻此身以上逹圣贤之域,俾人皆称曰“某之子,某之孙”,如此是为全其所受于亲之身,其所闗系又有重扵一楼者。亨其勉请而归,以告父兄尚。有以副予之言哉?亨曰:「唯唯,敬受教。」先生其书之,愿以掲于楼之壁间。予遂不辞而书以遗焉。

约斋记召公封于燕,燕之有邵旧矣。康节邵子徙卫,徙洛,伟然为百代人豪。予毎尚友其人,乐闻其风雅,推寻其姓所本,今犹有人以否?盖尊之之至,慕之之深,而不能自已者,来京师。康里衍中为予言:蓟州邵权,平衡之贤质,愿而守坚,志笃而学粹,安分好脩,凡枉已殉人、超时竞利之意,一毫不萌生于中。蓟东门之外,翁同山之下,构一室,命之曰「约斋」,读书其间,泊如也。予闻而嘉叹焉。噫!世之为学者,比比知务约者,防何人哉?工词章,衒记覧,书五车,牍三千,説稽古数万言,于以闘靡而夸多,此俗儒之俗学,固无足道。幸而窥圣人门墙矣,格物穷理以致知识,前言徃行以畜徳,而终身汗漫如游骑之无所归,亦岂善学者哉?圣门高第弟子如子贡,初年未免此病,况其下者乎?然则知约者卓矣。卲子自言其学于里,学于乡,学于国,学于古今,学于天地,尽里人、乡人、国人、古今天地之情,以去已之滓。夫天地古今乡国之情,不易尽也,而其要归则以去已之滓而已。约者盖如是。孟子云:「博学详説,将以反约。」守之约者,曽子也;约以礼者,顔子也。卲子之学原于孟子,孟子同乎曾子顔子。曽子顔子得之夫子者也,吾道一以贯之,约之极至欤?平衡知此学之进于卲子而上达于孟曽顔也,孰御?衍中曰:「吾将还蓟,子其笔是义以遗平衡,而识诸其斋壁可乎?」予曰:「未也。学不约不可,径约亦不可,不约非圣贤务本之学也。径约则其流或入于异端,不可不慎也。」他日觏平衡,当相与索言之。

融斋记予尝闻至人之言曰:「天地之气西融而北结。」又曰:「结而为山,融而为川。」曲阳李恵父家北岳恒山之下,而以融名斋,何也?国子学生张庸李出也曰:「吾舅之于家也,家之人怡怡;于乡也,乡之人熙熙。其在官也,虽勉勉孶孶,而逶逶迤迤。其间居也,好书以益志,好善以济世,不贪不妬,不竞不忤。盖将与物而为春,斯吾舅之所以为融者乎?」予曰:「今夫学者,资于师,质于友,习于已,语于人,未尝不曰:『吾欲希贤希圣。』及省其私,则喜怒爱恶之颇,名利嗜欲之炎,柴于中者若或结之。有人于此,混混与众处,而能若是,异哉!」庸曰:「先生不轻可而可,吾舅请笔之以示劝。」予曰:「融之义大矣,未易名言也,试言之:涣涣乎若氷之泮也,习习乎若风之散也,盎盎乎若日之映也。此融之天也。恵父之天,同乎圣圣贤贤者也。天与天与!列子之骨肉俱融者,未足多也。张子之理妙春融者,其庶防乎?」庸也为我以是复而舅。

译《南楼记》古代的大夫和元士有家。所谓有家,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在封邑中有作为食禄的田地,用来供奉宗庙、养育子孙;虽然爵位不世袭,却世代享有俸禄。继承家业的宗子,世世代代守护宗庙所在之地,旁支子弟不能参与。宗子出奔到别国而不再回来,才命他的兄弟或族人主持宗庙。这就是古代大夫、士之家能够和国家共同兴盛、从不衰败的原因。后世的大夫、士便没有真正的家了,所以即使田地连接成片,也都是他们私自置办的产业,可以分割,可以买卖。既然不是君主赐予的俸禄,势必不能长久。大夫、士的身份尊贵尚且如此,何况那些大姓名门的富家呢?兴衰无常,迁徙不定,于是祖宗留下的堂屋房舍,子孙有时不能长久拥有,难道不令人深深怜悯吗?国子监伴读鄱阳人李亨说,他的先祖大夫文学曾经建造南楼,教子弟在那里读书,因而号称南楼翁。南楼翁去世后,住宅分成三份,楼归长房所有。后来迫于世事变迁,长房避乱离去,楼便落入族人手中。他的父亲时泉居士是南楼翁的第四子,也迁居他处。他感慨这座楼不再属于自己,追念往事而心如刀割,于是在住宅南面重建一座楼。族祖父宗正寺丞为它书写匾额,仍然题作‘南楼’,以表示不忘亲人。我听说后又叹息又赞许。叹息的是,后世的族姓不能像古代的大夫、士那样;赞许的是,居士君懂得做人子女的道理。做人子女,对于亲人还有什么不能做到的呢?看见书册就想到亲人留下的手泽,看见食器就想到亲人留下的口泽,想到亲人平日所喜欢的事,想到亲人平日所嗜好的东西,想到亲人居住的地方,想到亲人志意所寄托之处。所谓南楼,不正是亲人居住的地方、志意寄托的所在吗?看见它就像看见亲人一样,应当怎样思念呢?有后代而不抛弃祖业,这是父亲对子女的期望,人人都相同;如果不能如人所愿,也已经没有办法了。把父亲的心当作自己的心,是子女终身思念亲人的表现,不能因为嫡支、旁支不同而有所隔阂,怎么忍心以自己是异居的旁支子弟为借口,冷漠得一点也不动心呢?像居士君这样,才可以说是孝子。又何况人的身体承受自父母,一时一刻都不敢不谨慎对待自己的身体,正是因为不忘记亲人的缘故。李氏世代儒者和官员都有声望,居士父子果真能够使自己的身心上达圣贤的境界,让人人都称赞说‘这是某人的儿子,这是某人的孙子’,这样才算完全保全从亲人那里承受来的身体;其中所关系的事情,又比一座楼重要得多。李亨勉励自己,恭敬地领受我的请求后回去,告诉父兄,希望能有一些事情来符合我的话。李亨说:‘是,是,我恭敬地接受教诲。’先生请把这些话写下来,我希望把它张贴在楼的墙壁之间。于是我不再推辞,写下这些话留给他。《约斋记》召公受封于燕国,燕地有邵姓的历史已经很久了。康节邵子迁居卫地,又迁居洛阳,伟然成为百代豪杰。我常常把他当作古代的朋友,乐于听闻他的高雅风范,推究他的姓氏本源,如今邵姓还存在后人吗?大概是尊敬他到了极点,仰慕他深到了极点而不能自已,所以来到京师。康里衍中对我说:蓟州的邵权,是平衡的贤良之士,性情谨愿而操守坚定,志向笃定而学问纯粹,安守本分、喜爱修养自己;凡是委屈自己迎合别人、超越时序争逐名利的念头,一丝一毫都没有产生在心中。他在蓟州东门外、翁同山脚下建了一间屋子,命名为‘约斋’,在那里读书,淡泊自守。我听说后赞叹不已。唉!世上求学的人,知道务求简约的有几人呢?精工于辞章,炫耀博览,藏书五车,文牍三千,谈论考究古事数万言,以此争奇斗胜、夸耀博多,这是俗儒的俗学,本来不值得说道。幸而窥见圣人的门墙了,却以格物穷理来达到知识,以前人的言论行为来积蓄德性,终身却漫无边际,像无所归宿的游骑,这难道是善于学习吗?圣门中地位很高的弟子如子贡,早年也不免有这种毛病,何况比他更低的人呢?那么,知道约束自己的人就卓越了。邵子自己说,他向乡里学习,向乡人学习,向国家学习,向古今学习,向天地学习,穷尽乡里人、乡人、国人、古今天地的情理,以去除自己的杂质。天地、古今、乡里、国家的情理,不容易穷尽,但它们的要旨归根到底只是去除自己的杂质。所谓约,大概就是这样。孟子说:‘广博地学习,详细地说明,最终要返归简约。’守持简约的是曾子;用礼来约束自己的是颜子。邵子的学问源自孟子,孟子与曾子、颜子相同。曾子、颜子从孔夫子那里得到的,就是‘我的道由始至终贯通为一’,这难道是简约的极致吗?平衡如果知道这种学问能够由邵子继续上达曾子、颜子和孟子之上,还有谁能阻挡他呢?衍中说:‘我将回蓟州,你能把这个道理写下来留给平衡,并记在他的斋壁上吗?’我说:‘还不能。学习不能不简约,直接追求简约也不可以;不简约,就不是圣贤以务本为要的学问;径直追求简约,流弊有时会进入异端,不可不谨慎。’将来遇到平衡时,再和他共同详细讨论。《融斋记》我曾听至人说:“天地之气向西融合,向北凝结。”又说:“凝结就成为山,融合就成为川。”曲阳李惠父的家在北岳恒山脚下,却把书斋命名为“融”,这是为什么呢?国子学生张庸李出身说:“我舅舅对待家人,家人都和悦亲爱;对待乡里,乡人都和乐欢欣。他在任官时,虽然勤勉努力,却又从容舒缓。他闲居时,喜欢读书来增长志趣,喜欢行善来救济世人,不贪婪,不嫉妒,不争竞,不违逆。大概是要与万物一同成为春天,这就是我舅舅之所以名为‘融’的原因吧?”我说:“如今的读书人,凭借老师来资益自己,向朋友质问请益,自己学习实践,向别人谈论,没有不说‘我想仰慕贤人、圣人’的。等到察看他们私下的情形,却见他们喜怒爱恶偏颇,名利嗜欲炽盛,内心被杂乱之物堵塞,仿佛有什么把它凝结起来。如今有这样一个人,混迹于众人之中,却能做到这样,真是奇异啊!”张庸说:“先生不是轻易认可别人,却认可了我舅舅;请您写下来,以此作为劝勉。”我说:“‘融’的意义很大,不容易用语言说尽,姑且试着说说:舒缓流动啊,像冰融化一样;轻柔和畅啊,像风吹散一样;充盈明亮啊,像阳光映照一样。这就是‘融’的天性。惠父的天性,与圣人贤人的天性相同。天性与天性相合啊!列子所说骨肉都融和的境界,也还不值得称道。张子所说理趣如春天般融和的境界,大概差不多可以达到了吧?”张庸把这些话转告给他的舅舅。

时斋记春夏秋冬,时之运也。温凉寒暑,时之化也。隂晴风雨,时之迭至而不齐者也。在天之时,若是,而在人者如之何哉?夫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徳与天合者然也。若夫君子而时中,曰时措之宜,曰当其可之谓时,是则人之所能为者。康里子渊卜筑于国子监之西,而名其斋居之室曰「时大矣哉」,时之义乎?昔先文贞公为国名臣,从贤师,知圣学,其行于身,施于家,发于事业,固已得中得宜而当其可矣。子渊淳正明敏,益之以平日家庭之所闻,众人纷纷竞竞,而退然间处,若无意斯世者然。苟所当辞,虽近而怯就;苟所当受,虽逺而勇去。所谓中,所谓宜,所谓可,盖亦无忝于其先公。此所以名其斋室之意也。虽然,时之为时,莫偹于易。先儒谓之随时变易,以从道。夫子传六十四彖,独于十二卦发其凢而賛其时、与时义、时用之大。一卦一时,则六十四时不同也。一爻一时,则三百八十四时不同也。始于干之干,终于未济之既济,则四千九十六时不同也。值引而伸,触类而长,时之百千万变无穷,而吾之所以时其时者,一而已。子渊好读易,予是以云云。子渊又善晋人书,书以志诸其壁。

吴文正集巻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巻四十一元 吴澄 撰

记

儒林义塾记庐陵郡之南百八十里,其县曰万安。万安县之西二十里,其地曰邓林。山水明秀,人烟丛聚,一名儒林。唐以来文物之盛,他境鲜俪。宋三百年,擢科与贡之士不可胜数。旧家极盛,而中防有刘氏,自郡城徙居于此而代兴焉。赀甲一乡,其翁好善乐施。五子俱务学,仲子桂平喟然慨叹,谓昔也此地儒风彬彬,而今也或至惰弃其业,非有他也,无所于学,无以教之而然耳。乃设塾延师,凢党里子弟童防以上,悉许来学。既而病其湫隘,一新营构。中创先圣燕居之室,二庑翼其左右。前为中门,门之前为外门,后为讲堂。堂之后炉亭,有齐舍以馆诸生,有庖厨以供饮食。施田若干畆,歳收所入以赡其用。扁曰「儒林义塾」。不逺数百里造吾门,请记其事,将欲垂之永乆,俾不堕壊。其立心逺矣哉!余考前代义塾之设,睢阳为首,称学舍四五百间,好义之家所自为而不属于官府。其后遂最天下四大书院之号。五季衰乱之余,上无教,下无学,而士之读诵传习犹幸不废者,其功为多。今日所在书院鳞比栉宻,然教之之师官实置之,而未尝甚精于选择,任满则去矣。飬之之费,官虽总之,而不能尽塞其罅漏,用匮则止矣。是以学于其间者徃徃有名无实,其成功之藐也,固宜。刘氏义塾既不受官府之拘牵,则其睢阳之初一也。其养之之费有继,而教之之师亦恶可不慎也欤?不然,学徒锵锵,书声琅琅,非不可视可聴也。要其效之所成,高者仅可应举徼利逹,卑者不过识字记姓名而已,又傒足云哉?教者学者如之何?其必遵朱子之明训,拳拳佩服,弗至弗措,必洞彻于心,必允蹈于身行,必可以化民美俗,才必可以经邦济时,而非但呻毕摛辞之谓夫。如是命世大儒由此而出,庶其不负建塾者之心乎?

译《时斋记》春夏秋冬,是时序的运行;温凉寒暑,是时序的变化;阴晴风雨,是时序交替而来、却并不齐一的现象。上天的时序如此,那么人的时序应当怎样呢?先于天而行动,天也不违背;后于天而行动,便奉行天时,这是德行与天相合的人才能做到的。至于君子做到处事合时,称为“随时措置适宜”,称为“把握时机、做在恰当之处”,这就是人所能做到的。康里子渊在国子监西面选择地点筑屋,把居住的斋室命名为“时”,其中的意义大了啊!从前先文贞公是国家的名臣,跟从贤师,通晓圣学;他施行于自身、推及家庭、表现在事业上的作为,本来已经做到了适中、合宜和恰当。子渊淳厚端正而明敏,又得到平日家庭中所听闻的教诲;众人纷纷争逐,他却退然独处,仿佛对世事没有兴趣。假如事情应当辞谢,即使很近也畏缩不去接受;假如事情应当接受,即使很远也勇于前往。他所谓的适中、合宜、恰当,大概也没有辱没先公。这就是他把斋室命名为“时”的意义。虽然如此,“时”作为时的意义,没有比《易》说得更完备的了。先儒称之为随时变化,以顺从大道。孔子为六十四卦的卦辞作传,只有在十二卦中阐发其大旨,赞说“时”、时的意义以及时的作用之大。一卦代表一个时,所以六十四卦就是六十四种不同的时;一爻代表一个时,所以三百八十四爻就是三百八十四种不同的时。从乾卦的初爻开始,到未济卦的上爻结束,就是四千九十六种不同的时。由此引申触类,时的变化百千万种而没有穷尽,但我们用来顺应各时的方法,却只有一个。子渊喜欢读《易》,所以我这样说。子渊又擅长晋人的书法,便把这些话写下来,记在他的墙壁上。《吴文正集》卷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卷四十一 元,吴澄撰 记 《儒林义塾记》庐陵郡南面一百八十里,有一个县叫万安。万安县西面二十里,有一地名叫邓林。山水明丽秀美,人烟聚集,这里又名儒林。自唐代以来,文物之盛,其他地方很少能与它匹敌。宋代三百年间,考中科举和贡士的人数不胜数。旧家族极为兴盛,其中中等人家有刘氏,从郡城迁居此地,世代兴盛起来。他们的资财在一乡中居首,其父老喜好行善、乐于施舍。五个儿子都致力于学习,次子桂平感慨叹息说:从前这里儒学风气文雅兴盛,如今却有的人懒惰而放弃学业;这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没有地方学习、没有人教导他们罢了。于是设立学塾,聘请老师,凡是乡党里的子弟,从儿童到成人,都允许来学习。不久又苦于房屋狭小低湿,于是全部重新营建。中间建造供奉先圣的燕居之室,左右建两廊作为翼护。前面是中门,中门前面是外门,后面是讲堂。讲堂后面是炉亭,设有斋舍来安置学生,设有厨房来供给饮食。拨出若干亩田地,每年收取田租来供给费用。匾额题为“儒林义塾”。他们不远数百里来到我的门下,请我记述这件事,想把它流传久远,使之不至于毁坏。他们立意真是深远啊!我考察前代义塾的设置,睢阳义塾最早,号称有学舍四五百间,是崇尚义行的人家自行建立的,并不隶属于官府。后来它终于成为天下四大书院之一。五代衰乱之后,上面没有教化,下面没有学校,而读书人仍能读诵、传习而没有废弃,睢阳义塾的功劳很大。如今各地的书院鳞次栉比,然而教人的老师实际上由官府设置,却未必认真选择,任期满了就离开。供养书院的费用,官府虽然总理,却不能完全弥补其中的亏缺,费用匮乏就停止办学。因此在其中学习的人往往有名无实,成效微小,本来也是应当的。刘氏义塾既不受官府约束,这一点和睢阳义塾初建时相同。它供养学生的费用有持续来源,那么教导学生的老师又怎么可以不慎重选择呢?否则,学生们铿锵作揖,书声琅琅,表面上并非不可观看、不可听闻;但归根结底,他们所成就的,优秀的不过是为了应试求利、求得显达,低下的不过是认得字、记住姓名罢了,这又值得说什么呢?教的人和学的人应当怎样做?一定要遵循朱子的明确训诫,恭敬地牢记实行,不到彻底明白于心就不停止,不到真正落实于自身行动就不停止;一定要能够教化人民、改善风俗,才能够治理国家、救济时世,而不能只是把呻吟诵读、铺陈辞藻当作学问。这样,如果当世大儒从这里产生,或许才不会辜负建立学塾者的心意吧?

安福州安田里塾壁记世有甚易至之事,而人或怠于至;亦有甚难期之事,而人每必于期。吉之安福上田李氏,儒家也。宋南渡后,有淳熙布衣献《中兴颂》,见知艮斋尚书者;有庆元贡士着《史评》二十、《怀古词》八,见知益国丞相者;淳祐又有乡贡者焉。咸淳又有漕贡,而国朝至元间掌教于县者焉。先后四世,皆治儒术以干人爵,而卒末惬所期也。五传至辛翁,至元县教之子,淳祐乡贡之孙,评史者之曽孙,颂中兴者之▯孙也。安福城西五里外,创里塾,构礼殿,奉先圣先师,设讲堂,立斋舍,门庑庖廪,悉具。方将请公额,割私田以教以飬,意盖有所为,事未及竟,而身遽终。子刚犹稚,越数年渐长,亦克畀田百畆,供里塾春秋释菜之费,示不改父道也。天歴二年春,刚之外传姚贡士霄鳯暨友周南瑞过余言其事,余谓父之创塾而有所为者已矣,子之畀田而无所为者可嘉也。虽然,刚之先世期得人爵之贵,而竟未之得,不可必得故也。世有可以必得而其贵优于人爵者,刚亦愿为之乎?夫人爵之贵,小夫贱▯之所贵尔,而大人君子不以为贵。天爵之贵,大人君子之所贵也,虽千百世之下犹以为贵。况于求人爵之术,必效人作虚辞,虽不可谓难,而或有不能;脩天爵之方,唯反已用实功,虽不可谓昜,而人皆可能也。人皆可能者,何也?已所自有,不待假借也。仁义礼智,人人有之,不为则已,为则人人能之。有所慈爱而扩之,则仁也;有所羞恶而扩之,则义也;有所敬让有所辨别而扩之,则礼也,智也。婉顺父母谓之孝,雍睦兄弟谓之弟,尽心为人谓之忠,推己待人谓之恕。仁也,礼也,义也,智也孝也,弟也,忠也,恕也,岂人所不能哉?其有不能,非不能也,不为也。为之而能,能之而熟,熟之而极,则虽尧舜之道,亦不过孝弟而已;虽夫子之道,亦不过忠恕而已。人而能孝能弟能忠能恕。则人人可尧可舜可夫子也。夫如是,名满天下,法垂后世,虽无人爵之贵,而莫之能及。其视小夫贱▯一时之所荣,生与鸟兽同羣死与草木俱腐者,岂不相去万万哉?至顺元年冬,南瑞重来,为刚请教。于是书吾言以遗,俾以掲诸家居之坐右,刻诸里塾之壁间,而自励自警焉。凢与刚游处者,亦数提吾言以励之,警之可也。呜呼!人爵之贵,不可期,虽九品之卑,亦戞戞乎其难;天爵之贵,必可至,虽一品之尊,亦循循然而易。世之人徃徃不为其所易,而可至者乃为其所难,而不可期者,非惑欤?

朋习书塾记礼义之根于人心者,我固有之。盖有不待读圣贤之书而后知也。曹州楚邱朱仲敏,淳厚谨实,非从事言语文字以为学,而能设立书塾,延礼儒士,以淑其郷里之子弟,意欲使同归于善。此其根心之礼义,由中出而非由外铄也。教于其间,学于其间,将何以副其意哉?其必自孝友睦婣任恤之六行始。六行完足,而检制其情,▯养其性,明诸心以扩所知,诚诸身以笃所行。夫如是,庻其无负于朱君建塾之意矣。不然,记诵以为学,词章以为华,则世务趋末之学,而非君子务本之学也。夫朱君之建塾也,由其根心之礼义而发。教者学者,乃不由其根心之礼义而教而学,可乎?塾名「朋习」,谓羣居之朋,相与学习于斯也。习云者,虽已知已能,犹且熟之复之,而弗措其礼义,必能明诸心,诚诸身,而后为有得也。前进士张士良为余道其事,余嘉之,故为言此,俾志于壁,以为书塾之规。

译《安福州安田里塾壁记》世上有极其容易达到的事情,人们却有时懒于达到;也有极其难以期待的事情,人们却常常一定要去期待。吉州安福的上田李氏,是儒学世家。宋室南渡以后,有一位淳熙年间的布衣献上《中兴颂》,被艮斋尚书赏识;有一位庆元年间的贡士著《史评》二十篇、《怀古词》八首,被益国丞相赏识;淳祐年间又有乡贡士;咸淳年间又有漕贡士;本朝至元年间又有人在县中掌教。前后四代,都研习儒术以求取人的爵禄,最终却没有满足自己的期待。传到第五代辛翁,他是至元年间县学教官的儿子,淳祐乡贡士的孙子,《史评》作者的曾孙,献《中兴颂》者的玄孙。他在安福城西五里之外创办乡塾,建造礼殿,供奉先圣先师,设置讲堂,建立斋舍,门、廊、厨房、仓廪一应俱全。正要请公家题写匾额,分割私田来供教学和养士,显然是有所作为;事情还没有完成,他却突然去世了。儿子刚当时还年幼,过了几年逐渐长大,也能够捐出田地一百亩,供乡塾春秋释菜的费用,表示不改变父亲的道路。天历二年春,刚的外祖父姚贡士霄凤和友人周南瑞经过,向我说起这件事。我说,父亲创办乡塾而有所作为,已经很好;儿子捐田而不求有所作为,也值得嘉许。然而,刚的先世期待取得人爵的尊贵,最终却没有取得,正是因为人爵本来就不能保证一定取得。世上有一种可以必然取得、而且尊贵胜过人爵的东西,刚也愿意去求取吗?人爵的尊贵,只是小人和卑贱奴仆所看重的;大人君子并不把它当作尊贵。天爵的尊贵,才是大人君子所看重的,即使在千百代以后,人们仍然认为它尊贵。况且求取人爵的方法,必须仿效别人写作浮华空洞的言辞,虽不能说很难,却有人做不到;修养天爵的方法,只须反求自身、用真实功夫,虽不能说容易,却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人人都能做到,这是为什么?因为它是自己本来具有的,不必借助外物。仁义礼智,人人都有;不去做就算了,去做则人人都能做到。有慈爱之心并把它推广开来,就是仁;有羞耻和厌恶之心并把它推广开来,就是义;有敬重谦让之心、有辨别是非之心并把它推广开来,就是礼和智。温和顺从地对待父母叫作孝,和睦友爱地对待兄弟叫作弟,尽心尽力替别人做事叫作忠,推己及人地对待别人叫作恕。仁、礼、义、智、孝、弟、忠、恕,难道是人所不能做到的吗?有人不能做到,并不是不能,而是不去做。去做而能够做到,能够做到而逐渐纯熟,纯熟而达到极致,那么即使尧舜之道,也不过是孝弟罢了;即使孔子的道,也不过是忠恕罢了。一个人如果能孝、能弟、能忠、能恕,那么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和孔子。这样一来,即使名声传遍天下、法则流传后世,虽然没有人爵的尊贵,也没有人能够超过他。看一看那些小人和卑贱奴仆一时所获得的荣耀,活着与鸟兽同群,死后同草木一起腐朽,彼此相差难道不是万万之远吗?至顺元年冬,周南瑞再次前来,为刚请求文章。于是我写下这些话送给他,让他悬挂在家中座位的右边,刻在乡塾墙壁之间,用来自己勉励、自己警戒。凡是和刚交游相处的人,也可以多次引用我的话来勉励他、警戒他。唉!人爵的尊贵不可期待,即使九品之卑,也艰难得很;天爵的尊贵却一定可以达到,即使一品之尊,也可以循序渐进而容易取得。世上的人往往不去做那容易而可以达到的事,却把可以达到的事看作困难,把不可期待的事当作目标,这难道不是迷惑吗?” 《朋习书塾记》礼义植根于人心之中,本来就是我们所具有的,大概不必等读了圣贤的书以后才知道。曹州楚丘的朱仲敏,性情淳厚谨慎诚实,并不以从事语言文字作为学问,却能够设立书塾,聘请有礼的儒士,来使乡里子弟受到善的熏陶,意在使他们共同归向善道。这种发自本心的礼义,是从内心产生的,并不是从外界熏染而来。在这里教的人和学的人,应当怎样来实现他的心愿呢?一定要从孝、友、睦、婣、任、恤这六种品行开始。六种品行完备之后,再约束和节制情感,涵养本性,使它明白于心,以扩充所知;使它真实落实于自身,以笃实所行。这样,或许就不会辜负朱君建立学塾的心意了。否则,把记诵当作学问,把辞章当作华饰,那就是世人趋逐末流的学问,而不是君子致力于根本的学问。朱君建立学塾,是从他内心根植的礼义中发出的;教的人和学的人却不从自己内心根植的礼义出发来教、来学,行吗?学塾名为“朋习”,意思是同住的朋友在这里彼此学习。“习”这个字,是说即使已经知道、已经能够做到,仍然要反复熟习、反复实践,不停止于礼义,必须使它明白于心、真实落实于身,然后才算有所获得。前进士张士良把这件事告诉我,我嘉许它,所以写下这些话,让它记在墙上,作为书塾的规约。

旧冈义塾记古者盛时,万二千五百家之乡,有乡学,乡大夫主之,颁教法于州党族闾,俾教其民。二千五百家之州,则州长属民读法,以时习乡射于学,而尚功。五百家之党,则党正属民读法,以时习乡饮酒学,而尚齿。虽二十五家之闾巷口,亦有塾,闾内致仕之老,朝夕坐其中,民之出入者必受教。此所以教成俗善,而人人有士君子之行也。后世虽休明之朝,亦唯郡县有学,居之逺于城郭者,子弟无从而至焉。旧豫章郡之豊城县,有掲氏家于长寜乡之旧冈下,族以儒鸣,曰商霖,曰飞雄,曰三京,于宋绍兴、淳熙、绍定登进士科,曰先觉,曰着,亦以累举奏名得仕。际国朝而仕者,养直儒学教授傒斯,翰林应奉正,孙塩司丞,时益县主簿司丞。君在官,命长子悳就旧冈旧基建义塾,聚教其族人,少子懋相成之中,建巍楼一,前建小楼二,中以奉先师,旁以处学徒。主簿君割右畔之地,益其广,而构燕居之堂及庑与门,以底于完美。畀地五百畆,给其食。建塾之意,殆与古之里塾无异。悳诣余求文记之,将以示后期于永乆,而虑其堕废也。余谓古之里塾有教无养,今掲氏义塾有以养之矣,而其所以教之者,未知其何如也。盖古之学教人明人伦,今之学其教不过习无用于世之文辞,以钓有利于已之爵禄而已。使义塾之教亦若是,虽有塾奚益?其必以择师为先乎?其师也不必记覧之多,也不必言语之工也,择其有实行孝于亲,弟于长,敦于宗族,笃于外婣,信于朋友,仁于乡里,行已有亷耻,待人能忠恕者,以淑一家一族之子弟。取朱子《小学》一书,熟读实践,薫蒸▯泳,乆自变化,将见一家一族无一人不明于父子兄弟夫妇之伦,推而及于宗婣朋友郷里之间,雍雍一和,充满融盎。贵者必获称当代之名贤,富者必获保奕世之永业,虽不求名求利,而其名其利孰大于此,余观丞簿伯仲,籍父世资而不分析,已与薄俗逈殊。若徳,若懋,克嗣前猷;人伦之厚,出于天禀之时。天之昌,掲氏于斯可卜也。继今又以古之教教其家,教其族,则人之所昌,有以合天之所昌。掲氏之悠逺隆盛,讵可量也哉!

成冈书屋记成冈书屋者,里人李幼常季从之居也。李族繇吏部侍郎公始显,家在白沙,族之支▯析处邱方。幼常于侍郎为来孙,行去邱方,徙成冈,与侍郎之旧宅相望。梅僊一峯卓立于前,大溪横绕如带,后枕峦阜,宛延委蛇,罗列拥防。卜筑尽挹其秀。人劝之仕,应曰:“生逄盛际,齿于太平,一民幸矣。外有希觊,非安分也。”居既完美,或进扁额,因作称号辞曰:“吾闻冠则重其名而副之以字,未闻复轻其字而易之以号者,斯殆末世流俗之为乎?即吾所居之地,扁吾所居之室,曰成冈书屋可也。”余与季同乡里,夙敬邱方逺仲之贤,幼常善承善继,不改父道,储书淑后,将俾蹑侍郎之遗踪,其志端可嘉已。今之时,流浊者荣构一资,以求别异于民伍;清者标榜二字,以求矜高于士类,而防常皆所不愿。其识之超越于众,何如哉?《尔雅》云:“山再成曰英,一成曰坯。”邢疏谓“成犹重累之义”,成冈之山,盖山之重累而崇峻者也。自今以徃,李氏子孙之居成冈者,积一家之生业,积一身之学业,悉如山之重累而崇峻,其可无忝成冈书屋之扁也夫。

译《旧冈义塾记》古代政治昌盛的时候,一万二千五百户的乡设有乡学,由乡大夫主持;又把教育的方法颁布到州、党、族、闾,使他们教导百姓。二千五百户的州,由州长召集民众学习法令,按时在学校练习乡射礼,并崇尚功绩。五百户的党,由党正召集民众学习法令,按时练习乡饮酒礼,并崇尚年长者。即使二十五户的闾巷门口,也有学塾;闾中退休的老人早晚坐在那里,百姓进出都必须接受教诲。这就是教化成功、风俗良善,人人都有士君子品行的原因。后世即使是太平清明的朝代,也只有郡县设学校,住在远离城郭之处的人,子弟没有办法到学校去。旧豫章郡丰城县,有揭氏家族住在长宁乡旧冈山下,家族以儒学著名,有揭商霖、揭飞雄、揭三京,在宋绍兴、淳熙、绍定年间考中进士;有揭先觉、揭著,也因多次应试而被奏名任官。到了本朝,做官的有养直儒学教授傒斯、翰林应奉正、孙盐司丞、时益县主簿司丞。某君任官时,命长子德在旧冈旧址建立义塾,聚集族人来教导他们;少子懋在其中协助成就此事,建起高楼一座,前面建小楼两座,中间供奉先师,旁边安置学生。主簿君割出右边的土地,扩大义塾面积,又建造燕居之堂、廊庑和门,使它完全美好。拨给土地五百亩,供给学生食用。建立学塾的用意,大概和古代的里塾没有不同。揭德到我这里请求写文章记述此事,想用来给后人看,并期待它永远流传,又担心它会毁坏废弃。我说,古代的里塾有教化却没有供养,如今揭氏义塾已经有供养的条件了;但它将怎样教人,还不知道。古代的学校教人明白人伦,如今的学校所教的不过是学习对世事无用的文辞,来钓取对自己有利的爵禄罢了。假如义塾的教育也是这样,即使有学塾又有什么益处?一定要把选择老师放在首位。老师不必博闻强记,也不必善于辞令,而应选择那些实际实行孝亲、敬长,厚待宗族,诚笃对待外亲,信实对待朋友,仁爱对待乡里,行为自守而知廉耻,对待别人能够做到忠恕的人,来使一家一族的子弟受到善的熏陶。取朱子《小学》一书,熟读并实践,长期受到熏陶浸润,自然会发生变化;将会看到,一家一族没有一个人不明白父子、兄弟、夫妇之间的伦理,并推及宗族、外亲、朋友、乡里之间,和和睦睦、一片和谐,充满融洽温厚的气氛。尊贵的人一定会获得当代名贤的称誉,富有的人一定会保有世代相传的长久产业;即使不求名、不求利,还有什么名利能大过这个呢?我看到丞、簿两位兄弟承受父亲世代积累的资财而不分家,已经与浅薄的风俗大不相同了。揭德、揭懋如果能够继承先人的事业,那么家族人伦的敦厚,正是出于上天赋予的本性。上天将使揭氏昌盛于此,是可以预见的。今后如果再用古代的教化来教导他们的家庭和宗族,那么人的昌盛就能与上天使其昌盛的意愿相合。揭氏的悠久、广大和兴盛,哪里能够估量呢!”},{ 《成冈书屋记》成冈书屋,是乡里人李幼常季从居住的地方。李氏家族从吏部侍郎公开始显贵,家在白沙,族中的支派分居于邱方。幼常是侍郎公的来孙,离开邱方,迁居成冈,与侍郎公的旧宅遥遥相望。梅僊一峯在屋前高高耸立,大溪横向环绕,像一条带子;屋后枕着山峦丘阜,山势曲折绵延,层层罗列,环抱守护。选择这里建造住宅,尽情收取了山水的秀美。有人劝他出仕,他回答说:“生逢盛世,列身太平之民,做一个普通百姓也已经是幸运了。若在仕途之外另有希求,就是不安于本分。”住宅建成而且完美之后,有人想送来匾额,于是我替他写下题名的说辞:“我听说,行冠礼之后,便加重自己的名,并以字来相配;却没听说还要再轻视自己的字,改用号来称呼,这大概是末世流俗的做法吧?既然是我居住的地方,就题写我所居室的名称,称作‘成冈书屋’就可以了。”我和季从同乡,向来敬重邱方远仲的贤德;幼常善于承继父亲的事业和品德,不改变父亲的志向,积藏书籍以教导后人,将要使后人接续侍郎公的遗风,他的志向实在值得嘉许。如今这个时代,品行污浊的人荣耀地建造一所房屋,借此求得不同于平民的身份;品行清正的人则标榜两个字,借此向士人夸耀自己的高尚,这些做法都是我所不愿见到的。幼常的见识超越众人,岂不是很明显吗?《尔雅》说:“山重叠两层称为英,只有一层称为坯。”邢昺的疏说:“成,仍有重叠累积的意思。”成冈的山,大概就是山势层层重叠而高峻的山。从今以后,凡是居住在成冈的李氏子孙,都应当使一家人的事业不断积累,使自身的学业不断积累,全都像山势层层重叠而高峻一样;这样才可以不辱没“成冈书屋”这块匾额啊。

重修李氏山房书院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夫子读是诗而曰:“诗之好仁如此,民之秉彛好是懿徳。”夫子读是诗而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民之秉彜也,故好是懿徳。”夫孩提之童,初生已知爱其亲,蔼然天地生物之心,与生俱生,而非有使之者也。心有此仁,则必好之,如山之高,目所必仰;如路之大,足所必行也。然仁之为徳,人人所同,吾有是仁,彼亦有是仁。也好吾固有于心之仁,岂不好彼同有是仁之人乎?秉彛者,固有是仁之性也。懿徳者,同有是仁之人也。有是常性者,未有不好懿徳之人心,同是仁故也。南康李文定先生,少学科举之学,未弱冠时,朱子来守南康,心窃慕之。既成进士,遂徃受业,终身截然礼义之闲,澹然利逹之境。盖学而有得于师者,视其所师若高山之崇崇,景行之坦坦,向仰履行,弗忘弗懈,俛焉日孜孜也。讵非夫子所谓好仁者哉?所居之县曰建昌,前有兵部尚书同邑同氏,清名姱节,望于一乡。藏书庐山五老峯之増舍,号李氏山房。中更乱离,书与山房俱燬。宝庆丙戌,言于邑令曹豳,仍李氏山房旧号,创书院于县西,以祠尚书,述其学问出处大概而为之记。文定推好仁之心而好人之懿徳,盖若是。或曰:“尚书人品固高,未尝得闻圣学也。文定师朱子而慕尚书,何居?”曰:“已之好仁,必学圣人以充其全体。人之懿徳,苟其生质之美,制行之卓,有合于仁之一徳,斯可好矣。”孟子愿学孔子,而亟称夷恵。夷恵虽不能如夫子之大全,而使顽者亷,懦者立,鄙者寛,薄者敦,亦足以禆世教。文定之拳拳于尚书之懿徳也,其犹孟子之称夷恵也欤?文定既没,与尚书合祠。皇元新政,建昌陞县为州,山房始得专官。后以州之学正兼掌防定。初学正李仲谋欲新书院,而牵制于有司。防进士髙若鳯以州判官总儒学事,志同谋恊,乃克重修,新祠堂,新讲堂,又徙。燕居之堂焕然有加于旧,仲谋为赋以纪其畧,而徴记于予。予弗及详其工役之歳月,室屋之规制,而独发明文定好仁好徳之心,以为来者劝。继今以徃,人人知好徳,则官于斯者必能嗣葺,而俾二李之祠永不废坠;人人知好仁,则学于斯者必能阶文定之堂,闚朱子之室,以无愧于燕居所祀之先圣先师。而尚书公之懿徳,亦水木本原之分支分▯也。尚书名常,字公择;文定名燔,字敬子,人称▯斋先生云。

十贤祠堂记河洛之间,四方之中也。天地之所合,隂阳之所和,固宜为圣贤之所宅。周成王时,营建东都,以防诸侯。周公大圣,毕公大贤,俱以父师之重,尹其民。平王东迁,遂为王国。吾夫子亦尝一至,而不乆留也。由汉及唐,名士大夫之居洛者不一,而皆未若宋中世之盛。盖吾夫子得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道,而不得天子大臣之位,道不行于天下,而私授其徒。然惟顔子、曽子二人得其传,再传而子思,再传而孟子。孟子殁而传者无其人,夫子之道冺矣。歴千数百年之乆,河南二程出,而孟子之传乃续。同时邵子,卫人也。司马公,陕人也。皆迁洛中。张子,秦人也。亦以邵程之在洛而时造焉。五贤之聚于洛,周毕以来之所未有也。洛人张顺中,多其乡之有五贤,又思程子之学。其原肇于营道之周,而其流衍于婺源之朱,广汉之张,东莱之吕。至覃懐许文正公,尊信四书小学书以教,而国朝士大夫始知有朱子之学。帝制以十贤从祀孔子庙,后学跃然有所兴起。顺中白其父市地于洛城宣仁门之北,构祠屋祠十贤,以致严事之诚。其次以邵、周、司马、张、程、朱、张、吕、许为序,盖以齿之长少时之先后定也。来京师求文以记。予谓顺中庶士也,有志尊慕圣贤之学,可嘉也。夫果能遵许文正之教而上达于司马,以行天下之达道;循朱张吕之言而上逹于程张周邵,以立天下之大本,此实学也。他日有光河洛,其不在斯乎?君徒立祠以祠之,则亦虚文而已。道者人人所同有,圣贤者人人之所学,其为人也,亦惟实用其力尔。顺中勉哉。

译《重修李氏山房书院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孔子读到这首诗,说:“这首诗赞美仁德到了这样的程度,百姓秉持常性,喜爱这种美德。”孔子又读到这首诗,说:“写作这首诗的人,大概懂得仁道吧?百姓秉持常性,所以喜爱这种美德。”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出生之后就知道爱自己的父母;这种和天地生养万物之心相合的仁爱,和生命一同生成,并不是有人教使他这样做的。心中有这种仁爱,就一定会喜爱它:正如山势高耸,眼睛必然要仰望;正如道路宽广,脚必然要在上面行走。然而,仁作为一种德性,是人人共同具有的;我有这种仁,他也有这种仁。既然喜爱我本心固有的仁,难道会不喜爱那些同样具有这种仁的人吗?所谓“秉彝”,就是人人固有这种仁的本性;所谓“懿德”,就是人人共同具有这种仁的人所表现出的美德。具有这种常性的人,内心没有不喜爱懿德的,因为大家同样具有仁心。南康李文定先生,年轻时学习科举之学;还未满二十岁时,朱子来任南康守,内心暗自仰慕他。后来考中进士,便前往拜师求学;他一生都严守礼义的界限,淡然处于功名利达的境地。大概是因为从老师那里学习而有所收获,所以他把自己的老师看得如同巍巍高山、平坦大道一般,仰望而向往,践履而奉行,从未忘记,也从不懈怠,低头勤勉,每天都孜孜不倦。这难道不是孔子所说的喜好仁德的人吗?他所居住的县叫建昌,从前有同县同姓的兵部尚书,清白的名声和美好的节操在一乡之中享有声望。他把藏书放在庐山五老峰的增舍,号称“李氏山房”。后来遭逢战乱,书籍和山房一起焚毁。宝庆丙戌年,他向县令曹豳说明此事,仍沿用“李氏山房”的旧名,在县西创建书院,祭祀这位尚书,并叙述他的学问和出处大略,为此作记。文定推广自己喜好仁德的心,进而喜好他人的美德,大概就是这样。有人说:“尚书的人品固然高尚,却未曾听闻圣学。文定师从朱子而又仰慕尚书,这是为什么?”我说:“自己喜好仁德,就一定会学习圣人,以充实仁德的全部内容。对于别人的美德,只要他的天性美好、操行卓异,有合于仁这一种德行,就可以喜爱他。”孟子愿意学习孔子,却多次称许伯夷、柳下惠。伯夷、柳下惠虽然不能像孔子那样德行全面,但能使贪婪的人变得廉洁,使懦弱的人立定,使鄙陋的人宽厚,使刻薄的人敦厚,也足以补益世间教化。文定诚恳地推重尚书的美德,难道不正像孟子称许伯夷、柳下惠吗?文定去世后,与尚书一同受祭祀。皇元实行新政,建昌由县升为州,山房才得以设置专职官员。后来由州学正兼掌管山房。起初学正李仲谋想要修缮书院,却受到有关官员的牵制。进士高若凤任州判官,总管儒学事务;由于志向相同、谋划协调,于是终于能够重修书院,修建新的祠堂和讲堂,又迁建燕居之堂,使它焕然一新,比旧日更加壮丽。仲谋作赋记述大略,请我写记。我来不及详细说明工程的年份和房屋的规制,只阐明文定喜好仁德、喜好美德的心意,用来劝勉后人。今后如果人人都知道喜好美德,那么在这里任官的人一定能继承修葺,使二李的祠堂永远不致废毁;如果人人都知道喜好仁德,那么在这里学习的人一定能登上文定之堂,窥见朱子的门墙,从而无愧于燕居之堂中所祭祀的先圣先师。而尚书公的美德,也正是水木本源所分出的支流。尚书名常,字公择;文定名燔,字敬子,世人称他为弘斋先生。”},{ 《十贤祠堂记》黄河、洛水之间,处在四方的中央,是天地交合、阴阳调和的地方,本来适宜成为圣贤居住之地。周成王时营建东都,以此控制诸侯。周公是大圣人,毕公是大贤人,都以父辈和老师的尊贵身份治理那里百姓。周平王东迁以后,这里遂成为王国。我们的夫子孔子也曾到过一次,却没有久留。从汉到唐,名士大夫居住在洛阳的并不少,但都不如宋代中期兴盛。我们的夫子得到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的道,却没有天子和大臣的职位,道不能推行于天下,只能私下传授给弟子。然而只有颜子、曾子二人得到传承,再传到子思,再传到孟子。孟子去世后,传承者没有合适的人,夫子的道便湮没了。经历一千数百年之久,河南二程出现,孟子的传承才得以继续。同时有邵子,他是卫地人;司马公,他是陕地人;二人都迁居洛中。张子是秦地人,也因为邵子、二程在洛阳而时常前往拜访。五位贤人聚集在洛阳,是周公、毕公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洛阳人张顺中,称美乡里有五位贤人,又追念程子的学说。程子学说的源头发端于营道周氏,流传扩展于婺源朱氏、广汉张氏和东莱吕氏。直到覃怀许文正公,尊崇信奉《四书》《小学》来施教,本朝士大夫才开始知道有朱子的学说。皇帝下令让十贤从祀孔庙,后来的学者受到鼓舞,开始有所振兴。张顺中把情况告诉父亲,在洛城宣仁门北面买地,建造祠屋祭祀十贤,以表达严肃敬奉的诚意。祠中依次以邵、周、司马、张、程、朱、张、吕、许排列,大概是按照年龄长幼和时代先后确定的。他来到京师请求我写文章记述。我说,顺中是一介士人,却有志于尊崇仰慕圣贤之学,值得嘉许。如果真能遵循许文正的教诲而上溯到司马光,来实行天下通行的大道;遵循朱、张、吕三家的言论而上溯到程、张、周、邵,来建立天下的大本,这才是实学。将来河洛之地有所光显,难道不在于此吗?如果你只是建立祠堂来祭祀他们,那也不过是虚文罢了。道是人人共同具有的,圣贤是人人都可以学习的;成为圣贤,也只在于切实用力罢了。顺中,努力吧。”},{

寜都州学孙氏五贤祠堂记贑州都孙介夫讳立节,当宋熙寜行新法之时,不肯为条例司官,又以桂州节度判官鞠宜州狱,抗经制司,活十二人于死。苏文忠公称其刚而仁,作《刚説》诒其子,遂有名于世。后百余年,寜都县令即其居延春谷立祠,并其二子祠焉。庐陵杨伯子作记,推所本始,并祠其祖。浔州史君夫因一人之善,而上及其祖,下及其子,昔人之用心,可谓厚也已。”立祠之后,又将百年,寜都县陞州,孙氏祠于州学之右庑,延春谷之支派。有同知东川路总管府事寿甫讳登龙,少年为乡贡士,行懿文醇,学者推服。重义轻利,恵泽及物,天祐其家,诸子彬彬然仕进而多文雅。既殁,州之士佥谋,请以柎孙氏四贤之祠。州长可之,转闻大府,新构于州学构堂之西,祠孙氏五贤与乡之先贤齿。复以公檄徴予文,记其事于石。噫!好徳者人之秉彛,古今一也。是以君子善善之心长,而寜过乎厚于达尊之善,乐道而不忘乡之美俗也。于众论之公,乐从而不拒官之美政也。苟有一善,生而敬慕之,殁而表显之,其所以示劝者何如也?澄之友萧令深有言曰:“东川君仁于亲,仁于兄,仁于井里,富于财而不盈,富于学而不矜,谦谦循循,有长者风处也。人薫其慈良,出也掌教古冝,摄事属邑,辨伪钞狱,昭雪无辜凡数十人。与桂君时异事同,先后济美。”柎祠为允。澄曰:“崇善以敦薄,此众论之公,非一家之私也。”虽然,论撰先世之善,勒之彛器,以明着于后,若稽古训,盖亦以见孝子之心也。故曰:“有善而弗知,知之弗传,人子所耻也。”孙祠之祀,不犹孔鼎之铭乎?斯举也,一以美官政,一以美乡俗,一以美孙氏之代有闻人,又以美闻人之家有孝子,一举而四美具,其可记也夫。虽然,子之厚其亲,必自厚其身,蹈大方,跻大成,俾乡国天下咸称曰:“善哉,有子如此!”徳立功立,扬亲之名于不朽,由乎。内无待乎外,又岂但以祠堂之立为尊隆,记石之立为悠乆而已哉?

黎氏贤良祠记寜都州之着姓,黎为盛。盖自唐末迄宋季,以逮于今,甚盛也,乆矣。志逺有齿有徳,好礼而尚文,修其族谱,锓木以传。其十世祖之从父兄弟曰十一贤良,字汉儒,讳仲吉,祖球。后梁时为防州刺史,百胜军节度观察使。仲吉端重该博,士林称之,结庐金精,南挟防称弟子礼者,常百数。淳化中,郡将陈殿院荐于朝,条陈当世务数千言,名人皆愿与之游。寻举进士丙科,天禧中扣阍言事,丁谓恶其不附已,亟授洪州文学。丁罢相有防,召对辞以疾,授袁州戸曹。一日谒太守,求觧职还梅川,称方外高人,伦着数十万言,年八十一以夀终。此章贡志所载,治平四年擢乙科曰珣,官至右文殿修撰,赠少师,乃贤良四世孙也。寜都学院虽从祀贤良于乡贤之首,于家则未有祠祀。至治壬戌秋,志逺鸠工度材,相地涓吉于州之东北隅,即三江之防,遂立祠。祠之厚之道也。夫孝子慈孙之心,孰不欲追扬先世之美?傥谱系不可知,而或如崇韬之自诡为汾阳后,则是诬其祖也。志逺既明谱系,▯别支分,有秩然不紊之义,复举祠祀,情亲意笃,有悠然不忘之仁。于义于仁,其两得之者夫。

吴文正集巻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巻四十二元 吴澄 撰

记

乐闲堂记夫心所快悦之谓乐,身得暇逸之谓闲。而世之人但以不在位、不任事为闲者,其义未该徧也。金台耿文叔,蕴脩能,负清望,或筦朝政,或持邦宪,声实俱着,闻于时。盖经济之器,宜用不宜舍,宜行不宜藏者也。而其家辟地数畆,植菊百本,疑若有爱于花之隐,又以乐闲名其室。孰不谓公虽在官而不忘在野之乐也?视彼繋恋于权势而不肯脱,没溺于利禄而不知足者,万万辽絶矣。予独以为闲之义,非専指隐退而言,何也?闲也者,安安不劳力也,绰绰有余裕也。隐退固闲,仕进亦闲也。处繁剧而优优简易,应纷纠而秩秩修理,非闲乎?邵子云:“虽忙意自闲”,此之谓也。细务满前,二十之罚皆亲覧;大敌压境,百万之众未易当,而孔明之寜静致逺,安石之和靖镇物,曷尝顷刻之不闲也耶?驱驰危难之中,一如南阳躬耕之间也;处分兵甲之际,一如东山高卧之闲也。无时而不闲,则无时而不乐。岂必隐退不仕然后为闲而可乐哉?仕可也,止可也,仕止不同而闲一也。此昔之君子所以终其身而乐与?公自江西宪长参知行省政事,其僚属请予为公记乐闲堂,予故推在昔君子之意,以尽闲之义,而不敢执世俗一偏之见以儗度于公也。

译《宁都州学孙氏五贤祠堂记》赣州都孙介夫,名立节,在宋熙宁实行新法时,不肯担任条例司官;又以桂州节度判官的身份审理鞠宜州的案件,抗拒经制司的意见,使十二人免于死罪。苏文忠公称赞他刚强而仁厚,作《刚说》留给他的儿子,于是闻名于世。一百多年后,宁都县令就在他的居所延春谷建立祠堂,并把他的两个儿子一同祭祀。庐陵杨伯子作记,推究其本源,又把他的祖父一同列入祭祀。浔州史君夫因为一个人的善行,上推到他的祖父,下及到他的儿子,古人的用心,可以说深厚了。建立祠堂以后,又过了一百多年,宁都县升为州,孙氏祠堂建在州学右廊,是延春谷一支的祠堂。有同知东川路总管府事寿甫,名登龙,年轻时为乡贡士,品行美善、文章醇厚,受到学者推重佩服。他重义轻利,恩惠泽及万物;上天保佑他的家族,几个儿子都文雅出众,做官而且多才。去世后,州中士人共同谋议,请求把他附祀在孙氏四贤祠中。州长同意,又转报大府,在州学讲堂西面重新建造祠堂,祭祀孙氏五贤以及乡里的先贤,并按年齿排列。又因公文征求我的文章,让我把这件事记在石碑上。唉!喜爱美德,是人所共同具有的常性,古今都是一样。所以君子赞美善行的心意长久存在,宁可过分厚待显贵之人的善行,也乐于弘扬道义而不忘记乡里的美好风俗;对于众人共同的公论,乐于顺从而不拒绝官府的美政。如果有一种善行,活着时就敬重仰慕他,死后就表彰显扬他,这样用来示范劝勉,意义该是多么重大啊!我的朋友萧令深说:“东川君对父母仁爱,对兄长仁爱,对乡里仁爱;财富丰足却不自满,学问丰富却不自夸,谦逊谨慎,处处有长者的风范。他的慈爱善良熏陶了人们,出任掌教于古宜,又代理属县事务,辨明伪钞案件,昭雪无辜者总共有数十人。他和桂君所处时代不同,所作事情相同,前后相继使美德显扬。”把他附祀于祠堂,是合宜的。我说:“崇尚善行来使浅薄风俗变得敦厚,这是众人共同的公论,不是某一家的私意。”虽然如此,论述并撰写先世的善行,刻在礼器上,使它清楚地流传后世,按照古训来说,也正是为了显示孝子的心意。所以说:‘有善行却不知道,知道了却不传扬,是做人子孙的耻辱。’孙氏祠堂的祭祀,不就像孔鼎上的铭文吗?这件事一方面美化了官府的政绩,一方面美化了乡里的风俗,一方面美化了孙氏世代都有闻人的事实,又一方面美化了闻人之家有孝子;一件举动而四种美德都具备,难道不值得记述吗?”},{ 然而,儿子要厚待自己的亲人,必定先要厚待自身,行正大的道路,达到最高的成就,使乡里、国家和天下都称赞说:“好啊,有这样的儿子!”德行建立了,功业建立了,使亲人的名声流传不朽,这才是根本。内在不依赖外在,又哪里只是因为祠堂建立便尊贵显赫、碑记建立便长久流传罢了呢?《黎氏贤良祠记》宁都州的著名大姓,黎氏最为兴盛。从唐末直到宋代末年,延续到今天,已经兴盛很久了。黎志远年长而有德,喜好礼仪、崇尚文教,修订家族谱牒,刻在木板上传播。他的十世祖的堂兄弟中有十一位贤良,其中字汉儒、名仲吉,祖父名球。后梁时任防州刺史、百胜军节度观察使。仲吉端庄稳重、学识广博,士林称誉他;在金精山结庐居住,南方带着弟子礼来拜师的,常有数百人。淳化年间,郡将陈殿院把他推荐给朝廷,他分条陈述当世事务数千言,名人都愿意同他交游。不久考中进士丙科;天禧年间叩击宫门上书言事,丁谓厌恶他不依附自己,立即授予他洪州文学的官职。丁谓罢相后有诏令征召,他以疾病为辞,授任袁州户曹。有一天拜见太守,请求解除职务回到梅川,自称方外高人,著作数十万言,八十一岁时寿终。这些事见于章贡地方志。治平四年考中乙科的黎珣,官至右文殿修撰,追赠少师,是贤良的第四代孙。宁都学院虽然把贤良列在乡贤之首加以祭祀,但在黎氏家族中还没有建立祠堂祭祀。至治壬戌年秋,志远召集工匠、估量材料,在州城东北角三江之滨选择地点并择定吉日,于是建立祠堂。建立祠堂,是厚待先人的方法。孝子慈孙的心,谁不想追念并彰扬先世的美德?假如家谱世系不可考察,有人像崇韬那样妄称自己是汾阳之后,那就是欺骗自己的祖先。志远既然弄清了谱系,分清支派,具有秩序井然、不相混乱的义理;又建立祠堂祭祀,亲情深厚、心意笃实,具有悠远而不忘本的仁心。在义和仁两方面,他可以说都得到了。”},{ 《吴文正集》卷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卷四十二 元,吴澄撰 记 《乐闲堂记》心中感到畅快喜悦叫作乐,身体得到闲暇安逸叫作闲。然而世上的人只把不在官位、不承担事务当作闲,这个意义并不全面。金台耿文叔,积蓄修养、才能出众,享有清白声望,有时掌管朝政,有时执掌邦国法纪,声名和实际都很显著,为当时所知。他是治理国家的才器,适宜任用而不适宜舍弃,适宜施展而不适宜隐藏。但他家中开辟数亩土地,种植百株菊花,似乎对隐逸之花有所喜爱,又把自己的居室命名为“乐闲堂”。谁不会说耿公虽在官位,却没有忘记在野的快乐呢?与那些依恋权势、不肯脱离,沉溺利禄而不知满足的人相比,真是相差万万。可是我认为“闲”的意义并不专指隐退,为什么呢?所谓闲,就是安安稳稳而不劳累,是宽裕从容而有余力。隐退固然是闲,做官进取也可以是闲。处在繁杂紧迫的事务中却从容简易,面对纷乱纠葛却井然有序地处理,这难道不是闲吗?邵子说:“虽然忙碌,心意自然闲适。”说的就是这个。琐碎事务堆满眼前,二十种刑罚的案卷都亲自阅览;强敌压境,百万大军也不容易抵挡,但诸葛亮宁静以致远,王安石以和平安定镇服万物,难道有片刻不闲适吗?在危难之中奔走劳作,却如同在南阳亲自耕作时一样;在部署兵甲的时候,却如同在东山高卧时那样闲适。没有任何时候不闲适,就没有任何时候不快乐。难道一定要隐退不做官才算闲、才可以快乐吗?做官可以,停止做官也可以;出仕和退处虽然不同,但闲适是一样的。这就是古代君子终身快乐的原因吧?耿公从江西宪长升任参知行省政事,他的属官请我为他记述乐闲堂,所以我推述古代君子的心意,来尽量说明“闲”的意义,不敢拿世俗片面的见解来揣度耿公。

观复堂记复之名一也,而实二焉。有动初之复,复其见天地之心,是已有静极之复。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是已。清江聂文偁以观复名其堂,其亦有志于静极之复乎?夫草木不敛其液,则不能以敷荣;昆虫不蛰其身,则不能以振奋。此人之所以贵于复,而复之所以贵于静也。寂者感之君,翕者辟之根。冬之藏,一歳之复也;夜之息,一日之复也;喜怒哀乐之未发,须臾之复也。观物观我,葢于是乎观。文偁资质粹美,器识深潜,嗜善以宗之,懋学以封之,其可以语是者哉?然吾圣人之道有所谓诚之复,彼仙子之术有所谓命之复,皆非可以言言。不可以言言,则如之何?以心心之可也。自求而自复,勿忘而勿助长,其必有豁然而悟之时矣。吾将有俟。

存与堂记公侯之子孙,思保其国;卿大夫之子孙,思保其家。何也?国之境土,受之先公;家之地邑,受之先子。受先公、先子之所与,而不能存,不可言孝。为人子孙,所以拳拳保守而弗敢失也。岂惟古之公侯、卿大夫为然?今之士庶人,而不能存先世所与之田宅,岂得谓之孝哉?南丰州判官葛君,世居豫章新建之石江。其父与山翁,景定壬戌进士,有子六人。宋歴既终,隠晦不仕。壮丽其居,以佚老,又为诸子各创宅一区。南丰君,其仲子也。壻于外郡五载,始复,不欲以土木之役劳其亲,自筑室于旧居之东偏,而以父所构让其一昆四弟。大徳甲辰,父卒,而南丰君留燕诸昆弟,▯墙闘室。君闻讣,驰归,为平其忿。至大戊申,君仕郡庠三年,辛亥以后待次私居六年,有以调胹其同气,尚黾勉聚处。延祐丁巳,君教授临川郡六年,而后得代。六年之间,其昆弟悉以所受先庐售之强邻。君归自临川,恻然以伤,慨然以誓曰:“吾亲辛勤有此屋,一旦属之他人,异日何以见先人于地下?”不欲争讼伤党里之和,计直倍偿,取之于豪夺之手,幸完旧物。嘉之者名其堂曰“存与”,谓其能存与山翁之所与也。君于南丰贻书请记曰:“愿求训戒之语,寘之堂壁,俾葛氏子孙,徃者有所惩,来者有所劝,朝夕思念前人植立之艰,庶防世世能存其所与,非唯葛氏之幸,亦厚伦美化之事也。”予谓君能存前人所与,既亡之余,可谓孝也已。虽然,亲之所与,盖不止是屋庐,身外物也,犹必保守。身者父母之遗,视外物尤重,保守又当何如?身之体不可有毁伤,身之行不可有亏玷。此曽子所以战战兢兢,乐正子所以一举足、一出言而不敢忘也。存吾亲之所与,孰有大于是者?君能博记覧,工词章,亦既有光于前,傥学曽子、乐正子之学而益加谨者,充其所到所存者,天所与我之广居,又非汾曲之庐。善和里之宅,所可比予,故并言之,以为存与堂中之贤子贤孙朂。

脩齐堂记圣门之教,先学诗。学诗,先《周南》《召南》,何也?脩身齐家为本也。故曰:人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墙面者,虽至近而蔽塞不见,窒碍不行也。夫于身至近者,家也。家有夫妇焉,家有父子焉,家有兄弟焉。人之大伦五,而家有其三。必先有以厚夫妇之伦,而后父能慈,子能孝,兄能友,弟能恭。此学《周》《召南》之功也。今世人,人读《大学》之书,脩身齐家,具列八条目之中,益信《周南》《召南》之学切实而不容缓。夫学《周南》《召南》者,岂谓诵其辞乎?岂谓习其声乎?徒诵其辞,徒习其声,于家奚补?当思夫家内有《闗雎》《鹊巢》之徳,因何而能致?盖亦反求诸身焉尔矣。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身之不脩,家可齐乎哉?太和康斯济,家世积善,一新构架,以脩齐名其堂,命子武宗诣予请记。予观吉郡之俗,大抵恃气好胜,唯斯济之家,恂恂然如孔子之处乡党,有犯无校,无争有让,固已超出乎軰流。又以为家本于身,而掲脩齐二字于堂扁,晨夕瞻省而效慕。噫,可尚已!虽然,齐家之本在脩身,而脩身之本果安在?曰:有二,明善一也,诚善二也。明善者何?读书以开其智识,而不昧于理也。诚善者何?慎独以正其操履,而不愧于天也。智识无所昧,操履无所愧,则男女之判谨,内外之限严,室家之仪肃而睦,仁意融盎,和气浃洽。凢如此之家,未有为父而不慈者也,未有为子而不孝者也,未有为兄为弟而不友不恭者也。身之行无一亏损之谓脩,家之政无一参差之谓齐。斯济一身一家,尊古圣贤,亲良师友,其可进于是与?予故为之言,以授宗武,而俾归白其大人。是为康氏脩齐堂之记云。

译《观复堂记》“复”这个名称相同,但实际意义有两种。有动于初而复归的复,是复见天地之心,也就是静极之后的复。万物一同生发,我由此观察它们的复归,就是这个意思。清江聂文偁把自己的堂命名为“观复”,他大概也是有志于观察静极之后的复归吧?草木不收敛它的汁液,就不能繁茂开花;昆虫不蛰伏身体,就不能振奋活动。这就是人之所以看重“复”,而“复”之所以以静为贵的原因。寂静是感应发生的主宰,收敛是开放生发的根本。冬天的收藏,是一年中的复归;夜晚的休息,是一天中的复归;喜怒哀乐尚未发出,是片刻之间的复归。观察万物、观察自身,大概就要从这里观察。文偁资质纯美,器量见识深沉,爱好善道并以之为宗旨,勤奋学习以充实自己,他大概已经可以谈论这个道理了吧?然而我们圣人的道有一种所谓“诚之复”,仙人的方术有一种所谓“命之复”,这些都不是可以用言语说清的。既然不能用言语说清,那么应当怎么办?用心去体会心本身就可以。自己寻求、自己复归,不要忘记,也不要强行助长,必定会有豁然觉悟的时候。我将等待那一天。《存与堂记》公侯的子孙,想着保全自己的国家;卿大夫的子孙,想着保全自己的家族。为什么呢?国家的疆土,是从先公那里继承来的;家族的土地和城邑,是从先祖那里继承来的。承受了先公、先祖所给予的东西,却不能保存,不能称为孝。做人子孙之所以诚恳地守护而不敢失去,正是这个原因。难道只有古代的公侯、卿大夫如此吗?如今的士人和庶人如果不能保存先世所留下的田宅,难道可以称为孝吗?南丰州判官葛君,世代居住在豫章新建县石江。他的父亲与山翁,是景定壬戌年的进士,有六个儿子。宋朝历数已终之后,便隐居不仕。他把住宅建得壮丽,以供自己安逸养老,又为几个儿子各自创建了一处住宅。南丰君是他的次子。他出嫁到外郡的女婿家五年后才回来,不愿因土木工程劳累父亲,于是在旧居东边自己建屋,却把父亲建造的房屋让给一个兄长和四个弟弟。大德甲辰年,父亲去世,南丰君留在燕地的几个兄弟争墙斗屋。南丰君听到讣告,急忙赶回,替他们平息愤怒。至大戊申年,他在郡学任职三年;辛亥以后待次闲居六年,一直调和兄弟之间的关系,仍努力让他们聚居在一起。延祐丁巳年,他任临川郡教授六年,后来才得到替代。六年之间,他的兄弟们把各自继承的祖屋全都卖给了强邻。南丰君从临川回来,悲伤而痛惜,慨然发誓说:“我的父母辛勤劳作才有了这所房屋,一旦归属别人,将来我凭什么在地下见先人?”他不愿争讼而伤害乡里的和睦,于是按双倍价钱偿还,从豪强强行夺取者手中买回房屋,幸而保全了祖上的旧物。嘉许他的人把堂命名为“存与”,意思是说他能够保存山翁所留下的东西。南丰君写信给我,请我作记说:“希望求得训诫的话,放在堂屋墙上,使葛氏子孙,过去的有所惩戒,将来的有所劝勉,早晚思念前人创立家业的艰难,或许世世代代都能保存先人留下的东西。这不只是葛氏的幸运,也是敦厚人伦、美化风俗的事情。”我说,君能够保存前人留下的东西,在家产几乎已经丧失之后仍然做到,可以说是孝了。然而,父母留给人的东西,并不只是屋舍房产,这些还是身外之物,尚且必须守护;人的身体是父母遗留给自己的,应该比身外之物更加看重,那么又应当怎样守护呢?身体的形体不可有损伤,身体的行为不可有亏缺污点。这就是曾子所以战战兢兢、乐正子所以每走一步、每说一句话都不敢忘记的原因。保存父母留给我们的东西,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呢?” 君博览群书,擅长辞章,已经为前人增添了光彩;如果再学习曾子、乐正子的学问,更加谨慎,充实自己所达到、所保存的境界,那么上天所给予我的广大居处,就不只是汾曲的房屋和善和里的住宅可以相比了。所以一并说这些话,用来勉励《存与堂》中的贤子贤孙。《修齐堂记》圣人门下的教育,先从学习《诗》开始。学习《诗》,先学习《周南》《召南》,为什么呢?因为修养自身、整齐家庭是根本。所以说:一个人如果不能实践《周南》《召南》,就像面对墙壁站立一样。面对墙壁,虽然距离极近,却被遮蔽堵塞而什么也看不见,受到阻碍而无法前进。对于自身来说最接近的,是家庭。家庭中有夫妻关系,有父子关系,有兄弟关系。人的大伦有五种,而家庭中就有其中三种。必须先使夫妻之间的伦理深厚,然后父亲才能慈爱,儿子才能孝顺,兄长才能友爱,弟弟才能恭敬。这就是学习《周南》《召南》的功效。如今世上的人,每个人都读《大学》,其中把修身、齐家列在八条目之内,更可相信《周南》《召南》的学问切实而不可缓慢。学习《周南》《召南》,难道只是诵读它的文辞吗?难道只是练习它的声调吗?只是诵读文辞,只是练习声调,对于家庭有什么补益?应当思考:家庭中具有《关雎》《鹊巢》所表现的德行,究竟是因为什么才能达到?大概也只能反求于自身罢了。自身不实行大道,连妻子儿女都不会实行;自身不修养,家庭能够整齐吗?太和康斯济,家世代积善,重新营建房屋,以“修齐”命名他的堂,命令儿子武宗到我这里请求作记。我观察吉郡的风俗,大体上都凭意气、好强争胜,只有斯济这一家,恭谨谦逊,如同孔子居于乡党之间;有冒犯也不计较,有争执便相互谦让,确实已经超出同辈之流了。他又认为治家应当从修身开始,于是在堂屋匾额上写着“修齐”二字,早晚都瞻仰省察,以此效法仰慕。唉,真值得尊重啊!不过,治家的根本在于修身,那么修身的根本究竟在哪里呢?回答说:有两点:明白善理,是第一点;诚实行善,是第二点。什么叫明善?就是读书来开启智慧和见识,不被事理蒙蔽。什么叫诚善?就是在独处时谨慎,以端正自己的操守行为,使自己无愧于上天。智慧见识没有蒙蔽,操守行为没有愧怍,那么男女之间的区别就谨慎,内外之间的界限就严明,家庭礼仪就庄重而和睦,仁爱之意融洽充盈,和顺之气交融周遍。凡是这样的家庭,没有做父亲却不慈爱的,没有做儿子却不孝顺的,没有做兄长、弟弟却不友爱、不恭敬的。自身的行为没有一处亏损,叫作修身;家庭的政令没有一处参差,叫作齐家。斯济能够使一身一家都如此,又尊崇古代圣贤,亲近良师益友,难道还不能进步到这种境界吗?所以我为他说这些话,交给宗武,让他回去转告他的父亲。这就是《康氏修齐堂记》。

柏堂记青云乡刘绍可妻熊氏,儒家女,其先世尝登进士科,仕至牧守,其叔父亦登进士科,仕于州县。熊氏归刘,年二十五而▯,有子甫盈二歳,▯居四十余年,年六十九矣。子克致养,新构此堂以奉晨昏。豫章掲曼硕名之曰《柏诗》,而颂焉。昔卫共姜,夫死不嫁,而自作《柏舟》之诗,道其志。今刘母志同共姜,而人作《柏堂》之诗,美其节。《柏舟》云者,岂真用柏为舟材乎?《柏堂》云者,岂真有柏在堂庭乎?起兴以柏立名,以柏借柏,喻妇徳尔。夫众木葱笼蓊欝于春夏,及秋冬则柯瘁叶脱,唯柏也厯风霜氷雪之严凝,而青青如昨。从古圣贤论柏之徳,以其歳寒后凋也,以其四时不改也。妇徳之贞侣之人之伦有五,其二曰二纪,其三曰三纲: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也为之纲者,为之天也。臣所天者,君子所天者父,妻所天者夫也。天一而已,世无二天。父亦一而已,人无二父。子之天其父,天属也,自不容二。臣之于君,妻之于夫,虽由人合而非天合,其人合之天可一不可二,则亦犹天属之天有一而无二也。噫!君之于臣,势分尊卑甚辽絶也,天其所天,谁不谓然?夫之于妻,匹配等齐,非有相辽絶之势分,而天其所天,视臣之天其君无异,斯义逺矣哉!稽诸礼经,女未嫁以前,天其父;既嫁以后,天其夫。天其夫则移所天而不复天其父,故降父服而専以服父之服,服其夫,明所天之不二也。斯意逺矣哉!此予所以有嘉于《柏堂》之名柏也。噫!道丧俗壊,昂昂丈夫于其甚辽絶之天,能不二而一者,或不多见;况幽幽妇女于其不相辽絶之天,乃能一而不二若此,盖赋质而彛性之懿徳弗殄陨。此予所以有慨于《柏堂》之名柏。熊氏之子,观事母孝,绩文而种学,有是母其有是子也,宜。

大中堂记人之气体,随所居所养而移。居焉者,固所以养之也。古人之于其居也,若楹,若户,若牖,或为之铭,岂非欲使训戒之辞常近于目,而以养成其徳也欤?后世无是已。近时士大夫之居,或以嘉名而为之扁,或以善文而为之记,虽古之所未尝有,而予亦有取者,以其合于铭楹、铭戸、铭牖之意也。乐安南乡士刘楚兰,思有所养以移其气,其斋居之室名之曰「明明」,而徼予记之;其燕居之室名之曰「大中」,而又徼予记之。予叹曰:「大哉刘氏之名其居乎!明明者,大学要防也;大中者,中庸要防也。夫程子续孔道之传,独能于戴记中择出大学、中庸二篇为圣学之门庭宅奥。今刘氏于二篇首各择取其要防,以名室、名堂焉,是愿学程子者也,其志岂不可尚矣哉?虽然,明明者入徳之始,事犹可言也;大中者成徳之极功,未易言也。中一也,而有二:有大本之中,有逹道之中。子思子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此以心之不偏不倚为中也。周子曰:『中者和也,中节也,天下之达道也。』此以事之无过无不及为中也。不偏不倚之为大本者,体也;无过无不及之为达道者,用也。体用皆曰大中,何也?其体无不该,其用无不贯,是以均谓之大也。前哲立言,每先体而后用;后学用功,宜先用而后体。《论语》所载圣人教人,多在日用常行之间。曽子之学力到功深,其于用处悉已周徧,夫子乃告之曰:『吾道一以贯之。』盖至此方指示以其体之一也。为中庸大中之学,亦当自日用常行始,凢所应接,必求至当,无毫厘之过,无毫厘之不及,积累日乆,无一事非中,由是进退虽目所不睹之时,亦戒谨;虽耳所不闻之时,亦恐惧,则不偏不倚之中,亦以为无过无不及之本者,存存而不失矣。若其用功之初,亦惟博于文以明经,慎于独以克巳而已,先得逹道之中,驯。驯而得大本之中,后学岂易言哉?虽然,予不可不畧言之也。安适其居,而动息有养;所养纯熟,而所学与俱。气之移也,将不期然而然。是为造诣,程子堂室之端倪。楚兰,其细味予言而实用其力可也?不然,名扁之嘉,徒为美观;记文之善,徒为虚言。则非予之所望于居斯堂者。

译《柏堂记》青云乡刘绍可的妻子熊氏,是儒家女子。她的祖先曾考中进士,官做到州牧、郡守;她的叔父也考中进士,任职于州县。熊氏嫁给刘氏,二十五岁时便【原文疑有缺字】,有一个儿子刚满两岁;【原文疑有缺字】后又居守四十多年,如今六十九岁了。儿子克尽奉养之责,新建这座堂来供奉母亲,早晚侍奉。豫章人掲曼硕给它题名为“柏堂”,并作诗赞颂。过去卫共姜,丈夫死后没有再嫁,亲自作《柏舟》诗,表达自己的志向。如今刘母的志向和共姜相同,因此有人作《柏堂》诗,赞美她的节操。所谓《柏舟》,难道真是用柏木做船材吗?所谓《柏堂》,难道真是堂院中真的有柏树吗?不过是触景起兴,以柏树命名,借柏树来比喻妇人的德行罢了。各种树木在春夏之际茂盛繁密,到秋冬便枝条枯萎、叶子脱落,只有柏树经历风霜冰雪的严寒,仍然像从前一样青翠。自古圣贤论说柏树的德行,是因为它到了岁寒之后才凋零,是因为它四季不改。妇德的贞正,配偶关系以及人的伦理共有五种,其中第二种叫“二纪”,第三种叫“三纲”: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所谓为纲,就是把他当作自己的天。臣把君看作自己的天,儿子把父亲看作自己的天,妻子把丈夫看作自己的天。天只有一个,世上没有两个天。父亲也只有一个,人没有两个父亲。儿子把父亲当作自己的天,这是天伦关系,自然不能有两个。臣子对于君主,妻子对于丈夫,虽然是由人为结合而不是由天为结合,但既然人为结合的关系以天理而言只能有一个而不能有两个,那么也同天伦关系一样,只有一个所奉之天而没有两个。唉!君主对于臣下,地位尊卑相差极其悬殊,把君主当作自己的天,谁会不这样认为呢?丈夫对于妻子,配偶关系平等,并没有相差悬殊的地位形势,但妻子把丈夫当作自己的天,与臣下把君主当作自己的天没有不同,这个道理实在深远啊!考察礼经,女子未出嫁以前,以父亲为天;出嫁以后,以丈夫为天。以丈夫为天,就是转移了所奉的天,不再以父亲为天,所以降低为父亲服丧的等级,而专门穿着原本为父亲所规定的服丧之服来服侍、服丧于丈夫,以表明所奉之天不能有两个。这层意思实在深远啊!这就是我赞美《柏堂》以柏命名的原因。唉!道德衰落、风俗败坏之后,昂扬伟岸的男子,对于与自己地位相差极大的所奉之天,能够始终不二、专一奉守的,或许已经不多见;何况幽静柔弱的女子,对于与自己地位并不悬殊的所奉之天,竟然能够这样专一而不二,大概是她禀赋的资质和本有的善性所形成的美德没有消失。此正是我因《柏堂》以柏命名而感慨的地方。熊氏的儿子,侍奉母亲孝顺,作文学习都很用功;有这样的母亲而有这样的儿子,是理所当然的。《大中堂记》人的气质形体,会随着所居住的环境和所受的教养而改变。居住的地方本来就是用来培育人的。古人对于自己的居所,像柱子、门、窗,有的为它们刻铭,难道不是想让训诫的话常常处在眼前,从而培养成就自己的德性吗?后世已经没有这种做法了。近代士大夫的居所,有的用美好的名称题匾,有的用优美的文章作记,虽然是古人未曾有过的做法,但我也有所取,因为它合乎在柱、门、窗上作铭的用意。乐安南乡士人刘楚兰,希望有所涵养来改变自己的气质,把读书斋居的房屋命名为“明明”,请我作记;又把闲居的房屋命名为“大中”,再次请我作记。我感叹说:“刘氏给居所命名,意义真大啊!‘明明’是《大学》的要旨;‘大中’是《中庸》的要旨。程子承续孔子之道的传授,独能从《礼记》中选出《大学》《中庸》两篇,作为圣学的门庭和深奥处。如今刘氏又分别从两篇开头选取它们的要旨,用来命名房屋和堂,这正是希望学习程子的人,他的志向难道不值得赞美吗?不过,‘明明’是进入德性的开始,事情还可以说得明白;‘大中’是成就德性的最高功夫,却不容易说清楚。” 中道本来是一个概念,却有两层含义:有作为根本的中,有作为通行原则的中。子思说:‘喜怒哀乐还没有表现出来,叫作中。中,是天下的大本。’这是把内心不偏不倚说成中。周敦颐说:‘中就是和,合乎节度,是天下共同遵循的正道。’这是把事情没有过度也没有不及说成中。不偏不倚作为大本,是体;没有过度也没有不及作为达道,是用。体和用都称为大中,为什么呢?因为它的体没有不能包含的,它的用没有不能贯通的,所以都称为大。前代哲人立言,总是先说体而后说用;后来的学者用功,应当先从用入手再达到体。《论语》记载圣人教人,多在日常生活和经常实行之中。曾子的学力深厚、功夫纯熟,他在实践方面已经全部周遍,孔子才告诉他说:‘我的道,是用一个根本贯通一切。’大概到了这时,才指示给他那个作为本体的“一”。学习《中庸》的大中之道,也应当从日常生活和经常实行开始。凡是与人交往接触,都必须求其恰到好处,没有丝毫过度,也没有丝毫不及。这样日积月累,便没有一件事不合于中;由此再进一步,即使在眼睛看不见的时候也戒慎,即使在耳朵听不见的时候也恐惧,那么不偏不倚的中,也就成为没有过度、没有不及的根本,始终存在而不会丧失了。” 至于开始用功,也不过是广泛学习文章来明白经义,谨慎对待独处之时来克制自己罢了。先取得达道之中,再逐渐取得大本之中,后来的学者岂是容易说到的呢?不过,我也不能不略作说明。使居所安适,在行动和休息中都得到涵养;所受的涵养纯熟了,所学也会随之而行。气质的改变,将会不期然而然地发生。这就是学问造诣,也是程子所谓堂室的端绪。楚兰,你细细体会我的话,切实用功就可以了;否则,匾额名称虽美,不过是装饰景观;记文虽好,也不过是空话。这就不是我对居住在这座堂中的人的期望了。

九思堂记予自中歳闻御史申屠君之名,敬慕而愿识,而卒未及见也。至治三年,予在京师识其子駉。他日谂予曰:「先人家东平,晚爱高邮山水,营别墅焉。尝谓君子有九思为身之本,每以是诲子孙。駉上有三兄,下有三弟。追维先志,名所居之堂曰『九思』,而集贤大学士郭公为篆其扁。敢徴一语发挥其防,朝夕观省而有所警悟,庶其寡过而无忝所生矣乎?」予曰:「唯唯。子之先君子所以淑其身而期其子孙者逺矣哉。予之浅陋不足以既其实也。虽然,不可不畧陈其概。」谨按《论语》所记思之目有九,前之六思存心治身之要也,后之三思明理克己之务也。何也?目之视,耳之聴,见面之色,举动之貌,出口之言,应接之事,皆属于身者。视而思,聴而思,色貌言事莫不有思。思者心之官也,身之职统于心之官。内有所主,而外从其令。故以视则明,以聴则聪,色与貌则温而恭,言与事则忠而敬。此顔子之视聴言动悉由乎礼,孟子之先立乎其大者而小者不能夺也。六者之思,其圣学之根基与学者所当学而未易也。毋亦先以三者之思为务哉?盖欲之易诱者利为甚,见得而思必不舍,义而污已也。情之难制者怒为其当忿而思必不趋难而害己也。疑而未通,必问于人。彼不思而耻下问者,寜终身而不知。疑而思问,则理无不明。思难思义,则已无不克。理无不明,已无不克,则操心而心存,检身而身治。聪明温恭忠敬,固无所不能也。思之功大矣。程子曰:「九思各専其一。」谢子曰:「无时不自省察也。」子命予发挥九思之防,予窃诵程谢之説以复。抑子之先君子磊落轩昂,卓然自奋,有古烈大夫之风。子求诸家法有余,师而又稽圣训,立堂名以无改于父之道。若兄若弟聚处斯堂,夫苟因九思之名,诣九思之实,随所在而思,无须臾而忽忘怠惰也,则卑可以贤,高可以圣。且将炜煜烜赫,有光于先徳,其为无忝也,蔑以加,奚啻寡过而已?若夫动静语黙间,于九者不一一致,思以允蹈其实,而徒悦其名,子之先君子所期于子之兄弟者,殆不然也。御史讳致逺,字大用,除南台都事,江东佥宪,翰林待制,俱不赴,后以淮西佥宪而终。子七:一伯骐,二骥,三骊,四駉,五骅,六骝,七骆。有已仕者,有未仕者。年月日记。

拙逸斋庐记宜黄之士乐夀言,其邑令李侯之贤,可为今之循良吏。初年从事于一郡一道一省,以至仕而宰三邑,俱有声称。其于人也,恻恻闵恤,肫肫恵爱,救活其死,蕃育其生,全性命于天地间者,不知防千人。宜黄之政,不皦皦,不察察,子民如慈父母。读圣贤之书,喜程朱之説,嚅哜有味,不止涉其藩隅而已。尝摘周子拙赋中“拙逸”二字以名斋庐,及来宜黄,新葺茅屋三间,仍揭旧扁。虽于先生未获识,意欲得一语以发“拙逸”二字之蕴,何如?予曰:君子由乎道义,大公而不私,至正而不偏,无拙亦无巧也。自世俗视之,则以君子之循理谨守、安分无求者为拙,而以小人之肆欲妄为、侥幸有得者为巧尔。周子因人谓已拙而赋之以自实,犹陈司败讥夫子之党,而夫子受之以为过也。若周子所行大中至正之理,又恶可以巧拙名也哉?且君子亷于取名,拙于取利,似若拙矣,要其终则有福无祸,安安无危,未尝拙也。小人巧图爵禄,巧贪货赂,似若巧矣,计其后则人祸立见,天刑徐及,巧固如是乎?夫“心逸日休,心劳日拙”,古有是言也。拙者心逸,逸则日休;巧者心劳,劳则日拙。谁谓“日休”者为拙,“日拙”者为巧哉?侯其甘“拙”之名,享“逸”之实,逸则真逸矣,拙非真拙也。寿曰:某也,请以先生之言逹于侯。侯名复,字守道,系出女真氏,今为真定人,尹汉川,尹绥寜,尹宜都,而迁宜黄尹。年月日记。

译《九思堂记》我从中年起听说御史申屠君的名声,敬仰爱慕,希望结识他,却最终未能见到。至治三年,我在京师结识了他的儿子駉。一天,他告诉我说:‘先父家在东平,晚年喜爱高邮的山水,营建了一所别墅。他曾说君子有九种思虑,是立身的根本,常常用这教诲子孙。駉上有三个哥哥,下有三个弟弟。我们追念先父的遗志,把居住的堂命名为“九思”,又请集贤大学士郭公篆写匾额。冒昧请求您说几句话,阐发其中的要旨,使我们早晚观看省察而有所警醒,或许可以少犯过错,不辱没生养我们的父亲吧?’我说:‘好,好。你先父用来修养自身、期望子孙的志向实在深远啊!以我的浅陋,不能充分说明它的实质。不过,也不能不略述其大概。谨按《论语》所记,思虑的项目有九条,前六条是存心治身的要领,后三条是明理克己的功夫。为什么呢?眼睛所看的,耳朵所听的,面部的神色,举止的仪态,口中说出的话,以及待人接物的事情,都属于自身。看时要思考,听时要思考,神色、仪态、言语、事情没有一样不需要思考。思,是心的职能;身体的职能都统属于心的职能。内心有所主宰,外在行为便听从它的命令。” 所以眼睛看便会明察,耳朵听便会聪敏,神色和仪态便会温和恭敬,言语和办事便会忠诚敬慎。这就是颜子的一切视、听、言、动都依循礼,也是孟子所说先树立根本,枝节便不能夺取它。六种思虑,是圣学的根基,也是学者应当学习却不容易做到的事情。难道不也应当先把后三种思虑作为努力的重点吗?因为欲望最容易诱惑人,利欲尤其如此;看见利益便思考它,必然不肯舍弃,即使是合乎义的事也会被玷污自己。情感最难控制,愤怒尤其如此;遇到应当愤怒的事便思考它,就一定不会贸然行动而伤害自己。对于疑惑而未能通晓的事情,一定要向人请教;那些不思考又以向下请教为耻的人,宁可终身不知道。对疑惑加以思考并请教,事理就没有不能明白的;思考困难之处和义理,自己就没有不能克服的。事理没有不明白的,自己没有不能克服的,那么操持自己的心,心便能存守;检点自身,身便能治理。聪明、温和、恭敬、忠诚、敬慎,本来就没有不能做到的了。思虑的功用真大啊!程子说:‘九种思虑各自专注于一件事。’谢子说:‘没有一刻不自我反省察看。’你要我阐发九思的要旨,我私下诵读程子、谢子的说法来回答你。况且你先父光明磊落、气度轩昂,卓然自我奋发,有古代刚烈大夫的风范。你从家法中求取教诲已经很多,又以圣人训诫为师并加以考察,建立堂名来表示不改变父亲的道统。” 如果兄弟们聚居在这座堂中,果真因为“九思”这个名称而达到九思的实际,在任何地方都思考,没有片刻忽略、忘记和懈怠,那么地位卑微的可以成为贤人,地位尊贵的可以成为圣人。并且还将光辉灿烂、显赫耀眼,使先人的德行增光;这样就不会辱没先人了,其意义远不只是少犯过错而已。至于在行动、静处、说话、沉默之间,对九件事不能一一做到,却只想着切实践行它的实质,反而只是喜欢它的名称,那么你先父对你们兄弟的期望,大概不会是这样。御史名致远,字大用,授任南台都事、江东佥宪、翰林待制,都没有赴任,后来以淮西佥宪任内去世。共有七个儿子:长子伯骐,次子骥,第三子骊,第四子駉,第五子骅,第六子骝,第七子骆。有的已经出仕,有的尚未出仕。某年某月某日记。《拙逸斋庐记》宜黄的士人乐寿说,他们的县令李侯贤能,可以称为当今循良之吏。他早年在郡、道、省各级任职,后来出仕而治理三个县,都有声誉。他对待百姓,满怀怜悯同情,真诚慈爱;救活濒死的人,繁殖养育生民,使许多人的性命得以保全于天地之间,不知有几千人。宜黄的政务,不炫耀显明,也不苛细精察,把百姓当作慈爱的父母。他读圣贤之书,喜爱程朱的学说,反复咀嚼而深有滋味,并不只是涉猎门墙边缘而已。他曾取周敦颐《拙赋》中的“拙逸”二字来命名书斋,来到宜黄后,新修了三间茅屋,仍旧悬挂原来的匾额。虽然我没有机会见到先生,他希望得到一句话来阐发“拙逸”二字的含义,怎么样呢?我说:君子遵循道义,大公无私,极其正直而不偏颇,既没有所谓拙,也没有所谓巧。从世俗的眼光看,便把君子遵循义理、谨慎守持、安守本分而无所求看作拙,把小人放纵欲望、任意妄为、侥幸求得利益看作巧罢了。周敦颐因为别人说自己拙,便作赋来自我表明;这就像陈司败讥刺孔子党护昭公,而孔子接受这个说法,认为自己有过错一样。至于周敦颐所奉行的大中至正之理,又怎么可以用巧拙来命名呢?” 而且君子对于求取名声很廉洁,对于求取利益很笨拙,看起来似乎很拙,但推究到最后,他有福而没有祸,安稳而没有危险,从来不是真拙。小人巧于谋求爵禄,巧于贪图财物贿赂,看起来似乎很巧,但计算他的后果,人的祸患立即显现,上天的刑罚也会逐渐降临;巧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古人说过:“心安逸,日益美善;心劳苦,日益笨拙。”所谓拙,是心安逸;心安逸,便日益美善;所谓巧,是心劳苦;心劳苦,便日益笨拙。谁说“日益美善”的是拙,“日益笨拙”的是巧呢?侯如果甘愿承受“拙”的名声,享受“逸”的实质,那么安逸就是真安逸,拙也不是真拙了。乐寿说:我愿意把先生的话传达给李侯。侯名复,字守道,祖先出自女真氏,现在是真定人,曾任汉川尹、绥宁尹、宜都尹,后来调任宜黄尹。某年某月某日记。

巻舒堂记昔人心画之传于世者不少,而顔鲁公之字至今为天下宝,岂独以其字画之劲而已?志节如其字也。庐陵文信公之志节,盖有大于鲁公,则其字之可寳为何如哉?巻舒堂三字,公徃时为其乡人刘氏静隠公作也。翁之二子构书塾,掲名扁,俾家之子弟及里之子弟巻舒简编其间。一翁二季后先济美,好尚之超于流俗逺矣。夫巻而舒,舒而巻,巻而复舒者,以书之不可不熟读也。读之将何求?必有以也。而世之读者不过以资口耳之记诵,不过以助辞章之葩艶,鹦舌翠羽,悦聴视焉耳矣。察其为人,稽其行事,胷蟠万巻之儒,或不如目不识一丁之夫,何哉?读而不知其所以读也。且书之所载,果何言与?理也,义也。理义也者,吾心所固有,圣贤先得之而寓之于书者也。善读而有得,则书之所言皆吾之所有,不待外求也。不然,买其椟而还其珠,虽手不停披,口不絶吟,一日百千巻,舒书自书,我自我读之,终身犹夫人也,而何益焉?不惟无益也,甚其过者有矣:长其骄,长其傲,长其妄诞,长其险谲,靡不由书之为崇。彼之胷中无一字者,或不如是也。噫,是岂书之祸人哉?人之祸吾书尔。予不识刘之二季,而吾友刘光泽称其静慤温雅,称其明练爽豁,则其质固可以学圣贤矣。以其可学圣贤之质,楷式其子弟而进之于书,其必能有得于书之理义而不虚读也。信公之为人臣,真有得于书者也。得其所得而推之以为父为子,推之以为夫为妇,以至为兄弟为朋友,莫不皆然。是之谓善读书。因覧光泽之记,而附予説以告夫巻舒堂之巻舒者云。

年月日记

致乐堂记致乐者,何?圣门教人子以事亲之道也。乐者,乐其亲之心,非止悦其耳目,适其口腹,安其身体而已。致者,欲其至极,而常若未至也。能尽是道者,难矣哉!铜陵胡伯恭,家于宣善,事母前宪使庐公。处道扁其堂曰「致乐」,而于之记。所期于侯甚渥也。夫田蚕衣食之供,防甘滫瀡之具,亭榭园池之胜,水竹卉木之佳,竽瑟歌舞之娱,罍斝俎豆之欢,以是乐其亲。侯之家自有余,而侯之所致不在是。自昔贤母孟母为冠,孟母之贤,闻至于今,以其子之为大贤也。亲之心,孰不愿其子之贤?有子而贤,乐莫大焉。居乡党称善类,仕州县称循吏,位朝廷称良臣,子能如此,贤子也。乐亲之心,岂有加于此者乎?侯为善类有素矣,其为循吏,今于崇仁之政见之。他日之为良臣,不卜筮而可知也。侯所致以乐其亲之心,而卢公所谓「誉显宦成」者,盖以是。夫侯名愿,歴仕每着亷能声。尹崇仁将再朞,百姓恩之如父母,一日不公署,则伥伥如有失也。予因其在官之仁于民,信其在家之仁于亲,而识于「致乐堂记」之左,以明卢公所期于侯之意云。

年月日书

译《卷舒堂记》古人心灵和品格的寄托流传于世的并不少,但颜鲁公的书法至今仍被天下人视为珍宝,难道只是因为他的字势劲健吗?因为他的志向节操如同他的书法。庐陵文信公的志向节操,大概比颜鲁公更高大,那么他的字值得珍视到什么程度呢?“卷舒堂”三个字,是文信公过去为同乡刘氏静隐公所作。老人家的两个儿子建了书塾,悬挂这块匾额,让家中子弟和乡里的子弟在其中时而卷起、时而舒展书籍,阅读学习。一位老人和两个儿子前后相继成就美德,他们的爱好和志趣远远超出流俗。所谓卷而舒、舒而卷、卷了又舒,是因为书籍不可不熟读。读书将要追求什么?一定是有目的的。然而世上的读书人,不过把它当作资助口头和耳朵的记诵,不过用来增添辞章的华美,像鹦鹉学舌、翠鸟鸣叫,只求悦耳悦目罢了。考察他们的为人,检验他们的行事,即使胸中装有万卷之书的儒者,有时还不如目不识丁的农夫,为什么呢?因为读书却不知道为什么读。况且书中所记载的,究竟说的是什么?是理,是义。理义,是我们心中本来就有的东西,圣贤先认识了它们,才把它们寄托在书中。善于读书并有所收获,那么书中所说的一切都是自己本来具有的,不必向外寻求。否则,就是买下了装珍珠的匣子,却把珍珠退还;即使手不停地翻阅,口不停地吟诵,一天读上成百上千卷,书自管舒卷,我自管读书,终身仍和普通人一样,又有什么益处呢?” 不仅没有益处,过失严重的还有这样的人:增长自己的骄傲、傲慢、荒诞妄言和阴险诡诈,无不以书作为滋长的凭借。那些胸中一个字也没有的人,有时反而不会这样。唉,这难道是书祸害人吗?是人祸害了我们的书罢了。我不认识刘氏的两个儿子,但我的朋友刘光泽称赞他们安静诚实、温和文雅,又称赞他们明达干练、爽朗豁达,那么他们的资质本来就可以学习圣贤了。凭借这种可以学习圣贤的资质,作为子弟的楷模,引导他们读书,他们一定能够得到书中理义,而不会空读。文信公作为臣子,确实是从书中有所得的人。他把所得的道理推行到做父亲、做儿子,推行到做丈夫、做妻子,直到做兄弟、做朋友,无不如此。这才叫善于读书。我因看到刘光泽所作的记,附上自己的说法,来告诉那些在卷舒堂中卷舒书籍的人。某年某月某日记。《致乐堂记》所谓“致乐”,是什么呢?就是圣门教导人子侍奉父母的道理。所谓乐,是使父母的心感到快乐,并不只是使他们的耳目愉悦、口腹适意、身体安适而已。“致”是要达到极点,而且常常像尚未达到一样。能够把这套道理做到尽善尽美,实在很难啊!铜陵人胡伯恭,家居宣善,侍奉母亲,即前宪使庐公的夫人。处道给他的堂题名为“致乐”,并为此作记。我对胡侯的期望非常深厚。田地和蚕桑所供给的衣食,许多甘美精细的饮食,亭台楼榭、园林池塘的美景,水、竹、花卉、树木的佳处,笙竽琴瑟、歌舞的娱乐,酒器和祭器陈列相对的欢乐,都可以用来使父母快乐。侯家中本来就有余裕,但侯所要达到的,并不在这些方面。自古贤母以孟母为首,孟母的贤德流传至今,是因为她的儿子成为大贤。父母的心,谁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贤能?有儿子而且贤能,是最大的快乐。居于乡党而被称为善人,做州县官而被称为循吏,位居朝廷而被称为良臣;儿子能够这样,就是贤子。使父母的心快乐,难道还有超过这个的吗?侯做善人一向已有根基,他成为循吏,从如今崇仁的政绩中可以看见;将来成为良臣,不用占卜也可以知道。侯用来使母亲心中快乐的,就是卢公所说的“声誉显著、成就显达”,大概正是这个意思。侯名愿,历次做官都以廉洁能干著称。他任崇仁县尹将满两年,百姓像感念父母一样感念他;有一天不在官署,百姓便惶惶然好像有所失。我因他在任职时仁爱百姓,相信他在家中也会仁爱父母,所以把这些话写在《致乐堂记》的左边,用来说明卢公对侯的期望。某年某月某日书写。

极高明楼记临川东乡饶君仲博父昔有读书之堂,乡先生金溪曽县令名之曰「极高明」。其后旴江程学士为书三大字。饶君之子宗鲁克绍先志,延祐甲寅新一楼于堂之东,以贮父书,移堂之扁于楼。东有竹,西有松,春晴夏风,秋月冬雪,皆相宜也。北则重岗复崦,起伏缭绕;南则林影湖光,葱茏荡漾。龙角柏峯诸山崷崪,苍翠如画。徴予文记之,而曰:「楼之作,非为景物役,晨夕藏脩息游其间,仰瞻名扁,俨然如父师在前,蕲闻一言以自朂也。」予谓世之名其室屋者,姑为是名尔,岂必践其实哉?而欲因楼之名,以求「极高明」之实乎?吁!未易言也。高明者,天也,惟圣人可以配天「极之」云者,俾学者穷之而至其境也。然则何以能极之乎?吁!未易言也。窃尝闻鄱阳饶氏「中庸」之説,盖以尊徳性、道问学一语为之纲,而道问学之目有八,八之中四言「知」,四言「行」。「极高明」者,八之一也,是为致知之极功,尽心之能事。至之有其渐,求之有其方。譬之斯楼,登楼而观,与在下而观者固殊矣。以是为高明,则未也。极之极之,又极之,至于无可复止,而后谓之高;至于无所不见,而后谓之明也。其必心识充周,而无一毫障蔽之隔;其必物理昭彻,而无纎芥渣滓之留。如身居九万里之上,俯视九万里之下,四通八达,一覧无遗。学者欲求至乎是,岂易能哉?子思子于「极高明」之前有所谓「尽精防」也,于「极高明」之后有所谓「温故知新」也。是四者皆言知目,虽四而实则一也。欲「极高明」者如之何?亦曰「尽精防」而已。未有不尽「精防」而能「极高明」者也。欲「尽精防」者如之何?亦曰「温故知新」而已。未有不「温故知新」而能「尽精防」者也。温而知焉,知而尽焉,此「极之」之方也。何也?尽性必自知性始,致知必自格物始,由其方而高明可驯至也。夫楼之扁曰「高明」,而予之言则卑近;如楼之扁其至也难,如予之言。其入也,易。宗鲁字心道,笃志勤学,故予不敢隐而诵所闻以为记。其毋厌予言之卑近也哉?

吴文正集巻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巻四十三元 吴澄 撰

记

善乐堂记为善最乐,汉东平宪王刘苍之言也。善乐云者,皇元治书侍御史高唐王懋徳之名其堂也。夫善者,天之道也,人之徳也。天之道,孰为善?元亨利贞,流行四时而谓之命者也。人之徳孰为善?仁义礼智,备具一心而谓之性者也。是善也,天所赋于人,人所受于天也。天之赋于人者,公而不私;人之受于天也,同而不异。虽或气质之不齐,而其善则一也。不必皆自诚而明之圣也,不必皆自明而诚之贤也。天所生之民,无不有是则;人所秉之彛,无不好是徳也。人之善也,犹水之下;人之乐于为善,犹水之乐于就下也。无他,顺其自然而已矣。刘苍生居帝子之贵,长食封国之富,身之所奉与韦布异,而心之所得与圣贤同,所以超然悟为善之乐也。高唐在汉东平国之北境,有王氏者,世积善懋徳其贤子孙也。资近道而心慕学,曩在金陵,尝从予游歴。仕中外,持宪河南,因得归省,葺先庐,又増新构,追美若祖若父之心,而其堂曰「善乐」。翰林学士承防郭贯为篆其扁,贻予书曰:「懋徳之曽大夫,谨愿谦和,有犯不校,宗族党闾称为佛子,年八十六而终,逺迩嗟伤。大父克肖,不幸无年。吾父讳祐,虽尝事吏牍,而处心长厚,治政亷平,多有恵爱,恩赠中顺大夫礼部侍郎。懋徳承借绪业,际遇此时,皆先世积善所致。掲二字于堂顔,盖示子孙以无忘先徳尔。先生一言识之,则吾祖吾父身虽已死,而心常不死也。庇夀其遗裔,不亦多乎?」澄初识懋徳时,仕犹未显也,固已期其必显,且意其必有所自。于今观之,犹信。噫!末俗浇漓,徃徃以奋迅青冥之上为巳之能,谁复寻究水木之本原者?今也近享先世善庆之报,而逺推先世善乐之施,非贤祖父何以有是贤子孙哉?虽然,王氏先世之以为善为乐也,独善独乐而已。其后人浸浸升庸,将溥已之独善独乐以及于人,而兼善,同乐焉。此孝之大也,徳之盛也。其尚益懋其所已懋者哉。

译《极高明楼记》临川东乡饶仲博君的父亲过去有一座读书堂,乡里的先生金溪曾县令给它命名为“极高明”。后来旴江程学士书写了“极高明”三个大字。饶君的儿子宗鲁能够继承先父的志向,延祐甲寅年在堂屋东面新建一座楼,用来收藏父亲的书,并把堂上的匾额移到楼上。东边有竹,西边有松,春日晴朗、夏日清风、秋夜明月、冬日白雪,都与此相宜。北面是重重山冈和层叠山岭,起伏回环;南面是林木的影子和湖水的光色,葱茏荡漾。龙角柏峯等山峰高峻突兀,苍翠如画。他请我作文章记述此楼,并说:“建楼并不是为了被景物役使,而是早晚在这里藏修、休息、游览,仰头看着匾额,俨然如同父亲和老师正在面前,希望听到一句话来勉励自己。”我说,世人给自己的房屋命名,姑且只是取这样的名称罢了,难道一定能践行它的实际意义吗?你想借楼的名称,来求得“极高明”的实质吗?唉,这不容易说啊!高明,就是天;只有圣人可以与天相配,所谓“极之”,是使学习的人穷究它而达到那种境界。那么,凭什么能够达到它呢?唉,这也不容易说啊!我私下曾听鄱阳饶氏讲解《中庸》,大概以“尊德性、道问学”一句为纲领,而“道问学”的条目有八项,其中四项说“知”,四项说“行”。“极高明”是八项中的一项,是达到致知极点的功夫,是尽心尽力所能做到的事情。达到它有循序渐进的过程,求取它有一定的方法。譬如这座楼,登楼观看,与站在楼下观看,当然不同;但把这当作高明,还不够。达到它,再达到它,又再达到它,直到没有可以再停止的地方,才叫作高;直到没有什么不能看见,才叫作明。一定要使心的认识充满周遍,没有一丝一毫障蔽隔绝;一定要使万物的道理明白透彻,没有丝毫渣滓残留。就像身处九万里高空,俯视九万里以下,四面八方通达,一览无余。学习者想达到这种境界,难道容易做到吗?子思在“极高明”之前说过“尽精微”,在“极高明”之后说过“温故知新”。这四者都属于论述“知”的条目,虽然说是四项,实际是一件事。想要“极高明”,应当怎样做?也只是“尽精微”罢了。从来没有不尽精微而能极高明的。想要尽精微,应当怎样做?也只是温故知新罢了。从来没有不温故知新而能尽精微的。温习而有所知,有所知而能穷尽,这就是达到极高明的方法。为什么呢?穷尽人的本性,必定从认识本性开始;达到知识,必定从推究事物开始。沿着这个方法,高明的境界就可以逐渐达到。楼的匾额写着“高明”,而我所说的却浅近低下;正如楼上匾额所指的境界难以达到,而我所说的道理容易入手。宗鲁字心道,志向坚定,勤奋学习,所以我不敢隐瞒,把自己听闻的道理说出来作为这篇记。你不要厌弃我这些浅近的话啊!《吴文正集》卷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卷四十三 元·吴澄撰 记 《善乐堂记》“为善最乐”,是汉代东平宪王刘苍的话。“善乐”,是皇元治书侍御史高唐人王懋德给他的堂取的名字。善,是上天的道,也是人的德。上天的道,什么是善?元、亨、利、贞四德随四时运行,这叫作天命。人的德,什么是善?仁、义、礼、智完备地存在于一心,这叫作人的本性。这种善,是上天赋予人的,也是人从上天接受的。上天赋予人的东西,公正而不偏私;人从上天接受的东西,人人相同而没有差别。即使人的气质禀赋有所不同,但善性却是相同的。不必人人都是由真诚而明白天理的圣人,也不必人人都是由明白天理而达到真诚的贤人。上天所生的百姓,没有不具备这种准则的;人所秉持的常性,没有不好这种德性的。人的善性,就像水往下流;人乐于行善,就像水乐于流向低处。没有别的原因,只是顺从自己的本性罢了。刘苍生来具有帝王之子的尊贵,长久享受封国的富足,身体所享用的与平民不同,但内心所得却与圣贤相同,所以能够超然领悟行善的快乐。高唐在汉代东平国的北部边境,有王氏一族,世代积善,王懋德是他们贤德的子孙。他的资质接近圣贤之道,内心仰慕学问,过去在金陵时,曾跟随我游学。他出仕于朝廷内外,任河南宪司官员,因而得以回乡省亲,修葺祖屋,又增建新屋,追念并赞美祖父、父亲的心意,把堂命名为“善乐”。翰林学士承旨郭贯为它篆写匾额,并写信给我说:“懋德的曾祖父谨慎厚道、谦逊温和,有人冒犯也不计较,宗族乡党都称他为佛子,八十六岁去世,远近之人都为之悲伤。祖父克肖,不幸享年不长。我的父亲名祐,虽然曾经办理吏务,但内心长久厚道,处理政务廉洁公平,广施恩惠仁爱,死后追赠中顺大夫、礼部侍郎。懋德承继祖先积累的事业,适逢这样的时代,都是先世积善所致。在堂上悬挂这两个字,大概是要用来告诫子孙不要忘记先人的德行罢了。先生若写一句话记下它,那么我祖父和父亲虽然已经去世,内心却常存不死;庇护他们的后代,使其长寿,不也是很大的恩惠吗?”我最初认识懋德时,他的官位还不显达,但已经料定他一定会显达,并且料想他的显达必有根源。如今看来,仍然没有错。唉,末世风俗浅薄,人们往往把迅速升到青云之上当作自己的能力,谁还会寻求考察水源木本呢?如今王懋德近处享受先世善行所积的福报,远处又推求先世善行所施的恩泽;如果没有贤德的祖父和父亲,怎么会有这样的贤能子孙呢?” 不过,王氏先世把行善当作快乐,也只是独自为善、独自享乐罢了。他们的后人逐渐升进显达,将要把自己独善独乐的事业推广给他人,做到兼善天下、与人同乐。这是孝道的大成,也是德行的盛大。愿他更加努力,使自己已经努力做到的继续发扬光大。

具庆堂记延祐元年秋,江西行省试士,余校文贡闱。郎中杨士允、都事石国器亟称东昌周珪之美,问其详曰:“其为人也,蚤试吏,其试吏也在呉郡,得亷能之誉,遂陞于宪府,继陞于察院,歴外台、内台。其入官也,一命江西宪属,再命广东宪属。其既官而复补吏也,椽行台、行省。其既吏而复授官也,长一路府僚。初仕江西时,迎养父母家于洪。其后承台檄吏南台,则以二亲年高,不愿就而仕洪省,以便养。又其后被朝命官肇庆,亦以二亲年高,不愿去而寜弃官以终养。”余向尝聴人评江西宪属,已知周君名。及闻二君言,益嘉之。校文毕,余将归,周君具书请曰:“珪少防二亲之教,置身风宪,从事台省三十余年,幸无瑕玷以忝所生。去年二亲年俱八十,防内外賔友奉亲欢有翰林侍读贯学士适至洪,为书具庆堂三字扁所居,愿赐一言,俾获闻事亲之道,以毋贻此堂羞。”余曰:“父母俱存,是可庆也;年夀俱高,尤可庆也。人子事高年之亲,爱日之诚,致乐之礼,孜孜惟恐不及,此天性之固然。名利身外物也,受之不为荣,辞之不为辱。世之贪恋名位而不顾父母之养者,盖有其人。君能知所轻重,而不以外物易天性之爱,其过人也逺哉。天地之徳曰生,人得天地之心曰仁。仁之所先,爱亲为大,移之爱上则为忠,推之爱下则为恵。子道脩于家,其出而仕于国也,讵肯慢上而残下乎?”予固愿表君弃官终养之美,以劝后来,以励薄俗,以示人子事父母之范,以愧鄙夫贪名位之心,庶其有禆风教之万一。虽然,余闻之孟子:“事亲若曽子可也。”夫曽子之事亲至矣,而犹曰“可”,于以见子道之难尽也。君其益勉之。他日立身扬名以显亲,又有进于此者,君其益勉之。

谦光堂记河南杨友直善书工诗,其文蔚如也。积久从事于风宪,其才艺之优,权势之重,人所敬慕,希望以为不可及,而自视慊然,若有无也。金陵有寓屋在秦淮之南,占地甚幽,车马之尘,防市之嚣,不可得而干。徃年仕于宪台,留京师翰林承防赵子昂为之篆「谦光」二字,以名其寓屋之室,咸谓斯名盖称其实。至治壬戌,予客金陵,而友直为行台椽,予观子昂所篆,因言《易》六十四卦,惟谦之占辞最美,夫子传彖,亦惟谦之赞辞最盛。内三爻俱吉,外三爻俱利,卦辞则云「亨」且有终,他卦之占未有若是其全美者也。天之所益,地之所流,人之所好,鬼神之所福,悉萃于能谦者之身。他卦之赞未有若是其极盛者也。谦之为谦,卑己尊人而已。然已素卑而自卑之,其卑乃所固有,谓之卑己未也。人素尊而我尊之,其尊亦所固有,谓之尊人未也。谦者,地中有山之象也。内蕴高高之山,夫岂处于人下者哉?而肯卑屈乎?坤地之下,外际卑卑之地,夫岂出于己上者哉?而使高压乎艮山之上。已不卑也而能卑焉,人不尊也而能尊焉,此其所以为有谦而有宣着显融之光辉耀于时也欤?友直谢曰:「今日获闻《易》之奥义,某不敢当也。」于是笔予之言以为《谦光堂记》。

拂云堂记凢植物之生生长长也萌于出地寸尺之卑而倐焉参天常引之高者唯竹最速而易人之进位进徳期于速成徃徃借竹以喻乐安桐冈黄氏族多业儒前后收儒效不一与可族中之表表者也环所居种竹左建书塾扁之曰拂云吾观杜子美诗言拂云者二其一谓木其一谓竹夫木之自初生而至于拂云也期之者以歳计竹之自初生而至于拂云也期之者以月计长之速而成之易孰有过于竹者晨夕习业之处而扁此名其期儒效之速成与黄族之儒或荐名于乡或奏名于朝今以素习之业仍已试之效数月间尔不类竹之数月而成拂云之高者哉虽然此庸人俗子之所尚也大人君子之所高不是在何也位之进而高未若徳之进而高也求诸黄族于汉得叔度焉爵非可贵也齿非可尊也而人人目之为顔子世有位极公相而史防不载冺没朽腐者何可胜数叔度以匹夫庶士而列传著名炳如日星百世青云之上非但一时拂云之高而已叔度盖以风气之所薫陶资质之所禀赋而挺然特异犹如此况又充之以学而优于叔度也耶予愿与可之身及子若孙位进而徳亦进其高将如天之不可及流传百世寜不增拂云之光乎

译《具庆堂记》延祐元年秋,江西行省考试士人,我在贡院校阅文章。郎中杨士允、都事石国器多次称赞东昌周珪的美德,我问其详细情况,他们说:“他为人,早年曾试任吏职;试任吏职时在吴郡,获得廉洁能干的声誉,于是升入宪府,继而升入察院,历任外台、内台。他正式任官时,第一次任江西宪司属官,第二次任广东宪司属官。已经做官后又补任吏职时,任行台、行省的属吏;已经做过吏职后又授官时,主管一路府的属官。他最初在江西任职时,迎接父母到洪州家中奉养。后来奉台檄任南台属吏,因为双亲年事已高,不愿赴任,而在洪省任职,以便奉养。再后来奉朝廷命令任肇庆官,也因为双亲年高,不愿离去,宁可放弃官职来终身奉养。”我以前曾听人评论江西宪司属官,已经知道周君的名声。等听到二位所说,更加赞美他。校阅完毕,我将要回去,周君写信请求说:“我幼年受到双亲的教诲,后来置身风宪,任职台省三十多年,幸而没有留下瑕疵玷污父母。去年双亲都满八十岁,我在内外宾友【原文疑有脱误】奉养父母、共享欢乐之时,恰好翰林侍读贯学士来到洪州,为我的居所书写‘具庆堂’三个大字作匾额。希望您赐下一句话,使我得以听闻侍奉父母的道理,不至于给这座堂子带来羞耻。” 我说:“父母都健在,这是值得庆贺的事;年寿都很高,更是值得庆贺。做人子女侍奉高龄父母,应当珍惜时日,诚心尽孝,依礼使他们快乐,勤勤恳恳,唯恐来不及。这是人的天性本来如此。名声利禄都是身外之物,接受它们不算荣耀,辞去它们也不算耻辱。世上贪恋名位而不顾父母奉养的人,确实存在。你能够知道轻重,不因身外之物改变爱父母的天性,远远超过常人啊!天地的德性叫作生养,人得到天地之心叫作仁。仁首先要做的,是爱父母;把这种爱推及君上就是忠,把这种爱推及下民就是惠。一个人的子女之道在家中修养好了,出仕为国,难道肯怠慢上级、残害百姓吗?”我本来愿意表彰你弃官奉养父母的美德,用来劝勉后人,激励浅薄的风俗,向天下人显示子女侍奉父母的榜样,使那些鄙陋小人贪恋名位的心感到惭愧,希望多少有助于风俗教化。不过,我听孟子说过:“侍奉父母像曾子那样就可以了。”曾子侍奉父母已经达到极点,却还只说“可以”,由此可见为人子女的道理很难穷尽。你应当更加努力。将来立身扬名,使父母显赫,又有比这更进一步的事情,你也应当更加努力。《谦光堂记》河南人杨友直擅长书法,精于作诗,文章也文采斐然。他长期任职于风宪部门,才艺出众,权势厚重,受到人们敬仰羡慕,大家都认为难以企及;但他自己却感到不足,好像一无所有。金陵有一所寓居的房屋在秦淮河以南,地处十分幽静,车马的尘埃、市场的喧闹都无法侵扰。过去他任职宪台,留在京师,翰林承旨赵子昂为他篆写“谦光”二字,用来命名寓屋中的居室,众人都说这个名称正好符合他的实际。至治壬戌年,我客居金陵,友直任行台属吏。我看了子昂的篆字,于是说:《易经》六十四卦中,只有谦卦的占辞最美;孔子解释卦辞,也只有赞美谦卦的辞意最盛。谦卦内卦三爻都吉,外卦三爻都利,卦辞又说“亨”并且有善终,其他卦的占辞没有像它这样完美的。上天所增益的,土地所流布的,人所喜爱的,鬼神所降福的,全都聚集在能够谦逊的人身上。其他卦的赞辞没有像它这样极其盛美的。谦的含义,不过是降低自己、尊重他人罢了。但是,如果自己本来就卑下,再自我降低,那么这种卑下本来就是已有的,不能说是降低自己;如果他人本来就尊贵,而我去尊重他,那么这种尊贵也是他本来具有的,不能说是尊重他人。” 谦卦,是地中有山的象。内里蕴含高高的山,难道它处在人之下吗?它怎么会肯自我卑屈呢?坤地处在山下,外面接着低低的土地,难道它在自己之上吗?却让高大的艮山压在自己的上面。自己本来不卑下却能够自我卑下,他人本来不尊贵却能够尊重他人,这大概正是有谦德而且能使光辉显著、盛大明耀于当时的原因吧?友直谢辞说:“今天承蒙听到《易经》的深奥义理,我实在不敢当。”于是把我的话记录下来,作为《谦光堂记》。《拂云堂记》凡是植物生长发育,都是从出土一寸一尺的低微状态开始,突然间便能高耸入云;在这方面,竹子生长得最快。人们希望地位和德行迅速进步、很快有成,往往借竹子作比喻。乐安桐冈黄氏一族,多以儒业为生,前后取得儒业成效的不止一人;与可是族中杰出的人物。在住处四周种竹,在左边建造书塾,题匾为“拂云”。我看杜甫诗中说“拂云”的有两处,一处指树木,一处指竹子。树木从刚刚生长到能够拂云,所需时间以年计算;竹子从刚刚生长到能够拂云,所需时间以月计算。论生长迅速、成就容易,有什么能超过竹子呢?在早晚学习功课的地方题上这个名称,是希望儒业迅速取得成效。黄氏一族的儒者,有的在乡里被荐举,有的被朝廷列名推荐;如今凭借平素所学习的功业,取得已经验证的成效,不过数月之间,难道不像竹子只用数月便长到拂云的高度吗?不过,这只是平庸之人和世俗之徒所崇尚的。大人君子所看重的并不是这个,为什么呢?地位的提升而变得尊贵,不如德行的提升而变得尊贵。向黄氏一族寻求这样的例子,在汉代有叔度。爵位并不可贵,年齿也不值得尊崇,可是人人都把他看作颜子。世上地位达到公卿宰相的极点,而史书不载、湮没腐朽的人,哪里数得过来?叔度以平民士人的身份列入传记,名声像日月星辰一样显赫,百世都在青云之上,不只是当时达到拂云的高度而已。叔度只是因为受到风气的熏陶、禀赋的资质,便能卓然特异到如此地步,何况又用学问充实自己而超过叔度呢?我愿与可本人以及他的子孙,地位不断提升,德行也不断增进;他们的高尚将如同上天那样不可企及,流传百世,难道不会更加增添“拂云”的光辉吗?”

一乐堂记金谿朱元善父母年未六十,兄弟凡七,孝友雍睦,颇闻于人。楼于所居之东,扁之曰「一乐堂」。予过其家而请记焉。予观孟子之言:「君子之所乐者三,一由乎已,一属乎人,一系乎天。惟系乎天者最不易得,故居所乐之首。」幸而得是于天矣。然能有是乐者,盖鲜也?何也?有父母而不知所以孝,有兄弟而不知所以友,则亦孰知俱存无故之为可乐哉?吾元善盖不如是。父仕于京,思念不置;母养于家,晨夕不违。兄弟之异出者,一视均爱,殆庶乎知有此乐也?则斯堂之扁,非徒借其名而已也。夫人之孝友,本乎天性,而充之而至,圣贤不异也。或有生质偶合者,或有好名而强为者。其偶合者,虽行而不着;其强为者,至乆而必渝。惟能充之以学,则天性之爱全复其初。事父母如古之曽闵,处兄弟如古之夷齐。夫如是,始可言君子之一乐矣。元善其勉学以复其性之全也哉!

百泉轩记昔孟子之言道也,曰:“若泉始达,曰原泉混混,泉乎泉乎?何取于泉也?泉者,水之初出也。”《易》八卦之中,坎为水,六十四卦之中有坎者十五。水之在天,为云为雨;而在地则为泉。故坎十五卦,象水者十一,象云者二,象雨者一。独下坎上艮之防水出山下,其象为泉,而以拟“果行育徳之君子。岳麓之泉,山下之泉也。岳麓书院在潭城之南,湘水之西,衡山之北,固为山水絶佳之处。书院之右有泉,不一:如雪,如氷,如练,如鹤,自西而来,趋而北,折而东,环绕而南,注为清池。四时澄澄,无毫髪滓;万古涓涓,无须臾息。屋于其间,为百泉轩,又为书院絶佳之境。朱子元晦、张子敬夫聚处同游于岳麓也。昼而燕坐,夜而栖宿,必如是也。二先生之酷爱泉,是也。盖非止于玩物适情而已。“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惟知道者能言之。呜呼,是岂凢儒俗士之所得闻哉?中经兵火,轩与书院俱燬。至元丁亥,始复旧观。上距乾道丁亥二先生防处之时,百二十一年矣。延祐甲寅,潭郡治中▯陵刘侯又乃重脩之。侯与余相好也。余亦知侯之为人,故其脩是轩也,余为之记。侯名安仁,字徳夫。余为谁?临川吴澄也。

闲靖斋记闲闲者,智之大也;扰扰者,愚之甚也。智,斯闲闲;斯靖矣。闲也者,岂偷惰自逸之谓哉?昔之人,大敌压境,通国惴栗,而围棋别墅,防然如常。人或献言,则云“处分已定”,卒以康屯而济难。噫!此何人也?之人也,非付之无可奈何者,其智周于事,而扰扰者不留于心也。之人也,非寡浅所能测也。故知之者称其和靖长算,不知者目为矫情镇物而已。里中陈升可,承借世资,歳时伏腊祭祀賔客之奉,不待缩而赢。使愚者易地而居,则其狼贪且蚕食,且左右望,营营如蝇,稯稯如蚁,寤寐以思,日月以觊,规规焉自丰自肥,讵肯有顷刻自寜之时,毫髪自足之意哉?而升可恬如也,泊如也。乃日与孔氏之徒夷犹乎巷内,又时与老氏者流澹荡乎方外。然家事靡不治也,人事靡不应也。其治也优优,其应也绰绰,无忧劳之迹,而亦无废弛之萌;无匆遽之懐,而亦无忽忘之病。吾友虞子及为名宴,休之堂曰“闲靖”。予惧夫人之以偷安自逸为闲,而与所名不相似也。夫自逸者,百务所由以堕,羣蠧之所以由滋也。务堕蠧滋,在易为蛊,蛊则事多,虽欲静,得乎?靖之为言,安也,谋也。随处能安,随事能谋,惟优优而治,绰绰而应者能之。优优而治,绰绰而应,非智,其孰能若是?洪水之平,勤莫如禹,孟子以为行其所无事。无事者何?因其自然也。是以身虽勤而心闲,故曰智之大也。智者之闲,闲者之靖,为国为天下有余也,而况于家乎?彼扰扰自为多事,曽何足以窥其藩?▯▯焉以终日,役役焉以终身,愚亦甚矣。噫!

译《一乐堂记》金溪人朱元善的父母年纪都不到六十,兄弟共有七人,孝顺友爱、和睦亲善,颇为人们所知。他在住宅东面建楼,题名为“一乐堂”。我经过他家,他请我作记。我读孟子的话说:“君子的快乐有三种:一种由自己而来,一种属于他人,一种系于上天。只有系于上天的最不容易得到,所以列在快乐之首。”有幸从上天得到这种快乐了,但能够有这种快乐的人大概很少吧?为什么呢?有父母却不知道如何孝顺,有兄弟却不知道如何友爱,那么又有谁知道父母兄弟都健在、没有灾祸是值得快乐的呢?元善大概不是这样。他的父亲在京城做官,他便思念不忘;母亲在家中抚养子女,他早晚都不违离。兄弟中分居在不同地方的,他一视同仁、平等爱护,大概差不多可以说他懂得这种快乐了吧?那么这座堂的题名,就不只是借用一个名称而已。人的孝顺友爱,本来根于天性;把它充实发展到极点,圣贤和普通人并没有不同。有的人只是天生资质偶然相合,有的人是为了好名而勉强做作。偶然相合的人,虽然实行了却不显著;勉强做作的人,时间一长必然改变。只有能够用学问来充实它,天性中的爱才会完全恢复到最初的状态。侍奉父母像古代的曾参、闵损那样,和兄弟相处像古代的伯夷、叔齐那样。做到这样,才可以说是君子的一种快乐。” 元善,你应当努力学习,以恢复自己本性的完整啊!《百泉轩记》过去孟子谈论道,说:“好比泉水开始通达流出,叫作源泉滚滚而来。泉啊,泉啊!为什么要取法于泉呢?泉,是水最初涌出的地方。”《易经》八卦中,坎代表水;六十四卦中含有坎卦的有十五卦。水在天上,是云,是雨;在地上就是泉。所以含坎的十五卦中,象征水的有十一卦,象征云的有两卦,象征雨的有一卦。只有下坎上艮的蒙卦,水从山下流出,它的卦象是泉,用来比拟“果断行事、培养德行的君子”。岳麓的泉,是山下的泉。岳麓书院在潭城南面、湘水西面、衡山北面,本来就是山水极佳的地方。书院右边有泉水,不止一处:有的像雪,有的像冰,有的像白绢,有的像白鹤,从西面流来,向北奔去,转向东面,环绕而南,汇入成为清池。四季都清澄,没有丝毫污滓;万古长流,没有片刻停息。在泉水之间建屋,称为百泉轩,也是书院中景色最美的地方。朱子元晦、张子敬夫曾一同聚居游览岳麓,白天在这里安坐,夜晚在这里栖宿,一定就是这样。两位先生酷爱泉水,是有道理的;因为他们并不只是赏玩外物、满足情感而已。“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只有懂得道的人才能说出这种话。唉,这难道是普通儒生和世俗士人所能听闻的吗?后来经历兵火,百泉轩和书院一同焚毁。至元丁亥年,才恢复旧日的面貌。距离乾道丁亥年两位先生来此聚居的时候,已经一百二十一年了。延祐甲寅年,潭郡治中【原文人名首字疑为“刘”或其他字】陵刘侯又重新修建了它。刘侯与我相交友善,我也了解他的为人,所以他修缮这座轩时,我为它作了这篇记。侯名安仁,字德夫。我是谁?临川吴澄。《闲靖斋记》安闲从容,是大智慧;纷扰不安,是最大的愚蠢。有智慧,便能安闲从容;能安闲从容,便安定了。所谓闲,难道是偷懒怠惰、放纵自己享乐的意思吗?从前有个人,大敌压境,全国都惊恐不安,而他却在别墅中下棋,神态安然如常。有人进献意见,他便说“安排处置已经决定”,最终因此使危局安定、渡过了难关。唉,这是什么人呢?这个人不是把事情推给无可奈何,而是他的智慧周密地应对事变,纷乱不安不能留在心中。这样的人,不是浅陋之人所能测度的。所以了解他的人称赞他和顺安靖、谋划深远,不了解他的人只把他看作故意做出镇定姿态来压服外物罢了。乡里陈升可承袭世代积累的家业,每年四时和伏腊祭祀、宾客往来的供给,不用节省也绰绰有余。假使愚人处在他的地位,便会贪婪如狼、侵吞如蚕,还要左顾右盼,忙忙碌碌如苍蝇,纷纷攘攘如蚂蚁,醒着睡着都在思虑,日日夜夜都在企求,谨小慎微地使自己越来越富足肥厚,哪里肯有片刻安宁,哪会有丝毫满足呢?而升可却安然自若,淡泊自守。他每天和孔门弟子在巷中悠游,有时又同老氏一流的人在世俗之外淡泊遨游。然而家中的事务没有不治理的,人情世故没有不应对的;治理事务从容宽裕,应对人事绰有余裕,没有忧劳的痕迹,也没有废弛的苗头。”}], 没有匆忙仓促的忧虑,也没有忽略遗忘的毛病。我的朋友虞子及要为名宴设宴,把他的堂命名为“闲靖”。我担心人们会把苟且偷安、放纵自逸当作“闲”,这样就与这个名称不相称了。放纵自逸,是各种事务所以败坏的原因,也是各种弊害所以滋长的根源。事务败坏、弊害滋长,在《易》中叫作“蛊”;一旦形成蛊乱,事情就会很多,即使想要清静,能够做到吗?“靖”的意思,是安定,也是谋划。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能安定,遇到什么事情都能谋划,只有从容治理、宽裕应对的人才能做到。从容治理、宽裕应对,不是靠智慧,谁能做到这样呢?治理洪水,勤劳没有谁能超过禹,孟子却认为他只是顺着事情本来无需人为的地方去做。所谓无需人为,是什么呢?就是顺应自然。因此身体虽然劳苦,内心却很闲适,所以说这是最大的智慧。智者的闲适,就是闲适者的安定;用来治理国家、天下尚且绰绰有余,何况治理自己的家庭呢?那些纷纷扰扰、自以为事情很多的人,哪里足以窥见其中的门径?[疑字]地终日操劳,[疑字]地终身奔忙,也太愚蠢了。唉!

雪香亭记洛阳名园名花之盛,自唐以来,尝为天下最。宋既南渡,逮于金亡,洊罹兵祸,殆不能如旧也。然地气得其中正,民俗习于承平,故虽仅定小康之时,士大夫往徃亦修治亭台,以为游观之适。杨献卿,河南旧族,居后有园,植梅其间,筑台构亭。曩时郡守东平严侯为书其扁曰「雪香」。雪,梅之色也;香,梅之气也。祗言花是雪,不悟有香来。前之咏梅者云尔:「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后之咏梅者云尔:「语畧转而意愈超」。诗人固尝以白雪香咏梨花,而梨花不敢当也,则悉举而归之于梅。盖梨花能如雪之白,不能与雪同时而白也。深冬凝沍,众木枯槁,两间之生意索如,而梅也。傲极隂于方隆,回防阳于最先,魁百卉而得春,冠三友而独葩。色之白,气之清,士之素节,特异芳誉逺闻者似之。严侯之以此名亭也,岂非欲杨氏世世为清白吏乎?献卿官大都官,外省无污玷而有声称。子益试仕于风宪也,亦然。其可无愧于侯之所以名亭者哉?夫洛阳之园,自昔相夸,以富贵艳丽之花为甲也。今不取于富贵艳丽,而取于清寒孤节,嗜好与众殊絶矣。献卿讳庭实,终南阳府判官。其子请记此亭者,彰父之美,坚已之操也。予亦乐为之记。者洛阳之人竞爱牡丹,而杨氏之亭独因梅而名,于以见其为清白之家云。

致存亭记故同知东川路总管府事孙侯,笃行而能文,家富而身贵,年七十一而终。翰林承防姚端夫既铭其墓,集贤待制冯子振又表其墓,而予为撰墓隧之碑。其子大府监左藏库提防毅臣,奉柩▯于陂阳郷君封里奎塘之原。立屋于墓近,以诸人所撰碑志等文刻石寘于其间,而扁之曰「致存之亭」。盖曰:人子致爱于亲,随其所在,如见亲之存云尔,非但祭祀之时为然也。古者大夫士皆有庙以祭其先人,近世人臣之家,非有防不得立庙。祠于家者止曰祠堂,或屋于墓所,而名亦祠堂,非也。盖墓有展亲而无祭祀。亭者,停也。展省之时,憇息于此,名之曰亭为宜,而亦以寓孝子事亡如存之意。侯之子追慕不忘,苟可以显其亲者,无所不至,可谓致爱已矣。祭祀则如见亲之存于家,展省则如见亲之存于墓。亭扁之掲,岂徒虚名而已哉?

恭安斋庐记恭者,礼之端;礼者,恭之理。其在于天,为亨之道;火之神,而人受之以生者也。恭未易能也,故人之为恭者,必劳。劳则非安也,安然为之而不劳者,恭之善也。彭城彭克温威卿,曩客广陵,与学佛之徒游,而为号其斋居之庐曰「恭安」。恭安者,吾圣人之盛徳。彼佛者,乃能言之,是闯吾之门墙而可与俱者也。彭君今从事于江右宪府,问予以「恭安」之説,予可易于言乎?昔之人盖有象恭者矣,象恭者,其恭也伪;亦有足恭者矣,足恭者,其恭也浮。二者皆非也。尧之允恭,恭之出乎诚者也;文王之懿恭,恭之合乎中者也。此大圣人之所谓恭也。尧传之文王,文王传之孔子也。吾夫子之恭,文王之恭也,尧之恭也。动容周旋,中礼,盛徳之至,恭而安者也。学者虽未易希,而不可以自画也,亦在乎行之习之而已。必庄恪,必详谨,勿慢侮,勿傲惰。行之乆,习之熟,既乆且熟,将不期然而然,则恭安渐可希矣。吾夫子大圣人之资备隂阳之徳,其恭之盎然而温者,如春之和;其恭之俨然而威者,如秋之肃。和之中有肃焉,故曰「温而厉」;肃之中有和焉,故曰「威而不猛」。夫其隂阳之徳兼偹而不偏,其恭也,何往而不安?彭君以温为名,以威为字,其名其字,其斋居之号,有志于希圣也。予恶得不乐为之言而劝其进哉?

明明斋室记乐安士刘楚南,名其斋居之室曰「明明」,而求言于予。予语曰:「人之所得于天者五:水之神曰智,火之神曰礼,木之神曰仁,金之神曰义,土之神曰信。智之为始者,天一生水也。人性之智,象水之明。水之所以明者,内无所留藏,外无所振荡,故尔。人之有智,凡内体不尘秽,外用不错谬,亦以其能虚能静也。傥不先以敬为务,使内有主而心常虚,外不挠而心常静,则如水之有泥,留藏于其内;有风振荡于其外,汚浊波流,无毫髪净莹之处,无须防安足之时。纵令读书应事,格物穷理,闻见虽多,而心识愈窒,何明之有?程子曰:『明得尽滓查便浑化』。邵子曰:『能尽里人、乡人、国人、古今之情,而已之滓可去一二十,去三四十,去五六十,去七八九矣。既尽天地之情,而已之滓无可得而去焉。』二先生之实用功、实收效者如此,是之谓「明明」。「明明」者,明其本然固有之明也。明之之法,如之何?曰:尊徳性,道问学而已。楚兰有志于斯乎?其详玩深味于予之言哉!」

译《雪香亭记》洛阳名园中名花的盛况,自唐代以来,曾经一直是天下第一。宋朝南渡以后,直到金朝灭亡,接连遭受兵祸,几乎不能恢复旧日的样子。然而这里地气处于中正之位,民俗又习惯于太平生活,所以即使在刚刚达到小康的时期,士大夫往往也修建亭台,作为游览观赏的乐趣。杨献卿是河南的旧族,住宅后面有一座园子,在园中种梅,筑台建亭。从前郡守东平严侯曾为它题写匾额,称作“雪香”。“雪”是梅花的颜色,“香”是梅花的气味。只说花像雪,却没有想到还有香气传来。前人咏梅说:“远远知道那不是雪,因为有幽暗的香气飘来。”后人咏梅说:“语意稍有转折,而意境更加超逸。”诗人本来曾把白雪的香气用来咏梨花,但梨花不敢承受这个赞誉,于是全都把它归给梅花。大概梨花能够像雪一样洁白,却不能和雪同时洁白。严冬凝冻,万木枯槁,天地之间的生机萧索,而梅花却在阴寒极盛时傲然开放,在阳气初生时首先迎接春意,成为百花之首而得到春天,位列岁寒三友之冠而独自开花。它的白色和清香,像士人的清白节操;它尤其具有异于众芳的声誉,并能远播。严侯用这些意思来命名这座亭子,难道不是希望杨氏世世代代都做清白的官吏吗?献卿任大都官,在外省任职时没有污点而且颇有声誉。他的儿子子益在风宪机构试任,也同样如此。难道可以不愧对严侯为亭子命名的用意吗?洛阳的园林,自古以来互相夸耀,以富贵艳丽的花为第一。如今不取富贵艳丽之花,却取清寒孤高的节操,爱好实在与众不同。献卿名庭实,最终官至南阳府判官。为这座亭子请求记文的,是他的儿子;这是为了彰显父亲的美德,也坚定自己的操守。我也乐意为他写下这篇记。洛阳人争相喜爱牡丹,唯独杨氏的亭子因梅花而得名,由此可以看出杨氏是清白之家。《致存亭记》故同知东川路总管府事孙侯,品行笃厚而且能文,家境富裕、身份尊贵,七十一岁时去世。翰林承旨姚端夫已经为他撰写墓志铭,集贤待制冯子振又为他撰写墓表,我则为他撰写墓道碑。他的儿子大府监左藏库提举毅臣,把灵柩安葬在陂阳乡君封里的奎塘原。又在墓旁建屋,把诸人所撰的碑志等文章刻在石上,放置在屋内,并将屋子题名为“致存之亭”。意思是说,子女对父母表达爱意,无论父母的遗迹在哪里,都应当像看见父母仍然存在一样,不只是在祭祀时如此。古代大夫、士都有宗庙来祭祀祖先;近世臣下之家,若不是有特殊许可,不能建立宗庙。在家中祭祀的地方只称“祠堂”,有的在墓地建屋,也称作祠堂,这都是不恰当的。因为墓地是为了前往瞻视亲人,并不是举行祭祀的地方。“亭”的意思是停留。瞻视省墓时,在这里休息,命名为亭很合适,同时也寄托孝子侍奉亡亲如同侍奉在世亲人的意思。孙侯的儿子追念父亲而不忘,只要能够显扬父亲,没有什么事情不尽力去做,可以说已经把爱亲之心发挥到极致了。祭祀时,就像看见父亲仍在家中;省墓时,就像看见父亲仍在墓中。亭子上悬挂这个匾额,难道只是徒有虚名吗?《恭安斋庐记》恭敬,是礼的开端;礼,是恭敬的条理。它体现在天道中,是亨通的原则;它是火的神明,而人承受它才得以生存。恭敬并不容易做到,所以人的恭敬往往伴随着劳苦。劳苦就不是安然;能够安然地做而不感到劳苦,才是恭敬的最好状态。彭城人彭克温,字威卿,从前客居广陵,和学佛的人交往,便把斋居之屋命名为“恭安”。恭安,是我们圣人的盛德。佛教徒竟然也能谈到它,这就如同闯入我们的门墙,却可以和我们一同相处。彭君如今在江右宪府任职,向我询问“恭安”的道理,我难道可以轻易说明吗?古人中大概有像恭敬的人。“象恭”的人,恭敬是虚假的;也有“足恭”的人,“足恭”是浮泛的。这两种都不对。尧的“允恭”,是出于真诚的恭敬;文王的“懿恭”,是合乎中正的恭敬。这才是大圣人所说的恭敬。尧把它传给文王,文王又传给孔子。我们的夫子孔子的恭敬,就是文王的恭敬,也是尧的恭敬。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合乎礼,这是盛德达到极致、恭敬而安然的境界。学者虽然不容易达到,却不能自暴自弃,也只在于实行和习惯它罢了。一定要庄重严肃,一定要周详谨慎,不要轻慢侮辱,不要傲慢懒惰。实行久了,习惯熟了,既久且熟,就会不期然而然地做到,恭敬而安然的境界也就渐渐可以希望达到。我们的夫子是大圣人,具备阴阳的德性;他的恭敬充沛而温和,像春天的和煦;他的恭敬庄严而威严,像秋天的肃杀。和煦之中有肃敬,所以说“温和而严厉”;肃敬之中有和厚,所以说“威严而不凶猛”。他的阴阳之德兼备而不偏,他的恭敬到哪里会不安然呢?彭君以温和为名,以威严为字;他的名、字和斋居的称号,都表明他有志于仰慕圣人。我怎能不乐意为他说这些话,勉励他继续进步呢?《明明斋室记》乐安士人刘楚南,把自己的斋室命名为“明明”,来向我求言。我告诉他说:“人从天那里所得的有五种德性:水的神明叫智,火的神明叫礼,木的神明叫仁,金的神明叫义,土的神明叫信。智之所以居于开始,是因为天一生水。人的智慧,像水的明澈。水之所以明澈,是因为内部没有积存,外部没有扰动。因此人有智慧,也是因为内在没有尘垢污秽,外在的作用没有错误,这同样是由于能够虚静。假如不先以敬慎为要务,使内心有所主宰而常常虚静,外界不能扰乱而内心常常安静,那么就像水中有泥,泥积存在里面;又有风在外面振荡,水便污浊翻涌,丝毫没有清净明澈的地方,也没有片刻安宁的时刻。即使读书应事,推究事物、穷尽道理,见闻虽然增多,心中的认识反而更加闭塞,又哪里谈得上明澈呢?程子说:‘把全部渣滓都澄清净尽,便会浑然融化。’邵子说:‘能够穷尽里人、乡人、国人以及古今人的情状,自己的渣滓可以去掉一二成,再去掉三四成、五六成、七八九成。等到穷尽天地万物的情状,自己的渣滓就没有什么可以再去掉的了。’两位先生实际用功、实际取得成效,就是这样,这就叫作‘明明’。” “明明”,就是使自己本来固有的光明更加明亮。使它明亮的方法是什么呢?就是尊崇德性,遵循问学。楚南对此有志向吗?请详细玩味、深刻体会我所说的话!”

凝道山房记永平郑侯鹏南,严重清谨,为时名流,而不以所能自足也。谓仕必资于学,学必志于道。别业在滕州,筑山房为游居之所,取子思之言而扁之曰「凝道不逺」。二千余里走书徴言于予。夫世之成室屋者,徃徃有记,记者纪其栋宇之规制,营构之歳月而已。稍能文辞者可命也,而奚以予言为?侯之意,寜不以予尝借闻于儒先之绪论,而欲俾言其所谓「凝道」者乎?呜呼!道之不易言也,言之易者,未必真有见也。非真有见而言,是妄言也。而予何敢?夫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虽然,侯之意不可以不答也,讵容已于言哉?请言其似:道之在天地间,犹水之在大海。道之中有人,犹水之中有器。浸灌此器者,水也;纳受此水者,器也。水中之器,或沉或浮,而器中之水,或入或出。器与水未合一也。水在器中,凝而为氷,则器与水求不相离,而水为器所有矣。人之于道,犹是也。有以凝之,则道在我;无以凝之,则道自道。我自我道,岂我之有哉?人之生也,或智或愚,或贤或不肖,均具此性,则均受此道。不于贤智而丰,不于愚不肖而啬。愚不肖之不贤智若者,何也?能凝不能凝之异尔。呜呼!子思子言道也,以有贵于能凝者。凝之之方,尊徳性而道问学也。徳性者,我得此道以为性,尊之如父母,尊之如神明,则存而不失,养而不害。然又有进脩之方焉。盖此徳性之内,无所不备,而理之固然不可不知也,事之当然不可不行也。欲知所固然,欲行所当然,舍问学奚可?徳性一,而问学之目八,子思子言之详也,不待予言也。广大精防,高明中庸,故也。新也,厚也,礼也,皆徳性之固然当然者,尽之极之,问之知之,问学以进吾所知也。致之道之,敦之崇之,问学以脩吾行也。尊徳性一乎敬,而道问学兼夫知与行。一者立其本,兼者互相发也。问学之力到功深,则徳性之体全用博。道之所以凝也,夫虽然,此非可以虚言言,亦在夫实为之而已矣。斯道也,人人可得而有也,况如侯之卓卓者哉?其凝之也,予将验侯之所为。侯名云翼,今为江南行御史台都事。

心乐堂记庐陵士吴用奎彦章来过,谓予曰:“吾家世居永新之烟冈,南土既属天朝,而先庐燬,避地徙安福之吉村。吾父维甲,父好賔客,四方来者,无问识不识,皆于我乎舘。谷用奎之兄弟四,所居不足以容。延祐庚申秋,与弟壁彦和筑一室于旧居之南,以奉亲。吾父取程子诗中二字扁之曰‘心乐’。前小池横广可数丈许,种莲其间,名小西湖,逺对三峯崒然苍翠。”予喟然叹曰:“子之严君所期于子者厚矣。夫乐者,人之情也,孰无所乐哉?禽语,禽乐也;鱼游,鱼乐也。物且然而,况人乎?然人各有乐,乐一也,所乐不同焉。贾有贾之乐,工有工之乐,农有农之乐,而士之乐尤不一。乐文章者,欧阳文忠之乐也;乐事业者,范文正公之乐也。其载于鲁论,则有夫子之乐,有顔子之乐。夫子之乐虽身处极困之中,而其乐亦在也;顔子之乐虽人所不堪之忧,而其乐不改也。三千之徒也,鲜或知是曽晳浴沂风雩之乐,近之而未全也。歴千数百年,而程子受师于周子,乃令寻孔顔之乐,所乐者何事?程子有悟于是,吟风弄月以归。自周程二子之外,乐此乐者,其谁与?今子之居是堂也,父子之乐,兄弟之乐,人所莫能及。文章之乐,期于欧;事业之乐,期于范。乐之至矣,斯乐也,其果孔顔周程之乐乎?程子之乐足以兼子之乐,子所乐未足以尽程子之乐也。其毋以今之所乐自足,而曰‘程子之心乐盖不过如是而已’。子归试以予言质诸严君。”彦章曰:“唯。”请以斯言识于壁,乃书以遗之。

吴文正集巻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巻四十四元 吴澄 撰

记

译《凝道山房记》永平郑侯鹏南,严肃端重而清廉谨慎,是当时有名的人物,却不以自己的才能自满。他认为做官必须凭借学习,学习必须以追求道为志向。他在滕州有别业,修筑山房作为游息居住的地方,取子思的话题写匾,称作“凝道不远”。他跋涉二千余里写信向我征求文章。世上建造房屋的人,往往请人作记;所谓记,不过记载屋宇的规制和营建的年月罢了。稍微能写文章的人就可以担当,为什么还要请我来写呢?郑侯的意思,难道不是因为我曾经有幸听到儒学前辈的绪论,想让我说明他所谓“凝道”的含义吗?唉!道是不容易说明的;容易说明的,未必是真有见解。没有真切见解却妄加谈论,就是妄言。我又怎么敢呢?孔子说:“做起来尚且困难,说出来难道能不谨慎吗?”虽然如此,郑侯的心意不能不答复,难道能不说吗?请姑且谈谈它近似的意思:道存在于天地之间,就像水存在于大海中。道中有人,就像水中有器物。浸润灌注这个器物的是水,容纳承受这些水的是器物。水中的器物,有的下沉有的漂浮;器物中的水,有的流入有的流出。器物和水还没有合为一体。水在器物中凝结成冰,器物和水就难以分离,水也就成为器物所拥有的了。人对于道,也是这样。有办法使道凝聚于自身,道就在我身上;没有办法使它凝聚,道只是道,我只是我,道哪里会成为我的所有呢?人出生时,有的聪明,有的愚笨,有的贤能,有的不肖,但都具备这种本性,也都承受这种道。它不会因为贤能聪明的人而增多,也不会因为愚笨不肖的人而减少。愚笨不肖的人不如贤能聪明的人,原因是什么呢?只是能不能使道凝聚于自身不同罢了。唉!子思谈论道,是因为能使道凝聚于自身是可贵的。使道凝聚的方法,就是尊崇德性而遵循问学。所谓德性,就是我得到这种道并以它作为本性;像尊敬父母、尊敬神明那样尊敬它,就能使它保存而不丧失,滋养而不受损害。然而还有进修的方法。德性之内本来无所不备,但事理固然如此的地方不可不知,事情应当如此的地方不可不实行。想知道事理本然,想实行事情当然,除了问学还能怎么办?德性只有一个方面,而问学的条目有八项,子思已经说得很详细,不需要我再说。之所以分为广大、精微、高明、中庸,是这个道理;新、厚、礼,也都是德性本然、当然的方面。把它们推究到极致,询问而知晓,问学用来增进我所知的;把它们推行、实践、敦厚、崇高,问学用来修养我的行为。尊崇德性以敬为根本,遵循问学则兼顾认识与实践。以敬立根本,兼顾知行使二者相互启发。问学的力量达到、功夫深厚,德性的本体就能完整,作用就能广博,道也就因此凝聚了。虽然如此,这不是可以靠空话说成的,也只在于切实去做罢了。这种道人人都可以拥有,何况像郑侯这样卓异的人呢?他能否使道凝聚于自身,我将从他的行为来检验。郑侯名云翼,如今任江南行御史台都事。《心乐堂记》庐陵士人吴用奎,字彦章,来拜访我,对我说:“我家世代居住在永新的烟冈。南方归属天朝以后,祖先的房屋被烧毁,于是避地迁居安福的吉村。我的父亲维甲,喜欢宾客,四方来的人,不论认识不认识,都住在我家。加上用奎兄弟四人,居室便不够容纳。延祐庚申秋天,我和弟弟璧、字彦和,在旧居南面筑了一间屋,来奉养老人。父亲取程子诗中的两个字为它题名,叫作‘心乐’。屋前有一小池,横向宽约数丈,种着莲花,命名为小西湖;远处正对着三座突兀苍翠的山峰。”我叹息说:“你父亲对你的期望很深厚啊!乐是人的感情,谁没有自己所乐的呢?鸟鸣是鸟的快乐,鱼游是鱼的快乐。万物尚且如此,何况人呢?然而各人都有自己的快乐,快乐虽然相同,所快乐的事却不同。商人有商人的快乐,工匠有工匠的快乐,农民有农民的快乐,而士人的快乐尤其不止一种。以文章为乐,是欧阳文忠公的快乐;以事业为乐,是范文正公的快乐。记载在《鲁论》中的,还有孔夫子的快乐和颜子的快乐。孔夫子的快乐,即使身处极端困厄之中,也仍然存在;颜子的快乐,即使处在常人无法忍受的忧患中,也没有改变。孔子门下三千弟子,很少有人知道这种快乐;曾晳在沂水沐浴、在舞雩台吹风后咏歌而归的快乐,已经接近它却还没有完全达到。经历千余年,程子拜周子为师,才使人探寻孔子、颜子的快乐,究竟是以什么为乐。程子对此有所领悟,吟咏风月而归。除了周子、程子两人之外,能以这种快乐为乐的,还有谁呢?如今你居住在这座堂中,父子的快乐、兄弟的快乐,已经是别人无法相比的。文章之乐,应当以欧阳文忠公为目标;事业之乐,应当以范文正公为目标。快乐已经达到极致了。然而这种快乐,果真就是孔子、颜子、周子、程子的快乐吗?程子的快乐足以包含你的快乐,而你现在所乐的,还不足以穷尽程子的快乐。不要以今天的快乐自我满足,说‘程子的心乐大概不过如此罢了’。你回去后,试着把我的话拿去向父亲求证。”彦章说:“是。”请把这些话刻写在墙壁上,于是我写下来送给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吴文正集》卷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卷四十四 元·吴澄撰 记

心逺亭记人有混迹世俗之中,而超超乎埃▯之表者;亦有遁迹幽闲之境,而役役乎声利之途者。是何也?心与迹异也。均是人也,或迹近而心逺,或迹逺而心近。居屠肆而芥视三旌者,何人也?迹非逺也,心则逺也。身江海而神驰魏阙者,何人也?迹非不逺也,心不逺也。君子之观人也,恶可于其迹,不于其心哉?夫以芳草而杂艾萧,以独清而汨泥滓,自迹而观,虽楚三闾大夫之洁,安能髙飞逺举,不在人间邪?逺游之作,乃与世外飞仙者俱而翺翔寥廓之上,其心之逺何如也?君子之观人也,讵可于其迹,不于其心哉?晋陶征士,犹楚屈大夫也。征士少时作镇军参军,而经曲阿;为建威参军,而经钱溪;因长史秦川,而欲游目于中都。曷常遗世絶俗而忘天下也?义熙归来之赋,盖有不得已焉。结人境之庐,而能絶车马之喧,何哉?喧寂在心,不系乎迹也。故曰:心逺地自偏。东篱之西,南山之北,悠然真意,谁其知之?呜呼逺矣!国学生成克敬,家砀山之安阳,斯亦不离乎人境者,作亭而名之曰「心逺」,陶子意矣。夫陶子卓行之贤也,生日与胄子讲闻乎圣学,岂止希贤而已?虽然,陶子时运暮春之诗,慨想清沂咏归之乐,孰谓陶子不知圣学哉?生其有志于陶乎?勉之。

顺堂记魏郡李夀卿之子郁暨弟显率羣弟以事亲,左右无违。京兆萧维斗以顺堂名其居。王伯益谓予曰:「某与郁生同乡,长同学,纯笃人也。劬书而惇礼,一家愉惋雍睦。名堂者葢取中庸『父母其顺矣乎』之义,子能绎一语以诒之乎?」予既礼辞,为之喟然叹曰:「上古神皇肇开人文,始画乾坤以象天地之徳,曰健,曰顺而已矣。五常百行,一由是出。至哉顺之义也!逹乎物我,逹乎内外,逹乎逺近,逹乎上下,一毫无所咈逆,谓之顺。就一家而言,妻子顺,兄弟顺,父母之所以顺也。一顺之着,宗族称之,乡党称之,难已。今也,时之硕彦,华其名;乡之执友,许其实。予安得不为之叹,而嘉李氏之有子也?虽然,顺一也,行之有五致焉:致其爱,致其敬,致其乐,致其勤,致其慤。能是五致于顺,其几矣。抑犹末也。子之顺乎亲,未若亲之顺乎子也;亲之顺乎子,未若子之顺乎道也。子顺乎道,心与道一;亲喻于道,心与亲一。顺之至也。劬书与惇礼与予之言,庶有合哉?」

可堂记鄱阳徐君治易,祖程宗项,而旁通邵子经世之书。夫意言象数,全易也。于邵焉得其数,于程焉、项焉得其言。易之道,思过半矣。然君之学无所不窥,才无所不宜,宏伟倜傥,年耆而气壮,志在当世,未获一施,屈其能。长书院文事大兴,上名于天官,又有以君易说进者,荐以不次。君至京师,视纷纷干进之徒,十之九与势利朋索,还其书,藏之箧笥而不复以闻。常调调寜越郡教授,浩然而归。谓予曰:“吾名吾燕居之室曰可堂,问其故,曰:‘可仕则仕,可止则止,吾师孔子也。’噫!君真不虚读易者矣。可者,易之用也。虽然,可有三:有道之可,有时之可,有身之可。身可,时不可,不可;时可,道不可,不可;可者,何可于道而已?若时,若身,徇乎道者也。而行是三可者,又有三可焉:有圣人之可,有贤人之可,有士之可。圣人者,如气序之寒热温凉,如物品之生长収藏,万变不常,而莫知其然。人见其可,实无可也;人见其不可,实无不可也。是之谓圣人之可。贤人者,可其所可,不可其所不可,是谓之贤人之可。士也者,审其可而可之,辨其不可而不可之,不可而可,士岂为士哉?是之谓士之可。君之或仕或止,而惟其可,其为士乎?为贤乎?为圣乎?一槩诸易而已矣。夫易六十四卦,非止为六十四事用也;三百八十四爻,非止为三百八十四人用也。变而通之,一斯万殊,而本之万斯一。士用之而为士,贤人用之而为贤,圣人用之而为圣。识之所造,力之所到,深浅不同,而其道一也。然则君之仕,予不能必其可;君之止,予亦不能必其可;而君之用易,予所能必也。士而贤,贤而圣,均之为用易,则均之为可也。君所谓可,葢如是乎?”君曰:“然,子所言,吾所志也。请以子之言志诸吾之堂之隅。”君之名麒甫,其字也。

译《心远亭记》有人把自己混迹在世俗之中,却远远超出尘埃污秽之外;也有人隐居在幽静闲适的地方,却在声名利禄的道路上奔忙。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内心和外在行迹不同。同样是人,有的行迹接近尘世而内心高远,有的行迹远离尘世而内心却很近。居住在屠宰市场却把三公之位看得如芥草一样的人,是什么人呢?他的行迹并不远离尘世,但内心高远。身在江海之间而精神驰骋于朝廷的人,是什么人呢?他的行迹并非不远,但内心并不高远。君子观察一个人,难道可以只看他的行迹,不看他的内心吗?把芳草和艾蒿混杂在一起,把独自清白的东西沉没在泥滓之中;若从行迹上看,即使是楚国三闾大夫屈原那样的清洁,哪里能高飞远举,离开人世呢?然而《远游》一诗的创作,却让他和世外飞仙一同翱翔在辽阔高空之上,他的内心该有多么高远啊!君子观察一个人,难道可以只看他的行迹,不看他的内心吗?晋代陶征士,也像楚国的屈大夫一样。陶潜年轻时任镇军参军,曾经过曲阿;任建威参军时,曾经过钱溪;后来凭借长史秦川,想要在京城一带纵目游览。他什么时候曾经遗弃世俗、断绝人事而忘掉天下呢?《义熙归来》的赋,大概也是有不得已的原因。结庐在人境之中,却能够隔绝车马喧嚣,这是为什么呢?喧闹还是寂静在于内心,并不取决于外在行迹。所以说:心高远了,居处自然就显得偏僻。东篱的西面、南山的北面,那悠然自得的真意,有谁知道呢?唉,真是高远啊!国学生成克敬,家住砀山安阳,这同样没有离开人境,却建亭命名为“心远”,正合陶潜的心意。陶潜是品行卓异的贤人;你每日同国子监学生讲习、听闻圣学,难道只是希望成为贤人吗?虽然如此,陶潜《时运》诗中写到暮春时节,感慨追想曾晳在清沂咏歌而归的快乐,谁能说陶潜不知道圣学呢?你是有志于学习陶潜吗?努力吧。《顺堂记》魏郡李寿卿的儿子郁和弟弟显,率领众兄弟侍奉父母,身边侍奉而没有违逆。京兆萧维斗把自己的居室命名为“顺堂”。王伯益对我说:‘我和李郁同乡,年长后一同求学,他是个纯厚笃实的人。他勤奋读书,厚重守礼,全家和乐、和睦。给堂命名,大概取自《中庸》“父母其顺矣乎”的意思。你能引申一句话送给他吗?’我先以礼推辞,然后为此感叹说:‘上古神皇开始创立人文,最初画出乾坤来象征天地的德性,不过是健、顺罢了。五常百行,全都由此产生。顺的意义真是广大啊!它贯通物与我、内与外、远与近、上与下,一点也没有违逆,才叫作顺。就一家来说,妻子顺从、儿女顺从,就是父母之所以安顺。一个顺德显现出来,宗族会称许,乡党会称许,声名就难以停止。如今当时的贤俊之士赞美他的名声,乡里的朋友肯定他的实际德行,我怎能不为此感叹,并赞美李家有这样的儿子呢?虽然如此,顺虽然只有一个道理,实行它却有五种落实方式:尽力表达爱,尽力表达敬,尽力表达和乐,尽力表达勤劳,尽力表达诚笃。能够在顺道上做到这五点,就差不多了。但这仍然只是末节。子女顺从父母,还不如父母顺从子女;’ 父母顺从子女,还不如子女顺从道。子女顺从道,内心就和道合一;父母明白道,内心就和子女合一。这才是顺的最高境界。勤奋读书、厚重守礼,再加上我的这些话,大概可以相互合宜吧?” 《可堂记》鄱阳徐君研究《易经》,以程氏为祖宗、以项氏为宗师,同时旁通邵子关于经世的著作。卦意、卦辞、卦象、卦数,都是《易》的全部内容;从邵氏那里得到其数理,从程氏、项氏那里得到其辞义,《易》的道理就已经理解过半了。然而徐君的学问无所不窥,才干无所不宜,宏伟洒脱,年纪虽老而气概壮盛,志在当世,却没有得到施展才能的机会,使自己的才干受到压抑。他主持书院,文教大为兴盛;上书天官,又有人进献他的《易》说,推荐他破格任用。徐君到了京师,看见纷纷求取仕进的人,十之八九都和权势利禄相互勾连,于是把他们的书退还,藏在箱箧中,不再上报。后来按照常规调任宁越郡教授,浩然归来。他对我说:‘我给自己燕居的屋子命名为“可堂”。问我为什么,我说:“可以做官就做官,可以停止就停止,我的老师是孔子。”唉!徐君真不是白读《易》的人。“可”是《易》的作用。虽然如此,“可”有三种:有合乎道的可,有合乎时势的可,有合乎自身条件的可。自身条件允许而时势不允许,便不可;时势允许而道义不允许,也不可。所谓可,究竟是什么可呢?只是对于道来说是可罢了。时势和自身条件,都应当顺从道。实行这三种可,又有三种可:有圣人的可,有贤人的可,有士人的可。’ 圣人就像气候四时的寒热温凉,像万物的生长收藏,变化万端而没有固定常态,人们不知道它为什么如此。人们看见可行的地方,他实际上没有什么固定的可行;人们看见不可行的地方,他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固定的不可行。这叫作圣人的可。贤人认为可以的便认为可以,认为不可以的便认为不可以,这叫作贤人的可。士人则审察什么可以做便做,辨别什么不可以做便不做;如果把不可做的当作可做,士人哪里还配称为士呢?这叫作士人的可。徐君有时做官,有时退处,只以是否可行为准,他究竟是士人、贤人,还是圣人呢?都可以用《易》来衡量。六十四卦并不只用来应对六十四件事,三百八十四爻也不只用来对应三百八十四个人。通过变化而贯通,一可以分化为万般差异,万般差异又都可以追溯为一。士人运用它成为士人,贤人运用它成为贤人,圣人运用它成为圣人。认识所达到的程度、力量所达到的程度有深浅不同,但道理是一个。这样说来,徐君做官,我不能断定一定可行;徐君退处,我也不能断定一定可行;但徐君运用《易》,却是我能够断定的。士人成为贤人,贤人成为圣人,归根到底都是运用《易》,也就都是可行的。徐君所谓“可”,大概就是这样吧?’ 徐君说:‘是的,您所说的,正是我的志向。请把您的话记在我这座堂的角落。’徐君名麒甫,字就是麒甫。

思存堂记和靖书院山长吴希顔曰:「吾之大父葬曾大父于靖安里之存山,筑室墓傍,环植万竹,扁其楣。翰林承防赵子昂为书『万竹寓隠』四字。吾父殁,复葬山麓,今为嵗时展省荐享之所,而名之曰『思存』,敢求文以记,庶其不泯。」予曰:「懿哉,子之名斯堂也!夫孝子慈孙之于亲墓,以藏其体魄,庙以栖其神魂,随所在而思,如见亲之存焉。故曰『事亡如存』,又曰『致爱则存』。而予又谓孝子慕其亲者,无一时而不思,亦无一时而不存,岂特于省墓享庙之时而思也哉?一举足不敢忘亲道,而不径,舟而不游,忿言不出,恶言不反,无往而非思亲之存也。葢致敬不忘者,事亲之孝;慎行恐辱者,立身之孝。有事亲之孝,有立身之孝,虽孝犹未也。」予嘉子之名堂,而广子之孝心,乃笔之以为记。

垚冈堂记陈徳可之父宅于临川山之阳,阿有其先庐,既完且美矣。而以栋宇之构,迫近于山,每嵗春夏霖雨,山水冲射,疑不可乆处,乃相居宅之左,渡溪而南,不半里间,得广衍之地,而改筑其地,曰垚冈。平畴中特起髙阜,溪水界其后,山无所复之,其势之止,其气之聚,固宜有乗其旺者,而徳可定居焉。仍以昔之名地者名其堂,而请记扵予。予谓地之名旧矣,而堂之名则新也。其语葢出乡俗之所呼,其名又非图志之所载,而予何可以妄言之也哉?请不置,则姑即其名而稽诸字书。土髙曰垚,山脊曰冈。夫自广衍之土腾跃而上,耸抜而为冈,斯可以逺絶埃尘,頫视培塿矣。然予观诗人所咏,周雅鲁颂,皆以如冈为期望之辞,何也?冈之耸抜特起,不有似于剏造之隆者乎?冈之常永不亏,不有似于保守之坚者乎?雅之所谓单厚多益,颂之所谓黄髪台背,大率期其禄之有常年之有永也。徳可嚅哜乎诗书之味,驰骋乎古今之迹,何理弗莹?何事弗鉴也?常守其家之富,永保其身之夀,有合乎诗人之所期,则垚冈之实,吾得享而有之,岂但袭取垚冈之名也耶?垚冈者,积土之髙以成山之髙也。享有垚冈之实,而常守其富,永保其夀者,如之何?亦曰不自髙而已矣。予又拟诸易象,三土之垚,象坤;山脊之冈,象艮。坤上艮下,其卦为谦。谦也者,慊然自卑而不自足也。夫苟慊然自卑而不自足,则惴然戒慎之心生焉,惕然省察之道行焉。凡一毫有违于礼法而能害于家者,不敢犯也;一毫有动于气血而能损于身者,不敢肆也。何敢哆然自恃其家之丰大,身之壮盛,而谓莫吾若哉?一谦而众理无不该,百事无不善,人所好也,鬼神所福也。尊而光,卑而不可逾者,其唯垚冈乎?

▯斋记士之贵乎▯者,何也?天地之所以为天地,吾之所以为心也。苟不能充其心体之大,以与天地同,是于心体之全有未尽也。心体之全有未尽,则吾心所具之理,其未能知、未能行者众矣。夫与天地之同其大者,心体之本然也。心之量,所以贵乎▯也。与心量之不▯者,知行未百十之一二而已,哆然自足,盈溢矜傲,谓人莫若己也。此无他,其心隘陋不足以藏贮故耳。惟其▯也,是以愈多而视之若寡,愈有而视之若无。葢心量寛洪,而其容受无限极也。集贤侍讲学士中山王结仪伯,读圣贤之书,以圣贤自期,名其斋居之所曰▯。按曾子之言,▯与毅不偏举也。毅如干之徤,▯如坤之广。毅以进其徳,▯以居其业。不毅则功力间断而不能日新,不▯则容量狭少而不能富有。二者缺一不可也。昔南康李文定先生燔,字敬子,登科之后,年三十五,始受学于朱子。朱子告以曾子▯毅之说,于是文定归而取▯之一字,名斋室。朱子兼言其二,而李氏専取其一,何哉?文定自揆其平日所学,颇近于毅,而或歉于▯,故取其所歉以自励。若古人佩韦佩▯之义,所以矫其偏也。然则仪伯▯斋之扁,其亦犹文定名▯斋之意乎?前修之已事,可发固不待于予言也。王氏之名斋,与李氏不殊,庸敢援其事证以志于▯斋之屋壁。

译《思存堂记》和靖书院山长吴希颜说:‘我的祖父把曾祖父安葬在靖安里的存山,在墓旁筑屋,四周种了万竿竹子,题在屋檐上。翰林承旨赵子昂为它书写“万竹寓隐”四字。我的父亲去世后,又安葬在山脚,如今这里是每年按时前来省视、祭奠的地方,于是命名为“思存”,冒昧请求文章来记述,希望它不要泯灭。’我说:‘你的堂名起得美好啊!孝子慈孙对于亲人的坟墓,因为那里藏着亲人的形体和魂魄所栖的庙宇,无论亲人在哪里都思念他,就像看见亲人仍然存在一样。所以说“侍奉亡者如同侍奉生者”,又说“把爱充分表达出来,亲人就仿佛存在”。我还认为,孝子思慕亲人,没有一刻不思念,也没有一刻不把亲人当作仍然存在,难道只在省墓、祭庙时才思念吗?每抬一步脚都不敢忘记亲人,因此不走邪僻的小路;乘船而不嬉游;愤怒的话不说出口,恶毒的话不还回去,无论到哪里都不是不思念亲人的存在。大体说来,尽力表达敬意而不忘,是侍奉亲人的孝;谨慎行事、唯恐辱没亲人,是立身处世的孝。既有侍奉亲人的孝,又有立身处世的孝,仍然还不能算达到孝的极致。’我赞美你给堂取的名字,又扩充说明你的孝心,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记。《垚冈堂记》陈德可的父亲居住在临川山的南面,山脚有祖先的旧居,已经修缮完备而且很美观了。但由于屋宇靠山太近,每年春夏连绵下雨时,山水冲击射入,恐怕不能长久居住,于是察看住宅左侧的地方,渡过溪水向南走,不到半里,找到一片宽广平坦的土地,便在那里改建住宅,称作“垚冈”。平坦田野中间突然隆起高阜,溪水从后面分界,山势不再向前延伸,它的形势止住,地气聚集,本来很适合有人凭借它的旺盛气势居住,于是德可定居在那里。仍然用过去给这块地方起的名字来命名厅堂,请我作记。我说,地名已经旧了,堂名却是新起的。这个名称大概出自乡间的称呼,而且又不是图志所记载的名称,我怎么可以妄自解释呢?既然不能搁置,那就姑且就这个名称查考字书。“土高”叫作“垚”,“山脊”叫作“冈”。从宽广的土地上腾跃而起,高耸挺拔成为山冈,就可以远远隔绝尘埃,俯视低矮的小丘了。然而我看诗人所歌咏的内容,《周雅》《鲁颂》都把“如冈”作为期望之辞,为什么呢?山冈高耸挺立,难道不像事业创始时的隆盛吗?山冈长久存在而不亏损,难道不像守成的坚固吗?《雅》中所说的单厚多益,《颂》中所说的黄发台背,大多是期望禄位长久、年寿永远。德可咀嚼诗书的滋味,纵览古今的事迹,什么道理不能明白?什么事情不能鉴察?如果他常常守住家中的富裕,永远保全自身的寿命,符合诗人所期望的境界,那么垚冈的实际意义,我也能够享有并拥有,难道只是袭用“垚冈”的名称吗?所谓垚冈,就是堆积泥土增高而成为山冈。享有垚冈的实际意义,又能常守财富、永保长寿,应该怎么做呢?也不过是不自我夸高罢了。我又把它比拟《易》的卦象:三土构成的“垚”,象征坤;山脊的“冈”,象征艮。上为坤、下为艮,组成的卦就是谦卦。“谦”,就是内心自觉不足而自居卑下,不自以为满足。假如内心自觉不足而不自满,那么惴惴戒慎的心就会产生,警惕反省察看的方法就会实行。凡是有一点违背礼法而可能损害家庭的事,都不敢触犯;凡是有一点触动气血而可能损伤身体的事,都不敢放纵。哪里敢夸张地依恃自己家业丰厚、身体壮盛,而说没有人比得上我呢?一谦逊,各种道理没有不包括,各种事情没有不善;这是人所喜爱的,也是鬼神所保佑的。既尊贵又光明,处于卑下却不可逾越的,难道不就是垚冈吗?《弘斋记》士人为什么以弘大为贵呢?天地之所以成为天地,也正是我的心之所以成为心的原因。如果不能充实心体的广大,使它与天地一样广大,那么对于心体的完整来说,就还有没有达到的地方。心体不完整,那么我心中具备的道理,不能知道、不能实行的就很多。能够和天地同样广大,是心体本来的状态。心量之所以贵在弘大,就是这个原因。心量不弘大的人,知识和实行大概还不到全部的十分之一二,却夸张地自以为满足,满溢而骄矜傲慢,认为别人都不如自己。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心胸狭窄浅陋,不能容纳储存万物罢了。正因为心胸弘大,所以拥有得越多,反而看作很少;拥有得越多,反而看作没有。大概是因为心量宽广洪大,能够容纳的没有限度。集贤侍讲学士中山王结,字仪伯,读圣贤之书,以圣贤自我期许,把斋居之所命名为“弘”。考察曾子的言论,弘大和刚毅不能偏废。刚毅像乾卦的健,弘大像坤卦的广。刚毅用来增进德行,弘大用来承载事业。没有刚毅,功夫力量就会间断,不能日新;没有弘大,容量狭小,不能丰富拥有。二者缺一不可。从前南康李文定先生李燔,字敬子,登科以后,三十五岁才开始向朱子求学。朱子把曾子关于弘大刚毅的学说告诉他,于是文定回来后取“弘”字命名斋室。朱子兼说弘与毅二者,李氏为什么专取其中一个呢?文定自己衡量平日所学,觉得颇接近刚毅,而在弘大方面或许有所不足,所以取自己不足的方面来勉励自己。这就像古人佩带熟牛皮和弓弦,用来矫正自己的偏失一样。那么,仪伯把斋题名为“弘斋”,是不是也和文定命名“弘斋”的意思相同呢?前人的这些事迹,本来就足以启发人,不需要我再说。王氏命名斋室,与李氏没有不同,我怎敢不援引这件事作为证明,并把它记在弘斋的墙壁上呢?

种徳堂后记古称臯陶迈种徳,而后世或借种徳二字以嘉善人。夫古之种徳者,种之于民;后之种徳者,种之于家。种之扵民者,天下防其惠泽;种之于家者,子孙受其福报。钜野李氏之家,素积徳,其先讳成教,子孙力穑劬书,周姻戚之贫乏而代其徭役。其嗣名珪,名璧,俱克承先志。亲殁数年,而兄弟同居同财,无间言,重义轻利,一如其父。于是乡之儒特书“种徳”字而扁其堂,葢以其再世种徳,如嘉谷之既种,则其苗之芃芃,禾之离离,可计日而待也。李氏资用饶裕,而成之孙珪之子曰好义,治进士,术渐可媒仕,其富其贵将兼有焉。所谓种徳于家而子孙受其福报,非邪?且种者必有获,理固然也。虽然,种之后,获之前,岂无所事哉?既种不可以不耨也。耨之当如何?亦务学而已矣。故曰:“义以种,学以耨。”为义而不讲学,犹种而弗耨也。学之当如何?亦崇徳而已。故曰:“尊徳性而道问学。”学外乎徳,非君子之学也。若祖若父之徳,虽自天质而出;若子若孙之徳,必自学力而充也。质之美者,种于昔;学之笃者,耨扵今。其获也,寜不十倍其入乎?不然,芸而灭裂,实亦灭裂。种之之种,非不嘉也,而耨之之功有弗至耳。勉哉,芸其业!韩子之言也。好义从予学,故诵斯言以劝。

自得斋记盛昭克明,因孟子深造自得之説,而以自得名书室。克明之务学,也有年矣。今观所扁之名,其志不亦甚大,其义不亦甚奥矣乎?予考之经史传记,「自」之义有三:有所由之「自」,自诚自明之类是也;有所独之「自」,自省自讼之类是也;有自然之「自」,自化自正之类是也。孟子之言「自得」,亦谓自然有得云尔。何也?天下之理,非可以急迫而求也;天下之事,非可以苟且而趋也。用功用力之久,待其自然有得,而后可。先儒尝爱杜元凯之言,意其有所传授。其言曰:「优而柔之,使自求之;厌而饫之,使自趋之。若江海之浸,膏泽之润,涣然氷释,怡然理顺,然后为得也。」斯言殆有合于孟子「自得」之防欤?「优柔而求者,不以速而荒,使之不知不觉而遂所求;厌饫而趋者,不以馁而倦,使之不知不觉而逹所趋。若江海膏泽之浸润者,渐而不骤也。」逮至胶舟而遇初氷之释,觧牛而遇众理之顺,则胶者涣然而流动,解者怡然而悦怿,无所用其功力矣。此之谓「自得」。然「自得」者,言其效验,而未尝言其功力也。非不言其功力也,未易言也。故但曰「以道而已」。「以道者」,循其路迳,以渐而进也。君子固欲深造也,岂能一蹴而遽造于深也哉?其必进之以渐,而待之以乆。夫思之,思之,又思之,以致其知,以俟一旦豁然而贯通,勉之。勉之又勉之,以笃其行,以俟一旦脱然而纯熟。斯时也,自得之时也。克明其收,自得之効验欤?盍亦先于用功用力之地而加思勉焉。

译《种德堂后记》古人称颂皋陶大力播种德行,后世有时借用“种德”二字来赞美善人。古代播种德行,是把德种在百姓中;后世播种德行,是把德种在家族中。种德于百姓,天下人都会蒙受他的恩泽;种德于家族,子孙会享受他的福报。钜野李氏家族向来积累德行,他们的先祖名成教,子孙努力耕作、勤奋读书,周济姻亲亲戚中的贫困者,并代他们服徭役。他的后代名珪、名璧,都能继承先人的志向。父母去世数年后,兄弟仍共同居住、共同使用财产,没有争执的话语,重义轻利,一如他们的父亲。于是乡里的儒士特意写下“种德”二字为他们题堂,大概是说他们已经两代播种德行,如同好庄稼已经播下,禾苗茂盛、庄稼整齐,很快就可以看到收成。李氏家资丰裕,成教的孙子珪的儿子名好义,正在学习进士之业,仕进的道路渐渐可以谋求,他的富贵将要兼得。所谓把德种在家中而子孙享受福报,不正是这样吗?况且播种必然会有收获,这是本来如此的道理。然而播种以后、收获以前,难道就没有事情可做吗?既然播种了,就不能不除草。除草应当怎样做呢?也只是致力于学习罢了。所以说:‘以义播种,以学除草。’行义却不讲学,就像播种了却不除草。学习应当怎样做呢?也只是崇尚德性罢了。所以说:‘尊崇德性而遵循问学。’如果把学习看作在德性之外的事情,就不是君子的学问。祖先和父辈的德性,虽然出自天赋资质;子孙的德性,却一定要靠学习的力量来充实。资质的美好,是过去播下的种子;学习的笃实,是今天所做的除草。这样收获,难道不会超过播种的十倍吗?如果不是这样,除草只是草草应付,果实也会零落。播种时的种子不是不好,只是除草的功夫没有做到。努力吧,治理、耕耘自己的事业!这是韩愈的话。好义跟随我学习,所以我诵述这些话来勉励他。《自得斋记》盛昭,字克明,依据孟子“深造自得”的说法,把书室命名为“自得”。克明致力于学习,已经有些年头了。如今看他所题的名称,他的志向不是很大,含义不是很深奥吗?我考察经史传记,“自”的意义有三种:有表示由来的“自”,如“自诚”“自明”之类;有表示独自的“自”,如“自省”“自讼”之类;有表示自然的“自”,如“自化”“自正”之类。孟子所说的“自得”,也是说自然有所获得罢了。为什么呢?天下的道理,不可以用急迫的方式求取;天下的事情,不可以用苟且的方式趋赴。功夫力量积累得久了,等待自然有所获得,然后才可以。先儒曾经喜爱杜元凯的话,认为其中大概有传授。他说:‘从容柔和地引导他,使他自己去寻求;不断满足他,使他自己去趋向。就像江海浸润,膏泽滋润,忽然像冰融化一样通达,怡然自得、道理顺畅,然后才算有所获得。’这些话大概与孟子“自得”的旨意相合吧?从容柔和地求取,是不因求速而荒废,使他在不知不觉中实现所求;不断满足而趋向,是不因饥乏而疲倦,使他在不知不觉中达到所趋向的目标。像江海和膏泽的浸润一样,是逐渐进行而不是突然完成。等到胶着的船遇上初融的冰,解牛时遇到各种纹理顺畅的地方,胶着之物便豁然流动,解牛的人便怡然喜悦,不再需要施加功力。这就叫作“自得”。然而“自得”说的是功效和验证,却不曾说明用功的过程。并不是不说功力,而是功力不容易说明。所以只说“按照道理罢了”。所谓“按照道理”,就是沿着道路循序渐进。君子固然希望深入地造诣,哪里能一步就突然达到深处呢?一定要逐渐前进,等待长久积累。要反复思考,再思考,再反复思考,用来达到知识,等待有一天豁然贯通,努力吧。努力了又努力,用来使行为笃实,等待有一天脱然达到纯熟。到了这个时候,就是自得的时候。克明啊,你现在所取得的,难道就是自得的功效和验证吗?何不先在用功用力的地方多加思考和勉励呢?

养正堂记京尹耶律氏,名其别墅之堂曰养正。前参江浙行省政事时,翰林承防赵子昻为书其扁。今扵京师征予记之余,惟养正二字,肇自圣人传《易》之辞。诵习进脩之士,有终其身莫能究察履蹈者。尹以公侯之贵,乃能防揭斯名,朝夕瞻翫,其志趣之超扵人也,卓哉!余未获步斯堂,目斯扁,绘筑构之规模,稽完成之岁月。于是演畅堂扁之义,而为之记。盖闻邪者正之反也,偏者正之偶也。事违于理之谓邪,心倚于物之谓偏。故夫正之为言,有以事言者,有以心言者。所行无邪,事之正也;所存无偏,心之正也。正之名一也,而正之实有此二端焉。所养之正,其事欤?抑心欤?曰:事之无邪,为之而已,不待养也;心之无偏,苟非养之于素,养之于渐,则岂能遽至哉?养正云者,养其心也。凝然在中,不近四旁,是为心之正。喜怒忧惧一有所偏,非正也。未正之前,不失其养;既养之后,斯得其正矣。正之所贵乎养者何也?若地之养禾然,不可无雨露之滋也,不可无穮蓘之勤也;若山之养材然,不可有斧斤之伐也,不可有牛羊之牧也。方其静而无思也,主敬以直其内;及其动而有为也,不可不养之于外也。养之于外如之何?亦在乎所行之事,一皆无邪焉尔。盖必行无邪之事,而后可以养无偏之心也。外之无邪与内之无偏,虽不相同,然不相悖而实相资也。凡不可以质诸天,不可以语诸人者,邪而不正之事也。于邪而不正之事,不肯为此,养心之道也。养之之久,则查滓净尽,本体浑全,正而不偏之心,又岂俟他求哉?堂之扁斯名也,固将既其实也。余言其可虚乎?庸敢述圣功之实,以谂而系之以箴。其辞曰:心之正体,明镜止水,未发而中焉,有所倚。下圣一等,或不能然。用而善养,体则罔偏。以义胜利,以理制欲。外行必果,内徳斯育。滓澄水净,尘扫镜空。不南不北,不西不东防养圣切,繇此臻极,尚其朂哉?安处仁宅。

香逺亭记鄱阳陈广居家有园池之胜,池中种莲,池上构亭,扁其亭曰香逺,而请予记之。予谓周子以莲比君子,其状莲之徳曰中通,曰外直,徳之备于己者也。曰出淤泥而不染,曰濯清涟而不妖,徳之不变于人者也。其香之逺,犹君子之誉望逺闻,盖徳之征验焉。夫徳必先有其本实,而后有其征验。欲誉望之闻如莲香之逺者,必其有君子之徳也。君子之徳如之何?静不蔽于物,而此心常明也。莲之中通似之,动不违于理,而凡事悉正也。莲之外直似之,虽与汚世合而不为所污,虽与流俗同而不为所流也。莲之不染不妖似之。徳如是,誉望其有不逺闻者乎?且莲香之逺也,闻于寻丈而已。徳之香则始乎一乡,逹乎一国,逺而可法于天下,又逺而可传于后世,奚啻如莲香之逺也哉?广居今为防古字学教授,方当习译鞮之语,而乃慕香逺之莲。倘因周子所爱,而能有慕而思焉,而学焉,而悟焉,而得焉,将见无处不香,无时不香,香之逺无更逺于此者,于莲乎何有?

译《养正堂记》京尹耶律氏把别墅的堂命名为“养正”。他从前任参知江浙行省政事时,翰林承旨赵子昂曾为他书写匾额。如今他在京师请我作记,我只见“养正”二字,它最初出自圣人传授《易经》的文辞。诵读学习、进德修业的士人,有的终身也不能究察并实行它。耶律尹身居公侯的尊贵地位,却能悬挂这个名称,早晚瞻仰玩味,他的志趣超越常人,真是卓异啊!我没有机会走进这座堂,亲眼看见这块匾,也没有考察它的建筑规模和完工年月。于是我发挥阐明堂名的意义,为它作记。我听说,邪是正的反面,偏是正的对偶。事情违背道理叫作邪,内心偏向外物叫作偏。所以“正”这个词,有从事情上说的,有从内心上说的。所做的事没有邪曲,是事情的正;内心所存没有偏倚,是内心的正。正这个名称只有一个,但正的实际有这两个方面。所谓所养的正,是事情的正呢,还是内心的正呢?回答说:事情没有邪曲,只要去做就行,不需要培养;内心没有偏倚,假如平素不培养、逐渐不培养,怎么能一下子达到呢?所谓养正,就是培养自己的内心。内心凝定在中,不偏近四方外物,这就是心的正。喜、怒、忧、惧一旦有所偏倚,就不是正。在尚未端正以前,不能失去培养;培养以后,才能得到正。正为什么贵在培养呢?就像土地养育禾苗一样,不能没有雨露的滋润,也不能没有耕耘培土的勤劳;又像山林养育材木一样,不能有斧斤砍伐,也不能有牛羊放牧。当内心处于安静而没有思虑时,要以主敬来端正内心;等到活动起来有所作为时,也不能不在外在行为上培养它。外在行为上如何培养呢?也只在于所做的事情全都没有邪曲罢了。必须做没有邪曲的事情,然后才可以培养没有偏倚的内心。外在无邪和内在无偏虽然不相同,却并不互相违背,实际上还互相资助。凡是不能拿来质问上天、不能拿来告诉别人的是邪曲而不正的事情。对于邪曲不正的事情不肯去做,就是养心的方法。培养久了,渣滓全都净尽,本体浑然完整,正而不偏的心,哪里还需要向别处寻求呢?堂上悬挂这个名称,本来就是要使它的实际得到实现。我说的话难道可以只是空的吗?怎敢不述说圣人养正的实际功夫,以此告诫并附上箴言。箴言说:心的正体,像明镜和止水;尚未发动时本来中正,却有所偏倚。比圣人低一等的人,有时不能做到这样;但善于在作用上培养,心体就不会偏倚。用义战胜利欲,用道理制约欲望。外在行为一定果断,内在德性才能生长。渣滓澄清,水便洁净;尘土扫尽,镜子便空明。不向南,不向北,不向西,不向东。[疑字]养圣的切要,由此达到极致,希望你勉励自己吧!安居于仁德之宅。《香远亭记》鄱阳人陈广居家中有园池之胜,池中种莲,池上建亭,把亭子题名为“香远”,请我作记。我说,周子用莲花比喻君子,描述莲的德性说,它内空贯通,外表挺直,这是德性完备于自身;又说它出淤泥而不染,经过清水洗涤而不妖媚,这是德性不因他人而改变。它的香气传得很远,就像君子的声誉远播,这是德性的验证。德性一定要先有根本的真实,然后才有外在的验证。想要声誉像莲香一样远播,必须具备君子的德性。君子的德性是什么样的呢?静止时不被外物遮蔽,因此内心常常明亮;这像莲花内部贯通。行动时不违背道理,因此每件事情都端正;这像莲花外表挺直。即使和污浊的世道相合,也不被它污染;即使和流俗相同,也不被它带走;这像莲花不染、不妖。德性如此,声誉难道会没有远播的吗?况且莲花的香气远播,也不过能在寻丈之内闻到。德性的香气,则从一个乡里开始,传到一个国家,远到可以让天下效法,更远还可以流传于后世,哪里只是像莲香远播而已呢?广居如今任蒙古字学教授,正当学习翻译鞑靼语,却又仰慕香远的莲花。假如他因为周子所喜爱的莲花,能够有所仰慕并加以思考、学习、领悟、获得,那么将会无处不香、无时不香,香气所能远播的地方没有比这更远的了;对于莲花而言,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仁夀堂记金陵之人,世积仁厚者,王氏为首,称王子渊、深源之家,有堂名仁夀。予昔与其弟子清寅叔防,今与其弟子霖起岩防,见其季父仁甫之善行,又闻其先翁国济父之遗事,于是而知王氏世积仁厚之实。李桓仲防介士也,谓予深源之先翁讳君久,素号长者,其先汴人,宋南渡,徙霅川,再徙金陵,勤俭殖生,以致饶裕,周人之急,虽重费不吝。至元间,郡既降,兵犹散掠郊外,有秦氏者,旧曾识靣为兵所执,求资靡应,将就戮。秦绐云有白金寄姻戚家,愿偕往以索。兵捽秦,径抵翁所,秦绕屋叫呼:“急活我!急活我!”声甚哀,翁恻然兴怜,出迎军校,坐防以酒肉,众咸喜。言及索金,指秦喻之曰:“彼贫人,安有寄物,即非吾姻戚也。汝所需几何,当代输以易其命。”众感动许诺,畀白金若干,秦获免死。又有许氏者,尝客于门,妻子被俘,翁遣人赍金帛遍地寻访,竟赎之以还。许之家已毁资,以牛六十蹄角令归治田,许得复业,后成富家。秦、许之子孙至今不敢忘徳,而外人鲜知之者,其生平隂徳多类此。某生晩,不能悉也。予闻仲防言,叹曰:“世有若人乎?以是翁为兄,宜其有仁甫之弟也;以仁甫为弟,宜其有若是之兄也。”仁夀名堂,不忝矣。一日,深源请曰:“子渊为人子,弗克扬父之美,常悒悒于怀,先生幸知之,敢请纪此遗事于仁夀堂之壁,俾后之人世世鉴观之,如之何?”予曰:“可也。”仁之施不一,而夀之报有三:年齿耄耋,一身之夀也;世业久长,一家之夀也;子孙蕃延,一族之夀也。深源意度坦易,才识明敏,不坠先徳,年垂六十,顔若童孺,资用源源而流通,生儿衮衮而贤才。所谓一身之夀,一家之夀,一族之夀,人蕲享其一而不可得者,且将备其三而不为难。天之报王氏方殷也。虽然,天之于人也,如土之于木,栽者培之;人之于天也,如器之于水,虚者受之。深源既知所以光。其先益,思所以淑其后,化所居之里为仁里,拓所至之域为夀域,皆此一堂之仁夀为之基,勉之哉!深源曰:“敬闻命矣!”乃书以遗焉。

宻斋记宪府郑万里名其斋居曰宻,前翰林之属欧阳南阳因教授傅民善而讲求宻之意。予曰:「有其名必有其义,究其义宜识其字。识字者,古之所谓小学也。」予幼尝学之矣,今以小学家所学而告于学大学之人。其尚无忿字由宻而生,宀之下谐必声者,室之静也;山之上谐宓声者,山之用也。宓密二字通用,故周密之密作宓,而静宓之宓亦借用。洗心退藏于宓者,静密也;几事不宓则害成者,周密也。静密者,心不胶扰之谓;周密者,事不疏漏之谓。二者固宅心之要法,处事之大方,而行之不保其无弊。静密之弊,寂灭而絶物;周密之弊,诡秘而自私。密而或若是,不可也。惟中庸言密察,聘义言缜密,其义与周密之义同。以密察之密而析理,则分辨精微,已精而弥精;以缜密之密而治身,则脩省详悉,已谨而弥谨。精而弥精,诗之「如切如磋」也;谨而弥谨,诗之「如琢如磨」也。此则宻之所以为宻,而大学之所以为学者。名斋之君子,倘亦有志于斯乎?

观复楼记物之生,始于根;人之生,本于父。夫物春而发荣,夏而长茂,秋而成遂,皆生意之流行也。至于冬,则伏藏固密,而归其根,是之谓复。而来岁之发荣、长茂、成遂,皆于此乎基。人之本乎父,亦犹是也。自幼而壮,自衰而老,学行足乎已事业加乎人。徳至于为圣为贤,位至于为公为卿,凡所能为者,皆吾之一身;而吾之一身,即父之身也。故曰:身也者,亲之枝也。然则亲也者,身之本,其犹嘉植之根与?是以君子之于亲也,事生而致其乐,送终而致其谨,追逺而致其严者,报本反始,不忘其所由生也。髙安陈以忠,孝行畴昔,孝于其亲;亲殁而犹有终身之慕。今为防山银场提举,创楼于公廨之侧面,池背市峙乎其右者,大防之山;耸乎其左者,钟秀之峯也。翼以圆明丈室,退食之余,宴坐其中,悠然而遐思,以不忘其亲。楼经始于延祐乙邜之冬,落成于今兹丙辰之春,而扁之曰「观复」。

译《仁寿堂记》金陵人家世代积累仁厚德行的,以王氏为首,世称王子渊、王深源之家,堂名叫“仁寿”。我过去曾与他们的弟子清寅、叔防交往,如今又与他们的弟子霖、起岩交往,见到他们叔父仁甫的善行,又听到他们先父国济的遗事,于是知道王氏世代积累仁厚,确有其实。李桓仲防是位耿介之士,他告诉我:深源的先父讳君久,平素号称长者,祖先本是汴人,宋室南渡时迁居霅川,后来又迁到金陵,勤俭经营产业,以至富裕;周济别人的急难,即使花费很多也不吝惜。至元年间,郡城已经投降,士兵仍在郊外四处抢掠。有个秦氏,过去曾经见过面,被士兵抓住,索要财物却没有得到答应,将要被杀。秦氏谎称有白银寄存在姻亲家,愿意一起去取。士兵揪住秦氏,径直来到老翁家。秦氏绕着房屋呼喊:“赶快救我!赶快救我!”声音十分悲哀。老翁怜悯地动了恻隐之心,出来迎接军校,请他们坐下,用酒肉招待,众人都很高兴。说到索取白银时,老翁指着秦氏对他们解释说:“他是个穷人,哪里会有寄存的财物?而且他也不是我的姻亲。你们需要多少,我应当代他交纳,用这些来换取他的性命。”众人受到感动,答应了他,交给他们若干白银,秦氏因此免于一死。又有个许氏,曾经在他家做客,妻子儿女被俘,老翁派人带着金帛到各处寻找,终于把他们赎回来了。许家已经耗尽资财,老翁又给他六十头牛,让他回去耕田治业。许氏得以恢复旧业,后来成为富裕人家。秦、许两家的子孙直到今天也不敢忘记老翁的恩德,而外人很少知道这些事;他一生所积的阴德,大多类似这样。我出生得晚,不能全部知道。我听了仲防的话,感叹说:“世间竟有这样的人吗?子渊有这样一位兄长,难怪会有仁甫这样的弟弟;仁甫有这样一位弟弟,难怪会有这样一位兄长。”以“仁寿”命名堂屋,实在没有辜负这个名称。有一天,深源请求说:“子渊作为人子,不能宣扬父亲的美德,常常郁郁地记在心中。先生有幸知道这些事,冒昧请求您把这些遗事记在仁寿堂的墙壁上,使后世子孙世世代代都能鉴察观看,您意下如何?”我说:“可以。”仁德的施行不止一种,而长寿的报应有三种:年寿达到耄耋,是一身的长寿;家业长久,是一家的长寿;子孙繁衍,是一族的长寿。深源胸襟坦荡平易,才智见识明敏,不坠失先人的德行,年近六十,面容却像儿童;资财源源不断,生下的儿子接连不断而且都是贤才。所谓一身的长寿、一家的长寿、一族的长寿,是人们想求得其中一种都不可得的,他将要三者齐备,却并不困难。上天对王氏的报答,正在日益丰厚。不过,上天对于人,正如泥土对于树木:栽培它的,就培育它;人对于上天,也正如器皿对于水:空虚的,才能承受。深源既已知道用什么来光大祖先,就应当思考用什么来使后代善良,把所居住的乡里教化成“仁里”,把所到之处拓展成“寿域”,这一切都以这座仁寿堂为根基。努力吧!深源说:“谨慎地听取您的教诲了!”于是写下这些话留给他。密斋记 宪府郑万里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密”。前翰林属官欧阳南阳通过教授傅民善来讲求“密”的意义。我说:“有了这个名称,必定有它的含义;探究它的含义,就应当认识这个字。认识字义,就是古人所说的‘小学’。”我小时候曾经学习过这些,如今就把小学家所学的告诉研究大学之道的人。请不要因“密”字而生气:“宀”下面与“必”同声的部分,表示房室的安静;“山”上面与“宓”同声的部分,表示山的功用。“宓”“密”二字可以通用,所以“周密”的“密”写作“宓”,而“静宓”的“宓”也是假借字。洗净内心、退藏于“宓”,说的是安静幽密;处理事情若不周密,就会造成祸害,说的是周密。安静幽密,是说内心不被胶着扰乱;周密,是说做事没有疏漏。这两者本来是安心处事的重要方法和处理事务的大原则,但实行它们,也不能保证没有弊病。安静幽密的弊病,是沉寂灭绝、与万物隔绝;周密的弊病,是诡秘而自私。若所谓密竟然成为这样,就不可以了。只有《中庸》所说的“密察”,《聘义》所说的“缜密”,其意义才与周密相同。用“密察”的密来分析事理,就是辨析精微,已经精细还要更加精细;用“缜密”的密来修治自身,就是详细地自我省察,已经谨慎还要更加谨慎。精细而更加精细,就是《诗经》所说的“如切如磋”;谨慎而更加谨慎,就是《诗经》所说的“如琢如磨”。这就是“密”之所以成为密,也是大学之道所以成为学问的原因。命名书斋的君子,难道也有志于此吗?观复楼记 万物的生长,开始于根;人的生命,本源于父亲。万物在春天萌发繁荣,在夏天生长茂盛,在秋天成熟完成,这些都是生机流行的表现。到了冬天,生机潜藏而坚固幽密,回归到根,这就叫“复”。来年再次萌发、茂盛、成熟,也都以此为根基。人以父亲为本,也同样如此。从幼年到壮年,从衰弱到老年,学问品行充实于自身,事业功业加惠于他人;德行达到圣贤的境界,地位达到公卿的地位,凡是能够成就的,都属于我这一身;而我这一身,就是父亲之身。所以说:“身体,是父母的枝条。”那么,父母就是身体的根,不正像美好树木的根一样吗?因此君子侍奉父母,在父母生时使他们尽享快乐,送终时尽到谨慎,追念远祖时保持庄严,是为了报答根本、返回始源,不忘记自己由何而生。高安人陈以忠,过去就有孝行,孝敬父母;父母去世后,仍终身怀有思慕之情。如今他任防山银场提举,在官署旁边修建楼阁,池塘背靠集市,右边耸立着大防山,左边高耸着钟秀峰。楼阁两旁配以圆明丈室,他退食之后,便在其中安坐,悠然遐想,以此不忘父母。楼阁始建于延祐乙卯年冬天,到今年丙辰年春天落成,于是题名为“观复”。

尚古堂记人之所尚有万不同,尚名者进取百途以蕲于升,尚利者计度百端以蕲于丰,其他小术末伎足以溺心荡志者,皆能使人尚之终身而不厌。嵇康之逹也,而鍜;刘毅之雄也,而愽。则其下者又奚足怪?夫其所尚之不同,由其识之不同也。识之卑者所尚亦卑。宜春黄元瑜,循循谨厚,处家处乡,未尝矫激以求异于人,而其尚自有与人不同者。若名,若利,若小术,若末伎,凡世人所好,一切不之尚。作堂于所居之偏,聚群书及法帖名画,充牣其中,而扁其堂曰「尚古」。予闻而嘉叹焉。盖人之所尚者今,而元瑜之所尚者古。彼尚今者,喜其快已,喜其衒俗,而笑尚古者之澹且迂。夫孰知澹中之至味,迂中之至乐哉?孟子言「读其书,诵其诗,论其世,尚友古之人」,斯堂之名于孟子之言有合也。其识不亦髙乎?元瑜之所尚固已髙于人,而予又为之次其品:法帖名画古矣,而未为古也。古者莫如书。书之有集,有子,有史,古矣,而未甚古也。甚古者莫如经。《春秋》古鲁史,非司马迁、班固以来之纪也;《仪礼》古周制,非叔孙通、曹褒以来之仪也;《风》《雅》《颂》古乐歌,非苏李、张平子以来之五七言也。《书》经为上古之书,《易》经为三古之易,古莫古于此,孰有出其上者?黄氏之子若弟,沈浸乎是,含咀乎是,因古经之辞,学古人之道,得古人之心,则居今之世而与今之人异。此尚古以淑其子弟之效也。其与尚今以误其子弟,俾日趋而日下者,相去之逺,奚啻九地之视九天也哉?元瑜名璧,为防茶都转运司属官,在江州为予言其作堂之意,而予笔之以为记云。

吴文正集巻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巻四十五元 吴澄 撰

记

译尚古堂记 人们所崇尚的事物有千万种不同:崇尚名声的人,用各种途径谋求升进;崇尚财利的人,用各种办法谋求丰厚;其他足以使人沉溺心志、动摇意志的小技末艺,也都能使人终身崇尚而不厌。嵇康通达,却沉溺于锻铁;刘毅雄豪,却沉溺于博弈。比他们更低下的,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人们所崇尚的不同,是由于见识不同。见识卑下的人,所崇尚的也卑下。宜春人黄元瑜,循规谨慎而忠厚,无论居家还是处乡,从未故意激烈以求异于众人,但他所崇尚的东西,自然有与别人不同之处。名声、财利、小技、末艺,以及世人所喜爱的一切,他都不崇尚。他在住宅旁边建了一座堂,聚集群书、法帖和名画,充满其中,并把堂题名为“尚古”。我听说后,赞美而感叹。大概世人所崇尚的是当今,而元瑜所崇尚的是古代。那些崇尚当今的人,喜欢它能使自己快意,喜欢它能在俗人面前炫耀,反而嘲笑崇尚古代的人淡泊而迂阔。谁知道淡泊之中有最深的滋味,迂阔之中有最大的乐趣呢?孟子说:“读他们的书,诵他们的诗,评论他们所处的时代,尚且要同古人交朋友。”这个堂名与孟子的话是相合的。他的见识不也很高吗?元瑜所崇尚的本来已经高于常人,而我又替他排列其层次:法帖名画虽然古老,却还不算最古。古老的东西没有比书更古的。书有文集、诸子、史书,这已经古老,却还不是最古。最古的没有比经书更古的。《春秋》是古代鲁国的史书,不是司马迁、班固以来的纪传之史;《仪礼》是古代周代的制度,不是叔孙通、曹褒以来的礼仪;《风》《雅》《颂》是古代的乐歌,不是苏武、李陵、张衡以来的五言、七言诗。《尚书》是上古的书,《易经》是经历上古、中古、下古三代的《易》,古代没有比这些更古的,谁还能超出它们之上呢?黄氏的儿子和弟弟沉浸于这些经典,细细体味这些经典,依据古经的文辞学习古人的道,体会古人的心,那么即使生活在今天,也会与今人不同。这就是崇尚古代来陶冶子弟所取得的成效。它同崇尚今世、误导子弟,使他们一天比一天趋于下流的做法相比,距离岂止如九地与九天那么遥远吗?元瑜名璧,是防茶都转运司的属官。他在江州向我说明建堂的意图,我便写下这些话作为记。《吴文正集》卷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卷四十五 元代吴澄撰 记

庆原别墅记新淦龚翊舜咨贻书云:去家三十里许,介新淦乐安之间,有名山隆中,形势回复,山麓有湫,四时不涸,心乐其地,营别墅焉,将逸吾老于斯,他日幸得全其天年而归于斯也,榜其屋曰《庆原》,敢蕲一言以疗吾癖。予素闻舜咨喜佳山水,今《庆原》之扁,宁不谓人杰因于地灵而期演子孙无穷之庆乎?阅书竟,与龚之客邹志宏可道言曰:「前儒或诋《葬书》『本骸得气,遗体受防』之説,盖未之思也。程子知道者以为地之美,则其神灵安而子孙盛。』若培拥其根而枝叶茂,此言与《葬书》之説何异?夫以庆之原于地为非者,非也;以庆之原于地为然者,亦非也。得地于今,延庆于后,是庆不自天,而可以人力致也。然则庆果有原乎?抑无原乎?吾夫子言之矣:『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善者,庆之原也。何也?地之吉,可遇不可求也,其遇不遇,由善之积不积尔。尝见富贵之家,礼葬师,择吉兆,自谓子孙可保数百年富贵,然不旋踵而遂陵替,祖父之用意福其子孙者,乃所以祸其子孙也。此无他,善之不积,天其肯以吉地福之乎?凡兴盛之家,其始曷尝有意于求地哉?而天自畀之,非人之私意所能求而得者也。」邹可道曰:「舜咨弱冠失父,卓然自树,能亢其宗,万变纷纭而生业愈拓,苟有一善,辄称父训,家之宝器必识父之名号于底。母宋氏早丧,结庐墓侧,展省如孺子慕。刘令君将孙文其碑辞,极悲怆。初叔父与其父同甘苦立门户,父既终,尊奉叔父如父;叔父亡,又恭顺其兄;兄亡,又扶植其孤。慨世降俗薄,族人不收疏逺之属,就髙祖葬处构追逺亭,嵗时率族罗拜,谱一族之昭穆。刘提学岳申为叙其意,派出乐安龚坊,程承防钜夫书『淦龚坊』三字表其闾,不忘所本也。长子卫大,幼子衢任石城县教官,生三孙,命第三孙为长子后,其于伦纪之笃有如此者。招致名师,接待四方賔友来者既众,居不足以容,则改辟増创园池亭馆。诸贤皆有诗文,花木游观之美,非専以奉己也。暇日领客,焚香啜茗,观画共赏清胜。花晨月夕,觞咏相驩,其于交契之厚,有如此者。尝授天全招讨使,经厯不赴。一造京师,谒中朝诸公,不干进而去,识者髙之。比其南还,多有赠言,其器识之不▯于外慕,有如此者。读书通古今,为诗句律穏妥,集名《桃原渔唱》。竿牍往来,辞翰俱优,而犹以记未博,语未文,自慊其志趣之不厌于内脩,有如此者。予谓可道所扬舜咨之善,予所欲闻也。令复举善之一言,指为庆之原者,盖善也者,仁义礼智之根于心也。舜咨尝以心一倅其字,心之一则其固有之善具存,而处已应物,一一纯乎天理之公,略无纎毫利己之私。若其伦纪之笃,交契之厚,器识志趣之不羣,固皆善中之一端也。夫如是,则心合乎天,而天之福龚氏者,如水之汨汨滔滔而来也。斯其为庆之原也欤?地之吉不待求而自遇,其庆也非原于地之吉,原于心之善也。可道曰:“大哉言矣,其可惬舜咨之所蕲也夫!”请书以遗,于是系之以诗。诗曰:“猗欤舜咨,挺拔之资,有光其先,超越等夷。广交好贤,劬书工诗,表表已伟,谦谦益卑。靡靡俗学,夸博尚辞,予谂舜咨,学不在兹。本心至善,天命之性,孳孳为善,古有大圣。鸡鸣而起,未与物应,为善伊何?曰惟主敬。曷其谓敬?心一不二。吾闻舜咨以此自励,一者无适,一者无欲,惟心之一,万善具足。涵养扩充,达泉决川,净尽已私,上合于天。惟心之一,惟心之善,其原深逺,其流迤衍。其流迤衍,施及孙子。孰为庆原?心一是已。”十章章四句

相泉记吾乡吏部侍郎李公家在巴山之隂,山下有源泉,自南而北,可十里许,达于宅西,乃自西而东,绕宅之南,合于大溪,而复北流。侍郎之从子阳春令涛,工于诗,扁吟屋曰「防泉」,以其泉自山下出也。阳春之孙允思,追念祖先,扁所居曰「相泉」。盖乡人敬汉尚书栾叔元,山巅祠之为仙,山麓祠之为神。叔元讳巴,尝为沛国相,避神之讳,故谓巴山曰相山,而巴山下之泉谓之相泉焉。昔阳春以卦名名泉者,疑取果行育徳之象;今其孙以山名名泉者,不忘继志述事之孝也。夫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孟子称泉之徳行如此,固阳春之所愿果育者也。允思持已温谦,应务通洽,所继所述,无忝于祖。吾将见其如泉源之有常,吾将见其如泉流之有渐。斯泉也,防卦所象也,亚圣所称也。孙之所名,即祖之所名也。其源混混,其流涓涓,世世不竭,是为李氏之相泉乎?允思字汝徳云。

译庆原别墅记 新淦人龚翊,字舜咨,来信说:“距离家乡三十里左右,在新淦、乐安之间,有一座名山叫隆中,山势回环;山脚下有水潭,四季不干。我喜爱这个地方,便营建别墅,打算在这里安度晚年,将来有幸能够保全天年,也归葬在这里。把房屋题名为‘庆原’,冒昧请求您写一句话,来医治我这个癖好。”我一向听说舜咨喜爱佳山好水,如今题名“庆原”,难道不是认为人杰得益于地灵,并希望把无穷的福庆延续给子孙吗?读完来信后,我对龚氏门客邹志宏、字可道说:“前代儒者有的诋毁《葬书》‘本骸得气,遗体受荫’的说法,大概是没有认真思考。程子是明白道理的人,认为土地美好,则祖先神灵安宁,子孙兴盛。就像培土拥护根部,枝叶便会茂盛,这种说法与《葬书》的说法有什么不同?把福庆的根源归于土地,说不对;把福庆的根源归于土地,说对,也不对。今生得到好地,后世延续福庆,说明福庆不只来自上天,也可以凭人的力量取得。那么,福庆果真有根源吗?还是没有根源呢?我们的夫子已经说过:‘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善,就是福庆的根源。为什么呢?土地的吉利,可以偶然遇到,却不能强求;能否遇到,取决于善行积累与否。” 我曾见过富贵人家,礼请葬师,选择吉兆,自以为可以保佑子孙数百年富贵,然而转眼之间就衰败了;祖父本来想用这种办法给子孙带来福气,反而成为祸害子孙的原因。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没有积善;上天难道肯用吉地来赐福吗?凡是兴盛的家族,它们起初哪里曾有意求取土地呢?都是上天自然赐予的,不是人的私意所能求得的。”邹可道说:“舜咨不到二十岁就失去父亲,却卓然自立,能够振兴宗族;世事万变、纷繁复杂,而他的家业却更加拓展。只要有一件善事,他就一定说是父亲的教训;家中的宝器,必定在器底刻记父亲的名号。他的母亲宋氏早逝,他在墓旁结庐守墓,像孩子思慕母亲一样按时省视。刘令君将要为他孙辈撰写碑文,极其悲痛凄怆。当初,他的叔父曾与父亲同甘共苦创立家业;父亲去世后,他像尊敬父亲一样尊奉叔父;叔父去世后,又恭敬顺从兄长;兄长去世后,又扶助、培植兄长的遗孤。他感慨世道衰落、风俗刻薄,族人不收养关系疏远的宗族成员,便在高祖葬地修建追远亭,岁时率领全族列队拜祭,并编定全族的昭穆谱系。刘提学岳申为此写序,说明其意;他的族派出自乐安龚坊,程钜夫书写‘淦龚坊’三字来表彰其闾门,这是不忘根本。” 长子名卫大,幼子名衢,任石城县教官;他有三个孙子,便让第三个孙子承继长子的后嗣,他对伦理纲常的笃厚就像这样。他招致名师,接待四方宾客朋友,来的人多了,居所不足以容纳,于是改建、扩建园池亭馆。各位贤士都有诗文;园中花木、游观的美景,并不只是用来供自己享受。有空闲时,他便带领客人焚香品茗,共同观赏清雅景致。花晨月夕,饮酒赋诗,彼此欢聚;他与朋友交情深厚,就像这样。他曾被授予天全招讨使,经历任职却没有赴任。一次到京师,拜见朝廷中的诸公,不求进用便离去,知情的人都称许他。等到他南归时,得到许多赠言,可见他的器量见识不受外在仰慕所动,就像这样。他读书通晓古今,写诗格律稳妥,诗集名为《桃原渔唱》。书信往来,文章书法都很优秀,却还认为自己的记文不够博大、言辞不够文雅,因自己志趣不能满足于内在修养而自我惭愧,就像这样。我认为可道所称扬的舜咨之善,正是我所希望听到的。现在再举出一个“善”的道理,说明它是福庆的根源:所谓善,就是仁义礼智植根于心。舜咨曾经用“心一”作为自己的字义;心志专一,那么本来具有的善德就完整保存,立身处世、应对万物,一件件都纯粹合乎天理的公正,丝毫没有利己的私心。至于他对伦理纲常的笃厚、对朋友交契的深厚,以及器量见识和志趣的不凡,本来也都是善的一端。既然如此,他的心就与天相合,而上天赐福龚氏,就会像水流汩汩滔滔一样到来。这就是福庆的根源吧?土地的吉利不用求便自然遇到,但他的福庆并非根源于土地的吉利,而是根源于内心的善。可道说:“这话意义多么宏大,足以使舜咨所祈求的愿望得到满足了!”请我写下来留给他,于是又附诗一首。诗说:“美好啊,舜咨!资质挺拔高超,光耀你的祖先,远远超过同辈。广泛交友,喜爱贤者,勤奋读书,善于作诗;才华显著,已很伟大,却谦逊恭谨,越发自处卑下。世俗学问庸庸碌碌,夸耀博杂,崇尚辞藻;我告诉舜咨,学问不在这里。本心极善,是上天赋予的本性;勤勉行善,古代有大圣人。鸡鸣便起身,还没有与外物接触;怎样行善?只是以主敬为要。什么叫敬?就是心志专一而不分二心。我听说舜咨以此自我勉励:心志专一而不趋向旁骛,心志专一而没有欲望,只有心志专一,万种善德都具备。涵养并扩充这种善心,如泉水冲破阻塞、河流奔涌,清除尽自己的私欲,上合于天。只有心志专一,只有心地至善;它的根源深远,它的流布绵延。它的流布绵延,施及子孙。” 什么是福庆的根源?就是心志专一。十章,每章四句。相泉记 我乡吏部侍郎李公的家在巴山北面。山下有一条源泉,水流自南向北,大约十里,流到住宅西边;又从西向东,绕过住宅南面,汇入大溪,然后再次向北流去。侍郎的侄子、阳春县令李涛,擅长作诗,把吟诗之屋题名为“防泉”,因为这泉从山下流出。阳春的孙子允思追念祖先,把自己的居所题名为“相泉”。原来乡人敬仰汉代尚书栾叔元,在山顶祭祀他为仙,在山麓祭祀他为神。叔元名巴,曾任沛国相;为避讳他的名,便把巴山称为相山,把巴山下的泉称为相泉。过去阳春用卦名命名泉水,大概取的是“果行育德”的象义;如今他的孙子用山名命名泉水,是不忘继承祖志、述行祖业的孝心。泉水昼夜不停,流满一个洼地后继续前进,孟子称赞泉水有这样的德行,这本来就是阳春希望自己能够实践和培育的。允思持身温和谦逊,处理事务通达融洽,他所继承、所述行的,没有辱没祖先。我将看到它像泉源一样恒常,也将看到它像泉流一样渐进。这泉,是《蒙》卦所象征的泉,是亚圣孟子所称赞的泉。孙子所命名的,就是祖先所命名的。泉源混混而出,泉流涓涓不息,世世代代不会枯竭,这就是李氏的相泉吗?允思,字汝德。

墨庄后记庄之为字,草下谐壮声,盖草之盛也,假借而他用。容貌之致饰曰庄,路途之交防曰庄,与夫田业之所在曰庄,皆有盛之意焉。农之业在田,士之业在书。士之书犹农之田,田谓之荘,则书谓之墨庄可也。然农之治庄,其用一以养其生而已;士之治庄,其用亦一。自世降俗陋,而其用力或不同:用之以明义理而为圣贤者,上也;用之以资博洽而为词章者,次也;用之以媒利禄而取富贵者,下也。庄一也,而用有三,志之髙卑各异尔。古先圣王之率其民以义种仁获者,无不由夫四术之教,书之用甚大也。后人谓经训乃文章之菑畬,抑末矣。况以青紫之拾推本于明经,车马之防归功于稽古,何为小用其书如此哉?宋初三司磨勘刘公夫妇,目其家所蔵书为墨荘,而朂其子以学殖。逮一传再传,果以笃志勤学成名,登进士科累累,特余事。磨勘之孙,集贤学士公是先生;敞中书舍人公非先生。攽学贯古今,名塞宇宙,而芳百世,遂称江西儒宗。所以用其墨庄者,固已占上等之次,次等之上。而二先生之族曽孙清之与新安朱子契,犹恐人疑其治庄之志出于下等也,乃请朱子发挥其先代之所望于子孙者,盖在上而不在下。卓哉斯志乎!中书之冑一派居抚之金谿,其八世孙自得、自▯持朱子墨庄记来示,蕲予増益其语。予迟迟数月而不敢僭其请,不置于是书此于朱记之左。夫士之立志,在我人莫能夺也。畴昔墨庄之子孙,每从知道之大儒游,继今读书防防乎?不志于下,遡公是、公非二先生之学以上达于周公孔子,吾于刘氏之庄何幸及观其道畎之春畊,仁谷之秋熟也邪?

西园记园池之胜,非有补于治道也,而君子之观治,或以验焉,岂不然哉?临川山水清逺,不以险固为恃,田畴之力完厚,嵗之出者敏博,其风俗尚文雅,昔多大儒先生以为之仪则,而又涵煦国家徳泽之盛者数十年,居是郡者宜必有名胜之士,治亭榭,树花竹,以极视听之娱者焉。然而予数过之,未闻有园池之可名者也?将昔人之风流渐泯,莫或继之?将孤迥自处者,以山川之竒为己足,厌薄于役心事耳目耶?将敏为生,徇势利而不暇为此也?以江左之名郡,而又当国家太平极盛之世,几复有寡陋之叹者,何也?延祐戊午,余复过焉,客始以棠溪饶睿翁西园为言者,于是知其缔构之壮丽,树艺之瑰异,賔客之盛,游览之乐,而又得园之主人能以文学世其家。嗟夫,余固疑其有是而予未之闻耳。夫力足以为西园者,非止一棠溪也,而饶氏独以西园名者,存乎其人也。棠溪之为棠溪,非一日矣,而西园之胜独见名于今日,则遭时升平故也。不然,其孰能有此而乐之也哉?予将求访于西园之下,上以歌咏圣朝安富之盛,而下为棠溪极其盛以赋焉,则俟予重过可也。

译墨庄后记 “庄”这个字,从草字头,下面与“壮”同声,大概表示草木茂盛;后来假借作其他用途。容貌修饰得庄重叫庄,路途交会处叫庄,田业所在之处叫庄,都含有盛大的意思。农民的事业在田地,士人的事业在书籍。士人的书籍就像农民的田地,田地称为庄,那么书籍称为“墨庄”也是可以的。然而农民经营庄田,只是用来养活自己;士人治理自己的书庄,用途也不止一种。随着世道衰落、风俗浅陋,人们用力的方向也有不同:用书来明白义理、成为圣贤,这是上等;用书来增长博闻、写成文章,这是次等;用书来谋求利禄、取得富贵,这是下等。庄田只有一个,作用却有三种,只是志向有高低不同。古代圣王率领人民以义播种、以仁收获,无不依靠礼义廉耻等四术的教化,书籍的作用非常大。后人说经书训诂只是文章的田地,这已经是把末流当根本了。何况把取得青紫官服的希望推本于通晓经书,把乘车骑马的荣耀归功于考察古事,为什么把书的作用看得这样小呢?宋初三司磨勘刘公夫妇,把家中收藏的书命名为“墨庄”,并勉励儿子以学习来增益学业。传了一代又一代,果然都因志向坚定、勤奋学习而成名,接连考中进士;这些都只是余事。” 磨勘公的孙子,是集贤学士公是先生;刘敞中书舍人,是公非先生;刘攽学问贯通古今,声名充塞天下,芳名流传百世,于是被称为江西儒学宗师。他运用“墨庄”的方式,本来已经达到上等之中的次等,也就是次等中的上等。中书舍人的族曾孙清之与新安朱子交好,仍担心人们怀疑他们经营书庄的志向出于下等,于是请求朱子阐发祖先对后代的期望,说明这种志向在上等而不在下等。这志向多么卓越啊!中书舍人的后代有一支居住在抚州金溪,其中第八世孙自得、自弘拿着朱子的《墨庄记》来给我看,希望我增益其中的文字。我迟疑数月,不敢僭越答应他们的请求,不能不在朱子记文的左边写下这些话。士人立定志向,全在自己,别人不能夺去。过去墨庄的子孙常常跟随通晓大道的大儒交游,从今以后读书,难道不应当奋发努力吗?如果不立志于下等,而是上溯公是、公非二位先生的学问,进而上达周公、孔子之道,那么我能够看到刘氏书庄像田地在春天耕作、仁谷在秋天成熟一样,岂不是多么幸运啊!西园记 园池的美景,对治理之道并没有直接补益;然而君子观察政治,有时可以从园池来验证治理,难道不是这样吗?临川山水清幽辽远,不以险要坚固自恃;田地肥沃,年成出产丰富;当地风俗崇尚文雅,过去有许多大儒先生作为礼法典范,又蒙受国家数十年深厚德泽的涵养。居住在这样郡中的人,理应有名胜之士修治亭榭、栽种花竹,以尽情享受视听之乐。然而我多次经过这里,却没有听说有什么可以称道的园池。是古人的风流渐渐消失,没有人继承了吗?还是有人孤高自守,认为山川奇景已经足够,不愿劳心费力来供耳目享受吗?还是他们只顾谋生、追逐势利,无暇做这种事呢?以江左著名的郡,又正处在国家太平极盛的时代,为什么几乎还要有鄙陋的感叹呢?延祐戊午年,我再次经过这里,客人才开始向我谈起棠溪饶睿翁的西园。于是我知道那里建筑宏伟壮丽,树木花卉奇异,宾客盛多,游览快乐,而且又知道园主人能够凭文学使家业世代相传。唉,我本来料想应当有这样的园林,只是我过去没有听说罢了。建造西园的力量足够的人,不只有一个棠溪;而饶氏独以西园闻名,是因为有他这个人。棠溪成为棠溪,已经不是一天了;而西园的美景独独在今天声名显著,是因为遇上了太平时代。否则,谁能够拥有这样的园林并享受它呢?我将到西园之下寻访,上可以歌咏圣朝安定富足的盛况,下可以为棠溪充分写出它的盛美;等我下次再经过这里时再说吧。

小隠源后记抚州金谿县东二十里,朱氏族望于其乡。昔有倜倘不羁之士,前乎崇宁、大观之时,挟弓劒,防骏马,走大梁之墟,意将颉颃取世资,竟不偶,则归治园池亭馆,植竒花异木,名之曰「小隠源」。日与賔客饮食宴乐,而以仙翁自号。身既死,子孙不能保其族人所有,垂二百年。其族之贤子孙得之,新园池亭馆如旧,仍其名不改也。有客过之,言曰:「夫所谓隠者,道不行,身不用,潜伏而不见也,非求显不显之谓。所谓仙者,链气销质,不寒不饥,离羣絶俗,髙骞逺腾,逍遥乎山岩海岛之中,缥缈乎烟霞云雾之表。人不得以见其彷佛,闻其依稀。其视人间一切所有,同于查滓粪壤污秽臭腐之物,弃之若遗。而恶得有如朱翁所有者哉!」今子复能有翁之所有,而不改其名也,何居?主者曰:「『小隠』吾家旧物也,物如旧,名亦如旧,奚以改为?且昔吾仙翁乐于此,吾将于此延师儒讲义理,聚宗族乡党子弟来学飬而教之,其乐又有大于昔吾于仙翁之『小隠』。名虽因,实则革矣。」客曰:「伟哉子之是举也!因先代名徳之厚也,不私耳目之乐于已,而公理义之乐于人,识之殊也。虽然,子之志安在?或谓五代窦禹钧尝为是举,多所造就,一家五子俱显于宋初,此为可慕。若子之志如是,则陋矣。五代之季,干戈纷纭,弦诵息絶。窦氏于斯时笃义方之教而及乎人,亦为可尚。当时所教者何人?所学者何事?一家所成不过如仪、俨辈,奚足多慕邪?今文轨大同,自京师至郡邑,诗书理义之教,洋洋盈耳。子兴私塾以助明时,大有禆益,而后可。何也?所教所学,必有异乎今之所教所学者也。」主者曰:「可得闻与?」客曰:「干淳绍庆间,大儒学徒徧东南,今其书行天下,人人诵説。然其所教所学,往往非世儒之所与知与能。子之是举,将以助于时也将以光于宗也。充此志也,所造所就,果有如洙泗之门颜曽闵冉其人乎?上也,果有如伊洛之门,谢尹游杨其人乎?次也。不然,昔之源既徒为是诡激假托之名,今之塾又秪为是卤莽灭裂之实。后视今犹今视昔也,其何能有以光于宗,而亦何能有以助于时也哉?以斯源也,为斯塾也,教者何以教?学者何以学?非可以卤莽,非可以灭裂。此朱氏也,彼朱氏也,安得起云谷遯翁于九原,而问诸主者曰:“客之言是也。”小隠翁曰:“子平今主者元善,元善之弟受益来游,为予道其颠末,遂记之。”

景云楼记初,毛侯总戎柄,长万夫,居松滋二十余年。其弟自广平奉二亲就养官所,侯之悦其亲者,无不备至。有游处之地,有寝息之室,又建一楼以极登临眺望之乐。二亲既以夀终,礼葬毕,侯驱驰王事于外,弟留佐戎幕,守坟墓。越数年,楼敝敞而大之,以书问名于伯氏。侯▯然曰:“吾尚忍名斯楼也邪?斯楼也,吾亲畴昔之所登临眺望者也。吾尝观唐史,狄梁公登大行,顾瞻白云孤飞,而曰‘吾亲舍其下,怅望久之而去’。古人怀亲追逺之心,无一时而或替。今吾亲已殁,而楼复新,吾尚忍名斯楼也耶?无已,则取梁公顾瞻白云之意而名之曰‘景云’,志不忘吾亲也。”时侯年逾六十,而有孝子终身之慕,侯于是过人逺矣。临川吴澄曰:“汉诸葛孔明自比管、乐,人莫之许,惟知孔明者信其然。孔明卒无忝于二子,而又有光焉。侯之窃效梁公,亦犹是。梁公,唐社稷臣,其忠之盛,皆孝之推也。侯厯官临事,悉心竭力,固已得移孝为忠之槩,俾当大任,决大疑,其不为梁公矣乎?然则侯之自期,岂止名一楼而已哉?”侯名渊,字巨源,弟名洧,字巨济。楼之未名“景云”也,曰“先月楼”。

译小隐源后记 抚州金溪县城东二十里,朱氏是当地的望族。过去有一位豪迈不羁的人,在崇宁、大观以前,带着弓剑,骑着骏马,奔走于大梁旧地,意图与人争胜以取得功名富贵;最终没有遇到机会,便回来修治园池亭馆,种植奇花异木,命名为“小隐源”。他每天与宾客饮食宴乐,自号仙翁。本人死后,子孙不能保有这片族产,任其衰落了将近二百年。他族中贤能的子孙得到这里,重新修葺园池亭馆,使之如旧,仍旧沿用原名。有客人经过这里,说:“所谓隐,是道不能施行,自己不能被任用,潜藏而不显现,并不是追求显达或不显达的意思。所谓仙,是炼气消除形质,不冷不饿,脱离群体、断绝世俗,高飞远腾,逍遥于山岩海岛之间,缥缈于烟霞云雾之外。世人无法看见他的形迹,最多只能依稀听闻。他看待人间一切所有,都如同糟粕粪土、污秽腐臭之物,弃之如同遗弃。哪里会有像朱翁所拥有的东西呢!”如今您又能拥有朱翁所拥有的东西,却不更改原名,这是为什么呢?”主人说:“‘小隐’是我家的旧物;东西如旧,名称也如旧,为什么要改呢?况且从前我们的仙翁以此为乐,如今我也要在这里延请师儒讲解义理,召集宗族、乡党和子弟来学习、养育并教导他们;这种快乐,比过去仙翁所谓的‘小隐’又大得多。名称虽然沿用,实际内容却已经改变了。”客人说:“您这种举措真伟大!这是承继先代深厚的名德,不把耳目之乐私自享有,而把义理之乐公之于人,可见见识不同。不过,您的志向究竟在哪里?有人说,五代时窦禹钧曾经这样做,培养成就了许多人,一家五个儿子都在宋初显达,这确实值得羡慕。如果您的志向只是这样,那就浅陋了。五代末年,战争纷乱,弦歌诵读完全停止;窦氏在这个时候笃行义方之教,并且推广到别人,也是值得称许的。当时他所教的是哪些人?所学的是什么?一家所成就的不过窦仪、窦俨这些人,哪里值得过分羡慕呢?如今文教制度已经统一,从京师到郡县,诗书义理的教育充满耳边。您兴办私塾来辅助太平盛世,大有裨益,这才可以。为什么呢?所教和所学,必须有不同于今天一般教法和学法的地方。”主人说:“可以让我听听吗?”客人说:“干道、淳熙、绍熙、庆元年间,大儒的门徒遍布东南;如今他们的书流行天下,人人都在诵读讲说。然而他们所教、所学的,往往不是世俗儒者所能知晓、所能做到的。您这项举措,是想借此辅助时政,还是想借此光耀宗族?把这个志向充实起来,所造就的人,如果能够像洙泗之门的颜回、曾参、闵子骞、冉耕那样,是上等;如果能够像伊洛之门的谢良佐、尹焞、游酢、杨时那样,是次等。否则,过去的源头只是徒然借用这种诡激虚假的名称,现在的私塾又只会成为粗疏马虎、支离破碎的实际。后人看今天,就像今天看过去一样;这样又怎能光耀宗族,又怎能辅助时政呢?以这样的源泉办这样的私塾,教的人凭什么教?学的人凭什么学?不能粗疏,不能支离。这里有一个朱氏,那里也有一个朱氏,怎能不请云谷遯翁从九泉之下起来,问主人说:‘客人的话是对的。’小隐翁的儿子平,如今的主人元善;元善的弟弟受益来访,把事情的始末告诉我,于是我写下这篇记。” 景云楼记 当初,毛侯掌握军务,统领万人,在松滋居住了二十多年。他的弟弟从广平奉迎双亲到任所奉养,毛侯使父母高兴,事事都尽心尽意。有供他们游处的地方,有供他们寝息的房屋,又建造一座楼,让他们尽情享受登临眺望的乐趣。双亲享寿而终,依礼安葬完毕后,毛侯在外奔波办理王事,弟弟留在军幕中辅助,守护坟墓。过了几年,楼阁破旧了,便扩建加大,并写信向长兄请示楼名。毛侯悲伤地说:‘我还忍心给这座楼命名吗?这座楼,是我父母过去登临眺望的地方。我曾读《唐史》,狄梁公登上大行山,回头看见白云孤飞,便说:“我的父母住舍在那白云之下。”惆怅地望了很久才离开。古人怀念父母、追念远祖的心,没有一刻会有所改变。如今我的父母已经去世,而楼又重新修好了,我还忍心给它命名吗?如果非要命名,就取狄梁公回望白云的意思,命名为“景云”,以表明我不忘父母。’当时毛侯年过六十,却仍有孝子终身不衰的思慕之情,他在这方面远远超过常人。临川吴澄说:‘汉代诸葛孔明自比管仲、乐毅,别人都不赞同,只有真正了解孔明的人相信他确实如此。孔明最终没有辱没管、乐二人,反而使他们更加光彩。毛侯暗中仿效狄梁公,也是这样。狄梁公是唐朝社稷之臣,他忠诚的盛大成就,都是孝心推广的结果。毛侯历任官职,遇到事情都尽心竭力,本来已经具备把孝心转化为忠诚的气概;让他承担重大任务、决断重大疑难,他难道不会成为狄梁公那样的人吗?既然如此,毛侯对自己的期许,难道只在于给一座楼命名吗?”毛侯名渊,字巨源;弟弟名洧,字巨济。这座楼尚未命名为“景云”时,名叫“先月楼”。

山间明月楼记龚舜咨居于新淦之逺郊,志气卓越,尝游京师,将有命自天而登仕版矣。一旦幡然而去,别予于禁林曰:「吾欲归玩栖碧山中之月。」予甚髙之,赠之以诗,末句有云:「浩歌归去浑无事,栖碧山前月上东。」舜咨既归,而余亦归。过客来言:「舜咨有楼,扁曰『山间明月』。」予味其楼之名,益髙之。夫万古常峙者山也,万古常明者月也。眉山苏子指「山间明月」为用不竭之无尽蔵是矣。又谓月之盈虚如彼,其卒莫消长,则不无疑焉。月固无消长也,而岂有盈虚也哉?古今人率谓月盈亏,盖以人目之所覩者言,而非月之体然也。月之体如弹丸,其遡日者常明,常明则常盈,而无亏之时。当其望也,日在月之下,而月之明向下,是以下之人见其体之盈。及其▯也,日在月之侧,自下而观者仅得见其明之半,于是以▯之月为半亏。及其晦也,日在月之上,而月之明亦向上,自下而观者悉不见其明之全,于是以晦之月为全亏。倘能飞步太虚,旁观于侧,则▯之月如望;乘凌倒景,俯视于上,则晦之月亦如望。月之体常盈,而人之目有所不见,以目所不见而遂以为月体之亏,可乎?知在天有常盈之月,则知人之曰盈曰亏,皆就所见而言尔,曽何损于月哉?登楼玩月,其亦有悟于斯乎?若夫春之花月,夏之竹月,秋之桂月,冬之梅月,影淡香清,兴致无极,足以快赏心,足以供乐事,如苏子之所谓用不竭,此众人之玩月者而已。客喜予言,书以诒舜咨。龚之主与客试其登斯楼,对酒浩歌,而以予之所言问诸月。

蛾眉亭重修记姑熟之水西入大江,其汭有山突起,曰采石,横遏其冲。江之势撞激齧射,浩荡而不可御。山之骨峻削刻露,巉絶而不可攀。其下有矶曰牛渚,晋温常侍峤然犀烛怪之所也。其上有亭曰蛾眉,宋元祐张守环之所创也。俯眺淮甸平晲,天门一水中通,三山旁翼,修曲如蛾眉状,亭之所以名也。据险而临深,凭髙而望逺,水天一色,景物千态,四时朝暮变化不同,虽巧绘莫能殚也。频江竒观,未能或之双者。元祐至今余二百年,亭嗣葺盖亦屡矣。延祐五年秋,予舟过之,又得寓目而嘅亭之将敝也。明年夏,留金陵姑孰郡侯命其客持书抵予曰:「采石镇距郡三十里,自昔号为重地,多事之际,英雄豪杰鹰扬虎鬬;承平之世,韵人胜士醉吟醒赏,流风槩可想见。防恩守此土,幸与千里之民相安境内。凡有前代遗迹,不可坐视其废坏。蛾眉亭三间,榱之朽者易矣,瓦之阙者补矣,壁之圮者今以甓矣,涂之以垩,缭之以楯。肇谋于嵗初,讫功于春杪,一时闻者乐趍其事。中朝达官大书其扁,亭与名额焕然一新。重修嵗月不可以无述,敢徴一言。惟侯尝仕江西行省,绰有令誉。其牧郡也,防正如江西时,声实孚于上下,郡事治而心思靡所不周一亭之防,可以观政。他日郡民思之,触目皆遗爱也,岂特四方来游来观之人唶唶叹美而已哉!」乌乎,近年气习日异,仕而无媿耻者十八九也。旦夕蠒丝其民,苟获盈厌,则翩翩而髙翔。官府犹传舍尔,事之当为者有不暇为,况可以不为者而肯为之乎?如侯之为,其识虑逺矣。然侯之声不待今而着也,侯之实又岂以久而渝哉?侯名铁柱,亚中大夫太平路总管翰林学士承防司徒公之子也。是嵗五月丙辰记。

译山间明月楼记 龚舜咨居住在新淦的偏远郊外,志气卓越。他曾游历京师,本来将有天命降临、登上仕途。有一天忽然改变心意离去,在禁林向我告别说:‘我想回去观赏栖碧山中的月亮。’我非常赞许他,赠诗给他,末句说:‘浩歌归去浑无事,栖碧山前月上东。’舜咨回去以后,我也回去了。有过客来告诉我:‘舜咨有一座楼,题名为“山间明月”。’我品味这个楼名,更加赞许他。万古长存、始终耸立的是山,万古常明、始终明亮的是月。眉山苏轼把“山间明月”指为取用不尽的无穷宝藏,这话是对的。他又说月亮有盈亏如同这样,最终却没有消长,这一点不免令人疑惑。月亮本来没有消长,难道真的有盈亏吗?古今人都说月亮盈亏,大概是根据人的眼睛所看见的来说,而不是说月体本身就是这样。月体如同弹丸,面向太阳的一面始终明亮;始终明亮,就始终圆满,并没有亏缺的时候。到了望日,太阳在月亮下方,月亮的光明朝向下方,因此下面的人看见月体圆满。到了弦月,太阳在月亮侧面,从下方观察的人只能看见它一半的光明,于是把弦月看作亏缺了一半。到了晦日,太阳在月亮上方,月亮的光明也朝向上方;从下方观察的人完全看不见它的光明,于是把晦日的月亮看作全亏。假如能够飞步太空,从侧面观察,那么弦月就像望月;乘着光影飞到上方俯视,那么晦日的月亮也像望月。月体始终圆满,只是人的眼睛有所看不见;因为眼睛看不见,就断定月体有所亏缺,可以吗?知道天上有始终圆满的月亮,就知道人所说的盈亏,都只是根据所见而言罢了,这对月亮本身有什么损伤呢?登楼赏月,或许也能从这里有所领悟吧?至于春天的花月、夏天的竹月、秋天的桂月、冬天的梅月,影色淡雅,香气清幽,兴致无穷,足以使赏心愉悦,足以提供欢乐之事,这就是苏轼所说的取用不尽,是众人赏月的一般乐趣。客人喜欢我的话,我便写下这些赠给舜咨。龚氏主人和宾客试着登上这座楼,对酒高歌,再把我所说的话拿去问月亮。蛾眉亭重修记 姑熟的水向西流入大江,江湾处有一座山突起,叫采石,横在江流冲击之处。江势冲撞激荡、侵蚀喷射,浩荡而无法抵御。山石峻峭削立,裸露如刻,险绝而不可攀登。山下有一处江矶叫牛渚,是晋代温常侍温峤燃犀照见水中怪物的地方。山上有一座亭叫蛾眉亭,是宋代元祐年间张守环所创建的。俯视远眺淮甸平原,天门山之间一水贯通,三山在旁边如鸟翼展开,绵延曲折如蛾眉形状,这就是亭名的由来。凭借险要俯临深水,登临高处远望,水天一色,景物千姿百态,一年四季、早晚之间变化各不相同,即使是巧妙的画工也不能完全描绘。沿江的奇观,没有能够与它相比的。自元祐到现在已经二百多年,亭子后来修葺,大概也多次了。延祐五年秋天,我乘船经过这里,又得以看到它,感叹亭子将要破败。第二年夏天,我留在金陵,姑熟郡侯命他的门客带信来见我说:‘采石镇距离郡城三十里,自古号称要地。多事之时,英雄豪杰像鹰飞虎斗一样在此争战;太平时代,文人雅士醉中吟咏、醒时欣赏,遗留下来的风流气概可以想见。我承蒙恩命镇守此地,有幸与千里之内的百姓相安。凡是前代遗迹,不可坐视它毁坏。蛾眉亭有三间,屋椽腐朽的已经更换,瓦片缺损的已经补齐,倒塌的墙壁如今用砖砌好,墙面涂上白灰,四周用栏楯围绕。年初开始谋划,春末完成工程,一时间听说此事的人都乐于赶来参与。朝廷中的达官贵人亲笔大书亭额,亭子和匾额焕然一新。重修的年月不能没有记述,冒昧请求您写一篇文章。侯曾任江西行省官员,素有美好的声誉。他治理郡府,政绩与在江西时一样,声望和实际都得到上下信服;郡中事务治理得好,心思又无所不周,一座亭子的修缮,便可以看出他的政绩。将来郡民思念他,触目所见都是他遗留的恩爱,难道只是让四方来游览观赏的人啧啧叹美而已吗!唉,近年来风气日益变化,做官而不感到惭愧羞耻的,十之八九。早晚像抽丝一样榨取百姓,只要搜刮到满足,便轻快地飞走。官府不过是旅舍罢了,该做的事情尚且没有空闲去做,更何况本来可以不做的事,又哪里肯去做呢?像侯这样做事,他的见识谋虑真是长远。然而侯的声誉并不是到今天才显著,侯的实际功业又哪里会因时间久远而改变呢?侯名铁柱,是亚中大夫、太平路总管、翰林学士承旨、司徒公的儿子。这年五月丙辰记。”},{

道山记崇仁山在县之西北,一名罗山,巍然髙大,为一邑之镇。县郭之南阜,横如几案,与罗山正对,前无障蔽,极目逺眺,尽见县北峰峦之秀。山下之水北流而东,至南门外潴为大池,渟涵如镜,是谓南湖。湖山之北为乐安县尹李氏所有。尹之子▯道新构,面湖臂山,地据南郭之胜。山有神馆,以祠既往之仙灵,以俟方来之仙隠,而名之曰道山。道山之主人谂于客曰:“尝闻海中蓬莱诸山,飞仙所宅,人迹不得而到。汉以来图书秘府,清严幽邃,众所尊慕,视山如道家蓬莱山,故秘府有道山之称。彼拟其似,此期其真,山之名同,而所以名者异也。”客曰:“幸哉兹山之得斯名也乎?道也者,大而天地莫能载,小而人之日用莫能遗,未易以言语绘画也。唐韩子略言其用于《原道》之篇,盖自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传之孔子,以至于邹孟氏。周之衰也,世丧道失,柱下守蔵史著书五千言,论道其防,以清静无为为本。孟子既没,孔道失传,人但见老子所言,超乎末俗,因是专以老氏为道家,学孔之徒名曰儒家者流,而不得与于道之名。韩子作《原道》,虽极其辩,而卒莫能夺。比及宋代,孔道大明于下,非汉唐所可等伦,然老氏専道之名,犹如昔也。战国之际,燕齐之间,目蓬莱三岛曰三神山,后世遂易神山之名为道山焉。道云,道云,神仙云乎哉?清静云乎哉?山之主人,家世皆出仕,同乎孔氏用世之道,异乎老子之清静无为也。况道家之流,一降而为神仙,再降而为法术,为符箓,为科教,愈降愈卑,逺于老氏矣。是乌可以名道也?今也治民,能言游之爱;治材,能冉有之艺,无一非孔道之用,何羡乎图书秘府之拟于蓬莱者哉?语曰:‘仁者乐山’,又曰:‘义重如山’。有乐山之仁,而人防其惠;有如山之义,而事合其宜,则道山之道,韩子所谓合仁与义而言者也。彼老氏去仁与义而言。之道,又奚足云?于是,道山主人冁然而笑曰:「客之言是也,深契我心之所同然,请笔之以为《道山记》。」

静虚精舍记心学之妙,自周子、程子发其秘,学者始有所悟,以致其存存之功。周子云:“无欲故静。”程子云:“有主则虚。”此二言者,万世心学之纲要也。不为外物所动之谓静,不为外物所实之谓虚。静者其本,虚者其效也。江州栁从龙云:“卿家阛阓之中,厌喧嚣之聒,择幽旷之地,为蔵息之庐。晨省之暇,燕休其间,饱玩圣贤之书,而扁曰‘静虚’,将俾外物不能波其止水之停,窒其灵府之空也。”卓然斯志,云卿年长矣,而学于予,予故为之陈其槩。周子言静,而程子言敬。敬者,心主于一而无所适也。夫苟主于一而无所适,则未接物之前,寂然不动,非静乎?既接物之后,应而不蔵,非虚乎?“静虚”二言,“敬”之一字,足以该之。学“静虚”者,亦曰敬,以存其心而已。所存之心,何心哉?仁义礼智之心也。非如异教之枯木死灰者,仁义礼智四者统于一,一者仁也。仁者,天地生生之心也,而人得之以为心,故爱人利物之心,满腔皆是,而伤人害物之心,一毫无之。由父母兄弟而宗族婣戚、朋友乡里,欲人人各得其所,温然如九州四海而为春。视人之所愿,成全之;视人所患,救防之。盖同生天地之间,皆吾之同气同体也。或伤害于彼而便益于我,且不为也,况无便益于我而伤害于彼者,其肯为哉?周子所谓“▯前之草与已之意思一同”,程子所谓“静后见天地万物自然皆有春意”者,即此也。能存此心,则妄念不起,恶事不留。此心廓然豁然,与天地同其静虚,圣学之极也。然岂易至哉?期学而至之,惟当主敬以存吾心之仁,此其大槩也。其悉则有周子、程子之书在。云卿跃然翻然于此,实用其力,再见之日,其必有以异于今。

吴文正集巻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呉文正集巻四十六元 呉澄 撰

记

译《道山记》崇仁山在县城的西北面,又名罗山,高大巍峨,是全县的镇山。县城南面的山丘,横卧如几案,正好与罗山相对,前面没有遮挡,极目远眺,可以尽览县城北面群峰的秀色。山下的水向北流而后向东,到南门外汇聚成大池,水面平静澄澈如镜,这就是南湖。湖山的北面为乐安县尹李氏所有。县尹的儿子李弘道新近修建了这座居所,面向湖水,背倚山岭,占据了南郭的胜景。山中有一座神馆,用来祭祀已经过去的仙灵,等待将来降临的仙人隐士,因此把它命名为“道山”。道山的主人告诉客人说:“我曾听说海中的蓬莱诸山,是飞仙居住的地方,凡人的足迹无法到达。自汉代以来,宫廷的图书秘府清静严密、幽深隐秘,是众人所敬仰向往的地方,人们把它看作道家所谓的蓬莱山,所以秘府也有‘道山’的称呼。蓬莱诸山是取其相似来比拟,这里则是希望它成为真正的道山;山名虽然相同,但命名的缘由却不同。”客人说:“这座山能够得到这样的名称,真是幸运啊!所谓‘道’,大到天地也不能承载,小到人的日常行为也不能离弃,不容易用语言和图画描绘出来。唐代韩愈在《原道》一篇中,大略说明了它的作用;这道统大概是由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传给孔子,一直传到邹孟氏。” 周朝衰微以后,世道丧乱,道统失传,柱下史老子守护藏书,并著成五千言的书,论说道的纲要,以清静无为为根本。孟子去世以后,孔子的道统失传,人们只看到老子所说的道超越世俗,于是专门把老氏一派称为道家,把学习孔子的门徒称为儒家一流,却不让他们参与“道”这一名称。韩愈作《原道》,虽然辩论极为有力,最终却也没有能够夺回“道家”这个名称。到了宋代,孔子的道统在天下大为彰明,不是汉、唐时代所能相比的;然而老氏专享“道”这一名称,仍然像从前一样。战国时期,燕、齐之间的人把蓬莱三岛称为三神山,后世于是又把神山的名称改为道山。道啊,道啊,难道是神仙之道吗?难道是清静之道吗?道山的主人,世代都出仕做官,遵循的是孔子经世致用的道路,不同于老子的清静无为。何况道家一流,第一步降为神仙之术,第二步又降为法术、符箓和科教,越降越低下,已经远离老氏了。这样怎么可以用“道”来命名呢?如今治理百姓,能够说得上子游那样的仁爱;治理才用,能够具备冉有那样的才能;这些无一不是孔子之道的实际运用,又何必羡慕把图书秘府比作蓬莱仙山呢?古语说:‘仁者乐山。’又说:‘义重如山。’ 有乐山一样的仁德,人民就会受到他的恩惠;有如山一样厚重的义,事情就能合乎适宜。这就是道山之道,也就是韩愈所说的把仁与义合起来而言的道。老氏抛开仁义而谈道,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于是,道山的主人欣然微笑说:“客人说得对,深深契合了我心中所认同的想法,请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道山记》。” 《静虚精舍记》心学的奥妙,自周子、程子揭示其中的秘要以后,学习的人才有所领悟,从而能够下存养不失的功夫。周子说:“没有欲望,所以能静。”程子说:“心中有所主宰,所以能虚。”这两句话,是万世心学的纲要。不被外物所动叫作静,不被外物充实、塞满叫作虚。静是根本,虚是功效。江州柳从龙说:“您家处在市井之中,厌恶喧嚣的嘈杂,于是选择幽静空旷的地方,建造一所藏身休息的居室。在早晨省察修身之余,便在这里安闲休息,尽情赏玩圣贤的书籍,并题名为‘静虚’,是想使外物不能扰动止水般的宁静,也不能堵塞心灵府藏的空明。”您的志向如此卓异。听说您年纪已经大了,却还向我求学,所以我特意为您陈述其中的大意。周子说静,程子说敬。所谓敬,就是心专一地有所主宰,不向其他地方驰骛。如果心专一而不向外驰骛,那么在尚未接触外物以前,寂静而不动,难道不就是静吗?接触外物以后,随事应对而不被外物充塞,难道不就是虚吗?“静虚”这两个字,用一个“敬”字就足以概括。学习“静虚”的人,也只须以敬来存养自己的心罢了。所存养的心,是什么心呢?就是仁、义、礼、智之心。这不是异教所谓枯木死灰般的状态;仁、义、礼、智四者统属于一个根本,这个根本就是仁。仁,是天地不断生发万物的心,而人得到了它,便把它作为自己的本心,所以爱人利物的心充满胸中,丝毫没有伤人害物的念头。从父母兄弟,到宗族姻戚、朋友乡里,都希望人人各得其所,使天下九州四海温暖和煦,如同都处在春天。看到别人所希望的,就帮助他实现;看到别人所忧患的,就加以救助、防备。因为同生在天地之间的人,都是我的同气同体。即使伤害他人能使自己获利,也不肯去做,何况既不能使自己获利又会伤害他人的事,难道肯做吗?周子所说的“窗前的草木与自己的意念同为一体”,程子所说的“静下来以后,看到天地万物自然都具有春意”,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能够保存这种本心,妄念就不会产生,恶事也不会留存。这颗心空阔明朗,与天地同样保持宁静虚明,这是圣学的最高境界。然而这哪里容易达到呢?应当以求学来达到它,只须以主敬的功夫保存自己仁爱的本心,大致就是这样。具体内容,周子、程子的著作中都有。云卿对此已经欣然醒悟并决意奋发,确实正在用力学习;下次相见时,他一定会和现在大不相同。《吴文正集》卷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卷四十六 元代吴澄撰写 记

梅峯祠记抚崇仁之境,环南西北百里间,山之耸起而髙大者五,俱有仙灵神异之迹寄托其上。最南一山曰华盖,由华盖而西北一山曰夫蓉。夫蓉之北支迤而西曰杯山,杯山之东北曰罗山。夫蓉之东支迤而东曰巴山,巴山之东北为梅▯梅峯者,世传以为因汉梅子真而得名。子真昔为南昌尉,而此地在汉▯南昌,或子真所尝经行栖息,或后人祠之于此而以名其山,葢不可详已。子真讳福,九江夀春人,少明尚书春秋。成帝时,外戚王凤擅权,京兆尹王章以忠直忤凤下狱死,人莫敢言,王氏愈炽,五侯僣侈,新都受封。宗室刘向极谏成帝,叹息悲伤其意而不能用。永始间,子真上书,引吕霍上官三危社稷为鉴,乞抑损外戚之势,其逺识深虑,逆知王氏之必不利于汉,以遐方小吏越职言事,可谓忠君爱国之至者矣。其后贼莽势成,遂弃妻子变名而遯,有人见之于防稽,竟莫知其所终,或传以为仙云。葢贤人哲士沉困下位,不忍坐视移国之祸,而力不能救,则洁身全命,逍遥物外,髙风凛然,犹将使百世之下闻而兴起。省想其遗迹所在,敬仰而祠祀之,此好徳之良心不可冺没者也。人以仙祀子真,宋代封灵虚妙应真人,既合祠于巴山,又専祠于梅峯。故吏部侍郎李公刘家梅峯之隂,暨弟愽古捐赀筑室买田,备诸器物,度胡守真为道士奉其祠。其子修从子涛,又度罗日新为道士以嗣胡,期于永久不替,而中更防燬,守者失次,有乗间而据有之者。侍郎之曾孙允思言之于官,始克复旧,乃度邹嗣昌为道士以嗣罗。求余文记其颠末,余谓子真忠清而仁,箕子伯夷之流亚,固不以祠不祠为轻重。而梅峯峻防特立,气之钟聚而秀美者,山之灵异配子真之名,莭亘古亘今,同其永久也。宜李氏子孙善继先志,能得道流之勤谨者,世守此山,其事皆。可书也,是为记。

相山四仙祠记凡山之巍然髙峙者,其气盛。其气盛,则其神灵大;而五岳次,而五镇下,而一郡一邑。苟有挺拔耸起之山,为一方之望,往往灵异而祷祈者趋焉。古礼惟诸侯得祭境内名山,今庶人以上俱有祷祈。然其所祠不主于山之神,而假托于人以为灵。若山之所托,必曰仙。其所谓仙,非必御风乘云、飞腾天宇之中,或其功行术法有可济人利物,则祠之矣。抚州之西南,其县曰崇仁。崇仁之南六十里,其山曰相山。所祠之人曰梅,曰栾,曰邓,曰叶,谓之四仙。考之史传,梅尉南昌,栾守豫章,山在所治境内。邓、叶皆唐开元天寳间道士方伎之流也。山初名巴,唐时号临川山,而俗称不改其旧,巴乃栾仙名也。佥曰宜避,而栾尝为沛相,故易名相山云。山巅有祠屋,其地髙寒,雷风之迅烈,云雾之湿润,氷雪之凝沍,木石不能堪,易于朽腐摧裂。屋虽频修,而不久复敝。住山道士黄守正,集聚材木,未及营造而去。泰定丙寅六月,黄本初来贰其职,增益所储之材。七月巳未,构新屋十有八楹。从之深曰寻衡,之广如其深而羡一尺。适上清孙庆衍被防长是山,遂底完美。本初来言曰:「仙祠一新,黄师实肇其始,孙师实成其终。本初获效微勤,相其投愿,刻石记嵗月,以为后之葺治者劝。」予观宋咸淳之季,郡守黄侯震为道士罗端英作仙祠记,叹典祠之人攘取微利。是思今山之提防提举,不私其利,不私其名,公其心为永久计,是可书已。况此山迥絶人境,超出物表,有地之灵,宜有人之杰。居山者,倘虚吾之心,不便有一毫埃▯尘滓之留。六合内扶舆清淑,唯所収拾以实吾之腹,逍遥逺近,坚固久视,且将与四仙合灵。兹山亦道家分内事也,因及之以为今之奉祠者勉。

译《梅峯祠记》抚州崇仁县境内,环绕南、西、北三面百里之内,山势耸起而高大的有五座,都有仙灵神异的遗迹寄托在山上。最南面的一座山叫华盖山;由华盖山向西北的一座叫夫蓉山。夫蓉山北面的支脉向西迤逦而去,叫杯山;杯山东北面叫罗山。夫蓉山东面的支脉向东迤逦而去,叫巴山;巴山东北面就是梅峯。梅峯,世代相传认为是因汉代梅子真而得名。子真过去曾任南昌尉,而这里在汉代隶属南昌;也许是子真曾经经过、停留于此,也许是后人在这里祭祀他,因而用他的名字命名此山,大概已经无法详考了。子真名福,是九江寿春人,年轻时通晓《尚书》《春秋》。汉成帝时,外戚王凤专擅权力,京兆尹王章因忠直触犯王凤,被下狱处死,没有人敢进言,王氏势力更加炽盛,五侯骄奢僭越,新都侯也受封。宗室刘向极力劝谏成帝,成帝虽为之叹息悲伤,却不能采纳。永始年间,子真上书,以吕后、霍氏、上官氏危害社稷的往事作为鉴戒,请求抑制削弱外戚的势力。他见识深远、思虑深沉,预先知道王氏必将对汉朝不利;以远方小吏的身份越职进言,可以说是忠于君主、爱护国家到了极点。后来王莽的势力形成,他便抛弃妻子儿女,改名换姓逃走;有人在会稽见过他,最终却没有人知道他的结局,有人传说他成了仙。贤人哲士困顿于下位,不忍心坐视国事被移易的灾祸,而力量又不能挽救,于是便洁身自守、保全性命,逍遥于尘世之外。他们的高尚风范凛然可敬,即使百代以后听闻其事,也还会使人受到激励而奋起。考察、追想他们遗迹所在的地方,怀着敬意仰慕并祭祀他们,这是爱好德行的良心,是不可磨灭的。世人因为子真是仙人而祭祀他;宋代封他为灵虚妙应真人,既在巴山合祀,又专门在梅峯祭祀。因此,故吏部侍郎李公把家迁到梅峯山阴,他的弟弟博古捐资建屋、购置田地,备齐各种器物,度胡守真为道士,让他奉守祠祀。他的儿子修以及侄子涛,又度罗日新为道士,接续胡守真的职任,希望永远不致废替。中间却遭遇火灾,守祠者失去职守,有人乘机占据了祠产。侍郎的曾孙允思把此事告诉官府,才得以恢复旧制,于是度邹嗣昌为道士,接续罗日新的职任。有人请我写文记述事情的始末,我认为子真忠贞清正而仁厚,是箕子、伯夷一类的人,本来不会因为有没有祠祀而改变其轻重;而梅峯高峻险绝、特然挺立,是山川精气聚集而成的秀美之地,山的灵异与子真的名声相配,节操贯通古今,与它们同样长久。李氏子孙善于继承先人的志愿,能够找到勤勉谨慎的道士世代守护此山,这些事情都 值得记载,所以写下这篇记。《相山四仙祠记》凡是山势巍峨、高高耸立的,山中的气势就盛大。气势盛大,神灵也就强大;五岳次之,五镇又次之,再次便是一郡一邑的山。假如有挺拔耸立的山,成为一方所仰望的名山,往往就会显现灵异,祈祷的人也纷纷前往。古代礼制规定,只有诸侯可以祭祀境内的名山;如今庶民以上都可以祈祷祭祀。然而他们祭祀的并不是山神,而是假托某些人为神灵。凡是山所凭托的人,必定称为仙。所谓仙人,也不一定是驾风乘云、飞腾在天空之中;有的人功德、修行或法术能够救济人、利于万物,也就祭祀他。抚州西南有一个县叫崇仁。崇仁县南面六十里有一座山叫相山。所祭祀的人有梅仙、栾仙、邓仙、叶仙,称作四仙。考察史传,梅仙曾任南昌尉,栾仙曾任豫章太守,这座山在他们治理的境内。邓、叶二人都是唐代开元、天宝年间方术道士一流的人物。此山起初名叫巴山,唐代称为临川山,而民间称呼没有改掉旧名;巴是栾仙的名字。众人都说应当避讳,但栾仙曾任沛相,所以改名为相山。山顶有祠屋,那里地势高而寒冷,雷电和疾风迅猛猛烈,云雾湿润,冰雪凝结,木材石料都难以承受,容易朽坏破裂。祠屋虽然屡次修缮,却不久又重新破败。住在山中的道士黄守正聚集了木材,但还没有来得及营建就离开了。泰定丙寅年六月,黄本初来接任他的职务,增添所储存的材料。七月己未,建成新屋十八楹。屋子的进深叫寻衡,宽度与进深相同而多一尺。恰逢上清孙庆衍奉命督长此山,于是把工程做到完美。本初来告诉我说:“仙祠焕然一新,黄师实在是开创之人,孙师实在是完成之人。我本初也略微出了一点力,想来合乎大家的愿望,应该刻石记下年月,用来勉励后来修葺治理的人。”我看到宋咸淳末年,郡守黄侯震为道士罗端英作《仙祠记》,感叹掌管祠祀的人只图谋攫取微薄利益。由此想到如今本山的提举,不把利益据为己有,也不把名声据为己有,而是出于公心为长久打算,这就值得记载了。何况这座山远离人世,超出尘俗之外;有灵秀之地,理应有杰出之人。居住在山中的人,如果能虚心守道,难道不就会使一丝尘埃污秽也无法留存吗?天地四方之间清纯和美的精气,只管收取来充实自己的内心;逍遥于远近之间,保持坚固长久的生命,也将与四位仙人共同显灵。这也是道家本分以内的事情,所以连带说到这里,以勉励今天奉守祠祀的人。

玉华峯仙祠记吾家之南有山,名华葢。祠浮邱王、郭三仙,逺迩祷祈,奔趋如市,竟嵗弥月无休息时。抚吉两郡之境,山之秀特者,必设分祠,往往以华为号。清江郡东南之三十里,玉华一峯耸立,防起水旱疾疫,有求輙应。里俗相传,亦曰王郭二仙所憇,则与华盖所祠同此仙也。然华葢有屋以祠,而玉华之祠无屋。山近郭氏,敬神好善,父子再世,拟搆仙殿而未果。及孙汝贤、汝敬继承先志,乃聚木石,乃兴工役。泰定乙丑九月丙辰,垦辟基址;十月乙未,竪架楹栋。山形险絶,俯晲岩壑,跂翼翚飞,冠冕其巅。不劳人力,若或阴相,俾陈道人掌其洒扫。吾友人皮溍、范梈为之请记。予家华葢山之下数世矣,祷祈之盛,目见耳闻,而莫能究仙迹之实。窃尝思之,自古名山有功于民者,受报而唯诸侯得祭境内之山。今下逮士庶,既皆可祭,古诸侯之所祠其人,不祠其山,庶犹未至于黩乎?盖山气之欝发,众心之归向,必有所寄寓,故其灵托诸超离氛埃、翺翔寥廓之仙,始能与山之孤峭峻削者称。唐诗人谓山有仙则灵,予则以为仙因山而灵也。玉华之峯,予虽未至,而尝至者言,葛仙之岫、令威之坛拱其左,雷公之壁、瑞云之巘揖其右,扆其后者圣岭、烂柯,卓其前者凌云一峯暨三十六峯也。竒花幽草、嘉生之祥,不类凡品。其尤足以骇人观聴、起人敬信者,旦暮之圆光,静夜之天灯也。夫其灵异之迹,大率与吾鄊华葢同,而郭氏兄弟近亦有出而从事于时者,克成其父之志,孝也。予又重皮范之请,是以记之云尔。

涂山庵记涂山庵者,抚宜黄涂君允瑞墓所之庐也。涂之得姓,本自涂山,故生时以之为号,而其墓所仍以之名庵焉。宜黄之涂,由豫章徙,彬彬文献之盛,百有余年矣。允瑞名立可,以宋咸淳丁邜六月庚子生。其先三世鄊贡进士,曽大考骥子,绍定辛夘贡;大考良佐,嘉熙庚子贡;考登寳祐乙邜贡,而开庆己未入太学。涂姓固为一邑之望,允瑞尤为一时之杰。盖诗书芳润,克绍于昔;而才识经纶,足称于今者也。其孝友恭让也,规矩绳墨,从容礼法之内;然英游豪彦,契如胶漆,莫或病其▯。其俊迈倜傥也,精神意气,潇洒尘埃之表;然纯儒庄士,亲宻如弟兄,罔或议其纵。东西南北往来,太夫士以成交,获识为荣。筑亭江臯,俯临遐眺,因其浦防寺钟影响之彷佛,而扁曰「小潇湘」三字,其趣逺矣哉!一兄一弟早逝,抚其孤,教育冠昏之与己子无异。子埙、子均、子坦俱务学,其二人尚防。天厯己巳七月乙亥卒,十月丁酉▯邑南仙桂鄊之上池迩先茔也。尝自营构于其侧,题曰「于斯」,其子复名曰「涂山」者,盖于斯如见其父也。予每过宜黄,允瑞礼予若其父师。及其卒也,逺近莫不叹忆,以为不复有斯人,而予亦云然。其将▯也,友人侯恭述之以状。其既▯也,宜春夏镇志之而铭。坦传二兄之意,求庵记,乃为冩予之所以嘉于允瑞者如右,而所已述己志者不再书。

豫章甘氏祠堂后记爵之为公侯伯子男,官之为卿大夫士,皆有庙以奉其先,古制然也。自封建罢,郡县置,人臣之有国者鲜矣。驯至叔末,虽处卿大夫之位,或以官为家,而终身客寄于外,岂复有国有家而有庙以惬其报本追逺之心乎?秦汉而下,惟宋儒知道,河南程子始修礼畧,谓家必有庙,庙必有主。而新安朱子损益司马氏书仪,撰家祭礼,以家庙非有赐不得立,乃名之曰祠堂。古者庶人荐而不祭,士无田亦然,盖度其力之有不足,故尔。遵朱子家礼而行,亦惟荐礼而已,视古祭礼则为简。然古之卿大夫士祭不设主,庶士之庙一,适士之庙二,卿大夫亦止一昭一穆与太祖而三。今也下达于庶人,通享四代,又有神主,斯二者与古诸侯无异,其礼不为不隆。既简且便,而流俗犹莫之行也。豫章甘君景文独拳拳于报本追逺推其族之统系,以记其家之祠堂。建昌州学正曾仁复述其意,俾予一言。予谓奉先之礼,孝子慈孙之所当自尽者,奚以人之言为哉?虽然礼乆废之余,而君之好礼甚,非其质之得于天者厚而然与?非其识之超于人者逺而然与?君豫章奉新人,先世自丹阳徙,其族蕃而乆以儒吏出仕,持身谨恪,惧辱先也。初从事宪府,继为郡牧之属。云

译《玉华峯仙祠记》我家南面有一座山,名叫华盖山。山上祭祀浮邱王、郭三位仙人,远近祈祷的人奔走如同集市,一年到头、整月整月没有休息的时候。抚州、吉州两郡境内,凡是秀美奇特的山,必定设置分祠,往往以“华”为名。清江郡东南三十里处,有一座玉华峰耸立,能够防止水旱灾害和疾病瘟疫,有所祈求就必定应验。乡里民间相传,也说是王、郭二仙曾经休息的地方,因此与华盖山所祭祀的是同样的仙人。然而华盖山有屋舍用来祭祀,玉华山的祠却没有屋舍。此山靠近郭氏,郭氏敬神爱善,父子两代都打算建造仙殿,却没有成功。等到孙汝贤、汝敬继承先人的志愿,才聚集木材石料,兴起工程。泰定乙丑年九月丙辰,开垦、平整地基;十月乙未,竖立屋架和栋梁。山势险峻,俯视岩壑,屋檐如鸟翼飞展,像冠冕一样覆盖山顶。工程不劳人力,仿佛有神灵在暗中帮助,于是让陈道人掌管洒扫。我朋友皮溍、范梈替他们请求我写记。我家住在华盖山下已经好几代了,祈祷祭祀的盛况亲眼见过、亲耳听过,却不能考究仙迹的真实情况。我私下曾这样想:自古名山有功于百姓,接受报答,但只有诸侯才能祭祀境内的山。如今下至士人庶民都可以祭祀,古代诸侯所祭祀的是山中的人而不是山本身,那么庶民这样做大概还不至于成为亵渎吧?山中精气郁积而发,众人的心意归向于此,必定要有所寄托,所以必须寄托在超脱尘俗、翱翔于广阔天空的仙人身上,才能与山势孤峭峻削相称。唐代诗人说山有仙人便灵验,我却认为仙人是因为山而显灵。玉华峰我虽然没有到过,但到过那里的人说,葛仙的山洞、令威的坛台拱卫在左边,雷公的石壁、瑞云的山峰在右边作揖相迎,后面倚靠着圣岭、烂柯,前面卓然耸立着凌云一峰以及三十六峰。奇花幽草、嘉美祥瑞的生物,都不像凡俗之物。其中尤其足以使人惊骇耳目、激发敬意和信心的,是早晚出现的圆光,以及静夜里的天灯。那里灵异的遗迹,大致与我乡华盖山相同;而郭氏兄弟近来又有人出仕,参与当世事务,能够完成父亲的志愿,这是孝行。我又重视皮溍、范梈的请求,因此写下此记。《涂山庵记》涂山庵,是抚州宜黄涂允瑞墓地旁的庐舍。涂氏这个姓本出自涂山,所以涂允瑞生前以涂山为号,墓地旁的庵也仍用它命名。宜黄的涂氏由豫章迁来,文献彬彬、人才兴盛,已经有一百多年了。允瑞名立可,于宋咸淳丁卯年六月庚子出生。他的前三代先祖都是乡贡进士:曾大考骥子,于绍定辛卯年中乡贡;大考良佐,于嘉熙庚子年中乡贡;父亲登,于宝祐乙卯年中乡贡,并于开庆己未年进入太学。涂姓本来就是一县的望族,允瑞更是一时的杰出人物。他诗书涵养深厚,能够继承前人的传统;才识和经世才能,又足以在当今称道。他孝顺友爱、恭敬谦让,行止合乎规矩法度,从容处在礼法之中;然而与英俊豪杰交游,亲密得如胶似漆,没有人因此责怪他的放纵。他才俊洒脱、气度不凡,精神意气超然于尘俗之外;然而对纯正的儒者、庄重的士人,却亲近得如同兄弟,也没有人议论他放荡。东西南北来往的人,士大夫都以同他结交为荣,能够认识他也感到光荣。他在江边建亭,可以俯临江面远眺;由于那里隐约传来浦边寺院的钟声,便题写“小潇湘”三个字,意趣真是深远啊!他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早逝,便抚养他们的孤儿,教育他们成人、婚嫁,和对待自己的儿子没有不同。他的儿子子埙、子均、子坦都致力于学习,其中两人还在世。天历己巳年七月乙亥去世,十月丁酉葬在县城南面仙桂乡的上池,靠近先祖坟茔。他曾经亲自在坟墓旁营建房屋,题名为“于斯”;他的儿子又命名为“涂山”,大概是因为在这里就如同见到了父亲。我每次经过宜黄,允瑞都以礼节待我,像对待父亲和老师一样。他去世以后,远近的人没有不叹息追念的,都认为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人了,我也这样认为。他将要下葬时,朋友侯恭为他写了行状;下葬以后,宜春夏镇为他作志并撰写铭文。子坦继承两个兄长的意思,请求我写庵记,于是我把自己赞美允瑞的原因如上写出;至于已经在前文叙述过、属于他自己的志愿,便不再重复记载。《豫章甘氏祠堂后记》爵位分为公、侯、伯、子、男,官职分为卿、大夫、士,都有宗庙来奉祀先祖,这是古代的制度。自从封建制度废止、郡县制度设置以后,臣子中拥有封国的很少了。逐渐到了叔世末代,即使处在卿大夫的地位,有的人把官职当作家业,却终身寄居在外,哪里还会有国、有家,并且有宗庙来满足他们报答根本、追念远祖的心愿呢?秦汉以后,只有宋代儒者懂得礼制,河南程子首先修订《礼略》,认为家中一定要有宗庙,宗庙一定要有神主。新安朱子对司马氏《书仪》加以损益,撰写家祭礼;因为家庙不是得到赐予就不能建立,于是称它为祠堂。古代庶民只能荐献而不能正式祭祀,士人没有田产时也是如此,大概是估量他们的力量不足,所以这样规定。依照朱子《家礼》实行,也只是举行荐献礼而已,比起古代的祭祀礼来较为简略。然而古代卿、大夫、士祭祀时不设置神主;庶士有一庙,适士有二庙,卿大夫也只设一昭、一穆,加上太祖共三庙。如今礼制下达到了庶人,普遍祭享四代先祖,又设置神主,这两点与古代诸侯没有差别,礼制不可谓不隆重。它既简略又方便,但流俗之人仍然没有实行。豫章甘景文独自对此念念不忘,追溯本族的世系统绪,来记载他家祠堂的情况。建昌州学正曾仁复转述他的心意,请我写几句话。我认为,奉祀先祖的礼,是孝子慈孙应当尽心尽力去做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借助别人的言论呢?即便如此,在礼制长期废弃之后,而甘君却非常喜爱礼制,这难道不是因为他天生的资质厚重吗?难道不是因为他的见识远远超出常人吗?甘君是豫章奉新县人,先祖从丹阳迁来;他的族人繁衍兴盛,长期以儒者和小吏出仕,立身谨慎恭敬,唯恐辱没先祖。起初他在宪府任职,后来成为郡守属官。

雪崖书堂记临江贡士黄先生钺,宋淳祐壬子、寳祐乙夘戊午、咸淳丁夘四贡于鄊,议论慷慨,才猷卓荦,无曲士龌龊之态。今袁州路儒学正良孙,其子也。曩从予游,家有阁,扁曰“同予”。拟予经过,则馆于其中。嵗久敝壊,学正在袁时,冡子振祖新之,又于阁后创书堂,将以祠其祖。其父归而嘉其意。今年五月,访予山间,请为之记。越数月,振祖复来温,请予叹曰:“孝子慈孙之厚于其亲也如此哉!”贡士君四举无成,子若孙堂而祠之者,欲其名之永存也。然名之存不存,不系祠堂之有与无,记文之传与否也。盖闻显其亲者,在于立其身而已。身能自立,则身之名扬,而亲之名与之俱显。所以立身者,学也,而非如今世之士所谓学。今世之学,不过应举覔官,幸而得焉,志愿毕矣。必欲永存其名,殆未可也。立身扬名之学,窃尝闻之先儒,而未之能。振祖资质粹美,可进于是,倘欲闻之乎?他日当为言之。“雪厓”者,贡士君所自号也。

临川饶氏先祠记饶氏先祠者,临川唐坑之饶施田于武林寺,将以久存其展墓之礼也。古之大夫士,家有庙而墓无祭。近代非有赐不得立庙,先儒定家祭礼,遂易家庙之名为祠堂,而墓祭之礼亦从俗。然既祭于墓,而又立祠于僧舍,不知于礼为何如?礼未之闻,而孝子慈孙之心不能不然者,其意可悲也。何也?古者居不离其鄊,各姓皆族▯墓之地域,有墓大夫之官时巡其茔,限而无相侵,且设官寺于中以守其墓,防宅兆,禁樵牧,不专诿其家之子孙也。时世非古,人家守坟墓之子孙或游宦或迁徙,不能不去其鄊矣。纵使不去,而家业或不如前,则嵗时展墓之礼,岂无废坠之时哉?深思逺虑者谓人家之盛终不敌僧寺之久,于是托之僧寺以冀其永存,其意不亦可悲矣乎?予昔在金陵,同一达官游钟山寺,见荆国王丞相父子三世畵像,香灯之供甚侈,达官怃然兴叹焉。盖以二百余年之久,荆国子孙衰微防处,而僧寺之祠独不冺絶,此孝子慈孙爱亲之意所以不能不然者,与临川唐坑之饶为着姓也。旧矣!居士君元衍,讳从木从区,卒▯里之叶,方叔旸讳鐆者,其子也。中神童科,又中嘉熈庚子鄊贡苐一,晚以特恩授廸功郎,主石城县学,卒▯里之武林。武林寺距墓不逺,施田入寺以祠居士君。石城君二世,其孙文甫讳成功祔葬居士君之兆,其曽孙睿翁讳璿祔▯石城君之兆,其▯孙熈又增施田并祠髙曽祖考四世。饶自石城君以来,种学绩文,笃行好义,至于熈益进益修,有隆无替,表表在鄊闾间,可谓世济其美之家已。初施田者,熈之大母黄氏;增施田者,熈与也。寺僧曰慧顔,曰妙碧。熈请作先祠记,殆又欲托之文以永其祠。予嘉其爱亲之笃也,深思而远虑,故不以古礼所未尝有而没其美云。

灵杰祠堂记有蜀西草木之秀,是以产蘓氏父子之才,名有江东山水之竒,是以毓孙氏兄弟之雄畧。其见于经,则甫申之生者,崧髙之岳也。人杰之系乎地灵,尚矣。爰自后世▯术行,而人家之盛必归功于▯地之美。其説曰:本骸得气,遗体受荫,某事某应,牵合防碎,甚于汉儒洪范传之所云致逺君子,或厌其説之泥而莫之信。然譬之于木,本根得所托者,枝叶茂,虽程子盖亦云然,则其説未可少也。夫古人冨贵福泽,徃徃推其苗裔所出,故世有本系,族有谱牒,其兴必有所由。后世或徒歩而取卿相,白屋而拟封君,无可推原,不归功于本根所托之地,则无其説矣。抚金谿之世族,视他邑为盛,与宋祚相为始终,奚啻数十?至于国朝而邑有王氏代兴焉,望于乡党,礼于官府,资甲一邑,而名齐二三百年之旧家,非地之灵而能若是哉?▯于绕城者,君杰也。其子谦亨、谦道构堂墓侧,为嵗时展墓奉祠之所,扁曰「灵杰」,而谒记于予。予谓地之灵已往而已,然人之杰方来而未艾。葢人之特立如木之特起者,曰杰。王氏子孙骎骎向文学,充其所到,如苏如孙如甫如申,分内事尔,衍于后,所以増光于前,修于人以増重于地。兹杰之方来而未艾者乎?余将有俟。

呉文正集巻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巻四十七元 吴澄 撰

记

译《雪崖书堂记》临江贡士黄先生钺,在宋淳祐壬子、宝祐乙卯戊午、咸淳丁卯四年考中乡贡;他的议论慷慨激昂,才略卓越出众,没有迂曲士人那种局促狭隘的姿态。如今袁州路儒学正黄良孙,就是他的儿子。过去他曾跟随我游学,家中有一座楼阁,题名为“同予”。准备等我经过时,就在其中接待我。时间久了楼阁破败,儒学正任职袁州时,长子振祖把它翻修一新,又在楼阁后面创建书堂,准备在那里祭祀祖父。他父亲回来后赞赏他的心意。今年五月,他来山中拜访我,请我为书堂写记。过了几个月,振祖又来温请,我感叹说:“孝子慈孙厚待亲人,竟然能够这样啊!”贡士先生四次应举都没有成功,儿子和孙子却建堂祭祀他,是想使他的名声长久流传。然而名声能不能长存,并不取决于有没有祠堂,也不取决于记文是否流传。听说要显扬亲人,在于先立身而已。自己能够立身,自己的名声就会显扬,父母亲人的名声也会随之显赫。立身的途径是学习,但不是如今世间士人所谓的学习。现在的学习,不过是应试求官,幸运而得到官职,志愿就满足了。若想凭此永远保存自己的名声,大概是不可能的。关于立身扬名的学问,我私下曾从前代儒者那里听闻过,只是自己还没有做到。振祖的资质纯粹美好,可以在这方面有所进益;如果愿意听,我以后应当再对他说。“雪崖”是贡士先生自己取的号。《临川饶氏先祠记》饶氏先祠,是临川唐坑的饶氏把田地施舍给武林寺,想要长久保存扫墓祭奠礼仪的地方。古代大夫、士家中有宗庙,墓地却不举行祭祀。近代没有皇帝赐予便不能建立宗庙,前代儒者制定家祭礼,于是把家庙改称为祠堂,而在墓地祭祀的礼俗也随从民间习惯。既然已经在墓地祭祀,又在僧舍中建立祠堂,不知合乎礼制的情况怎样?礼书中没有听说这种做法,但孝子慈孙的心情不能不如此,这种心意难道不可悲吗?为什么呢?古代人居住不离开自己的乡里,各姓都把祖先安葬在族墓所在的地域;有掌管墓地的大夫按时巡视坟茔,划定界限,不许互相侵占,并且在其中设置官寺来守护坟墓,防止侵扰墓地,禁止砍柴放牧,不只是把责任托付给本家子孙。时代已经不同于古代,守护坟墓的子孙有的外出游宦,有的迁徙异地,不能不离开故乡。即使不离开,家业有时也不如从前,那么每年按时扫墓的礼仪,难道没有废弃的时候吗?深思远虑的人认为,世家大族的兴盛终究比不上僧寺的长久,于是把墓祠托付给僧寺,希望它永远存在,这种心意不是很可悲吗?我过去在金陵时,曾和一位达官同游钟山寺,看见荆国王丞相父子三代的画像,香火灯烛的供奉非常奢侈,那位达官惆怅地发出感叹。大概因为经过二百多年,荆国王的子孙已经衰微零落,而僧寺中的祠堂却独自没有断绝,这正是孝子慈孙爱护亲人的心意之所以不能不如此;临川唐坑的饶氏也是当地的著姓,情况由来已久。居士君名从木从区,死后葬在乡里的叶地;方叔旸,名鐆,是他的儿子。他考中神童科,又在嘉熙庚子年考取乡贡第一,晚年因特恩授为迪功郎,主管石城县学,死后葬在乡里的武林。武林寺距离墓地不远,于是把田产施给寺院,用来祭祀居士君。石城君有两代后人:孙子文甫,名成功,附葬在居士君的墓地;曾孙睿翁,名璿,附葬在石城君的墓地;玄孙熙又增加施田,并祭祀高祖、曾祖、祖父、父亲四代。饶氏自石城君以来,研习学问、写作文章,行为笃厚、喜爱义行;到了熙,更加进取、更加修养,家声日益隆盛而没有衰替,在乡里间十分显著,可以说是世代继承美德的家族了。起初施舍田地的是熙的祖母黄氏;后来增加施田的是熙。寺僧名慧颜、妙碧。熙请求我写先祠记,大概又是想借助文章使他的祠堂长久存在。我赞美他深厚的爱亲之心,能够深思远虑,所以不因这种做法是古礼中未曾有过的,就抹杀它的美意。《灵杰祠堂记》蜀地西部草木秀美,所以产生了苏氏父子那样的才华;江东山水奇异,所以孕育了孙氏兄弟那样的雄才大略。它们见于经书,便是甫、申的出生得益于崧高之岳。人杰与地灵相联系,由来已经很久了。自从后世盛行选择葬地的术数以来,家族的兴盛就一定归功于葬地的美好。那种说法认为,祖先遗骸得到地气,遗体便能受到荫庇,某种事情就会有某种应验,牵强附会、支离破碎,甚至超过汉儒《洪范传》所说的远方君子致治;有的人厌恶这种说法鄙陋而不相信它。然而把它比作树木,根本扎在适宜的地方,枝叶就会茂盛,即使程子大概也这样说过,那么这种说法也不能完全忽略。古人获得富贵福泽,往往推究到其后裔所出自的根本,所以世代有本系,宗族有谱牒;家族兴盛,一定有它的由来。后世有的人从徒步平民而做到卿相,从寒门而可以比拟封君,既然无从推究其根源,又不把功劳归给根本所托之地,那这种说法也就不存在了。抚州金溪县的世族,比其他县更为兴盛,与宋朝国运相始终的,何止几十家?到了本朝,县中又有王氏代代兴起,在乡党中有声望,在官府中受到礼敬,资财在全县首屈一指,声名可与传承二三百年的旧家相齐,若不是地灵,怎么能这样呢?葬在绕城地方的是王君杰。他的儿子谦亨、谦道在墓旁建堂,作为岁时扫墓、奉祀的场所,题名为“灵杰”,并来请求我写记。我认为,地的灵气已经过去了,但人的杰出才华正在到来,而且没有止息。人能特别挺立,就像树木特别高耸一样,叫作“杰”。王氏子孙渐渐趋向于文学,他们所达到的成就如果能像苏氏、孙氏以及甫、申一样,也只是本分之内的事;他们的德业流传后代,是为了增加前人的光彩;修养自身,是为了增加此地的厚重。这就是杰出人才正在到来而不会止息的情形吧?我将等待着它的实现。《吴文正集》卷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卷四十七 元代吴澄撰写 记

御香赉江陵路▯妙观记皇庆二年,总摄道教所掌书记唐洞云钦奉帝制,授诚明中正▯静法师,江陵路▯妙观住持提防,兼紫府真应宫住持。后又兼领本路诸宫观事。教所嘉其能,留之弗遣,遥领其职而已。延祐六年冬,被防赍香诣武当山及江陵▯妙观祝禧。将行,防国恤,不果。至治元年冬,被防如前,又被中防兼诣紫府真应宫、武昌武当宫、庐山太平宫。二年春,驰驿至武当山,次至▯妙观,建大斋醮,以殚报上之诚。宿徳冯提防主斋醮事,提举胡道隆副,观胡道安都监任惟杞,暨逺迩徒众,莫不肃恭就列。宣防二司军民诸官,咸集对扬于斋坛,俛伏稽首,如侍清光之侧,同与斋宴,以侈恩荣。一时欢声和气,充塞上下。续徃真应、武当、太平三宫,一一蒇事毕,乃复于教所。江陵道流佥言:宋大中祥符肇创天庆观,视诸宫观特为崇重。我世祖皇帝至元间,改锡▯妙名额,其崇重如昔。而江陵▯妙之承天宠也,未有若斯今之盛。粤帷吴大宗师,际遇熙朝,嗣阐▯教,将防使臣不辱使命,用显皇猷,宜有所纪述,以昭示永久。予适召至京师,来请譔文。窃谓道教之源逺矣,专掌祷祠,盖自近代而然。我朝列圣降香祝禧,益加防敬,祷祠之臣奔走供给,惟恐弗逮,拳拳报上,实与天保之诗同意。予于其君臣之义有取焉,故聊叙梗槩而俾刻于石。

南山仁夀观记开府张公,际遇世祖皇帝,待诏阙庭,晨夕宻勿,厯事五朝,宠眷如一,秩号崇进而弥不自髙,锡类稠数而弥不自泰。天子视之如腹心,宰臣视之如賔友。近依日月而退然类山林之隠逸,接防贱不异显贵。在朝垂五十载,上下之交,人人心服。其徳厚以冲虚,不盈为里,以慈俭不先为表。妙契▯元之教,生质固然,非学而后知,利而后行者也。至大辛酉年,七十四,翛然悬解。嗣教子孙奉委蜕还故山。今圣上敕有司礼葬。泰定丙寅,嗣教宗师特进上卿吴全节将防祠信州、建康、临江三名山。既竣事,乃以十有二月甲申蔵公冠劔于贵谿县南山之月峤。隂雨连旬,是旦忽霁,风和日暖,明丽如春。信饶二郡及所属诸县军民官奉勅防督唯谨,官僚士庶、僧道防葬不翅万。人生荣死哀,可谓甚盛也已。其地北距龙虎山十有五里,两山旁峙,一水中通,仅一径可入。行至其中,划然开豁,平畴广衍,四山环拱如列屏帏。月峤西北创仁靖观,殿名混成,堂名▯范,开府公之祠,以辅成二字扁其南轩曰悠然。总为屋若干楹,库廪庖湢器物具备,命其徒世守供香灯省茔兆,有土田给其食。山之东又营别馆,缭以外门,榜曰南山道域。落成于是年,治葬之先董其役者李奕芳也。凡特进之所以报事其师,悉如孝子之于父。开府公欲有所为而未及为者,一一继承,靡或废堕。予尝论人心之天,唯亲所亲者能尊所尊。特进昔也于父致其孝,今也于师致其隆。亲亲尊尊,同一心也。或乃以为道家者流,游方外出,人间人纲人纪有不屑屑为是説者,岂知道者哉。特进虽以▯元之道立教,而其亲亲也本乎恩以尽其义,其尊尊也本乎义以尽其恩,盖与周公孔子之道符。予所深嘉也,是以因其徒之索观记而特为之书。

译《御香赍江陵路玄妙观记》皇庆二年,总摄道教所掌书记唐洞云恭敬接受皇帝的制书,被授予诚明中正玄静法师、江陵路玄妙观住持提点,并兼任紫府真应宫住持。后来又兼管本路各宫观的事务。道教所嘉奖他有能力,把他留在任上不遣返,只是遥领原来的职务而已。延祐六年冬,提点奉命携带御香前往武当山和江陵玄妙观为皇帝祝福祈祥。将要出发时,遇到国丧,未能成行。至治元年冬,提点像前次一样,又奉命兼程前往紫府真应宫、武昌武当宫、庐山太平宫。至治二年春,乘驿站快马到武当山,随后到玄妙观,举行盛大的斋醮,以竭尽报答皇上的诚心。宿德冯提点主持斋醮事务,提举胡道隆为副,观中胡道安任都监,任惟杞以及远近道众也都恭敬肃然地就位。宣慰司、行省两司以及军民各官,都聚集在斋坛前应答皇恩,俯伏叩首,仿佛侍奉在天子清光身旁,一同参加斋宴,以此盛大地显示恩荣。一时之间欢声和气充满上下。随后前往真应宫、武当宫、太平宫三宫,逐一办完仪式,才返回道教所。江陵道士们都说:宋代大中祥符年间开始创建天庆观,它比各宫观都格外受到尊崇。我世祖皇帝至元年间,改赐“玄妙”的名额,其尊崇程度和从前一样。而江陵玄妙观承受皇帝的恩宠,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兴盛。现在吴大宗师身逢圣明之朝,继承并阐扬玄教,将要使奉命出使的臣子不辱使命,用来彰显皇帝的政教,理应有所记述,以昭示永久。我恰好被召到京师,他来请求我撰文。我私下认为,道教的源流久远,专门掌管祈祷祭祀,大概是近代才如此。我朝历代圣主降赐御香、祈福祝祥,更加尊崇敬重;负责祈祷祭祀的臣子奔走供奉,唯恐来不及,拳拳之心用来报答皇上,实在与《天保》诗的意思相同。我对其中君臣之间的义理很有取法之处,所以姑且叙述大概,让人刻在石上。《南山仁寿观记》开府张公有幸遇到世祖皇帝,在宫廷中待诏,早晚亲近侍从,历事五朝,皇帝的宠爱始终如一。他的品秩名号越来越尊崇,却更加不自以为高;皇帝赐给他的恩典频繁而厚重,他却更加不自以为安泰。天子把他看作心腹,宰臣把他看作宾友。他近在日月之旁,却退然如山林中的隐逸;与卑贱之人交往,也不因对方显贵而有所不同。在朝廷将近五十年,上下之人都心悦诚服。他的德行深厚而谦虚,不自满是他的内在;慈爱节俭、不争先是他的外在。他与玄元之道精妙契合,这是天生的本性,并不是先学习而后知道、先得利而后实行。至大辛酉年,他七十四岁,洒脱地离世。继承教法的子孙奉送他的遗蜕回到故山。今上命有关部门依礼安葬。泰定丙寅年,嗣教宗师特进上卿吴全节将要奉命祭祀信州、建康、临江三座名山。事情办完后,便在十二月甲申把张公开府的冠帽和佩剑安葬在贵溪县南山的月峤。连续十日阴雨,这天早晨忽然放晴,风和日暖,明丽如春。信州、饶州两郡以及所属各县的军民官员奉诏督办,恭谨异常;官僚士庶、僧道前来送葬的不下万人。活着时享有荣显,死后受到哀悼,可以说盛大至极了。这里向北距离龙虎山十五里,两山在旁边并立,一条水流从中间贯通,只有一条小路可以进入。走到其中,忽然开阔起来,平坦的田野广泛延展,四周群山环抱,像排列的屏风帷幕。月峤西北面创建仁靖观,殿名混成,堂名玄范,作为开府公的祠堂;又取“辅成”二字题写在南轩上,称为悠然轩。总共建有若干楹屋舍,仓库、粮廪、厨房、浴室以及各种器物都已齐备;命令他的门徒世代守护,供奉香火,省视坟茔,并有田地供给他们的食用。山的东面又营建别馆,围以外门,题榜为“南山道域”。工程在这一年落成。主持安葬、最先督办工程的人是李奕芳。特进上卿报答老师,完全像孝子对待父亲一样。开府公想做却来不及做的事情,他一一继承,没有一件废弃败坏。我曾经说过,人的天性之心,只有亲爱所亲近的人,才能尊敬所尊敬的人。特进从前对父亲尽孝,如今对老师尽敬。亲爱亲人、尊敬尊长,原本是同一颗心。有人竟认为道家一流的人出游方外、超出尘世,就不屑于遵守人间的纲常伦理,能说懂得道吗?特进虽然以玄元之道立教,但他亲爱亲人,是以恩情为本来尽到义;尊敬尊长,是以义为本来尽到恩,这大概与周公、孔子的道相合。我深深赞美这一点,所以趁他的门徒请求我写观记,特意为此写下文章。

金华玉山观记乐安乡之栎步澄,先茔在焉。茔面金华山之隂,山之阳有道观,名玉山旧观,在东华山之下,久废。宋建炎间,阖山道士谢居义剏道院于金华山麓之金石原。谢之徒冲隠大师杜行正,工诗善奕。清江谢尚书谔摄乐安尉时,甚礼貌之。广拓道院,迁于山麓之左。或谓道院不属官,终不可久,乃为请玉山废额而杜之。徒詹季立言于官,以为东华山山下旧基形势迫隘,地僻人稀,难以建观,遂以旧额施之于金华山麓之道院,今观是也。詹之徒李拱辰自出力,首营殿宇,而好施者为造门庑,自此道院陞为观。嘉泰甲子构经蔵,嘉定己夘乡士邬克诚为之记。后四十年,景定庚申,李之徒丁寅賔始刻记文于石。观旧无恒产,丁三传至谢若玉,于国朝至元丙子以后买田数百亩,以食徒众,竪楼一所以礼天神。观浸兴盛。至治辛酉,游泳祥装塑诸像,益美观瞻。观之道士保真明素,冲静法师邹嗣昌分处崇仁梅仙峰,受天师命提举华盖山崇仙观,数过予,请玉山观记,予未暇作。泰定丁夘,予省先茔至玉山,与邹之祖师陈文亨、邹之徒孙康仁寿接察其地,观其人,而觇其观之兴盛未艾也。金华山一峰崔嵬特起,气脉至观而尽,水绕其前,山环其外。泛观诸处道流,有悠悠废务者,有汲汲营私者,有悻悻好事者,有荡荡逾闲者,是数者倘有其一,不免于败道而招愆,而玉山一无有也。予是以知其兴盛之未艾也。杜师之字曰正甫,詹曰孳斋,李曰筠窗,丁曰苍桧,谢曰石屋,游曰沧州,陈曰山居,邹曰梅▯,康曰虚碧。嗣康者姜兴渭,再传则邹性善也。而清溪、南华二观,亦皆玉山道士分处,故称玉山为祖山云。

瑞泉山清溪观记抚州西南二百里外,其山之髙者华盖,上有浮邱三仙祠。华盖而西北曰芙蓉,芙蓉之东一支为巴山,西一支自上阜岭而为杯山。杯山之下溪水分而二,不一里复合而一。二溪之间有道观,以清溪名,无碑记可考,莫知其兴创之由。俗传以为华盖三仙祠之分也,且谓尝有异人甘其水味,号之曰瑞泉,后人立观,因曰瑞泉山清溪观。小钟一,宋咸平辛丑嵗,道士徐▯徳所铸。大钟一,宋宣和壬寅嵗,道士萧延宰及其徒邓处谦、陈处正所铸。传系中絶。宋南渡后,临江闪山道士詹季立来主玉山观,而其徒一人李拱辰者留居玉山,一人邹指南者往居清溪。邹之徒黄,黄之徒陈,陈后七传至今。观复保真大师李泳沂,李之徒康绍庄于延祐丙辰创一殿甚伟,不百日而归。徳流民止宿于观,遗火焚燬,左右前后新旧屋庐靡孑遗者。越三年戊午,李师自出己资建法堂,次年己未,康师再建寝堂等屋,俱丙向,道寮厨库咸备。泰定丙寅,康之徒黄文静劝率好事有力之家,建金阙寥阳宝殿及三门俱庚向,装塑神像,圬墁甓甃具完具美。康师、黄师奉李师之命来请记。予向闻清溪罹人火之厄,共为惋恻,迨今不十年间,营缮克底周悉,非其心之公、力之坚、才之优,何以能若是?呜呼,巻懐世间有用之才,寄迹方外无为之教,而有未见者,安能使人不慨然思其人哉?幸而获见其人,又安得不深喜乐道而奬与其能乎?是以为之记而不辞。

乐安县招仙观记抚之支邑乐安,最后创县,虽小,北郭有僧寺曰郁林,南郭有道观曰招仙,其地幽雅可隠处。招仙旧基在今县境之东五里外,及其创县,乃迁今所,是名铅田招仙观。绍兴以来,道士杜谭、李曽、詹陈、董许相继主祈禳事。许当宋之季,新其栋字。于时,市叟有归生业于观而托以终身者。未几,国朝得南土遐僻之陬,兵寇躏跞,观亦凋敝。许虽受灵逺大师掌其教,而未遑营造也。太和诚一仁静法师曽徳贵,始竭已所储,合人所施,构殿堂两庑。太虚冲妙髙逺法师黄有大,协志同力,不怠不啬,肇建蔵室。善士各致助,而军官夏镇抚夫妇崇信尤笃者,畀田以丰其食,捐资以益其居,度人以永其传。而观之兴盛,倍于昔矣。曽法师妣澄祖姑也,为内外兄弟偕徒孙谢师程过余,请作观记。乐安县内旧頟之观有南真焉,县外新頟之观有石泉焉,招仙实为之总,而其徒分处之。三观道众十八九人,一派之流演也。观占胜地,而子子孙孙皆能观之兴盛而未艾也,宜哉。

译《金华玉山观记》乐安县栎步的澄氏,祖先坟茔在那里。坟茔面向金华山的北面,山的南面有一座道观,名叫玉山旧观,位于东华山下,已经废弃很久。宋建炎年间,全山道士谢居义在金华山麓的金石原创建道院。谢居义的弟子冲隐大师杜行正,工于诗歌,擅长下棋。清江谢尚书谢谔代理乐安尉时,对他非常礼敬。于是扩大道院,在山麓左侧另行迁建。有人说,道院不属于官府,终究不能长久,于是请求赐予玉山旧观的废弃匾额给杜行正。弟子詹季立向官府陈述,认为东华山下原来的地基形势狭窄逼仄,地处偏僻、人烟稀少,难以建观,于是把旧匾额施给金华山麓的道院,这就是今天的玉山观。詹季立的弟子李拱辰亲自出力,首先营建殿宇;好施舍的人又为它建造门屋和廊庑,从此道院升格为道观。嘉泰甲子年建造经藏,嘉定己卯年乡士邬克诚为它作记。四十年后,景定庚申年,李拱辰的弟子丁寅宾才把记文刻在石上。道观过去没有固定产业,丁寅宾传到第三代成为谢若玉;在本朝至元丙子年以后,谢若玉购置田地数百亩供养道众,建楼一座用来礼拜天神。道观逐渐兴盛。至治辛酉年,游泳祥装塑各尊神像,使观中景象更加美好。观中的道士保真明素冲静法师邹嗣昌,分居于崇仁梅仙峰,接受天师命令,提举华盖山崇仙观。他多次来见我,请我写玉山观记,我一直没有空闲撰写。泰定丁卯年,我前往祭扫先祖坟茔,到了玉山观,和邹嗣昌的祖师陈文亨、邹嗣昌的徒孙康仁寿一起察看地势,观察其中的人,看到此观的兴盛还没有止息。金华山一峰高大挺拔,山中气脉到达道观便聚尽;水流环绕前方,群山围在外围。我泛观各处道流,有悠闲懒散而荒废事务的,有急切经营私利的,有悻悻然喜好争事的,有放荡越过界限的。这几种情况只要有一种,便免不了败坏道业、招致罪过;而玉山观一样也没有。因此我知道它的兴盛还不会止息。杜师字正甫,詹师字孳斋,李师字筠窗,丁师字苍桧,谢师字石屋,游师字沧州,陈师字山居,邹师字梅窗,康师字虚碧。继承康师的是姜兴渭,再传便是邹性善。清溪、南华二观,也都由玉山道士分居掌管,所以称玉山观为祖山。《瑞泉山清溪观记》抚州西南二百里以外,山势最高的是华盖山,山上有浮邱三仙祠。华盖山向西北是芙蓉山,芙蓉山东面的一支是巴山,西面的一支从上阜岭延伸而成为杯山。杯山下面溪水分为两支,不到一里又汇合为一条。两条溪水之间有一座道观,以清溪为名,没有碑记可以考察,不知道它创建兴起的缘由。民间传说它是华盖三仙祠的分祠,又说曾有异人品尝这里的水,认为味道甘美,称它为瑞泉,后来有人建观,于是称为瑞泉山清溪观。小钟一口,是宋咸平辛丑年道士徐玄德所铸。大钟一口,是宋宣和壬寅年道士萧延宰及其弟子邓处谦、陈处正所铸。传承中间曾经断绝。宋室南渡以后,临江闪山道士詹季立来主持玉山观;他的一个弟子李拱辰留居玉山,另一个弟子邹指南前往清溪居住。邹指南的弟子传给黄,黄再传给陈,陈以后传了七代直到今天。观中又有保真大师李泳沂;李泳沂的弟子康绍庄于延祐丙辰年创建一座十分壮伟的殿堂,不到一百天便返回。当地流民住在观中,遗火将道观焚毁,前后左右新旧屋舍没有一间留存。过了三年,到戊午年,李师亲自出资建法堂;第二年己未,康师再建寝堂等屋舍,全部朝向丙方,道士居室、厨房、仓库也都齐备。泰定丙寅年,康师的弟子黄文静劝说并率领乐于助人而有财力的人家,建造金阙寥阳宝殿和三门,全部朝向庚方;装塑神像,墙壁涂饰、砖瓦铺砌,都完备而美观。康师、黄师奉李师的命令来请求我写记。我过去听说清溪观遭遇火灾,大家都为之惋惜悲痛;到今天还不到十年,营建修缮就能做到周全完备,如果不是他们用心公正、力量坚定、才干优长,怎么能够这样呢?唉,世间有用的人才如果收敛才华,把踪迹寄托在方外无为的教门中而不被发现,怎么能不令人慨然追想这样的人呢?幸而能够见到这样的人,又怎么能不深感喜悦,乐于道业并称赞他们的才能呢?因此我为此作记,不推辞。《乐安县招仙观记》抚州所属的乐安县,是最后设置的县,虽然地方较小,北郭有一座僧寺叫郁林,南郭有一座道观叫招仙,地势幽静雅致,可以隐居。招仙观原来的地基在今天县境东面五里之外,设置县以后,便迁到现在的地方,因此称为铅田招仙观。绍兴以来,道士杜谭、李曾、詹陈、董许相继主持祈禳事务。董许在宋朝末年,修建了新的栋宇。当时,市井老人中有归还生业于道观、把终身托付给道观的人。不久,本朝取得南方土地偏远的角落,兵祸盗寇践踏,道观也衰败破损。董许虽然受封为灵远大师、掌管教门,却没有来得及营建。太和诚一仁静法师曾德贵,开始竭尽自己储蓄的钱财,合并众人所施舍的财物,建造殿堂和东西两庑。太虚冲妙高远法师黄有大,与他志同道合、共同出力,不懈怠也不吝惜,开始建造藏经室。善士们各自出资相助,军官夏镇抚夫妇尤其信奉深厚,给田地来丰足道众的粮食,捐资来增益居处,度人为道士来使道统长久流传。因此道观的兴盛超过从前一倍。曾法师的母亲是澄祖姑母,他和内外兄弟以及弟子孙谢师程一同来拜访我,请我写观记。乐安县县内旧匾额的道观还有南真观,县外新匾额的道观还有石泉观,招仙观实际是它们的总观,而其弟子分别居住在各处。三座道观的道众共有十八九人,是同一派道统的流传。道观占据胜地,而子子孙孙都能使道观兴盛不衰,这是理所当然的。

崇仁县仙游昭清观记仙而曰游,何也?以仙之能飞行乎六合之间也?游者,非行之谓。隂质销尽,阳精浑成,倐往忽来,无所滞碍,咫尺八极,瞬息万里。漆园真人所云逍遥游,楚国骚人所云逺游,郭景纯之称为游仙,佛氏书之目为十行仙。概以仙之飞行者为游也。夫仙游之翺翔空虚也,或值天际孤峰,海中絶岛而栖止。故凡世间山之崇峻而特起,人之隔逺而稀到者,往往以儗仙游栖止之地,而建祠宫。崇仁县百里之内,山之髙出羣山者四:曰罗,曰巴,曰芙蓉,曰华盖,皆于山巅祠仙灵,而华盖之祠,人之信向防奉尤众。山形之近似者,辄为行祠。县东五里有山,虽不崇峻,然南望华盖诸山崒嵂竒耸,上接寥廓,眼界所极,昭昭太清,无纎尘防滓。予每一至其处,泠泠然,超超然,有御风乘云意。则此山虽在人境,实同仙居,名仙游,宜哉!前代有昭清道观,占地五亩,环观之山亩二十有竒,赡观之田亩三十有五。观无碑刻可考,不知创始之由。传闻观基山田俱邑人吴氏所施。开山道士汴梁周觉之也。中间重修,建炎丁未秋,贡士吴沔为记,而碑防缺不可读。国朝有此土以来,居之人既死,居之室亦坏。至元中,玉清观道士姚时升起废畀其徒居之,买田二十五亩,益其食。大徳乙巳,北里谢录出力葺仙殿。逮泰定乙丑,居者非其人,观复敝。东里陈祥协从姚时升之谋,与祥符观道士黄守正公举道士余希圣掌观事。陈施财新三门,黄施财新道寮,余又自新庖厨等屋,施粟施田施山者累累有别载碑隂。于是观再兴盛。希圣,宜黄县南华山招福观道士也,遍厯罗浮、天台、武当、东岳等处,亦尝一造京师。澹净持身,通变谐俗,兹山可借以永久,而仙游之胜迹,庶其如仙道之无堕毁时也。陈祥、陈毅及上方观道士彭南起求予文记始末,予因言仙游之游,以俟夫有志仙道者。印证焉。

抚州▯都观藏室记▯都观者,前道教都提防张师次房之所肇剏。观之蔵室,则其徒孙黄仁▯之所新作也。师本临川梅仙观道士,至元间従天师北觐,留侍阙庭数载,宣授崇道防法▯妙法师,江西道教都提防住持浮云山圣夀万年宫、抚州梅仙▯都观以归。凡得近日月沾雨露而复还山间林下者,宠渥焜煌,位望殊特,人人夸之以为荣。师乃不然,曰:“皇泽诚优,非吾徒所宜防,非吾教所宜有也。”二教设官,一如有司,每日公署莅政施刑。师曰:“吾教清静无为,奚至是哉?彼有司所治地大民众,非政不整,非刑不齐。今吾所治皆吾同类,何事当讯,何罪当惩,而以势分临之,而以囚挞待之乎?”其时主教天师简易不扰,所在宫观晏然宁处。师之言己若是,既而习渐变,道流不胜困苦。夫然后知师之逺识先见,仁心厚徳不可及也。道官出入驺从甚都,前诃后殿,行人辟易,视都刺史郡太守无辨。唯师不改其素,间不骑乘,或以勿太自卑为讽。师曰:“吾岂乏马?然故旧满眼,不下马则人议其傲,数下马则己受其劳。孰若缓步徐趋,遇所识则肃揖而过,于身甚便于心,甚安也。”▯都观初在郡城南隅,后徙今所。按唐时旧观,其中止有▯元一像。逮宋中叶,装塑天神,増益名号,矫诬防慢,莫之或正。▯都观独循唐旧制,即此一事,师之定是非审取舍,髙出千万人之上。师既厌世,其徒周秉和将营蔵殿于▯元正殿之左,盖以▯元尝为周蔵室史故也。市材未毕,而周亦逝。仁已克承其志,至治辛酉始构,次年壬戍底成,崇深宏伟,耸动观瞻。中蔵圣贤经传、厯代史记与夫诸子百家之书,靡不存贮。仁已请记,予谓佛寺有蔵,蔵诸品经,佛经蔓衍繁复,而贵其多,非蔵莫可蔵也。老氏以约为记,以不博为知,而贵其少,《道徳》二篇五千文尔。虽南华之汪洋,亦不过六万余言,非若佛説之蔓衍繁复,而何以蔵为?故道观之有蔵,追仿▯元所守蔵书之室,而非拟释教之经蔵也。虽然,▯元务约,不务博也。及至荅孔子之问礼,纎悉细防,详尽曲当,则其上智之知,兼该普偏,岂寡陋以为约者哉?张师道行纯美,黙契▯元,慈俭让下之宝,其徒世世相传,不忝祖教,亦匪纷纷道流所可例观。是以备述张师之善,而为▯都蔵室之记云。张师字绍隠,号松谷道人。一初者,仁己之字也。造吾门时,与徒孙毛允执俱。

译《崇仁县仙游昭清观记》仙人而称作“游”,是什么意思?是因为仙人能够飞行于天地六合之间吗?这里的“游”,不是行走的意思。阴性的形质消尽,阳性的精气浑然成形,忽然到这里,忽然到那里,没有任何阻碍;近在咫尺的地方与八方极远之地,转眼之间便可相隔万里。《漆园真人》所说的逍遥游,楚国骚人所说的远游,郭景纯称为游仙,佛氏经书把它列为十行仙,大体都是把仙人能够飞行称作游。仙人在虚空中翱翔,有时会遇到天边的孤峰、海中的绝岛,便在那里栖息。因此凡是世间高峻挺拔、特然耸起的山,或人与世隔绝、很少有人到达的地方,往往比拟为仙人游行栖息之地,并在那里建造祠宫。崇仁县百里之内,高出群山的山有四座:罗山、巴山、芙蓉山、华盖山,都在山顶祭祀仙灵,而华盖山的祠堂,信奉归向、奉祀的人尤其多。山形只要相近,便建立行祠。县城东面五里有一座山,虽然不高峻,但向南望去,华盖等山峰高耸奇特,直上空旷之境;视线所及,天空清明澄澈,没有一丝尘埃污秽。我每次到那里,都觉得清冷而舒畅、超然脱俗,仿佛要驾风乘云。那么这座山虽然处在人间,实际上却如同仙人居所,名为仙游,实在恰当。前代有昭清道观,占地五亩;环绕道观的山地有二十多亩,供养道观的田地有三十五亩。道观没有碑刻可以考察,不知道创建的缘由。传闻观基和山田都是邑人吴氏施舍的,开山道士是汴梁人周觉之。中间曾经重修,建炎丁未年秋,贡士吴沔为它作记,但碑文残缺,已经不能读。自本朝取得这片土地以来,居住在那里的人死去,所住的屋舍也毁坏了。至元年间,玉清观道士姚时升兴复废观,让他的弟子居住其中,购买田地二十五亩,增加他们的粮食。大德乙巳年,北里谢录出力修葺仙殿。到了泰定乙丑年,居住的人不称其职,道观又破败了。东里陈祥协同姚时升的谋划,与祥符观道士黄守正共同举荐道士余希圣掌管观务。陈祥出资修建三门,黄守正出资修建道寮,余希圣又亲自修建厨房等屋舍;施舍粟米、田地、山地的人接连不断,另有记载刻在碑阴。于是道观再次兴盛。余希圣是宜黄县南华山招福观的道士,遍游罗浮、天台、武当、东岳等地,也曾一次到过京师。他淡泊清净、持守自身,通达变通而能与世俗和谐相处;有他在此山,道观可以借此长久存在,而仙游的胜迹,大概也能像仙道一样永远不至于毁坏。陈祥、陈毅以及上方观道士彭南起请求我写文记述事情始末,于是我借此谈论仙游之“游”,等待有志于仙道的人来加以印证。《抚州玄都观藏室记》玄都观,是前任道教都提点张师次房最初创建的。观中的藏经室,则是他的徒孙黄仁玄新建的。张师本是临川梅仙观的道士,至元年间跟随天师北上朝觐,留在宫廷侍奉了几年,被宣授为崇道演法弘妙法师,江西道教都提点,住持浮云山圣寿万年宫、抚州梅仙玄都观,然后才回去。凡是能够接近日月、沾受雨露而又返回山林草野的人,所受宠遇光耀显赫,地位声望特别尊贵,人人都夸赞他,以此为荣。张师却不这样,说:“皇上的恩泽确实优厚,但不是我们门徒所应当享有的,也不是我们教门所应当拥有的。”道教设置官职,完全像官府一样,每天在公署临政施刑。张师说:“我们的教门清静无为,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那些官府所治理的地方广大、百姓众多,不施行政令就无法整治,不使用刑罚就无法整齐。如今我所治理的都是与我同类的人,有什么事情应当审讯,有什么罪过应当惩罚,却要凭借权势居临其上,凭借囚禁鞭打对待他们吗?”当时掌教天师简易不扰,所到之处宫观安宁平静。张师的话已经说得这样明白,后来风气逐渐改变,道流不能承受其中的困苦。到这时才知道张师见识深远、预见在先,他仁厚的心地和深厚的德行是无人能及的。道官出入时侍从车骑极其盛大,前面呵喝开道,后面簇拥护卫,行人纷纷退避,看起来与都刺史、郡太守没有区别。只有张师不改变平日的习惯,偶尔不骑马,有人便用“不要太自卑”来讥讽他。张师说:“我难道缺马吗?只是旧相识满眼都是;不下马,人们就议论我傲慢;频频下马,自己又要承受劳累。哪如放慢脚步徐徐前行,遇到相识的人就恭敬作揖而过,对身体很方便,对心情也很安适。”玄都观起初在郡城南角,后来迁到现在的地方。考察唐代旧观,里面只有一尊玄元像。到了宋代中叶,才装塑天神,增添名号,虚妄地防范亵慢,却没有人纠正。唯独玄都观遵循唐代旧制;仅此一事,就可见张师判断是非、审慎取舍,远远超过千万人。张师厌弃尘世之后,他的弟子周秉和准备在玄元正殿左边修建藏殿,大概因为玄元曾任周朝藏室史。材料还没有备齐,周秉和也去世了。仁已能够继承他的志愿,到至治辛酉年才开始营建,次年壬戌完工。建筑高大深广,宏伟壮丽,令人震动瞻仰。里面收藏圣贤的经传、历代史记以及诸子百家的著作,没有不储藏的。仁已请我作记,我说:佛寺有藏经阁,所藏是各类佛经。佛经铺陈繁衍、内容繁复,以多为贵,若没有藏经阁就无处收藏。老氏以简约为准则,以不广博为智慧,以少为贵,《道德经》两篇不过五千字罢了。即使《南华经》内容广博,也不过六万多字,并不像佛经那样铺陈繁复,那么为什么还要收藏呢?所以道观建藏室,是追仿玄元所掌管的藏书之室,并不是仿照佛教的藏经阁。虽然如此,玄元重视简约,并不重视广博。等到回答孔子关于礼的问题时,连细微末节和详细防范都说得周密完备、恰如其分,那么他的上等智慧,兼具广博与周遍,难道会因篇幅少就显得浅陋吗?张师道行纯美,默默契合玄元;他以慈爱、节俭、谦让、谦下为宝,他的弟子世世代代相传,不辱没祖师的教法,也不是那些纷纷杂杂的道流可以同日而语的。因此我详尽叙述张师的美德,作这篇玄都藏室记。张师字绍隐,号松谷道人。“一初”是仁已的字。他来到我门下时,和徒孙毛允执一同前来。

仙原观记仙原观者,乃宜黄县仙原邹氏之所创建也。邹儒俗,世居县市之西隅。宋治平丁未进士,讳极,官至度支郎中,提防江南西路刑狱,殁葬县南之小麓。墓近有赤松,僧寺掌其泛扫,至今二百余年。得所托度支公,生湖北转运,永年转运,又数世而生石城县丞子,宜县丞,两与乡贡,晩以五举推恩就禄。伯子次传,叔子次陈,咸淳癸酉聨贡于乡。甲戍,次陈登进士科,未授官而宋祚讫,徙家刺桑。贡士君次传三子,其一友直,仕国朝,任韶州路儒学教授,从事广东宪府。其二众,武冈路儒学教授,俱先贡士君而卒,无子。其季明善,承父命,嗣伯兄众子。其甥明善,娶同县乐氏,相夫毕伯兄伯嫂若父若母之防,无阙礼,颇务生殖。夫年四十,得疾革,顾谓妻曰:「以弟后兄于礼不安,且吾亦未有子,乃求族兄之子夀珍继伯兄之后而已,归奉贡士君之祀,鞠叔父次陈之孙荬蒌为己子。」遂以疾终。乐氏遵夫遗言,一无所违。夫卒之明年,泰定丁夘二月,葬待贤乡之萧家原,营双穴以俟同蔵。请于道教所得仙原观頟,建道观直墓宅之右。前有殿,后有堂,像设钟鼓如仪。左庑右庑,外门内庖,悉具。堂之后,祠屋一间,以祀其舅姑与夫。施水田计亩七十有五,并畀陆地山林,以资守观者之食用。予孙女壻谭观来乞文,将俾贻诸永久。鸣呼,予与县丞君、贡士君父子兄弟交游,见其一门之内,敦睦慈良,宜无人非鬼责,而世珍无传,可为恻怆。度支公之墓,幸托于佛寺;贡士君父子之祠,仍托于道观,匪礼之经,而中事之权,其可也。乐氏名徳顺,孝敬舅姑,贞顺于夫,年未四十而▯,存其夫家之祀于既絶,思深虑逺,不以盛隆衰替,二其心,从一而终,有古今女节妇之风,书之可厉薄俗云。

上方观记上方观在崇仁县之青云乡。崇仁,抚之壮县也。县之西北,耸然特起而髙大者,曰罗山。罗山之阳,宋初时侍郎乐公父子兄弟接踵擢科,故名其乡曰青云。其后,罗文恭分与丞相赵忠定公同时秉政,安宋社稷。山之灵异钟为伟人,其蜿蜒磅礴郁积不尽者,往往为仙佛之徒。近年以来,道观之最盛者,上方也。俗传晋代尝有飞仙往来其地,因以立观。三徙而宅旗峰之侧,今观是已。中间道流传系泯絶,道士陈逢吉派出东京夀圣观,苦行清文,受知邑令范清敏公。嘉定季年,来主观事,观之重兴自此始。数传之后,至吴惟一,朴素直谅,为众所向,田园嵗入増三之二,骎骎日趍于盛。继而陈次抟、陈复宗志宏才优,同心协济,用克树立,世绪弥昌广。其所居益,其所食不啻数倍于昔,炜然以光,岿然以隆,声实与巨室富户等。县大夫以下莫不敬礼焉。复宗尝奉其师次抟命,来索观记,而予未暇作也。防有集贤之命,以予行之有期,督之逾亟。予谓家国之兴替系乎其子孙,臣下之能不能,虽游乎方之外者,与人家国一也。上方之盛,基于吴,而成于二陈,非其才之与志合而能若是乎?视彼寄身清净教中,而营营自丰,靳靳自私,不以一毫公于其徒,利于其后者,其用心之广狭为何如哉?予既有嘉于昔吴与今陈,而人之尊之也,各以号称。吴曰竹隠,次抟曰林居,复宗曰昶山。昶山长于文恭公之族,其初以罗氏若其构架之广,凡若干楹,壌土之益,凡若干顷,不能悉记也。年月日记。

呉文正集巻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呉文正集巻四十八元 呉澄 撰

记

译仙原观记 仙原观,是宜黄县仙原邹氏创建的。邹氏以儒业为俗业,世代居住在县城西角。宋治平丁未年中进士,名讳极,官至度支郎中、提点江南西路刑狱,死后葬在县城南面的小山麓。墓旁有赤松,僧寺负责泛扫,至今已有二百多年。得到度支公所托付的,是先任湖北转运使、永年转运使之人;又过数代,生下石城县丞之子、宜黄县丞,二人都曾以乡贡身份应试,晚年因五次参加科举而受恩得禄。长子次传,次子次陈,都在咸淳癸酉年联名贡于乡。甲戌年,次陈考中进士科,还未授官宋朝便灭亡,于是迁家到刺桑。贡士君次传有三个儿子:一个叫友直,在本朝做官,任韶州路儒学教授,后来在广东宪府任职;一个叫众,任武冈路儒学教授;两人都先于贡士君去世,没有儿子。最小的叫明善,遵照父亲的命令,承继伯兄众的儿子。明善的外甥,娶同县乐氏为妻,辅佐丈夫,侍奉伯兄伯嫂如同父母,一点也不缺礼数,并且很努力地经营生计。丈夫四十岁时得了重病,自知病危,回头对妻子说:‘按礼法,弟弟继承兄长是不安妥的;况且我也没有儿子,只能求族兄的儿子寿珍来继承伯兄之后而已,使他回去奉祀贡士君,并抚养叔父次陈的孙子荬蒌,作为自己的儿子。’ 他终于因病去世。乐氏遵守丈夫的遗言,一点也没有违背。丈夫去世的第二年,即泰定丁卯年二月,葬在待贤乡萧家原,修建两穴,等待日后合葬。她向道教请得仙原观的匾额,在墓宅右侧修建道观。前面有殿,后面有堂,塑像、钟鼓都按仪制设置;左廊右廊、外门内厨房,一应俱全。堂后有一间祠屋,用来祭祀她的公婆和丈夫。她施舍水田七十五亩,并把陆地、山林一并给出,用来供养守观人的食用。我孙女的丈夫谭观来请求我作文章,将把它流传到永久。唉,我曾同县丞君、贡士君父子兄弟交游,见他们一家人敦厚和睦、慈爱善良,想来神人都不会责怪;如今世间珍贵的德行却无人传述,实在令人悲伤。度支公的坟墓,幸而托付给佛寺;贡士君父子的祠堂,又托付给道观,这虽然不是礼经规定的常制,却是根据实际情况采取的权宜办法,难道不可以吗?乐氏名德顺,孝敬公婆,对丈夫贞洁柔顺,年未四十便去世;在夫家祭祀已经断绝之后保存了夫家的祭祀,思虑深远,不因家族兴盛衰败而改变心志,一心一意从始至终,具有古今节妇的风范,写下来可以用来激励浅薄的风俗。上方观记 上方观在崇仁县青云乡。崇仁是抚州的大县。县城西北有一座拔地而起、格外高大的山,叫罗山。罗山南面,宋初侍郎乐公父子兄弟接连考中科举,所以把他的乡里命名为青云。后来,罗文恭与丞相赵忠定公同时执政,安定了宋朝的社稷。山的灵异之气聚集而生伟人,其中蜿蜒磅礴、郁积不尽的气势,往往又化为仙佛之徒。近年以来,道观中最兴盛的就是上方观。民间传说晋代曾有飞仙往来此地,因此建立道观。道观三次迁徙,后来建在旗峰旁边,今天的上方观就是它。中间道流的传承一度断绝,道士陈逢吉出自东京寿圣观,苦行而文雅,得到邑令范清敏公的知遇。嘉定末年,他来主持观务,道观的重新兴盛从此开始。传了几代之后,到吴惟一时,他朴素正直、诚实宽厚,成为众人归向的人;田园每年的收入增加了三分之二,道观日益走向兴盛。后来陈次抟、陈复宗志向宏大、才华优异,同心协力,因此能够建立成就,道统世系更加昌盛广大。他们所居住的地方扩大了,所享用的粮食不止是过去的数倍,光彩显赫而兴盛,声誉和实际地位都与大户富家相等。县令以下没有不恭敬礼待他们的。陈复宗曾奉他的老师陈次抟之命,来索取观记,但我还没有空写。恰逢我接到集贤院的任命,因为我出行有日期,催促得更加急切。我说:国家和家族的兴衰,取决于它的子孙;臣下是否有才能,即使是游离于方域之外的人,也同样关系到人和国家。上方观的兴盛,以吴惟一为根基,以二陈为成就者,若不是才能与志向相合,怎么能达到这样呢?看那些寄身于清净教门之中,却汲汲谋求自身丰厚、斤斤计较而自私自利,一点也不肯为自己的弟子谋公利、为后世谋利益的人,他们的用心是多么狭窄啊!我既赞美过去的吴惟一和今天的陈氏二人,而人们尊称他们,各以号相称:吴惟一号竹隐,陈次抟号林居,陈复宗号昶山。昶山是文恭公族中的后人。起初,观的构架有多么宽广,共有多少楹柱,土地增加了多少顷,都不能一一记载。年月日记。《吴文正集》卷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吴文正集》卷四十八 元 吴澄 撰 记

紫霄观记至治元年十月甲子,紫霄观道士张惟善来言:「紫霄观在南丰之西南八十里,岩洞之胜,世之稀有。而逺于通都要途,故搜竒探幽之士,鲜或至者。惟遁身絶俗之人,保神炼气,栖息其间,而亦昧昧,鲜有闻也。其入山之迳,石岩削立,中凿石磴百余级,至梯云洞。洞之上,右一迳入华阳洞,正路逶迤而升,又石磴七十余级,而后至观门。立正殿以礼天神,屋三分之二居岩下,其前宇飘雨所及,乃覆以瓦。正殿之左为屋以礼▯武神,右为屋以处道流。其前为法堂,又前为藏室。藏室与观门相直。正殿之后,石窦中有蜕骨,色如金,长八尺许。又上小岩中有仙床,又上一岩,形如瓮盎,名曰经洞。观之左有挂冠石、赤松岩及蛟湖、金坑之属。观之右有丹井,四时不竭。由丹井入中岩,有张丹霞读书山房。中岩而上至山顶为上岩,有浮丘祠。祠下有小岩,曰妙仙洞,踞髙望逺,军▯卓然,诸山耸秀,盱水如带,萦纡横陈军▯之下。水流小涧绕观之前,如线通于山石之间。五七里内凡九曲,出双莲桥,合于大溪。观之后方▯如屏,观之前一山,名香炉▯。前后左右小岩洞不可胜数。观肇自唐开元,名妙仙观。五代时頽废,宋大中祥符,道士王士良重兴之。治平初改今名。额淳熙间,道士呉源清知书能诗,锡号善逺大师,赐紫一新殿堂。今百余年,惟善忝主此山。大徳丁未,善士施财修葺其旧,惟善已纪其嵗月于石。延祐丁巳,又以善士施财创建经藏。正月兴役,九月毕工,十有一月开藏。运动施者王子茂、陈哲、谌檝暨逺近诸善士,王应祥承父之志,竟所未竟。惟善昔年游江右、江左,自两淮、荆襄至武当而还,今老于山中矣。蕲一言以传乆逺,可乎?」予闻其言,泠然有御风之想,欲飞至其所,一观幽竒而不可得。惟善通儒家、道家书,朴素而不俚,逍遥而不危,方外畸人也。以此地宜有此人,非此人不足以宅此幽竒也。予既以未获至为欠,则笔其所诵授之,以逹予意于山灵,尚期他日徃游而赋咏焉。

译紫霄观记 至治元年十月甲子日,紫霄观道士张惟善来告诉我说:“紫霄观在南丰西南八十里,岩洞的胜景,是世间少有的。但它远离四通八达的都市和重要道路,所以搜寻奇景、探访幽境的人,很少有人来到这里。只有那些遁迹山林、脱离尘俗的人,保养精神、炼养元气,栖息在这里,却也默默无闻,很少有人听说。进山的道路,石岩陡削而立,中间凿出一百多级石阶,通到梯云洞。洞上面右边有一条小路通入华阳洞,正路曲折上升,又有七十多级石阶,然后才到观门。立正殿来礼敬天神,殿屋的三分之二处在岩石下面,前面的屋檐受到雨水飘打,所以用瓦覆盖。正殿左边建屋来礼敬玄武神,右边建屋供道流居住。前面是法堂,再前面是藏室,藏室正对观门。正殿后面石洞中有蜕化的骨骸,颜色像金,长约八尺。再往上小岩中有仙床,再上一座岩石,形状像瓮盎,名叫经洞。观的左边有挂冠石、赤松岩以及蛟湖、金坑之类的景物。观的右边有丹井,四季水都不会干涸。从丹井进入中岩,有张丹霞读书的山房。由中岩向上到山顶是上岩,那里有浮丘祠。祠下有一座小岩,叫妙仙洞,踞于高处可以远望,军峰高耸挺立,群山秀丽耸峙,盱水像带子一样在军峰下曲折横流。水流形成的小涧绕过观前,像一条线穿行在山石之间。五七里之内共有九曲,流出双莲桥,与大溪汇合。观后有方峰像屏风,观前有一座山,名叫香炉峰。前后左右的小岩洞多得数不清。观始建于唐开元年间,名为妙仙观。五代时倾圮废弃,宋大中祥符年间,道士王士良重新兴建。治平初年改为现在的名称。淳熙年间,道士吴源清知书能诗,赐号善远大师,获赐紫衣,把殿堂全部更新。至今已经一百多年,我张惟善忝居此山的主持。大德丁未年,善士捐钱修葺旧有建筑,我已经把年月记在石上。延祐丁巳年,又因善士捐资创建藏经室。正月开工,九月完工,十一月开藏。出力施财的有王子茂、陈哲、谌檝以及远近各位善士;王应祥继承父亲的志愿,完成父亲未完成的事业。我过去曾游历江右、江左,从两淮、荆襄到武当而归,如今已经老在山中了。希望求您写一句话,使它流传久远,可以吗?” 我听了他的话,心中清凉,顿生御风而行的想法,想飞到那里去观赏幽奇景色,却不能如愿。张惟善通晓儒家、道家著作,朴素而不粗俗,逍遥而不放纵,是一个超出尘俗的奇异之人。正因为有这样的地方,才适合有这样的人;不是这样的人,也不足以居住这样幽奇的地方。我既然因未能亲自到达而感到遗憾,便把他口述的情况写下来,用来向山中神灵表达我的心意,还希望日后能前往游览并作诗吟咏。

西阳宫记文章之传世,虽圣贤之余事,然其盛衰絶续之际,实闗系乎天地之气运。周秦以前,尚矣。先汉贾、马二子以来,八百余年,而后唐有韩子。唐韩子以来,二百余年,而后宋有欧阳子。天之生斯人也,固不数也。是以百世之下,万口一辞,称为文章之宗工。尊其文则敬其人,尊其人则敬其亲。苟敬其亲也,则其敬无乎不在,而况其坟墓所在乎?此予所以不能已于西阳宫之记也。西阳宫者,何?欧阳子之亲之坟墓所托也。昔韩子三嵗而孤,先世坟墓在河阳,时或徃省。欧阳子四嵗而孤,二亲俱葬吉永丰之泷冈,终身不能一至。盖其考崇公官于绵,而生子官于泰,而遽终。妣越国太夫人郑氏,以其子依叔父随州推官,越一年,崇公归葬于吉。葬后还随,欧阳子年二十,预随州贡;年二十四,登进士科,厯事多在江北及留中朝。年四十六而太夫人防,次年归附崇公之兆葬。后还颍,崇公之葬距越国之葬逾四十年,越国之葬距文忠之薨又二十六年。六十年间,欲如韩子之一省坟墓而不可得。其坟墓之托,幸有西阳宫焉。宫在永丰沙溪镇之南,旧名西阳观,莫详何代肇创。宋至和乙未,道士彭世昌起废,掘地得钟,识云贞观三年己丑西阳观钟。崇公讳观声,异而字同,乃请于朝,改观为宫。宫之后有祠堂,合祠崇公父子阡表世次二碑,竪于一亭中间。祠堂敝,里人陈氏新之。淳熙丙午,诚斋杨先生为之记。其堂后复敝,陈氏子孙重葺。咸淳丙寅,巽斋欧阳先生为之记。莆阳方侯崧卿守吉,出钱十万,命邑尉陈元勲修筑泷冈阡之门与墙。绍熈辛亥,艮斋谢先生记其事,尤该备。独西阳无片文可稽。祠堂初记丙午至今一百四十四年矣,祠堂续记丙寅至今亦且六十四年矣。而宫之道士鞠文质,始遣其徒萧民瞻来请记建宫本末。民瞻之言曰:宫面山枕溪。供抱明秀,金华桃源翼其左,龙图凤冈峙其右。地之广袤六亩而缩,礼神安塟,室屋俱完。宋南渡后,道士赐紫者四:刘师禹,陈宗益,彭宗彦,曾若拙也。田之嵗入,米以斗计三百而赢,则宫之可借以永乆宜也。而予窃有慨焉。常闻诸礼士去国止之者曰:“奈何去坟墓也?”子路去鲁,顔子俾之哭墓而后行。然则古人未尝不以不得守其坟墓为戚也。而唐宋二大文人,栖栖无所于归,末年就京就颍,而家悉不得归近坟墓。岂其心之所乐哉?今泷冈之阡,嵗时展省,如其子孙者,西阳宫道士也。据礼之常,揆义之正,虽若可慊。倘非欧阳子之文,上配韩子,如丽天之星斗,光于下土,与天无极。人之尊仰,推之以爱敬其亲者,亦将与天而无极。则亦何以能使其亲之得此于人哉?夫能使其亲之得此于人也,其不谓之孝子哉?夫得谓之孝子也,而但谓欧阳子为文人可乎哉?噫!此予所以不能己于西阳宫之记也。

译西阳宫记 文章流传于后世,虽然只是圣贤余事,然而它盛衰、断续的时机,实际关系到天地的气运。周、秦以前的情况,年代已经久远。自西汉贾谊、司马相如二人以来,经过八百多年,后来唐代有韩子。自唐代韩子以来,经过二百多年,后来宋代有欧阳子。上天降生这样的人,本来就不是多次可得的。因此百世以后,万众异口同声地称他们为文章的宗师。尊重他的文章,就会敬重他本人;尊重他本人,就会敬重他的亲属。如果敬重他的亲属,那么这种敬重就无所不在,何况是他亲属坟墓所在的地方呢?这就是我不能不为西阳宫作记的原因。西阳宫是什么地方?它是欧阳子父母亲坟墓所托之处。从前韩子三岁丧父,先世的坟墓在河阳,他有时还可以前往祭扫。欧阳子四岁成为孤儿,父母都葬在吉州永丰的泷冈,他终身不能前往一次。因为他的父亲崇公在绵州做官时生下他,他又在泰州做官时突然去世。母亲越国太夫人郑氏带着儿子依附叔父随州推官;过了一年,崇公归葬吉州。葬后母子返回随州。欧阳子二十岁时参加随州乡贡;二十四岁考中进士,此后任职多在江北以及京城留任。四十六岁时,太夫人去世;第二年,他回去把母亲附葬在崇公的墓穴中。后来返回颍州。崇公下葬距越国太夫人下葬已经超过四十年,越国太夫人下葬距文忠公去世又有二十六年。六十年间,他想像韩子那样前往省视坟墓,却始终不能做到。幸好他的坟墓有西阳宫托护。宫在永丰沙溪镇南面,旧名西阳观,不知道始建于哪个朝代。宋至和乙未年,道士彭世昌兴复废观,掘地得到一口钟,钟上铭文说是贞观三年己丑西阳观钟。崇公名观声,名字与钟铭相同,于是向朝廷请求,将观改为宫。宫后有祠堂,把崇公父子的阡表、世系和次序刻成两块碑,竖立在一座亭子中间。祠堂破败,乡里陈氏重修了它。淳熙丙午年,诚斋杨先生为它作记。堂后后来又破败,陈氏子孙再次修葺。咸淳丙寅年,巽斋欧阳先生为它作记。莆阳方侯崧卿任吉州长官时,拿出钱十万,命县尉陈元勋修筑泷冈墓道的门和墙。绍熙辛亥年,艮斋谢先生记载了这件事,尤其完备。唯独西阳宫没有一篇文字可供考察。祠堂最初的记文写于丙午年,到现在已经一百四十四年;祠堂续记写于丙寅年,到现在也将近六十四年了。而西阳宫道士鞠文质,才派他的弟子萧民瞻来请求记述建宫的始末。民瞻说:宫面向山、背靠溪。山川环抱明丽秀美,金华、桃源两山在左边如翼,龙图、凤冈两山在右边对峙。土地面积六亩有余,安放神灵、安葬先人,房屋都很完备。宋室南渡以后,获赐紫衣的道士有四人:刘师禹、陈宗益、彭宗彦、曾若拙。田地每年的收入,按斗计算有三百多,宫观借此长久维持,是很适宜的。可是我私下颇有感慨。常听说礼士劝阻要离开国家的人说:‘怎么能离开祖先的坟墓呢?’子路离开鲁国时,颜子让他哭祭坟墓之后才走。这样看来,古人未尝不因不能守护祖先坟墓而悲伤。可是唐宋两位大文人,奔波不定、无处归宿,晚年分别到了京城和颍州,而家人都不能回到靠近坟墓的地方。这难道是他们心中乐意的吗?如今泷冈的墓道,按时节前往展拜省视,如同子孙一样的,正是西阳宫的道士。按照礼制常规、衡量正义,虽然似乎可以稍稍弥补遗憾,但如果不是欧阳子的文章上承韩子,像照临天空的星斗一样光耀下界、与天同久,人们的尊敬仰慕,以及由此推及对他亲属的爱敬,也将怎样能够与天同久呢?那么,又凭什么能使他的亲属得到人们这样的敬爱呢?能使他的亲属得到人们这样的敬爱,难道不能称他为孝子吗?既然可以称为孝子,却只把欧阳子称作文人,难道可以吗?唉!这就是我不能不为西阳宫作记的原因。

仙岩元禧观记信之山水固竒秀,而龙虎山都其最。山之西十余里,厓石嵌嵁,下瞰溪津,洞穴百数,有名者二十四,号为仙岩。地势险絶,人迹不到,阳显隂幽,若或宅于其间。龙虎胜境,寄身老子法者宫之。逮及国朝盛极,甲天下,一本三十六支,冠褐千余。其崇隆丰厚,位望侪于亲臣,资用儗于封君,前代所未尝有。盖其地气之积郁发逹而然。开府大宗师以龙虎道士,际遇世祖皇帝,依日月光厯事五朝,眷渥如一。嗣其统于神竒者若而人,演其▯于故山者若而人,分设宫观,布列朔南郡县者不可胜计。至若仙岩之卓诡殊特,自应乗其旺气,而开府之徒孙张师嗣房始建观于岩之隂,面玉屏、鉢盂、天马诸山,名元禧观。师恢廓慷慨,刚直自立,人有过辄面折,人有急周之无吝。情好读书,能吟诗,毎谓富贵浮云,死生夜旦尔,倘不闻道如未出世。择地营搆,俾其徒安内养忘外,想蕲守清虚谦让之教,前传后续,永不失坠也。尝从开府入觐仁宗皇帝,制授体道通▯渊静法师,主潭州路岳麓宫,乃以元禧观事属其徒何斯可。致和元年,制授斯可明素通▯隆道法师,主仙岩元禧观。何之诸孙薛▯羲具建观始末,薛之诸孙曽吾省诣予求文,载诸石。羲曰:「元禧观延祐三年丙辰肇建,六月己未落成。殿名宗元,钟楼鼓楼翼于左右。堂名▯范,东西二厢曰楚樵,曰爱梅。东西二舘曰清真,曰寳▯。外设聴事之所,其二庑曰兴仁,曰集义。中门扁曰渔樵真隠。一池前▯曰环翠池,一涧横绕桥以便徃来,曰通徳桥。观之后有闲机洞,有芳润圃,有玉泉井,茂林修竹,名花异果,罗簇葱蒨。买田若干亩以饭众,经画四五年而功大集。泰定三年丙寅,张师化去,何师克绍先志,凡营搆未备者一一修完。观之阳诸岩崭峭,或唅呀而中空,或瑰玮而外见,川流中贯,风防上下,探僻搜怪。」者,时时而至。昔陆文安公偕文学士七十八人游览,留其名氏。今元禧之建,可无记乎?愿得一言与文安之记并刻,以志后观。予夙闻仙岩之名,而足不一履,未由模写其态状之彷佛。因嘅龙虎、上清闗系地势,然亦有天焉,亦有人焉。天运将昌其教,而教门之继继承承,莫非人才之杰。人才之杰,有以当地气之灵;地气之灵,有以符天运之昌。天地与人三者合一,龙虎、上清之极盛于今也,岂偶然哉?仙岩之元禧,则杰才之衍,灵气之波,昌运之潴也。

清溪道院记希夷处士名允,字从道,氏老子之氏。年未六十,须髯皓然,貌老子之貌。不求身显,不与时竞,随俗浮沉,隠遯于市,行老子之行也。察其心,若混兮,其无物;观其迹,若冲兮,其不盈。又将道老子之道者焉?其先河壮,曲阳人也。少负豪气,常登恒山,瞻海曰:“意欲挟百岳而跨东溟,腾九霄而隘六合也。”其后渉大江而南游,望龙蟠之阜,瞰虎踞之城,喟然叹曰:“此偏方也,形势乃有类京洛者乎?”遂留居而不去。尤爱清溪之浮涵莹彻,买地数亩,搆室数楹,前俯清溪,而中以祠老子,扁曰“清溪道院”。泰定乙丑冬,予过金陵,谒予文记之。予谓今之处士,殆非昔之处士也?不然,何以有是祠?▯之又▯,必有悠然黙契者矣。方将和其光,方将袭其名,方将如良贾之深藏,不示人以可见。天下不出户而徧,天道不窥牖而知,乾坤一萍也。人间外世,奚啻尘垢糠粃?曽是足以滓吾哉?且处士也,老子也,二欤?一欤?其氏同也,其貎似也,其行可几及也。何独于道而犹难之?老子固言其道之易知易行,而叹人之莫知莫行也。小则私一已而葆真,大则公一世而还浮,存乎其人而已。如志之果在于斯道乎?予有《道徳经注》二巻,可以实藏室之藏,而亦焉用予之文为?

译仙岩元禧观记 信州的山水本来就奇异秀美,而龙虎山是其中最好的。山西面十多里处,山崖岩石嵌空高峻,下面俯视溪流渡口,有数以百计的洞穴,其中著名的有二十四个,号称仙岩。这里地势险绝,人迹不到,明处显露、暗处幽深,仿佛有人居住其中。龙虎山的胜境,成为奉行老子道法者的宫观。到了本朝,龙虎山声势极盛,冠绝天下,一本三十六支,着褐衣、戴冠巾的道士有一千多人。它的崇高隆盛、丰厚规模,地位声望可与亲近大臣相比,资财用度可比封君,是前代从未有过的。这大概是因为当地地气积聚郁结而发达显现。开府大宗师以龙虎山道士的身份,遇到世祖皇帝,依凭日月光辉历事五朝,恩宠始终如一。继承他神奇道统的有若干人,在故山发扬其支派的有若干人,分别设置宫观,遍布南北各郡县的,更是数不胜数。至于仙岩的卓异奇特,自然应当乘着龙虎山兴盛的气运;开府的徒孙张师嗣,才在仙岩北面开始建观,面对玉屏、钵盂、天马诸山,命名为元禧观。张师胸襟开阔、慷慨大方、刚直自立;有人犯错,他总是当面斥责;有人有急难,他便周济而毫不吝惜。他很爱读书,也能吟诗,常说富贵如浮云,死生不过如夜旦;假如没有听闻大道,就好像没有出生在世上一样。他选择地方营建观舍,使弟子能够安于内在修养而忘却外在事物,希望他们守持清静、虚无、谦让的教诲,前后相继,永远不致失坠。他曾随开府入朝觐见仁宗皇帝,奉诏授予体道通玄渊静法师,主持潭州路岳麓宫,于是把元禧观的事务交给弟子何斯可。致和元年,奉诏授何斯可为明素通玄隆道法师,主持仙岩元禧观。何氏的徒孙薛玄羲详细写出建观始末,薛氏的徒孙曾吾省到我这里请求文章,想刻在石上。薛玄羲说:‘元禧观于延祐三年丙辰开始建造,六月己未落成。殿名宗元,钟楼、鼓楼分列左右,如鸟翼相对。堂名玄范,东西两厢分别叫楚樵、爱梅;东西两馆分别叫清真、宝玄。外面设置听事之所,两边的廊庑分别叫兴仁、集义。中门匾额题作“渔樵真隐”。池前的水面叫环翠池;一条溪水横绕,又架桥便利往来,桥名通德桥。观后有闲机洞、芳润圃、玉泉井,茂密的树林、修长的竹子、名贵的花卉和奇异的果实,罗列聚集,葱郁青翠。买田若干亩来供养众人,经营筹划四五年,工程大体完成。泰定三年丙寅,张师羽化,何师能够继承先志,凡是营建尚未完备的,都一一修缮完成。’ 观南面的各座岩石陡峭,有的张口如洞而中间空虚,有的瑰丽奇伟而外形显露,溪流从中间贯穿,风在上下回旋;探寻偏僻之处、搜索奇怪景物的人,时时会来到这里。从前陆文安公和七十八位文学之士来此游览,留下了姓名。如今元禧观建成,难道可以没有记文吗?希望得到一篇文章,与文安公的记文一同刻下,用来给后来的观览者作记。我早就听说仙岩的名字,却没有亲自走过一步,也没有办法摹写它大致的形态。因此感叹龙虎山、上清宫的兴盛,固然有地势的关系,却也有天意,更有人力。天运将要使他们的教门昌盛,而教门世代承继,无不依靠杰出的人才。人才杰出,有赖于当地地气的灵异;地气灵异,又有赖于天运的昌盛。天地与人三者合而为一,龙虎山、上清宫如今达到极盛,难道是偶然的吗?仙岩的元禧观,正是杰出人才的流衍、灵异地气的汇聚、昌盛气运的蓄积。清溪道院记 希夷处士名允,字从道,姓氏采用老子的姓氏。年纪还不到六十,胡须已经洁白,容貌也像老子。不求自身显达,不与时俗争竞,随顺世俗而沉浮,隐居在市井之中,实行老子的行迹。观察他的内心,仿佛混沌无物;看他的行迹,仿佛虚空冲和而不充满。他又是将要阐明老子之道的人吗?他的祖先是河间壮,曲阳人。年轻时怀有豪气,常登恒山,眺望大海说:‘我的心意想要挟持百座山岳,跨越东海,腾跃九霄,使天地四方都显得狭小。’后来渡过大江向南游历,望见龙蟠之丘,俯视虎踞之城,叹息说:‘这里是偏僻之地,地势怎么竟有类似京洛的地方呢?’于是留下居住而不离去。他尤其喜爱清溪水面浮光涵映、清莹透彻,买了几亩地,建了几间房屋,前面俯临清溪,中间供奉老子,匾额题作“清溪道院”。泰定乙丑年冬天,我经过金陵,他请我写文记述这件事。我说:今天的处士,大概不是古代的处士吧?否则,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祠堂?玄妙之中又有玄妙,其中一定有悠然默契的地方。他正要与光同尘,正要承袭老子的名号,正要像善于经商的人那样深藏不露,不向人显示可以看见的东西。天下的事不出门户也能遍知,天道不从窗牖窥视也能知晓,乾坤不过一叶浮萍罢了。人世之外的外在世界,哪里只是尘垢糠秕而已?难道这些东西竟足以污浊我吗?况且处士和老子,是两个人,还是一个人?他们姓氏相同,容貌相似,行为也差不多可以赶上。为什么唯独在道这一点上还要感到困难呢?老子本来就说他的道容易知道、容易实行,却感叹人们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实行。小则只把自身私有化而保全真性,大则把一世之人都公诸于世而返归虚无,都在于人的作为罢了。如果他的志向果真在于此道,我有《道德经注》二卷,可以充实藏室中的收藏,那又何必还要我的文章呢?

大瀛海道院记外察乎天,内包乎地,三旁无垠而下无底者,大瀛海也。非冲融混防,智周寥廓,能纳六合于方寸,未易与语此。而有客授予以大瀛海之图,为之瞿然以惊,谓客曰:“此恶可图也,而孰为为之哉?”展而视之,则荒厓斥泽之间,浮沙浅水之上,一勺之沮洳,一撮之埆瘠,夫岂冲和清渊明秀之所钟?乃或堂而构焉,以为栖霞餐露之舘,而冐之以是名也。又为之喟然以吁。授图者曰:“逹人奚索之之深也?”鄞之东南,壮里逹于海,舟行八十里曰象山,有县,县之东二十里曰爵溪,潮汐齧冲,贾舶络绎。东望日本,南走天台,世传神仙安期生之徃来也,故其名至于今好仙道。其乡曰游仙。至元癸未,乡之人王翁弃妻子,改名一真,结屋其隈,延接方外之交。前代善书之人,尝有大瀛海三字,购而得之,因以为扁。大徳丁未,天台崇道观道士吕虚夷为县令,祷雨有应,王翁一见而莫逆也,遂与共处。王逝而吕嗣主教者,命之世守,方将资众力,大其居,又欲资一言,乆其名,也为是手图以来。蚁之于垤也,蜗之于殻也,涔蹄之于广居大囿也,亦各适其适也。而逹人奚索之之深耶?予于是进道士与语曰:“子生长海濒,请为子竟瀛海之说。”禹贡叙事至讫于四海而止,讫者地之尽处也。海之环旋,东西南北相通也,而西海北海,人所不见,何也?西北地髙,或踞髙窥下,则见极深之壑,如井沉沉然,盖海云。东南地卑,海水旁溢,不啻万有余里。中国之地,广轮方三千里耳,而东连海岸,以勾股稽之,水之所浸,倍于中国之地二十而羡。其间洲岛国土不可胜穷,若三神山者,盖不知其几也。奚独蓬莱、方丈、瀛洲也哉?载籍之所不记,人迹之所不及,而惟长年度世之流,形质销铄,神气澂凝,逍遥飞歩乎太空之中者,得而至焉。人也,虽非彛教庸行,而胚间气秉,絶识超越凡庻万万也。企而慕之者,人人而然,能几彷佛者谁与?名不混世,实不离世,稯稯营营,卒与▯耎肖翘之类俱为尘泥,其亦可哀也夫!今子出乎四民之外,不与游方之内者为徒,讵可但以大其居、乆其名之为务哉?必有事焉,可也。他日朝燕暮越,瞬息八极,泠然御风,过三神山之顶,临观旧乡而一笑,下觑人间,自称为道人,非子也耶?道士改容曰:「谨闻命,敬闻命。」于是乎书以遗之。

仙城本心楼记龙虎山形势之竒秀,莫可与俪,自宜为神君仙子之所栖止。其后冈名象山,金谿陆先生亦尝搆室而讲道焉,至今使人尊慕而不忘。上清道士刘立中,致和,生长儒家,寄迹老氏,法好尚迥与众异。得地于龙虎山之仙城,筑宫以祠老子。若仙岩,若台山,若琵琶,左右前后森列环合,一览在目。而象山直其东,乃相西偏作栖三间以面之。楼藏书数百巻,扁之曰「本心」。焚香读书其间,俨然如瞻文安在前也。致和来京师,语其事且请记。予叹曰:「致和之见固及此乎?夫人之生也,以天地之气凝聚而有形,以天地之理付畀而有性。心也者,形之主宰,性之郛郭也。此一心也,自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传之以至于孔子,其道同。道之为道具于心,岂有外心而求道者哉?而孔子教人,未尝直言心体,盖日用事物莫非此心之用,于其用处各当其理,而心之体在是矣。操舍存亡,惟心之谓。孔子之言也。其言不见于《论语》之所记,而得之于孟子之传,则知孔子教人非不言心也,一时学者未可与言,而言有所未及尔。孟子传孔子之道,而患学者之失其本心也,于是始明指本心以教人。其言曰:『仁,人心也。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又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又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心之官则思,先立乎其大者,而其小者不能夺也。』呜呼至矣!此陆子之学所从出也。夫孟子言心而谓之本心者,以心为万理之所根,犹草木之有本,而苖茎枝叶皆由是以生也。今人谈陆之学,徃徃曰以本心为学,而问其所以,则莫能知。陆子之所以为学者,何如是?「本心」二字,徒习闻其名,而未究竟其实也。夫陆子之学,非可以言传也,况可以名求之哉?然此心也,人人所同有,反求诸身,即此而是。以心而学,非特陆子为然,尧舜禹汤文武周孔顔曽思孟,以逮邵周张程诸。子盖莫不然?故独指陆子之学为本心之学者,非知圣人之道者也。圣人之道,应接酬酢,千变万化,无一而非本心之发见,于此而见天理之当然,是之谓不失其本心,非専离去事物,寂然不动,以固守其心而已也。致和朝于斯,夕于斯,身在一楼之中,心在一身之中,一日豁然有悟,超然有得,此心即陆子之心也,此道即圣人之道也。夫如是,则龙虎山之竒秀,又岂但以老子之宫而名天下?

译大瀛海道院记 向外观察可以通达天空,向内包容可以涵盖大地,三面没有边际、下面没有底的,就是大瀛海。若不是胸怀冲和、智慧周遍寥廓,能够把六合容纳在方寸之间,就很难同他谈论这些。有位客人把大瀛海的图交给我,我惊讶地说:‘这怎么可以画出来,又是谁画的呢?’展开图来看,只见荒凉的山崖、空旷的沼泽之间,浮沙浅水之上,一勺大小的低洼泥地、一小块贫瘠的土地,哪里是冲和清澄、深邃明秀之气所聚集的地方?却有人在那里建堂造屋,作为栖霞餐露的馆舍,竟用“大瀛海”来命名它。我又长叹一声。送图的人说:‘通达之人何必把它探究得这么深呢?’鄞县东南,有一条壮阔的水道通向海边;航行八十里到象山,那里设有县治;县东二十里是爵溪,潮汐冲刷侵蚀,商船往来不绝。向东可以望见日本,向南通往天台,世传神仙安期生曾往来这里,所以直到今天当地人还喜好仙道。这个乡叫游仙。至元癸未年,乡人王翁抛下妻子儿女,改名一真,在水湾角落建屋,延请接纳方外朋友。前代善于书法的人曾写过“大瀛海”三个字,他买到这幅字,于是把它作为匾额。大德丁未年,天台崇道观道士吕虚夷任县令,为祈雨而祷告并得到应验;王翁一见他就与他意气相投,于是共同居住。王翁去世后,吕虚夷继任主持教门的人,命令他世代守护这里,正要借助众人的力量扩建居所,又想借一篇文章使它的名声长久,所以把这幅手绘的图送来。蚂蚁的土堆、蜗牛的甲壳、马蹄中的积水,对于广大的居所和园囿来说,各自也都适合各自的需要。通达之人何必把它探究得那么深呢?于是我进一步对道士说:‘你生长在海边,请让我为你讲完瀛海之说。《禹贡》叙述天下直到四海就停止了;所谓“到头”,是说土地的尽头。海水环绕旋转,东西南北彼此相通;可是西海、北海,人们看不见,为什么呢?西北地势高,有人登高向下俯视,就能看到极深的沟壑,深沉得像井,大概那就是海。东南地势低,海水向四面漫溢,不止有万余里。其间洲屿、岛国和土地多得数不尽,像三神山这样的地方,大概也不知有多少。难道只有蓬莱、方丈、瀛洲吗?那些典籍没有记载、人迹不能到达的地方,只有那些长年累世修炼、形体消融、神气澄凝,在太空中逍遥飞行的人,才能够到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里〕 他们虽然不是常规教化和庸常行为所能概括的人,却禀受了天地间的精气,见识和超越凡人的程度远远超过万万倍。仰望并羡慕他们的人,人人都是这样;但能够稍稍接近他们形迹的,又有谁呢?名声不混同于世俗,实际也不脱离世俗;众人纷纷忙碌,最终与细小、柔弱、低微之类一同化为尘泥,这不是很可悲吗!如今你超出士农工商四民之外,不和游走世间的人同流,难道可以只把扩建居所、延长名声当作事业吗?一定还应当有所作为,这才可以。将来早晨在朝廷、晚上到越地,转瞬之间遍游八方,清凉自在地驾风而行,经过三神山顶峰,临高回望故乡而一笑,向下俯视人间,自称为道人,难道不就是你吗?道士改变了脸色说:‘谨慎地听从您的教诲,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于是我写下这篇文章留给他。仙城本心楼记 龙虎山的形势奇异秀美,没有地方可以和它匹敌,本来就应当是神君仙子栖息的地方。它后面的山冈名叫象山,金溪陆先生也曾在那里建屋讲道,直到今天仍使人尊敬仰慕而不能忘怀。上清道士刘立中,号致和,生长于儒家,寄身于老氏,所奉行的法术和爱好远远不同于众人。他在龙虎山仙城得到一块地方,修筑宫观来祭祀老子。仙岩、台山、琵琶诸山,左右前后森然排列、环绕聚合,一眼都能看见。象山正对着东方,于是在西侧建造三间房屋面向象山。楼中收藏书籍数百卷,题匾为“本心”。他在楼中焚香读书,俨然像看见文安公站在面前。致和来到京师,把这件事告诉我并请求作记。我感叹说:‘致和的见识本来就达到这里了吗?人出生时,凭借天地之气凝聚而有形体,凭借天地之理赋予而有本性。心,是形体的主宰,是本性的外郭。这一颗心,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相传直到孔子,他们的道是相同的。道作为道,具备于心中,哪里有离开心而到外面求道的呢?孔子教人,从未直接谈说心体,大概是日常事物无不是这颗心的作用;在它发挥作用的地方各自合乎事理,心的本体也就在其中了。’ 心的把持或舍弃、保存或丧失,说的就是心。孔子有这样的话。这句话不见于《论语》的记载,却由孟子传下来,由此可知孔子不是不谈心,只是一时的学者还不能同他谈论,因而没有说到罢了。孟子传承孔子的道,担心学者丧失自己的本心,于是开始明确指出本心来教导人。他说:‘仁,就是人的本心。放失了自己的心却不知道寻求,真可悲啊。’又说:‘求学问的道路没有别的,只是把放失的本心找回来罢了。’又说:‘耳目这些器官不思考,便被外物蒙蔽;心这个器官能够思考,先把大的方面立定,小的方面就不能夺走它。’唉,这道理真是达到极点了!陆九渊之学正是由此而来。孟子谈心而称作本心,是因为心是万理的根本,就像草木有根本,苗、茎、枝、叶都由根本生长出来。如今人们谈论陆九渊之学,往往说是以本心为学;但问他们为什么,却没有人能够说明。陆九渊所讲的学问为什么是这样呢?“本心”二字,人们只是习惯听到这个名称,却没有究竟了解它的实际。陆九渊之学不是可以用语言传授的,何况可以只凭名称去求取吗?但是这颗心人人都有,反求自身,便是它。以心为学,并不只是陆九渊如此;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颜子、曾子、子思、孟子,以及邵、周、张、程诸位先生,大概没有一个不是如此。因此只把陆九渊的学问称为本心之学,是不懂圣人之道。圣人的道体现在应接交往、言谈酬答之中,千变万化,没有一件不是本心的显现;在这些地方看见天理本来应当如此,就叫作没有丧失本心,并不是专门离开事物,静止不动地固守自己的心而已。致和早晨在这里,晚上也在这里,身体在一座楼中,心在自己的身体之内;有一天豁然领悟,超然有所获得,这颗心就是陆九渊的心,这个道就是圣人的道。这样看来,龙虎山的奇异秀美,难道还只是凭借老子的宫观而闻名天下吗?

紫极清隐山房记夫心不溷浊之谓清,迹不章显之谓隠。古之清静无为、隠约无名者,予于周室守藏史老聃氏见之。粤稽聃书:“渊兮,湛兮,清之极也。”小而隠于柱下,大而隠于西徼,隠者孰能及之哉?汉初尊其教,目为道家,言张留侯、曹相国拾其绪余,犹足以佐汉。以之治一身,寜不绰绰乎?后之道流,寄身老氏法中,豫章诸宫观,紫极独擅江山之胜。其道流之▯分而七,一▯自玉隆管辖。孙师元明始,孙传章传,孙传魏,而至余师永和,尝名其堂曰“清隠”。余传胡传,汪传刘,而至余师天熙,其于清隠之余,在家为同宗之从子,出家为继祖之▯孙,号称▯谷道人。宅通都阛阓之地,静坐块处,不愿与事接,不愿与物竞。将虚其心以期于清,晦其迹以期于隠。其徒传以诚,善应世縁逺近,士大夫无不与之亲厚,优优于应者,其师之所以得安安于定也。至治辛酉,余命傅创楼,而扁曰“太古”,意甚深逺。至顺辛未,傅又命其徒萧自頴于堂之前筑丹室,奉其师,缭以中门,而榜曰“清隠山房”。予观前余师首标清隠之名,而后余师遂蹈清隠之实。傅又善事其师,俾无或挠其心、滞其迹者,虚之又虚,进进而无为,晦之又晦,骎骎而无名。▯谷师之能全其髙,也可待矣。予每客豫章,必造紫极,获识孙师安定。防定乙丑,还自禁林,泊舟宫门之外,而留信宿,与余、傅二师聚谈,嘉其师弟子之不相沿而互相成也。后八年,至顺壬申,傅师过予,叙其清隠山房颠末,于是悄然叹曰:“予读易,窥圣人洗心齐戒者,其清也;遯世潜藏者,其隠也。然圣人之心常清,而迹之隠显随时,不必于隠也。老氏与夫子同生周季,専守无为无名之道,固亦吾夫子之所尊。至今能立其教,与夫子并,允谓博大真人哉!囿于其教、味于其道者,殆鲜。道流之宫,而睹清隠之名,已可惊喜,况又有睎清隠之实如▯谷者焉。”恶乎而不敬?异之也。昔尝为诗《太古楼》矣,故今复为记《清隠山房》云。傅者,梅岩师也。

崇贤舘记龙虎山之北十里许,有白云岭,岭峻而径▯凡之龙虎者,必由斯径也。贵贱老少,缓歩以渉,无不气促而力惫。上清外史薛▯卿,静中观动,而闵其劳也,乃于岭之东构二亭,岭之西构一馆,俾得憇息焉。又买田若干亩,収其嵗入,供汤茗之资,以待过客,而沃其喉吻之焦。其心亦仁矣哉!或曰:「▯卿学老氏,老氏贵▯,▯之道而贱煦煦之仁。今之为是煦煦也,得无以其所贱待人乎?」或曰:「劳瘁于斯者少,贱有所不获免。老者可以休,贵者可以逸,而胡为乎来哉?其必有所牵也。终身役役,薾然以疲,可大哀己,而彼不自哀也。是岂可以言而谕,使之驻足斯舘,游目斯亭,览羣峯之竒胜,纳六合之广大?当劳瘁之余,而悠然遐想,恍然顿悟,将外境俱忘,内虑氷销,知闲闲静退之髙,而攘攘飞奔之痴也。是盖善以▯▯之道觉斯人者,而岂徒以煦煦以为仁乎哉?」或又曰:「▯卿之于老氏,寄迹焉尔,其心则儒也。儒之心,寒者思暄之,暍者思清之,虽见一牛之喘,闻孤兽之号,犹且恻然动,不忍之心,而况于人乎?救饿必发廪,利渉必成梁,固也。廪未发而粥以食饿,梁未成而舆以济人,亦时措之冝而贤乎已。讵可谓之小恵而不为也耶?」是三者之说各不同,予厯举以问▯卿,▯卿笑而不言,于是笔之为《崇贤舘记》。

呉文正集卷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呉文正集巻四十九元 呉澄 撰

记

译紫极清隐山房记 内心不混浊叫作清,行迹不显著叫作隐。古代清静无为、隐约无名的人,我在周王室守藏史老聃那里看到了。姑且考察老聃的著作:‘深远啊,沉静啊’,这是清静的极致。小则隐居在柱下,大则隐居在西方边疆,隐者还有谁能赶得上他呢?汉初尊崇他的教法,把它称为道家,说张良、曹参拾取其中的余绪,尚且足以辅佐汉朝。用它来治理自身,难道不能从容有余吗?后世的道流寄身于老氏法门之中,豫章各宫观里,紫极观独占江山胜景。它的道流分为七派,其中一派从玉隆观管辖传来。孙师元明开始,孙传章继承,孙传魏继承,到了我的老师孙永和,他曾把堂命名为“清隐”。我这一支又由胡传给汪,汪传给刘,到了我的老师天熙;他是清隐一派的后人,在家族中是同宗的侄辈,出家后是承继祖师的玄孙,号称玄谷道人。他的居所处在交通要道和闹市之中,却静坐独处,不愿同事务接触,不愿同外物竞争。将要使自己的心空虚,以期达到清;使自己的行迹隐晦,以期达到隐。他的弟子傅以诚,善于应对远近世缘,士大夫没有不与他亲厚的;他从容善于应对,正是他的老师能够安安稳稳处于定境的原因。至治辛酉年,我命令傅以诚创建楼阁,题名为“太古”,其中意味非常深远。至顺辛未年,傅又命令他的弟子萧自颖在堂前修筑丹室,奉养他的老师,用中门环绕丹室,匾额题作“清隐山房”。我看到前一位我的老师首先标举“清隐”的名号,后来我的老师终于践行了清隐的实际。傅又善于侍奉他的老师,使他不受任何事物扰乱心志、滞碍行迹;使心越来越空虚,步步前进而达到无为;使行迹越来越隐晦,渐渐达到无名。玄谷老师能够保全他的高尚境界,是可以期待的。我每次到豫章作客,一定前往紫极观,得以结识孙师安定。至治乙丑年,我从禁林返回,船停在宫门外,留宿两夜,同余、傅二位老师聚谈,赞美他们师弟之间不相互沿袭,而是相互成就。八年以后,至顺壬申年,傅老师来见我,叙述清隐山房的始末,于是我悄然感叹说:‘我读《易经》,窥见圣人洗心斋戒的境界,那就是清;遁世潜藏,那就是隐。然而圣人的心永远清明,行迹的隐显则随时而变,并非一定要隐居。老氏和孔夫子同生在周朝末年,专门守持无为无名之道,本来也是我夫子所尊重的。直到今天,他仍能建立自己的教法,与孔夫子并立,确实可以称为博大真人!’ 受其教法拘束、沉浸于其道理的人,大概很少。道流的宫观中,看到“清隐”的名号,已经足以令人惊喜,何况又有像玄谷这样仰慕清隐实际的人呢?怎么能不敬重他?我认为这很奇异。从前我曾写过《太古楼》诗,所以现在又写下《清隐山房记》。傅以诚,就是梅岩师。崇贤馆记 龙虎山以北十里左右有白云岭,山岭险峻,道路艰难;凡是前往龙虎山的人,都必须经过这条路。无论贵贱老少,缓步攀登,都无不气促力乏。上清外史薛玄卿在静中观察动态,怜悯他们的劳苦,于是在山岭东面建两座亭子,在山岭西面建一座馆,让人们能够休息。又买了若干亩田,收取每年的收入,供应用汤水茶茗的费用,等待过路客人,为他们滋润干渴的喉咙。他的心也真是仁厚啊!有人说:‘玄卿学习老氏,老氏以玄妙为贵,以玄妙之道为贵而轻视温柔小惠的仁。如今他做这些温柔小惠的事,莫非是用自己所轻视的东西来对待人吗?’又有人说:‘在这里劳累困苦的人很少,卑贱的人也有无法免除劳苦的。老人可以休息,贵人可以安逸,他们为什么还要来到这里呢?一定是有什么牵累。终身劳碌,疲惫不堪,实在值得大为悲哀,可是他们自己却不感到悲哀。这哪里是仅靠言语就能劝解的?不如让他们在这座馆里停下脚步,在这座亭中放眼远望,观览群峰奇异的胜景,容纳六合的广大;在劳苦疲惫之后悠然遐想,恍然顿悟,将外在境界全都忘掉,内心忧虑像冰一样消融,知道清闲、安静、退让的高尚,明白喧扰奔逐的愚痴。这大概是善于用玄妙深远的道理来启发这些人的方式,哪里只是用温柔小惠来行仁呢?’ 又有人说:‘玄卿对于老氏,不过是寄托行迹罢了;他的内心其实是儒家的。儒者的内心,寒冷的人就希望给他温暖,炎热的人就希望给他清凉;即使看见一头牛喘息,听见一只孤兽哀号,也还会悲悯地动心,不忍伤害,何况是人呢?救济饥民本来应该打开粮仓,便利行人渡水本来应该修成桥梁。粮仓还没有打开,便先煮粥给饥民吃;桥还没有修好,便先用车舆帮助人渡过,这也是因时制宜的善举,胜过仅仅等待条件具备。怎么能说这是小恩惠,就不去做呢?’这三种说法各不相同,我把它们逐一举出来询问玄卿,玄卿只是笑而不答,于是我把它写成《崇贤馆记》。《吴文正集》卷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吴文正集》卷四十九 元 吴澄 撰 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