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文正集卷二十五
送卢亷使还朝为翰林学士序往年北行徴中州文献,东人往往称李、徐、阎,众推能文辞有风致者,曰姚,曰卢,而澄所识惟阎、卢二公焉。阎踵李、徐为翰林长,卢公繇集贤出,持宪湖南,由湖南复入为翰林学士。夫翰林之职,自唐、宋至于今,一所以宠异儒臣也。公之文名,天下莫不闻,岂以宠异之数而为轻重哉?是葢未足为公荣也。然而有可以为天下喜者,何也?国有大政,进儒臣议之,此家法也。公事先皇帝为亲臣三十年,朝夕近日月之光,朝廷事、宫禁事,耳闻目见,熟矣。凡宏规逺范、深谋密虑,有人不及知而公独知之者,事或昔然而今不然,昔不然而今然。苟有议公,援故事以对,言信而有证,听者乐而行者不疑,其与疏逖之臣执经泥古、师心创説,而于成宪无所稽者,相去万万也。《诗》曰:“维今之人,不尚有旧。”谓其明习旧事者也。儒之为天下贵也,用之而有益于斯世也。若曰是官也,职优而地散,秩崇而望清,步趋襜如,言论渊如,炳如也,锵如也,华虫黼黻如,玉磬琴瑟于以仪天朝,瑞盛世而已。言及当世事,则曰:“夫既或治之,又奚庸间?”公不如是也,而亦非天下士所望于公也。别赵子昻序【并诗】盈天地之间,一气耳。人得是气而有形,有形斯有声,有声斯有言。言之精者为文。文也者,本乎气也。人与天地之气通,为一气,有升降而文随之。画易造书以来,斯文代有。然宋不唐,唐不汉,汉不春秋战国,春秋战国不唐虞三代。如老者不可复少,天地之气固然,必有豪杰之士出于其间,养之异学之到,足以变化其气。其文乃不与世而俱。今西汉之文最近古,厯八代浸敝,得唐韩栁氏而古。至五代复敝,得宋欧阳氏而古。嗣欧而兴,惟王曽二苏为卓卓之。七子者于圣贤之道未知其何如,然皆不为气所变化者也。宋迁而南,气日以耗,而科举又重壊之中人以下,沉溺不返,上下交际之文,往往沽名钓利,而作文之日以卑陋也。无怪其间有能自拔者矣。则不丝麻,不谷粟,而▯毯是衣,蚬蛤是食,倡优百戏,山海万怪,毕陈迭见,其归欲为一世所好而已。夫七子之为文,也为一世之人所不为,亦一世之人所不好。志乎古,遗乎今。自韩以下皆如是。噫!为文而欲一世之人好,吾悲其为文;为文而使一世之人不好,吾悲其为人。海内为一北,观中州文献之遗,是行也,识呉兴赵君子昻于广陵。子昻昔以诸王孙负异材,丰度类李太白,资质类张敬夫,心不挫于物,所养者完。其学又知通经为本,与余论及书乐,识见夐出流俗之表。所养所学如此,必不变化于气,不变化于气而文不古者,未之有也。子昻亟称四明戴君,戴君重庐陵刘君,鄱阳李君三君之文,余未能悉知。果能一洗时俗之所好,而上追七子,以合六经,亦可谓豪杰之士矣。余之汨没,岂足进于是哉!每与子昻论经,究极归一,子昻不余弃也。南归有日,诗以识别。畸人坐书癖,殊嗜流俗笑,解弦三十秋已矣。钟期少,近赋逺游篇,上下四方小识。君维扬驿,玉色天人表。伏梅千载事,疑谳一夕了。诗文正始上,白昼云能蹻。乐经久沦亡,黍管介毫杪。瑟笙十二谱,苦志谐古调。科斗史籕来,篆隶楷行草,字体成一家。落笔如一扫,草木虫鱼影,自植自飞跳。曲艺天与巧,谁实窥奥窔。肉食肉眼多,按劒横道宝。鹤书徴为郎,瑚琏惬清庙。班资何足计,万世日杲杲。蹇驽厉十驾,天下君共操。送邓善之提举江浙儒学诗序【并诗】世以儒为无用久矣。惟譔述编纂之职,讲论传授之事,不得不归之儒。是所谓无用之用者,隠有用之用难也。而无用之用,岂易哉?予观儒以无用之用用于世,而无媿焉者,防希。则儒之见轻,未必皆轻之者之过也。殆亦由己取之。而于人也,何尤?往年初识吴兴赵子昻亹亹説蜀人邓善之为畏友。子昻标致自髙,平视一世,其所称许,必有以大惬其心而然。越十有六年,善之与余俱被当路荐为翰林国史之属,始克防于京师,益信子昻之与为不苟。予不及试而去,善之善于其职,▯转为修撰。其辞章炳炳琅琅,追典诰命制之作,得颂雅风骚之遗,见推于同辈,传诵于人,人知与不知,莫不脍炙其文,金石其行,为儒者一洗见轻之耻,善之有力焉。虽善之所可重,岂直无用之用而已,而未尝以有用之用用也。掌文翰垂十年,出领江浙等处儒学事,留于朝者咸惜其去,而善之怡然无不可于意矣。
译送卢廉使还朝任翰林学士序 往年我向北方出行,征求中州的文献,东方人常常称道李、徐、阎三人;大家推举擅长文辞而有风致的人,则说姚氏、卢氏,而吴澄所认识的只有阎、卢二位公。阎公继李公、徐公之后任翰林学士承旨,卢公从集贤院出任湖南廉访使,又从湖南回朝任翰林学士。翰林的职务,从唐、宋直到今天,一直都是用来尊宠和区别儒臣的。卢公的文章名声,天下没有不知道的,难道会因这种尊宠和区别的次数而有轻重吗?这恐怕还不足以成为卢公的荣耀。然而有什么值得天下人高兴的地方呢?国家有重大政务,就召进儒臣参与议论,这是本朝的制度。卢公侍奉先皇帝做近臣三十年,早晚接近日月般的皇帝之光,朝廷的事、宫禁中的事,耳闻目见,十分熟悉。凡是宏大的规划、长远的法则、深远的谋略和隐秘的思虑,有些别人来不及知道而卢公独自知道;事情有的过去是这样而现在不是这样,有的过去不是这样而现在是这样。假如有人议论此事,卢公援引旧例回答,言语真实而有根据,听的人乐于接受,实行的人也不怀疑;这和那些疏远的臣子抱着经书拘泥古训、任凭己意创立学说,却对既成的制度毫无考察相比,相差万里。《诗经》说:“如今的人们,难道没有崇尚旧事的吗?”说的就是那些明白熟悉往事的人。儒者之所以受到天下尊重,是因为任用他们能够对当世有益。如果说翰林学士只是官位优厚、处所清闲,品秩尊崇、声望清雅,步履从容,言论深远,光彩照人,声音铿锵,如同华虫黼黻、玉磬琴瑟,用来仪饰朝廷、显示盛世罢了;谈到当世事务,就说:“既然已经有人治理了,又何必插手呢?”卢公不是这样,天下士人也不是这样期望卢公的。送别赵子昂的序【附诗】充满天地之间的,只是一种元气。人得到这种气而形成形体,有形体便有声音,有声音便有言语。言语中精粹的就是文章。文章以气为根本。人和天地之气相通,合成一气;气有升降,文章也随之变化。自从画卦、创制《易》、造作文字以来,文章各代都有。然而宋代不同于唐代,唐代不同于汉代,汉代不同于春秋战国,春秋战国不同于唐虞三代;这就像老人不可能重新变成少年一样,是天地之气本来如此。一定要有豪杰之士生在其中,通过特殊的学问来涵养它、学习它并达到极高境界,足以改变这种气,他的文章才不会和世俗一起变化。如今西汉文章最接近古代,经过八代逐渐衰敝,得到唐代韩愈、柳宗元才恢复古风。到五代又衰敝,得到宋代欧阳修才恢复古风。继承欧阳修而兴起的,只有王安石、曾巩、苏轼、苏辙四人最为杰出。所谓七子,对圣贤之道究竟如何还不得而知,但他们都没有被时代的风气所改变。宋朝迁都南方以后,元气日渐耗损,科举又严重败坏了中等才智以下的人,使他们沉溺其中不能返回;上下交往的文章,往往用来沽名钓利,作文的水平也日益卑陋。不奇怪其中偶尔有能够自我拔擢的人。那情形就像没有丝麻、没有谷粟,却穿毛毡、吃蚬蛤;倡优杂技、山海间各种奇怪的事物,都一一陈列、轮番出现,最终不过是想成为一时人们所喜爱的东西罢了。那七子的文章,是当时世人所不做的,也是当时世人所不喜欢的;他们立志于古道,遗弃当今的风尚。自韩愈以下都是这样。唉!写文章却想让一时之人喜欢,我为他的文章感到悲哀;写文章而使一时之人不喜欢,我为他这个人的处境感到悲哀。我向北行遍海内各地,考察中州遗留下来的文献,在广陵认识了吴兴人赵君子昂。子昂过去凭诸王孙的身份而具有非凡才材,风度类似李太白,资质类似张敬夫,内心不受外物挫折,所涵养的十分完备。他的学问又知道以通晓经书为根本,和我谈到《书》《乐》时,见识远远超出流俗之上。像这样涵养自己、学习学问,他一定不会被时代风气改变;不被时代风气改变而文章不古雅,从来没有这种情况。子昂屡次称赞四明戴君,戴君又推重庐陵刘君、鄱阳李君;这三位先生的文章,我还不能全都了解。如果他们果真能够彻底洗去时俗所喜爱的东西,向上追随七子,以符合六经,也可以说是豪杰之士了。至于我自己沉沦埋没,哪里足以进入这种境界呢!我每次和子昂谈论经书,都探究到最后归于一理,子昂并不嫌弃我。如今南归的日期已定,作诗以记下这次分别。我这个怪僻之人坐拥书癖,特别喜爱流俗所嘲笑的事,解开琴弦已经三十年了。知音钟子期太少,近来作《远游篇》,略略认识了上下四方。你在维扬驿站,容色如玉,有天人般的仪表。梅福隐遁的千年往事,仿佛一夜之间就已审定。诗文以正始为上,白昼之间云气也能飞腾。乐经久已失传,只能用黍制的管来稍窥毫末。瑟和笙的十二律谱,你苦心钻研,使它们合于古调。蝌蚪文、史籀文以来,篆书、隶书、楷书、行书、草书,各种字体在你手中成为一家。落笔如同一扫而过,草木虫鱼的形影,仿佛自行生长、自行飞跃。曲艺方面天赋巧妙,谁真正能窥见其中的奥妙?身居高位而眼光浅陋的人很多,却把宝剑横在道路上。朝廷以鹤书征召你做郎官,你像瑚琏之器,正适合置于清庙。班次资历有什么值得计较的,万世之后仍将光明灿烂。即使像跛驽之马奋力奔驰十驾,天下人也愿和你共同执掌事业。送邓善之提举江浙儒学诗序【附诗】世人认为儒者没有用,已经很久了。只有著述、编纂的职务,讲论、传授的事情,不得不归于儒者。这就是所谓“无用之用”,因为暗中具有有用之用是困难的。然而无用之用,难道容易做到吗?我看到儒者把无用之用施用于世间,却不感到惭愧的人,实在少有。因此儒者受到轻视,也未必全是轻视他们的人的过错,大概也有儒者自己招致的原因。对于别人,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往年我初次认识吴兴赵子昂,他不厌其烦地称说蜀人邓善之是值得敬畏的朋友。子昂自负不凡,平等看待世人;他所称许的人,一定有极其符合他心意的地方。过了十六年,邓善之和我一同被当权者推荐为翰林国史院的属官,这才得以在京师相会,更加相信子昂称赞他并非草率。我还没有来得及考察他便离开了,善之在职务上做得很好,两次升迁后任修撰。他的文章光彩灿烂、铿锵有声,追步典诰、诏命、制诰的作品,获得《颂》《雅》《风》《骚》的遗风,受到同辈推许,为人传诵;人们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没有不把他的文章当作美味、把他的品行视为金石的。他为儒者彻底洗去了受轻视的耻辱,善之的力量很大。虽然善之值得重视的地方,哪里只是无用之用而已,但他也从未把有用之用施用于世。掌管文翰将近十年后,他出朝任江浙等处儒学事务的提举,留在朝中的人都惋惜他离去,而善之却怡然自得,心中没有什么不满意。
苟未至于达可行之天下,而守一官効一职,顾何往而不可?而恋内者或以补外为戚,羡外者或以留中为苦,二者各有所为,以图便其私,而儒者不如是。儒者不如是,况儒而如吾善之,而肯如是乎?夫无所不可者,儒者之心也。惜其不留者,朋友之情也。情发于声,于是各有声诗以落。月满屋梁,犹疑见顔色为韵。盖其情犹子美之于太白云尔。夫李杜文章,才气格力相抵相视如左右手,离别眷眷之情,乂岂常人之所可同?宜乎咏歌嗟叹之不能已也。诗若干首,临川吴澄为之序而系之以诗。诗曰:所谓温如玉,如今见此人,形神两素,淡文行一清淳,禁着声华,重东南教事,新朋知相继出,吾亦欲垂纶。
送呉真人序崇文宏道元徳真人翊赞其师,留京师三十载,典司其教,靡所阙遗。祷祠供给,出入禁宻,被眷遇至渥。前时推恩官其父,授翰林学士中顺大夫。新天子即位,追崇太庙,达其孝于羣臣之家,封赠逮三世,或▯世,或一世。于是真人之曽大父母、大父母例追赠,而父进秩荣禄大夫大司徒,封侥国公,母封饶国夫人。真人将上防祝厘江南,祗奉恩命以归,而荣其亲。世儒率谓二氏之徒去家离亲而外伦纪,固哉言夫!夫竺土之习不可,知道家者流则守蔵吏者也。予观礼家所记答夫子问礼之辞,纎悉周徧。其后注宫假解传世演迤,谓外伦纪可乎?真人虽游方之外,而事亲之孝,儒家子有不能及。其事君也恭顺,其事师也无违礼,葢在三如一矣。而又通儒好文,乐道人善,凡所尊所嘉所容所矜,一一各得其欢心,是以无贵贱,无长少,无逺近,翕然称之曰贤。所以光其亲者,诚如昔人所谓:「幸哉有子如此,岂特人爵之荣,荣其亲而已哉!」真人予同姓吴,自延陵季子以来,厯汉晋唐宋,代有闻人。以老子法中而有斯人也,予焉得不为吾宗家喜其归而荣亲也?予又焉能巳于言乎!
送孔教授归拜庙序昔朝议大夫孔宗翰叙家谱,闵其宗族之贤俊多所遗,仁矣哉,朝议公之心也。孔氏居江南者,有临江之族,在宋以三仲显;有温州之族,葢自后唐同光年间,讳桧者厌中土之乱,避地吴越,家于温之平阳。越十有三世,其孙文定,少时以孔氏胄试补国学弟子员,后授初阶官,未及仕入国朝,为南康路教授。有文有学,有时才,可为当世用。官满▯调,例当膺民社之寄,诠曹屈之,复俾教授于温。公议咸为君嗛,予独以为不然。吾夫子之教,素其位而行,不以获乎外者为轻重。教授官虽卑,职则儒师职也。诚能得英才而教育之,以称明时兴文右儒之意,其功异于他官,奚翅百倍?君家于温,而淑温之士,訚訚然,彬彬然,浸用丕变。温其不为小洙泗矣乎?然则斯官何可少也?况今之屈,讵知不为后之伸哉?虽然君子无容心焉,泰然安之,以俟命而已矣。予之所期于君者大,与人之所嗛者固不同也。毋以人之所嗛者自沮,而以予之所期者自壮且自励可也。是行归拜曲阜坟庙,当以予之言质正于宗家父兄,其然乎?否夫!朝议公之于宗族也,恻然念已往者之无闻,接乎耳目者又当何如也?今无朝议公则已,如有,有不为君恻然者哉?
译假如还没有达到显达而能够施行于天下的地步,只守着一个官职、尽好一项职责,那么到哪里去又有什么不可以呢?留恋朝廷内部的人,有时把外调看作忧患;羡慕外任的人,有时又把留在朝中看作痛苦。这两种人各自有所图谋,只求使自己的私利便利,而儒者不是这样。儒者尚且不是这样,何况像我的善之,难道肯这样做吗?无论到哪里都无不可,是儒者的心意。舍不得他留下,是朋友的感情。感情发于声音,于是各人都作诗歌来抒写。以“月满屋梁,犹疑见颜色”为韵,大概这种感情就像杜子美对李太白一样。李白、杜甫的文章,才气、格调、力量彼此相当,互相视为左右手;他们离别时依依不舍的感情,又哪里是常人所能相比的?难怪他们歌咏感叹而不能停止。诗共有若干首,临川吴澄为它们作序,并以诗附在后面。诗说:所谓温润如玉,如今见到了这个人;形体和精神都纯洁,文采和品行同样清正淳厚;不炫耀声名才华,郑重地承担东南教化的事务;新的朋友知道相继出现,我也想垂下钓线,归隐江湖。送吴真人序 崇文宏道元德真人辅佐、赞助他的老师,留在京师三十年,掌管教务,没有缺失遗漏。祈祷祭祀和供给之事,出入宫禁,受到的恩宠十分优厚。先前朝廷推恩,授予他的父亲翰林学士、中顺大夫。新天子即位,追尊太庙先祖,把孝道推广到群臣之家,封赠追及三代,有的追及二代,有的追及一代。于是,真人的曾祖父母、祖父母都按例追赠;他的父亲晋升为荣禄大夫、大司徒,封饶国公;母亲封为饶国夫人。真人将要上路,到江南祈福祝祷,恭敬地奉行皇帝的恩命回去,以此使父母荣耀。世间儒者大都说,佛道二氏的门徒离开家庭、远离亲人而置伦常于不顾,这种说法太拘泥了!印度的习俗固然不可取,但了解道家的人,不过是守藏室的官吏罢了。我看礼家所记孔子回答弟子问礼的话,细密周详。后来注释、解释、传述,流传演变,难道能说他们背离伦常吗?真人虽然游于方外,但侍奉父母的孝心,儒家子弟也有不能赶上的。他侍奉君主恭敬顺从,侍奉老师不违背礼法,大概在君、亲、师三方面都一样。他又通晓儒学、喜爱文章,乐于称道人们的善行;凡是他所尊敬、赞美、宽容、怜悯的人,无不各自得到他的欢心,因此无论贵贱、长幼、远近,都一致称赞他为贤者。他之所以能够使父母荣耀,确实如同古人所说:“有这样的儿子,真是幸运啊!难道只是获得人爵的荣耀,荣耀他的父母而已吗!”真人与我同姓吴,自从延陵季子以来,历经汉、晋、唐、宋,各代都有闻名之人。如今在老子的道法中又有这样的人,我怎么能不为我们吴氏宗族高兴他归来并使父母荣耀呢?我又怎么能停止为此说话呢!送孔教授回去拜谒孔庙的序 从前朝议大夫孔宗翰编叙家谱,哀悯他的宗族中许多贤能俊秀的人被遗漏,这是多么仁厚啊,朝议公的用心!孔氏居住在江南的,有临江一族,宋代凭三个“仲”字辈的人显达;有温州一族,大概从后唐同光年间开始,有个名桧的人厌恶中原的战乱,逃避到吴越,在温州平阳安家。经过十三代,他的孙子文定年轻时凭孔氏后裔的身份参加考试,补为国学弟子员,后来授予初阶官职,还没有出仕便进入本朝,任南康路教授。他有文章、有学问,有当时所需的才干,可以为当世所用。任期届满再次调任,按例应当承担治理百姓的重任,选官部门却轻视他,又让他在温州任教授。舆论都替您感到委屈,我却认为不是这样。我们夫子的教诲是安于自己的职位而行事,不因为从外界获得什么而判定轻重。教授官职虽然低,职责却是儒学教师的职责。如果真能得到英才而教育他们,以符合圣明时代兴文重儒的意旨,他的功劳和其他官职不同,哪里只是百倍呢?您在温州任职,使温州的士人受到良好教化,变得和乐恭敬、文质彬彬,逐渐大为改变。温州难道不能成为一个小洙泗吗?既然如此,这个官职怎么可以轻视呢?何况如今的屈抑,哪里知道不会成为后来的伸展呢?不过,君子心中不应存有计较,安然处之,等待命运安排罢了。我对您的期望很大,当然和别人认为您受委屈的看法不同。不要因为别人所认为的委屈而使自己沮丧,而应当以我对您的期望来壮大自己、勉励自己。此行回去拜谒曲阜的坟墓和庙宇,应当把我的话拿去向宗族的父兄求证订正,是这样吗?还是不是呢?朝议公对于宗族,曾恻然忧念过去那些没有名声的人;那么他亲耳听到、亲眼看到如今的情形,又会怎样呢?现在如果没有朝议公也就罢了;如果朝议公仍在,他难道会不为您感到恻然吗?
送监察御史刘世安赴行台序天子所与分治其民者,古有百里之国,有七十里之国,有五十里之国,不能五十里者为附庸国。有卿大夫士任其职,有谏诤辅弼匡其过,又有连率、州牧、方伯董正于其上,是以鲜或敢为慝政以病其民。古制然也,民生斯时者,何其幸哉!后世封建既废,郡县之长,是亦五等诸侯为天子治民者也。汉之部刺史,唐之观察使,所谓董正于其上者欤?然其于郡县也,监临统治之意多,而不专于举刺弹击。若夫专为督察郡县而设,则武帝绣衣宜指之使,顺帝八使之遣是已,而特一时创见之事,员不常置。皇元因前代郡县之制损益之,郡之大者曰路,其次曰府若州,其下有属县若古附庸;府若州如古次国小国,路设总管府如古大国之为连率。路总于道,古之州牧也。内有省,外有行省,以总诸道,古之方伯也。此其监临统治之职也。内有御史台,外有行台,台之属有监察御史,各道有肃政亷访使,视刺史观察则其事专,视直指八使则其职常。此其举刺弹击之任也。各道各路府若州若县,亷访司纠之内省外省,监察御史纠之。故监察之权比各道亷访为尤重。夫服七品之服,而自一品以下之官府莫不畏惮,地无逺近,事无大小,官之得失,民之利病,有闻无不得言,有言无不得行,其权不既重矣乎?权之重若此,其权不大重矣乎?而岂人人当其选哉!济宁刘世安,刚毅伉直,少勤劳民间,闾阎之情伪苦乐靡不究悉,长而奋迅,读书为儒,教于国子学十年,由助教而博士,在学以礼法纲纪为先务,诸生严之,凛然肃然。吏仆有欺罔侵盗,发摘惩戒,无以逃其罪,名声上达,擢为江南等处行台监察御史。命下之日,佥谓得人。余自江南来贰国子监,与世安同僚,▯阅月一见,知其才之有用,而又喜是官之称其才也。于其行也,不能已于言。夫贪邪害民,者之侧目于宪府也,犹羽族之于鹰隼,毛羣之于猫虎,何如其畏惮也?以弹击去官,或终身不复得仕者,前后相踵也,而未闻其有所惩而少戢,何也?导之以徳不先,而齐之之刑徒宻也。夫澄源正本,使人相率为善者,上也;发奸摘伏,使人不敢为恶者,下也。而世之议者曰:「御史之职,以发奸摘伏为事而已耳,而曰澄源正本,何其迂也?」夫世安儒者也?与予同业也,是以为是言也。夫孟子之言,时君咸以为迂;夫子之言,门人犹以为迂也。以儒者之言言之于儒者之前,人之迂之也,固宜,而孰知其有不迂者存乎其间哉?不然,今日罢一官,明日挞一吏,今日平反一狱,明日改正一事,如是而曰「吾职已尽」,噫!此才御史也,非儒御史也。世安非徒才者也,才而儒者也,才而儒,儒而才,他日御史之最其不在吾世安乎?夫行台所纠三省十道,若路若府若州若县,不知其防,皆御史按行所至也。事之可为、当为、得为者,亦众矣。得为即为之,予将为江南之民幸。
送杜教授北归序五方之人言语不通,而通之者曰译,曰鞮,曰寄,曰象。周之设官也,总名象胥。皇元兴自汉北,光宅中土,欲达一方之音于日月所照之地,既有如古之象胥通其言,犹以为未也。得异人制国字,假形体,别音声,俾四方万里之人因目学,以济耳学之所不及。而其制字之法则与古异。古之字主于形,今之字主于声。主于形,故字虽繁而声不备;主于声,故声悉备而字不繁。有形者象其形,无形者指其事,以一合一而防其意。三者犹未足,然后以一从一而龤其声。声龤则字之生也,曼衍无穷而不可胜用矣。然亦不足以尽天下之声。也有其声而无其字,甚伙,此古者主于形者然也。以今之字比之古,其多寡不逮十之一七。音分而为之经,四声合而为之纬。经毋纬子,经先纬从。字不盈千,而唇齿舌牙喉所出之音,无不该于是乎。无无字之音,无不可书之言,此今之主于声者然也。国字为国音之舟车,载而至中州,以及极东极西极南之境,人人可得而通焉。盖乂颉籕斯邈以来,文字之一助也。皇风浩浩,无逺弗被,建学立师以宣其教,内置学士,外提举官,而路府州各设教授与儒学等。勅国字在诸字之右,示所尊也。河北杜唐臣以国字教授富州,慈良纯厚,州之人莫不崇重。官满而去,相率为诗文以华其归。余官于洪,移病就医至于此州,人以其诗文属余叙其首。余一见唐臣而知其贤,果如州人之所称,乃为之叙耳。
译送监察御史刘世安赴行台序 天子分派来共同治理百姓的人,古代有方圆百里的国,有方圆七十里的国,有方圆五十里的国;不足五十里的称为附庸国。有卿、大夫、士分别承担职务,有负责进谏、争辩、辅佐、匡正过失的人,又有连率、州牧、方伯在上面督察整治,因此很少有人敢施行邪恶的政令来使百姓受害。古代的制度就是这样。百姓生在这样的时代,是多么幸运啊!后世封建制度废除以后,郡县长官也就是替天子治理百姓的五等诸侯。汉代的部刺史、唐代的观察使,大概就是所谓在上面督察整治的人吧?然而他们对于郡县,更多是监临统治,并不专门负责举发、刺察、弹劾、攻击。至于专门为督察郡县而设置的,汉武帝派遣绣衣直指使,汉顺帝派遣八使,就是这种情况;但那只是当时创设的制度,名额并不常设。皇元沿袭前代郡县制度而加以损益,郡中大的称为路,其次称府或州,下属有县,如同古代的附庸国;府、州相当于古代的次国、小国,路设置总管府,如同古代大国设置连率。各路总属于道,这就是古代的州牧。朝廷内部有省,外部有行省,用来总领各道,这就是古代的方伯。这是监临统治的职务。朝廷内有御史台,外有行台;御史台和行台的属官有监察御史,各道有肃政廉访使。与刺史、观察使相比,他们的事务更加专门;与直指、八使相比,他们的职务更加常设。这是举发、刺察、弹劾、攻击的职责。各道、各路、府、州、县,由廉访司纠察;内省、外省,由监察御史纠察。所以监察御史的权力比各道廉访使更加重要。身穿七品官服,却使从一品以下的官府无不畏惧;无论地方远近、事情大小,官员的得失、百姓的利弊,只要听到,没有不能说的;只要说出,没有不能施行的。这权力不是已经很重了吗?权力如此重大,不是太重了吗?但难道人人都能入选吗?济宁人刘世安,刚强坚毅、正直不阿,年轻时勤于奔走民间,民间百姓的实情、苦乐,没有不详细了解的;长大后奋发敏捷,读书成为儒者,在国子学任教十年,从助教升为博士;在学校以礼法纲纪为首要事务,诸生都敬畏他,气氛凛然肃穆。官吏和仆役有欺骗蒙蔽、侵吞盗窃的行为,他便揭发惩戒,使他们无法逃避罪责,声名传到上面,于是升任江南等处行台监察御史。任命下达的那天,众人都说这是用对了人。我从江南来辅佐国子监,与世安同僚,第二个月见到他一次,知道他的才能有用,又高兴这个官职适合他的才能。他将要出发时,我不能不说几句话。贪婪邪恶、残害百姓的人,在宪府官员面前侧目畏惧,就像鸟类害怕鹰隼、兽群害怕猫虎一样,究竟是多么恐惧啊?因为弹劾攻击而罢官,有的人终身不能再出仕,前后接连不断;但没有听说他们因此受到惩罚而稍稍收敛,为什么呢?因为没有先用德行引导,而只是密集地用刑罚整齐约束。澄清源头、端正根本,使人们相互带动而行善,这是上策;揭发奸邪、查出隐伏,使人不敢作恶,这是下策。可是世上的议论者说:“御史的职责,只是揭发奸邪、查出隐伏罢了;却说什么澄清源头、端正根本,多么迂腐啊!”世安是儒者,和我学习同一种学业,所以我才对他说这些话。孟子的话,当时的君主都认为迂腐;孔子的话,门人尚且还认为迂腐。把儒者的话对儒者说,别人认为迂腐,本来是应当的;但谁知道其中也有不迂腐的道理呢?否则,今天罢免一个官员,明天鞭打一名吏员,今天平反一桩狱案,明天改正一件事情,像这样却说“我的职责已经尽到了”,唉!这只是有才干的御史,不是儒者型的御史。世安不只是有才干,而且是有才干的儒者;既有才干又是儒者,既是儒者又有才干,将来御史中最优秀的人,难道不会是我的世安吗?行台所纠察的三省十道,以及各路、府、州、县,不知道有多少地方,都是御史按行所到之处。可以做、应当做、能够做的事情,也多得很。只要能够做,就去做;这样,我将为江南百姓感到幸运。送杜教授北归序 五方人的语言互不相通,负责使它们相通的人,称为译、鞮、寄、象。周代设置官职,总称为象胥。皇元从汉北兴起,光明地占有中原,想把一方的声音传达到日月照耀之地;已经有像古代象胥那样的人通晓各地语言,却仍然认为不够。于是得到奇异之人制定国字,借用字形,区别声音,使四方万里之人凭借眼睛学习,以弥补仅靠耳朵学习的不足。但这种制字方法和古代不同。古代的字以形为主,今天的字以声为主。以形为主,所以字虽然繁多而声音不完备;以声为主,所以声音完全具备而字不繁多。有形的就象征它的形状,无形的就指示它的事情,用一个字配合一个意义来表示它。这样还不足够,然后以一个字从属于另一个字来协调声音。声音协调,字就产生了;由此繁衍无穷而不可胜用。然而这仍不足以穷尽天下的声音。还有很多有声音却没有字的情况,这是古代以形为主所造成的。把今天的字和古代的字相比,其数量不到古字的十分之七。声音分开成为经,四声合在一起成为纬;经不依赖纬,纬从属于经。字数不到一千,而唇、齿、舌、牙、喉发出的声音,没有不包括在其中的。没有无字可写的声音,也没有不能书写的言语,这就是今天以声为主的情形。国字是承载国音的舟车,把声音运送到中州,直到最东、最西、最南的地方,使人人都能够借此相通。大概自仓颉、史籀以来,这也是文字的一项助力。皇帝的教化浩浩荡荡,没有遥远之处不能受到;于是建立学校、设置教师来宣扬教化,内有学士,外有提举官,各路、府、州又分别设置教授和儒学官。诏令把国字置于各种文字之上,表示尊重它。河北人杜唐臣以国字教授的身份任职于富州,慈爱善良、纯厚朴实,富州人没有不尊崇敬重他的。任期届满离去,众人相继作诗文来美化他的归行。我在洪州任官,因病调任并赴医求治来到这个州,人们把他们所作的诗文交给我,请我为开头作序。我一见唐臣就知道他贤能,果然如州人所称赞的那样,于是为他作序。
送吕诜赴江西行省掾序中书省选儒吏四人往补江西行省掾,范阳吕诜宗道其一也。宗道尝受学于翰林承防郭公安道,后为国子学生,升伴读,以儒学教授贡,未及受命,而出充宪府之属。继丁二亲忧,复入充工部之属。工部事最繁伙,志勤职脩,人服其才。今往江西,诣予言别,其同往有申屠子迪,余已告之以获乎上之道矣。所以告宗道者,又岂有异于説哉?然获乎上之道,本诸身,持其身之道,儒者自知之,予不赘言也。予方将以老病归田,得二三俊佐其长,而江西之境内大治,则两道生齿皆为幸民,予亦与受其赐。二三俊勉之,无俾两道之民觖望。
送皮溍赴官序学者皮溍嗜唐李秘监书,宋黄太史诗,学之俱各升其堂,哜其胾,博记览,工谈论,儒羣之骐骥也。受父泽,贰邑令,洁白持身,恵爱及民,吏治之鳯鸾也。昔也年盛,而今则衰矣。昔也家富,而今则贫矣。然年虽衰,而气不挫;家虽贫,而节不改。自邵阳丞考满,以逮于今,将二十余年,受朝命者,▯一为名州民牧之参,一为防府征司之长,皆以疾不赴。今又掌流通钱币之职,官于东南之第一郡。噫!溍文儒也,而不获齿馆阁之清班;良吏也,而不获试抚字之善政。乃俾录录任泉布防计之劳,疑若枉其才者。常人处之,宁无怏怏不怿者乎?而溍之赴官也,防防而往,绰绰而进,略无一毫怏怏之意留于中。予是以深嘉而重喜之也。夫乗田委吏,夫子之所屑为。葢居上而官人者,当择人;居下而官于人者,不当择官也。顾已之所以堪其事者何如尔?溍之至官也,其竭乃心,践乃职,使国用民用两利焉,是亦儒术吏能之一端也。他日得展所志,行所学,亦如是而已。
赠学录陈华瑞序陈华瑞,儒家之佳子弟,真所谓如芝兰玉树者。受行省命,为洪都教官之参,往就职,过予,请曰:「洪,江右防府也,游居辐凑,俊乂林立。某将观善而进学焉,学之方,其若之何?」予曰:「今之处庠序者,大率计较斗升铢两之利。子有恒产,有恒心,恶肯效彼而为鸡骛之争,狗鼠之盗?不义之得,视如土草。即此一节,固已超越乎辈流。况平日耽玩四书,四书进学之本要也,知务本要,趋向正矣。虽然,读四书有法,聊为子言之:必究竟其理而有实悟,非徒诵习文句而已;必敦谨其行而有实践,非徒出入口耳而已。朱子尝谓大学有二闗:格物者,梦觉之闗;诚意者,人兽之闗。实悟为格,实践为诚。物既格者,醒梦而为觉,否则虽当觉时,亦梦也;意既诚者,转兽而为人,否则虽列人羣,亦兽也。号为读四书而未离乎梦,未免乎兽者,盖不鲜,可不惧哉!物之格,在研精;意之诚,在慎独。苟能是,始可为真儒,可以范俗,可以垂世百代之师也。岂仅可以掌一郡之教乎?」予言止此,子其勉诸。
送徐则用北上序至顺二年春,予八十三矣。卧病逾月,不出户。有清江徐镒来访,强起迎之,语甚久。从容谓予曰:「镒读易至观卦。观也者,坤地柔顺卑下之民,仰观九五阳刚中正之君也。然观之初六曰童观,观之六二曰闚观。童者,葢如婴孩童穉之观;闚者,葢如妇女闚觇之观。所观狭少,而所见不能以广大,是何也?初与二在下,逺于九五也。夫至广大者,天也。戴盆而观之,坐井而观之,岂能见天之广大也哉?以下观上,而逺于天位,何以异于戴盆坐井而观天者乎?若观之六四,则切近九五矣。故其繇曰:『观国之光,利用賔于王』。然则观盛治者,宜近不宜逺也。」镒尝有《四方志》,曩一至京师,获观山河之髙深,土宇之绵亘,都邑之雄大,宫殿之壮丽,与夫中朝钜公之恢廓严重。目识若为之増明,心量若为之加寛。此身似不生于江南遐僻之陬也。未及一期,适罹家难,仓忙而归。距今二十二年,在家已无亲可事矣,已有子可应门矣。将毕前志,谋▯趋辇毂下,以观国之光,先生可之乎?予曰:「子于观卦诸爻逺近之义,精且悉,善读易者也。予复何言?子通经术,闲时务,方当强仕,往近天子之光,其可观之上九曰:「观其生。」观其生者,自观其一身也。上九逺处一卦之外,物外人也,他无所观,唯自观其身而已。子年鼎盛,宜在近而观于国;予年衰耄,宜在逺而观其身。所观虽有不同,其幸得遭逢圣世,一也。
译送吕诜赴江西行省掾序 中书省选拔四名儒吏,前往补任江西行省掾,范阳人吕诜、字宗道是其中之一。宗道曾向翰林承旨郭公安道求学,后来成为国子学生,升为伴读,以儒学教授的身份被推荐,还没有接受任命,便出任宪府属官。接着遭逢父母丧事,又入工部任属官。工部事务最为繁多,他志向勤勉、职事修明,人们都佩服他的才能。如今他要前往江西,来向我辞行;与他一同前往的还有申屠子迪,我已经把获得上级信任的方法告诉他了。我要告诫宗道的,又怎么会和对申屠子迪所说的不同呢?然而获得上级信任的方法,根本在于自身;修持自身的方法,儒者自己知道,我不再赘述。我正准备因年老多病归田,如果能得到两三位俊杰辅佐长官,使江西境内大为治理,那么两道的百姓都将成为幸运的人,我也将一同受到这种恩惠。两三位俊杰努力吧,不要使两道百姓失望。送皮溍赴任序 学者皮溍喜爱唐代李秘监的书法、宋代黄太史的诗歌,学习二者,都已经登堂入室,能够领会精髓;他博闻强记,善于谈论,是儒者群体中的千里马。承受父亲的恩荫,任县令的副职,洁身自守,恩惠爱护施及百姓,是治理官府事务中的凤凰。过去他年纪盛壮,如今却衰老了;过去家境富裕,如今却贫困了。然而年纪虽然衰老,志气并未受挫;家境虽然贫困,节操并未改变。从邵阳丞考核期满,到现在将近二十多年,他两次接受朝廷任命:一次是到名州担任民牧的参佐,一次是做廉府征司的长官,却都因疾病没有赴任。如今又掌管流通钱币的职务,在东南第一大郡任官。唉!皮溍是文儒,却不能列入馆阁的清贵班列;是良吏,却不能试行抚育百姓的善政。如今竟让他从事记录泉布钱币、督理财计的劳务,似乎是屈曲了他的才干。普通人处在这种境况,难道不会有怏怏不乐之情吗?但皮溍赴任时,神色安闲地前去,步履从容地进发,内心丝毫没有留下怏怏不平的意思。因此我深深赞美他,也为他感到非常高兴。管理田地、担任小吏,是孔子都不屑于做的事。大概处在上位而任用别人的人,应当选择人才;处在下位而受别人任用的人,不应当挑选官职。只是要看自己凭什么能够胜任这件事罢了。皮溍到了任所,应当竭尽自己的心力,履行自己的职责,使国家和百姓两方面都得到利益;这也是儒者学术和吏治才能的一个方面。将来如果能够施展自己的志向、实行自己所学,也不过如此而已。赠给学录陈华瑞的序 陈华瑞是儒家中优秀的子弟,真可以说如同芝兰玉树一样。他接受行省的任命,担任洪都教官的副职,前往就任,经过我这里,请求说:“洪州是江右的都会,游学居住的人汇聚于此,俊秀人才如林而立。我将要观察善行、增进学业,求学的方法应该怎样呢?”我说:“如今处在学校中的人,大多计较斗升铢两的利益。您有固定的产业,也有坚定的心志,哪里肯仿效他们去做鸡鸭般的争夺、狗鼠般的偷盗?对于不义而得到的东西,看它如同泥土草芥。仅这一点,本来就已经超越同辈了。何况您平时沉浸于玩味四书,四书是增进学业的根本要旨;知道致力于根本要旨,方向就正确了。不过,读四书有方法,姑且为您说说:一定要穷究其中的道理而有真实的领悟,不能只诵读熟习文句;一定要敦厚谨慎地实行而有实际的践履,不能只把它从口中说出又从耳边听入。朱子曾说《大学》有两道关口:格物是从梦中醒来的关口,诚意是从禽兽变成人的关口。真实领悟就是格物,实际践履就是诚意。事物已经被穷究明白的人,就是从梦中醒来而成为清醒者;否则即使处于醒着的时候,也仍然是在做梦。意念已经诚实的人,就是从禽兽转变为人;否则即使列在人群之中,也仍然是禽兽。号称读四书却还没有离开梦境、没有免于禽兽状态的人,大概并不少,难道不可畏惧吗!穷究事物的道理,在于精研;使意念诚实,在于谨慎独处。如果能够做到这些,才可以成为真正的儒者,可以教化风俗,可以成为流传百代的老师。难道仅仅能够掌管一个郡的教育吗?”我的话说到这里,你应当努力啊。送徐则用北上序 至顺二年春天,我已经八十三岁了。卧病一个多月,不能出门。有位清江人徐镒来拜访,我勉强起身迎接他,谈了很久。他从容地对我说:“我读《易经》读到《观卦》。《观》所说的,是坤地柔顺卑下的民众,仰望观看九五爻阳刚中正的君主。然而《观卦》初六说‘童观’,六二说‘闚观’。所谓‘童’,大概如婴孩幼童的观看;所谓‘闚’,大概如妇女从门缝窥看的观看。所观看的范围狭小,所见不能广大,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初六、六二处在下位,距离九五很远。最广大的是天。头顶着盆子观看,坐在井里观看,哪里能够看见天空的广大呢?处在下位观看上位,又远离天子之位,和头顶盆子、坐在井中观看天空有什么不同呢?至于《观卦》六四,就接近九五了,所以它的爻辞说:‘观看国家的光辉,适宜作为宾客朝见君王。’这样看来,观看盛大政治,应该接近而不应该远离。”徐镒曾著有《四方志》,从前一次到京师,得以看到山河的高深、疆土的绵延、都邑的雄伟、宫殿的壮丽,以及朝廷中大臣们的宏阔庄严。他的眼界仿佛因此更加明亮,心胸仿佛因此更加宽广;自身也好像不是生长在江南偏远僻陋的角落。还不到一年,恰逢遭遇家难,匆忙返回。距今已有二十二年,在家中已经没有亲人可以侍奉了,也已经有了可以应答门户的儿子。如今将要完成从前的志愿,打算再次前往京城,在天子脚下观看国家的光辉,不知先生以为可以吗?我说:“你对于《观卦》各爻远近的意义,理解精确而全面,真是善于读《易》的人。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你通晓经术,熟悉时务,正当壮年入仕,应当前去接近天子的光辉。不过《观卦》上九说:‘观看自己的生平。’所谓观看自己的生平,就是反观自身。上九远处一卦之外,是超然物外的人;他没有别的可观看的,只有反观自身罢了。你年纪正盛,应该处在近处,观看国家;我年老衰迈,应该处在远处,观看自身。所观看的虽有不同,但有幸共同遭逢圣明时代,这一点是相同的。”
赠豫章髙晋序豫章髙晋以儒试吏,而求儒言。余谢之曰:「子逃吏归儒,则可问余。今舍儒就吏,当以吏为师,而奚于余乎?」问腐儒本迂濶,而老年逾昏耄。子方备世用,开仕途,不资长于卓荦竒伟之时流,而拾短于迂濶昏耄之野叟,为计不亦左欤?礼辞固辞,而请不置。于是为之言曰:「孟子尝谓:『矢人之心,岂不仁于函人?而择术不可以不慎。』挟矢人之术,则虽有函人之心,不能不变而伤人矣。孟子所言,葢为工人而发。工人者,庸俗人也。庸俗人之心,因其术而变。君子则不然,虽杀人而有生道,虽劳人而有逸道。外术,恶足以移其内心哉?况今所谓吏,古之府史也。从长贰以施政,官府之所不容无夫,岂皆有矢人伤人之心者?以伤人为心,殆末世贪残之吏所为。古府史不如是。倘使余年少而为吏,何但云无害而已?将悉令民无寃,而子子孙孙受无穷隂徳之报于天。今之吏非不能之,特不为耳。此余迂濶昏耄之言也。然乎?不然乎?子其择焉。」
送宋子章郎中序今之行中书省,古之分正东郊也。而江浙行省,视诸省为尤重,土地广,人民众,政务繁,而钱谷之数多也。朝廷之所注倚,故其用人也常不轻。昔顺徳忠敏王答剌罕,自湖广涖江浙,江浙之民,想望其风采。未防入相,成宗名著于天下,至今号称贤相。王之子克嗣先徳,又以圣贤之训益其资质之美,治江浙数年,而江浙大治。比来入觐天子,宠嘉之,进相位,还治所,而为贰、为叅者,亦皆极一时之选。汴梁宋子章,操守猷为表表在人耳目,尝自外而留中,复由中而补外,为江浙宰属之长。彼地之民俗政体,固所熟谙。今位冠都司,而一省之政可否是非,必先经君审处而后行。夫以天下人望之所归,萃于一省,公平防正,上下长属,靡不合志,则其行事又岂有龃龉扦格之患哉?江浙一省之治,其为天下最也,宜矣。余为数道之人,幸是以于子章之行,也不能已于言。
送崔兵部序夫五方之人,言语有不通也,嗜欲有不同也,而其仁义忠孝之心则一而已。岂以东西南北之地而间哉?何也?人之生于两间也,地之所以成其质者异,而天之所以成其性者不异也。仁义忠孝,根乎性者也。兵部员外郎崔耐卿,髙丽人也。今上潜龙时,宫内史府;仁宗朝入典京城,商征常数之外,嵗赢五十余万缗,不私取一毫,而悉归之公。又恐其数増而后难继,则或至于厉民也,乞不以为例。此一事也,而见其义焉,见其仁焉。髙丽王羁留于京师,竭智殚力以匡賛之,而得复位。晨夕惓惓,慕父母,送其王归国,而因过家以觐省。此一事也,而见其忠焉,见其孝焉。中国之与之接者,靡不爱之敬之,如兄弟,如僚友,亦其仁义忠孝之天昭昭然不昧,有以感动夫人也。故余于其东归也,赠之以言,而勉之以晞贤晞圣之学,俾益扩其仁义之良心,益敦其忠孝之善行,庶防他日遂为中国名卿云。
送邵天麟序天麟去史院,而适淮土。中书参政王继学赠之以言,其纲一曰慎,其目六曰惧也。曰平心,也曰扩虑,也曰明无恃,也曰聪母偏。也其为言也忠矣。予虽欲有言,复何言哉?天麟其绎之,徒悦之而不绎焉,则非予之所望也。
呉文正集巻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呉文正集巻二十六元 呉澄 撰
序
送李吉夫赴河南行省理问序仕不出乡,人之至愿也。中世游宦在数千里外,不能复归其乡里者,有焉。归徳李侯吉夫繇,从事大司农府,陞中书省掾,擢授工部主事,通政院都事,大都路治中,通政院判官,留京师十有八年,今得河南行省理问以归。河南省治汴梁,领路十有二府,若州四十有六,县百八十有三。归徳为支郡,相去不三百里,可谓仕不出乡者矣。三代之时,民自选举贤能以长治其乡里,选之举之者,必当其人,所以利于我也。长之治之者,必尽其心,所以仁其乡里也。自选举不本于乡里,而仕于四方者,或不谙其土俗,或视其民如路人,而螟螣之,鱼肉之,靡所不至,一旦官满,掉臂而去耳。乌乎!人心吏治之不古也,比比若是,可叹也夫。李侯质直无城府,其涖官也,亷而才,其处繁剧也,泰然不失其常度,而慈祥岂弟,无丝毫伤人害物之意。以是为政于天下,何施不可?而况于其乡里,尤所用情者乎?理官理刑狱,虽专问大吏,而不及小民。然大河以南,大江以北,数道方伯之寄,事之闗民休戚者众矣。得贤者能者为之属,从容賛画,隂有以福泽其民,而乡里与受其赐,其所补岂少哉?侯之考妣俱受恩赠,考爵县子,妣封县太君。侯归拜坟墓,防宗族,见长老白叟黄童,欢呼及门,喜吾乡里之贤能将有以福泽于我也。侯不自以为荣,而乡里荣之;侯不自以为幸,而乡里幸之。予也与侯同年生,嘉侯之归其乡,而愧予之未能也。故于侯之行也,以是赠至大辛亥五月甲午。
译赠豫章高晋序 豫章人高晋以儒生身份参加吏员考试,却来向我求取有关儒学的话。我推辞说:“你若是要逃离吏职、归向儒学,才可以来问我。如今你舍弃儒学而投身吏职,应该以吏事为老师,又为什么来问我呢?”你会认为我这个迂腐的儒生本来就迂阔,而且年老之后更加昏聩衰迈。你正要成为世所任用的人,开启仕途,不向当时卓越奇伟的人物请教长处,反而从迂阔昏聩的乡野老叟这里拾取短处,作为打算,岂不是错了吗?我以礼辞谢,坚决推辞,但他请教不止。于是为他说道:“孟子曾说:‘造箭人的心,难道不比制铠甲人的心仁慈吗?然而选择职业却不能不慎重。’如果掌握了造箭人的技艺,那么即使有制铠甲人的仁慈之心,也不能不因技艺而改变,成为伤人的人。孟子这番话,大概是针对工匠说的。工匠,是庸俗之人;庸俗之人的心,会因所从事的技艺而改变。君子却不是这样,即使杀人也有使人获得生机的道理,即使使人劳苦也有使人得到安逸的道理。外在的技艺,哪里足以改变他的内心呢?何况如今所谓的吏员,就是古代的府史。他们跟随长官和副职施行政令,是官府不能没有的人,难道全都怀有造箭人那种伤人的心吗?把伤人作为用心,大概只是末世贪婪残暴的吏员所为。古代的府史不是这样。假如我年轻时做吏,哪里只是说不伤害人而已?” 我将使百姓全都没有冤屈,使你的子孙后代永远受到上天所报偿的阴德。如今的吏员不是不能做到这些,只是不肯做罢了。这是我这个迂阔昏聩之人的话。你认为对吗?不对吗?你自己选择吧。” 送宋子章郎中序 如今的行中书省,相当于古代分掌东郊事务的官署。而江浙行省比各省尤其重要,因为土地广大、人口众多、政务繁重,钱粮的数目也多。朝廷所寄予的重任集中在那里,所以任用官员通常不轻率。从前顺德忠敏王答剌罕由湖广来到江浙,江浙百姓都仰望他的风采。他不久便入朝为相,成宗时声名著于天下,直到今天仍被称为贤相。王的儿子克嗣继承先人的德业,又以圣贤的教诲增益自己的资质,治理江浙数年,江浙便大为安定。近来他入朝觐见天子,受到宠爱嘉奖,升任宰相之位;回到治所后,担任副职、参政的人,也都是一时的杰出人选。汴梁人宋子章,操守和谋略显著,人人都看在眼里;曾由外任留在朝中,又由朝中补任外职,成为江浙宰属的长官。那里的民情和政体,他本来就熟悉。如今他位居都司之首,一省政务的是非可否,都必须先经过他的审察处理然后施行。天下人的期望既然集中在一省,办事公平正直,上下长官和属吏没有不志同道合的,那么办事又哪里会有龃龉抵牾的忧患呢?江浙一省的治理成为天下第一,是理所当然的。我作为数道的士人,因宋子章这次出行,幸而能够说这些话,也实在不能不说。送崔兵部序 五方之人的语言有不相通之处,嗜好欲望也各不相同,但他们仁义忠孝的心却是一样的。难道会因东西南北的地域而有所隔绝吗?为什么呢?人生活在天地之间,土地造成人的形质各不相同,而上天造成人的本性却没有不同。仁义忠孝,是根植于本性的。兵部员外郎崔耐卿,是高丽人。今上还是潜龙之时,他任宫内史府官;仁宗朝入朝掌管京城事务,商税征收超过常数,每年盈余五十余万缗,他一文也不私取,全都归入公家。又担心数额增加以后难以继续,甚至可能因此苛虐百姓,于是请求不要把这作为常例。这一件事,表现了他的义,也表现了他的仁。高丽王被羁留在京师,他竭尽智慧和力量去匡扶辅佐,使高丽王得以复位。他早晚勤勉不懈,思念父母;送他的国王返回本国,又顺道经过自己家乡以拜见省视父母。这一件事,表现了他的忠,也表现了他的孝。中国同他交往的人,没有不爱护敬重他的,待他如兄弟、如同僚朋友;这也是因为他的仁义忠孝之性光明显著而不昧,足以感动世人。因此我在他东归时赠给他这番话,并勉励他学习向贤者、向圣人看齐,使他进一步扩充仁义的善心,更加敦厚地实行忠孝的善行,希望他日后终于成为中国有名的卿相。” 送邵天麟序 天麟离开史院,恰好要前往淮地。中书参政王继学赠给他一番话,纲领只有一个“慎”字,具体内容有六条,都是“惧”:一是平心,二是扩展思虑,三是明白不可有所倚恃,四是聪明而不偏听。这些话说得忠厚诚恳。我即使想再说些什么,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天麟应当把这些话加以推究;如果只是喜欢这些话而不去推究,那就不是我所希望的了。《吴文正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卷二十六 元 吴澄撰 序 送李吉夫赴河南行省理问序 做官而不出本乡,是人们最大的愿望。中古时期,有人在数千里之外游宦,不能再回到家乡的。归德李侯吉夫,历任大司农府从事、中书省掾、工部主事、通政院都事、大都路治中、通政院判官,留在京师十八年,如今得到河南行省理问一职而归乡。河南省治所在汴梁,统辖十二路、四十六州、百八十三县。归德是属郡,距离那里不到三百里,可以说是做官没有出乡了。夏、商、周三代时,百姓自己选举贤能的人来主管治理本乡本里;选举的人一定合适,所以能给我们带来利益;主持治理的人一定尽心竭力,所以能仁爱乡里。自从选举不以乡里为根本,而到四方做官以后,有的人不熟悉当地风俗,有的人把百姓看作路人,像螟虫、螣蛇一样侵害他们,像鱼肉一样宰割他们,没有什么坏事做不出来,只等一旦任期届满,便甩手离去。唉!人心和吏治不如古代,处处都是这样,真可叹啊。李侯质朴正直,没有城府;他任官时,廉洁而有才能;处理繁重紧迫的事务时,安然自若而不失常度;又慈祥和乐,没有丝毫伤害人、损害物的意图。凭这样的品德治理天下,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施行?何况治理自己的乡里,更是他特别用心的地方呢?理问官掌理刑狱,虽然专门询问大吏的事务,却也关系不到普通百姓。然而大河以南、大江以北,数道方伯所托付的事务中,关系百姓休戚的很多。若能得到贤能之人作为属官,从容地参与谋划,暗中使百姓受到福泽,那么乡里也能共同承受他的恩惠;他所起的作用难道还小吗?侯的父母都受到恩典追赠,父亲获封县子,母亲获封县太君。侯回乡拜扫坟墓,拜访宗族,见到长老、白发老人和少年儿童;他们欢呼着迎到门口,庆幸我们乡里贤能的人将要给我们带来福泽。侯不把这当作自己的荣耀,乡里却以此为荣耀;侯不把这当作自己的幸运,乡里却以此为幸运。我与侯同年出生,赞美侯归乡,却惭愧自己没有做到。因而在侯出行时,以这些话赠给他。至大辛亥五月甲午。”
赠道士黄平仲逺游序士之逺游者过予,予輙止之曰:道脩于家可也。既仕而驱驰王事,则有四方之役。处士而离父母,去妻子,栖栖奔走,将何求哉?因吾言而不复游者有焉。髙仙观道士黄平仲,劬书工诗,与之语,见其为儒流,不见其为道士也。亦有逺游之志。人以道流为孤云野鹤,任其所之,非如四民之有定业、有定居也,则其逺游也,恶乎可止?而止之意,以为不然。今之道士自谓老氏之徒,予观老氏之书,以邻国相望而不相往来为美,夫岂亦以逺游为善哉?倘若遍览山川,周知风俗,则老氏固云:不出户,知天下。其出弥逺,其知弥少矣。青牛西度,盖闵周之衰乱而辟世。孔孟之厯诸国,圣贤之不幸也。若夫漆园吏之逍遥游,三闾大夫之所谓逺游,此非行地之游也。予儒流不足以知此,它日解后,尚当细论。
送崔徳明如京师序古者教人以徳行艺三事教之而成,乃賔兴其贤者能者,俾之长治其民。后世之取人异是矣,而隋唐以前犹未有科目也。科目兴而取人不稽其本实,所取者辞章之虚而已。就使辞章如马班韩栁,抑不过为艺之下下,其视古者礼乐射御书数之艺,天壤絶也。况其辞章之鄙浅,何尝梦见马班韩栁之彷佛乎?唐世兼采人望,虽未免于私,而间或不失一二。糊名考校似为至公,其弊不可胜既然,亦时有俊杰出于其间,何也?世运方盛则暗中摸索,往往得才,偶然尔,天也,而非人也。国朝贡举率因前代,而拳拳欲取经明行脩之士,意欲烛其弊而防之者。夫经苟明,则知仁圣义中和六者之徳,无一不知;行苟脩,则孝友睦婣任恤六者之行,无一不能。徳无不知,行无不能,六艺纵或有缺,不害其为本立而末未备。不审今之进士,经果明欤?行果脩欤?抑否也?豫章崔徳明,至治癸亥乡贡,次年试礼部,竟失特恩,贰抚郡教官。其在职也,佥曰:「斯人不为利疚,皎然有清氷白雪之洁。」又曰:「斯人不与物戾,盎然有瑞日祥风之态。」纯良粹美,君生于三代之时,其不名于六徳六行之中乎?泰定丁卯,予始识之,而益信所闻于人者之为信。然则其前之试有司而一得一失也,皆天也,而非人也。斯人不进士,而犹谓科目足以得人也哉?今将谒选吏部,予不能已于言,葢非徒为徳明悼既往之屈,实为古今取士之法制而深慨也。此行达京师之日,予之旧友傥观予文,必有笑予之年逾加而狂论偏见犹不减者夫。
送甘天民之京师序甘慤天民,豫章之秀士。方其少而处乡里也,已如龙泉、太阿之在地,沈匿閟蔵,未见于世,而光芒鬰发,莫可禁遏,往往上冲于天,识者固▯之。及其壮而出四方也,则如离匣之劒,直之无前。与论文艺,则炳炳琅琅;与论政事,则优优绰绰;与论天下山川、人物、习俗,则如镜鉴烛照,水之建瓴,丸之走坂,无所停滞。凡与游与居,孰不期其为有用之器?小试夷陵学官。夫三峡绾西蜀之口,中州人士虽鲜到,然畴昔欧阳文忠公、尚书谢昌国俱尝仕其土,逮今川士之流寓犹以十百计,未可以僻陋易视也。而天民之客彼当路之长、同类之朋,咸愿其久留而惟恐其代去,其果何以得此于峡之人哉?今兹学官秩满,又将矫首振翼乎天京?予观士之北上者,大率侥觊其所不可必得,其立心之初,已可薄而或者安然以为当然也。天民有识有守,独不其然,予是以▯三嘉叹,而赠之言,而助其气,而坚其道义,而使不失已也。朝之公卿大夫阅人多矣,亦必心喜而曰:“及今乃见大江以南之异人也!”夫
送道士刘道圆序予舟行,每过湖口,喜其崖壁峻削,岩洞竒怪,倘非神灵所宅,鬼物所冯,自宜为仙祠真馆,始可称其地之险幽。《水经》谓有石钟山,而东坡苏子尝夜半造其下以听其声,盖殊絶之境也。道士刘道圆请于天师,将建碧霞观,亦其地之形势有以召之而然。然道圆从全真师学,全其真,岂俗间酒肉道士比?夫道之真,以治身而绪余土苴以应世,果欲择险幽之地而脩真乎?脩之脩之所以当全者,一真而已矣。它又奚足为哉!
送徐则韶赴播州儒学正序唐人惮播州荒僻,往者多非其欲。我朝疆土之广,旷古所无。播虽逺在西南一方,人士去来,视犹中州,曽不以为难。徐九成,宋兵部侍郎之孙,元安庆同知之子,以世家之胄,俊秀之选,擢为播州学正。将行,余谓之曰:「侍郎,吾不逮事;同知,吾所与游不逮事者,稔见其文辞;所与游者,深服其徳器。今之往也,其以尔祖之文贲彼习之朴,以尔父之徳革彼俗之窳。惟固守家学可矣,地之荒僻,何患焉?」向余在京时,尝闻播之连帅来觐,好文而重儒。九成往哉,其必有合也。
译赠道士黄平仲远游序 士人要远游,经过我这里,我总是劝止他说:“道业在家修养就可以了。既然做官而奔走于王事,才有出使四方的事务。作为处士却离开父母、抛下妻子,忙忙碌碌地奔走,将要追求什么呢?”有人因为我的话而不再远游。高仙观道士黄平仲,勤奋读书,擅长作诗;同他交谈,只见他是儒者一流,看不出他是道士。他也有远游的志向。人们把道士看作孤云野鹤,任其所往,不像士农工商四民那样有固定的职业和居所,那么他的远游又怎么能劝止呢?但我劝止他的意思,是认为事情并非如此。如今的道士自称老子的门徒,我读老子的书,见他以邻国相望却不相往来为美,这难道也是把远游看作善行吗?如果是为了遍览山川、周知风俗,那么老子明明说过:不出门户,也能知天下。走得越远,知道的反而越少。青牛西行,大概是因为怜悯周朝衰乱而避世。孔子、孟子周游各国,是圣贤的不幸。至于漆园吏所说的逍遥游、三闾大夫所说的远游,这都不是行走各地的游历。我这个儒者浅陋,不足以理解这些道理,日后有机会相遇,还应当详细讨论。送崔德明如京师序 古代教育人,以德行、艺能三方面教导他们,教育有成之后,才举荐其中贤能的人,使他们长久治理百姓。后世取士的方法不同于此;而且隋唐以前还没有科举科目。科目兴起以后,取士不考察人的根本实际,只取文章辞藻的虚浮罢了。即使文章能够达到司马迁、班固、韩愈、柳宗元的水平,也不过是艺能中的下等,和古代礼、乐、射、御、书、数的技艺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何况如今文章鄙陋浅薄,哪里曾梦见过司马迁、班固、韩愈、柳宗元的一点影子呢?唐代兼采人望,虽然不能免于私情,偶尔还不失其中一二。糊名考校似乎最为公正,但它的弊病多得说不尽;即便如此,仍时时有俊杰从中脱颖而出,为什么呢?当世道气运兴盛时,暗中摸索往往也能得到人才,这只是偶然,是天意而不是人的力量。本朝贡举大体沿袭前代,却恳切希望选取经学明白、品行修养的人,正是想洞察并防止科举的弊病。经学如果真正明白,那么仁、圣、义、中、和六种德性,没有一种不知晓;品行如果真正修养,那么孝、友、睦、婣、任、恤六种德行,没有一种不能做到。德性无所不知,行为无所不能,即使六艺偶有欠缺,也不妨碍他根本已经确立,只是枝末尚未完备。不知如今的进士,经学果真明白吗?” 行为果真修养好了吗?还是并没有呢?豫章人崔德明,在至治癸亥年参加乡贡,第二年参加礼部考试,最终没有得到特恩,只任抚郡教官。他在任职时,众人都说:“这个人不因利益而忧病,清白明亮,有如清冰白雪般的纯洁。”又说:“这个人不与万物相冲突,和融充沛,有如祥瑞的太阳和吉祥的春风般的气度。”如此纯厚善良、精粹美好,假使先生生在三代时代,难道不在六德六行之中有名吗?泰定丁卯年,我开始认识他,更加相信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话确实可信。这样说来,他先前参加有关部门的考试,一次考中、一次落选,都是天意而不是人的力量。这样的人没有成为进士,难道还可以说科举足以选得人才吗?如今他将要到吏部参加铨选,我不能不说这些话;大概不只是替德明哀叹过去所受的委屈,实际上也是对古今取士的制度深感慨叹。这次到达京师之日,我的老朋友如果看到我的文章,一定会笑我年纪越来越大,而狂妄的议论和偏执的见解却仍没有减少吧。” 送甘天民之京师序 甘慤天民,是豫章的优秀士人。他年轻时居住乡里,已经像埋在地下的龙泉剑、太阿剑,深深隐藏而未被世人看见;但光芒郁然发出,无法遏止,常常直冲云天,识见他的人本来就会惊异。等到他壮年走向四方,便如宝剑出匣,锋芒所向无敌。和他谈论文章技艺,他的见解光明灿烂;和他谈论政事,他从容宽裕;和他谈论天下山川、人物、风俗,他如明镜照物、烛火照看,又如水从高处倾下、弹丸滚下斜坡,没有什么能够阻滞。凡是同他交游、同他相处的人,谁不期待他成为有用之才?他暂任夷陵学官。三峡扼守西蜀的门户,中原人士虽然很少到那里,但从前欧阳文忠公、尚书谢昌国都曾在当地任职,直到如今寓居四川的士人仍以十数百计,不能因为偏僻鄙陋就轻视它。天民客居那里,当地长官和同类朋友都希望他长久留下,唯恐他被替换离去;他究竟凭什么获得峡中人的如此厚爱呢?如今学官任期届满,又将抬头振翅飞向天京吗?我看士人北上,大多侥幸觊觎那些未必能够得到的东西,他们一开始立定的心志已经值得鄙薄,而有些人却安然把这种做法当作理所当然。天民有见识、有操守,唯独不是这样的人,所以我再三赞叹他,写下这些话赠给他,帮助他振作气概,坚定他的道义,使他不失去自我。朝廷的公卿大夫见过的人很多,也一定会由衷高兴地说:‘直到今天,才见到大江以南的奇异人物啊!’ 送道士刘道圆序 我乘船出行,每次经过湖口,都喜爱那里陡峭如削的崖壁和奇异怪诞的岩洞。假如不是神灵所居、鬼物所凭依的地方,也应该建成仙祠真馆,才配称得上这个地方的险峻幽深。《水经》说那里有石钟山,东坡苏子曾在半夜到山下听它的声音,大概真是特别绝妙的境地。道士刘道圆请求天师,打算修建碧霞观,也正是因为那里的形势有以召唤他才这样做的。然而道圆跟随全真师学习,使自己全守其真,哪里是世间那些饮酒吃肉的道士可比?道的真谛,是用来修治自身,至于余绪,不过是些粗末之事,用以应对世俗。如果真想选择险峻幽深之地来修真,修来修去所应当全守的,也只有一个‘真’罢了;其他东西又有什么值得重视的呢?” 送徐则韶赴播州儒学正序 唐代人畏惧播州荒僻,前往那里的人大多不是出于本愿。本朝疆土之广大,是古往今来所没有的。播州虽远在西南一隅,但士人往来那里,看待它就像中原一样,曾没有把它当作难以到达之地。徐九成是宋兵部侍郎的孙子、元安庆同知的儿子,凭世家子弟的出身和俊秀之才,被擢用为播州学正。他将要出发时,我对他说:“侍郎,我没有赶上侍奉交往;同知,是我所结交但没有赶上交往的人,我熟悉地见过他的文章;对于我曾交往的人,我深深佩服他的德行器度。如今你前往播州,应当用你祖父的文章来文饰那里质朴的学风,用你父亲的德行来改变那里鄙陋的风俗。只要牢固守住家学就可以了,地处荒僻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从前我在京师时,曾听说播州的统帅来朝觐见,喜爱文章而尊重儒者。九成前去吧,你一定会同他意气相合。
送常宁州判官熊昶之序豫州熊昶,昶之尉崇仁六年,其亷如清济之水,无一尘之滓,且明且能,且仁且公,士民思之,至于今不忘。闻将赴湖南常宁州判官,近者平阳李有仲,方六年金谿县尹,其操守其政事,实与崇仁尉相似。予尝称李尹之善:一曰亷,二曰明,三曰仁,四曰能,五曰公。而为言之曰:世固有亷者矣,其见不明,则为吏所蔽,虽亷奚补?亦有亷而且明者矣,其心不仁,则自矜其亷明,而深刻严酷,略无岂弟慈祥之意。或其心虽仁,而短于剸裁,徒有仁心,而民不被泽;仁而不能,故也。或其才虽能,而意之所向,不无少偏,终亦不免于小疵;仁而未公,故也。全此五善者,葢难矣哉!而李尹兼有之,所以卓然为治邑之最。与予之称李尹者若是,而熊君亦然,因书此以寄而赠之行。它日湖南之士民,必知予所言之为信。
赠王用可序章贡王用,可能煆炼金石而制丸药。其售于人也,曰仙丹。又能观察形势而为葬师,其号于人也,曰仙辈。大凡药,特医家之常剂尔;葬师,亦术家之常流尔。常剂、常流,而冒仙之名,得无名之浮于实乎?或有所疑焉,而以问予。予曰:「可以起死回生者,丸药之功也;可以改神工、夺天命者,葬师之法也。兹非其伎之近于仙者哉?」借名曰仙,葢以此名之浮与否,与未易悬断也。「囘生也,夺命也,而果如予之言也,则其谓之仙也,奚忝焉?」
送萧九成北上序章贡萧君九成,善史学。自羲农以至于唐虞,自唐虞以至于金宋,事之纪载于史者,厯厯如指诸掌。予谓之曰:「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君于方册所有之事,皆能言之矣。今日之事,有书契以来之所未尝有者。自古殷周之长,秦隋之强,汉唐之盛,治之所逮,仅仅方三千里。今虽舟车所不至,人迹所不通,凡日月所照,霜露所队,靡不臣属。如齐州之九州者九,而九视前代所治,八十一之一尔。自古一统之世,车必同轨,书必同文,行必同伦。今则器用各有宜,不必同轨也;文字各有制,不必同文也;国土各有俗,不必同伦也。车不同轨,书不同文,行不同伦,而一统之大,未有如今日。睢盱万状,有目者之所未尝覩;吚嗢九译,有耳者之所未尝闻。财力之饶,兵威之鸷,又非拘儒曲士之所能知。君之史学,苟徒稽诸方册之所纪载,而不证诸耳目之所见闻,得无有阙乎?况君所著述,当路既上送官,盍亦观诸今之史馆?如君之学者,有防各举所见,各诵所闻,要必有以互相发。」九成曰:「子之言然。然适百里者,具一宿之舂;适千里者,聚三月之粮。今将为万里役,而徒手以往,可乎?子将何以资我哉?」予曰:「是谋非吾所能及也。当今尚仁急义,意气相许者满天下。君姑挟吾言以往,试就而谋焉,其必有以张君之行也。」
送胡宗时序李超暨子廷珪▯世居歙,以墨名家。黄金可得,李墨不可得,其贵重如此。吾乡胡湛然曰:「嘉定癸未,于信州龙虎山遇异人,授墨法,坚青光黒,莫能及之。传其子士楚,子又传其孙宗亮、宗时、宗权三世矣。向时与柯山一二墨工齐等,今柯山不复有墨,胡墨遂为第一。葢工以世工为善,墨者文房之寳,非它工比,尤当论其世也。」李墨▯世,胡墨三世,一家秘妙,人不与知,其独为名墨工也,宜哉。
送陈景咨序昔成周设食医、疾医、▯医等官,而医师为之长。然是官惟王朝有之,今在朝有太医院,而普天之下,各道、各路及府、州、县莫不有医官焉。或以治为职,或以教为职。官之所用,一一取给于众。医官愈多而医愈困矣。非得仁而亷者居是官,孰能拯斯弊乎?若吾里陈君景咨,心仁而行亷者也,为医官于吉水、新喻二州。其在职也,众医思之。景咨其何以得此于人哉?景咨醇儒也,儒而通于医。家世儒门,贤厚称于乡党。惜也,其仁心亷行足以悦于下,而其虚气实力不足以结于上。则下虽悦之,而何能使之有以悦其下哉?予在朝时,知太医院诸官皆贵人钜公,无非仁且亷者。景咨与之合徳,谁能以景咨之姓名、心行转而上闻?
译送常宁州判官熊昶之序 豫州人熊昶,熊昶任崇仁县尉六年,他的廉洁如清济河水,没有一丝尘垢;而且明察、有才能、仁慈、公正,士人和百姓思念他,直到今天也没有忘记。听说他将要赴湖南任常宁州判官。近来平阳人李有仲任金溪县县尹已满六年,他的操守和政绩,确实与崇仁县尉相似。我曾称赞李县尹的优点:第一是廉洁,第二是明察,第三是仁慈,第四是能干,第五是公正。我还说过:世上固然有廉洁的人,但如果见识不明,就会被吏员蒙蔽;即使廉洁,又有什么补益?也有既廉洁又明察的人,但如果内心不仁,就会自矜廉明,变得深刻严酷,完全没有和乐慈祥的意味。有的人内心虽然仁慈,却短于决断裁处,徒有仁心而百姓不能受到恩泽,这是因为仁慈却没有才能。有的人才干虽强,但心意所向不免稍有偏颇,最终也不能免除小的瑕疵,这是因为有仁心却不够公正。把这五种善德全部具备,大概实在太难了!李县尹兼具这些优点,所以卓然成为治理县邑中最优秀的人。我这样称赞李县尹,熊君也同样如此,因此写下这些话寄给他,作为他出行的赠言。将来湖南的士人百姓,一定会知道我所说的话是可信的。” 赠王用可序 章贡人王用,能够锻炼金石来制作丸药。他把药卖给人时,称作仙丹;又能观察地势来为人选择葬地,人们称他为仙辈。大体说来,药不过是医家的常用药剂,葬师也不过是术士中的普通一类。既是常用药剂、普通术士,却冒称“仙”的名号,难道不是名声超过实际吗?有人对此感到疑惑,来问我。我说:“能够起死回生,是丸药的功效;能够改变神工、夺取天命,是葬师之法。这难道不是他的技艺接近仙人的地方吗?”借用“仙”这个名号,大概正是因为这个名号究竟是否超过实际,还不能轻易断定。“如果真能使人回生、夺取天命,果真如我所说,那么称他为仙,又有什么辱没呢?” 送萧九成北上序 章贡人萧君九成,精通史学。从伏羲、神农直到唐尧、虞舜,从唐尧、虞舜直到金、宋,史书所记载的事情,他都历历在目,如同指点手掌。我对他说:“善于谈论古代的人,一定要在当今得到验证。关于典籍中记载的往事,你都能够谈论了。可是今天的事情,有许多是文字契约产生以来从未有过的。自古以来,殷、周的长久,秦、隋的强盛,汉、唐的兴盛,它们的治理所达到的范围,仅仅方圆三千里。如今即使船车不能到达、人迹不能通行的地方,凡是日月所照、霜露所降之处,没有不臣服归属的。像齐州这样的九州有九个,而九州合计与前代所治理的范围相比,不过是八十一分之一罢了。自古以来统一天下的时代,车子必定车轨相同,文字必定文字相同,行为必定伦理相同。如今器物各有适宜,不必车轨相同;文字各有制度,不必文字相同;各国土地各有风俗,不必伦理相同。车轨不同、文字不同、行为不同,而统一天下的广大,没有像今天这样的。睢盱所见的万般形状,是有眼睛的人从未看见过的;吚嗢所听的九重翻译,是有耳朵的人从未听见过的。财力的富足、兵威的凶猛,也不是拘泥浅陋的儒生所能了解的。你的史学如果只是考察方册中记载的内容,却不拿耳目所见所闻来验证,难道不会有所欠缺吗?” 何况你的著述,地方长官已经上送官府,为什么不也到今天的史馆去看看呢?像你这样的学者,或许各自举出所见、背诵所闻,必定能够互相启发。”九成说:“您的话是对的。不过,走一百里路的人,要准备一夜所需的粮食;走一千里路的人,要聚集三个月的粮食。如今将要远行万里,却空着手前往,可以吗?您将用什么来资助我呢?”我说:“这方面的筹划不是我所能想到的。如今世上崇尚仁德、急于行义,以意气相许的人遍布天下。你姑且带着我的话前去,试着找他们谋划,他们一定会有办法助成你的远行。” 送胡宗时序 李超和他的儿子廷珪,世代居住在歙县,以制墨著名。黄金可以得到,李墨却难以得到,它的珍贵就是如此。我的同乡胡湛然说:“嘉定癸未年,我在信州龙虎山遇到异人,得到制墨的方法;墨质坚硬,色青而有光,漆黑润泽,没有什么能超过它。后来传给他的儿子士楚,士楚又传给他的孙子宗亮、宗时、宗权,已经三代了。从前它和柯山一两个墨工齐名,如今柯山不再有墨,胡墨于是成为第一。大概工艺以世代相传为好;墨是文房之宝,不同于其他工艺,尤其应当考察它传承的世代。”李墨传了两代,胡墨传了三代,一家的秘妙,别人不能知晓;他们独自成为著名的制墨工匠,是理所当然的。送陈景咨序 从前成周设置食医、疾医、疡医等官职,以医师为长官。不过这种官职只有王朝才有;如今朝廷有太医院,而天下各道、各路以及府、州、县,无不设有医官。有的以治病为职责,有的以教医为职责。官府所用的一切,都要逐一从百姓那里取得,医官越多,医道反而越困顿。若不是让仁慈而廉洁的人担任这种官职,谁能挽救这种弊病呢?像我的同乡陈景咨,就是内心仁慈、行为廉洁的人,曾任吉水、新喻二州的医官。他任职时,众医都思念他。景咨究竟凭什么获得众人的如此爱戴呢?景咨是醇厚的儒者,并且通晓医术;家世出于儒门,在乡党中以贤厚著称。可惜的是,他的仁心廉行足以使下属和百姓喜爱,而虚名和实际的力量不足以使上级注意他。下属虽然喜欢他,他又怎么能让上级有机会因此而喜欢他、赏识他呢?我在朝廷任职时,知道太医院的各位官员都是贵人、大臣,无不仁慈而廉洁。景咨和他们具有相同的德行,又有谁能把景咨的姓名、心术和行为转达给上级听见呢?”
赠无隠相士序无隠相士,工相人,以形声定一生之贵贱富贵寿夭,以气色定一时之休咎福祸吉凶。是惟不言,言则必中,如鉴之照物,妍丑无所隠。是以人之喜贵、喜富、喜寿,与夫期休、期福、期吉,而幸其言之或然者,慕而就之;恶贱、恶贫、恶夭,与夫虑咎、虑祸、虑凶,而恐其言之或验者,畏而避之。予曰:“子之相术,与郑季咸能使心醉者,列子其人尔。”设遇壶邱子,子恶得而相诸?壶邱未尝有隠也,子将自以为隠矣。且今之所遇,今之列子也;后之列子,骨肉俱融于斯时也,又何气色形声之可议?然则如之何?请问希夷。或曰:“希夷之相人,犹无隠之相人也,而奚问为?”曰:“以耳听声,声无遯情;以目视色,色无遯形。是曰无隠。听不可闻无声之载,视不可见无色之界,是曰希夷。”草庐畊者叙。
送袁用和序纳人之死骸于土,以天地之生气飬之。苟得其养,则死者如生。凡其遗体之本乎是骸而生者,自然蕃衍盛大。譬犹培木之根,而其枝叶茂。此郭氏之葬书,与程子之遗言合,而葬师之泥于曲艺者,鲜或究其原也。葢其伎有本有末,有正有偏,有真有伪。世之纷纷以伎自号,求售于人,而图利于己者,大率末也,偏也,伪也。幸而其传之不泯,或识其大,或识其小,而吾用和适然有闻焉。殆千万人中不一二也。噫!用和,其亦慎其所用哉?斯盖助孝子慈孙之仁其亲,而匪徒曰富贵福泽之而已。用和,其亦慎其所用哉?
赠医家吴教授序儒之道无所不通,医之道一伎尔,而于儒之道为近,何也?儒之道仁而已,爱者仁之用,而爱之所先,爱亲、爱身最大。亲者身之本也,不知爱亲,则防其本身者,亲之枝也;不知爱身,则伤其枝。爱亲、爱身而使之寿且康,非医其孰能?故儒者不可以不知医也。医之道赜矣。炎皇博物明理,而有本草之经;黄帝为民立命,而有灵素之经。今世所传,虽或不无后来之所附益,要之其原必出于上古生知之圣。伊尹之先觉,而论汤液以齐量五气五味之配合;周公之多艺,而设官职以参两九蔵九窍之动变,皆因炎黄之明物理、立民命者充之也。医之道,讵可易视乎?武王之养疾于亲也,常欲审其力之所能胜;夫子之慎疾于身也,不敢尝其心之所未达,知药之不可苟也。圣人之爱亲、爱身何如哉?惟其爱亲、爱身之至,所以重医之道与呉成学儒道者也。少而孝于亲,慕医道而未及学;中嵗身有痼疾,慨思此身为亲之遗体,有疾而不治,则非唯不爱身,是亦不爱亲也。师门讲求于善医之人,竟能巳其疾,由是志于医。既足以保其亲之身,而医院又官之,自新昌州医学正勅授余干州医学教授,将赴官过予,予嘉其留意于医也,为述炎黄、武王、伊周、孔子六圣人仁民济世、爱亲、爱身之道,以开广其志,且俾人人知医道之重,不可视之为一伎而忽之也。成字山则,醇谨笃厚,女弟之子,妻之予,是以赠之言焉。
赠胡道士序三代以上,姓氏分为二,故氏屡易而姓不可易。三代以下,姓氏合为一,往往以氏为姓,而无复有姓外之氏。姓固姓也,而氏亦姓也。于是但有不可易之姓而已。自晋室不竞,中州之族姓混淆。爰及唐初,毎轻以赐姓宠降附之徒。至于唐末,又多以养子继军伍之籍,而姓愈不可辨矣。呜呼!有生之类,或知母而不知父,或知父而不知祖。能知其祖者,唯学士大夫。傥知其祖,则孰不欲世守其姓,以传之子子孙孙而不易哉?大中祥符观道士系本豫章进贤之胡,其父占军籍而本姓失。子既读书,通于义理,念先世神明之冑,而不祖其祖,安乎?图改籍而贫不自振,力有所不能也。乃寄迹老氏教中,以复其姓。所师所友,皆吾儒。身虽不在学士大夫之列,而心则卓有学士大夫之识。不获编齿于四方,而不能不依托于二教者,势之厄于人,命之厄于天也。其志盖有可嘉而可悲者焉。道士名原,字子泉,今复其姓为胡氏。
赠乐顺徳成序天之生气在地中者,随陇阜之形势而行止;人之生气在身中者,随经络之血脉而乖和。此自然而然,非有使之者也。世之畸人,能乗地中之生气,则有蔵往之仁;能候身中之生气,则有知来之智。斯二术者,通于神明矣,岂易能哉?乐顺徳成,儒家子遇专师,得真传,于是工其伎。颇或闻子所能,有求有问者日众。吾不愿子之轻于言也,然安能闭子之目,缄子之口乎?亦谨之而已矣。因子出游,书此以戒。
译赠无隐相士序 无隐相士擅长给人相面,凭形貌和声音判定一生的贵贱、富贵、长寿或夭亡,凭气色判定一时的休咎、福祸和吉凶。他只要不说,一说就一定应验,如同镜子照物,美丑没有什么能够隐藏。因此,人们喜欢尊贵、喜欢富有、喜欢长寿,也希望得到吉祥、福气和好运,便庆幸他的话或许会应验,仰慕而前去求见;他们厌恶卑贱、贫穷、夭亡,也担心灾咎、祸患和凶险,害怕他的话或许应验,便畏惧而躲避。我说:“你的相术,和郑季咸能使人心醉的本领相比,所相的也不过是列子那样的人罢了。假使遇到壶丘子,你哪里还能给他相面呢?壶丘子从来没有什么可以隐藏的,你反而会以为自己有所隐藏。况且你如今遇到的,是当今的列子;后世的列子,等到骨肉全都融化在这个时代,又有什么气色形声可以谈论呢?那么该怎么办?请教希夷吧。”有人说:“希夷给人相面,仍然和无隐给人相面一样,为什么还要请教呢?”我说:“用耳朵听声音,声音不能隐藏人的实情;用眼睛看气色,气色不能隐藏人的形貌,这叫作无隐。听那无声之中所承载的东西,观看那无色之境中不可见的东西,这叫作希夷。”草庐耕者叙。送袁用和序 把人的遗骸埋入土中,用天地间的生气来养育它。若能得到适当的养护,死者就仿佛仍然活着。凡是以这具遗骸为根本而产生的后代,自然会繁衍兴盛。譬如培护树木的根,枝叶就会茂盛。这与郭氏《葬书》以及程子的遗言相合,而那些拘泥于偏曲技艺的葬师,很少有人能够探究其中的根本。大概他们的技艺有本有末、有正有偏、有真有伪。世上纷纷以术士自称,求得向人出售技艺、谋求个人利益的,大多属于末、偏、伪。幸而这种传承没有断绝,有的人懂得它的大道理,有的人只懂得其中小节,而我的朋友用和恰好有所闻知,大概千万人中也找不出一两个。唉!用和,你也应当慎重地运用自己的技艺啊!这本来是帮助孝子慈孙以仁爱对待亲人的事情,不只是说要使他们获得富贵福泽罢了。用和,你也应当慎重地运用自己的技艺啊!” 赠医家吴教授序 儒家的道理无所不通,医家的道理只是一种技艺,却和儒道最为接近,为什么呢?儒道归根结底就是仁;爱是仁的作用,而爱所首先指向的,是爱亲、爱身。父母是自身的根本。不懂得爱父母,就会毁伤自身的根本;不懂得爱护自身,就会伤害父母的枝叶。爱父母、爱自身,使他们长寿而健康,除了医术还有谁能做到呢?所以儒者不可以不懂医。医道深奥。炎帝神农博物明理,于是有《本草经》;黄帝为百姓确立生命的准则,于是有《灵枢》《素问》之经。现今流传的医书,虽然或许有后人增益附会的内容,但总的说来,其根源一定出自上古生而知之的圣人。伊尹具有先觉之明,论述汤液,用以调和五气五味的配合;周公多才多艺,设置官职来参照九藏九窍的动变;这些都是因循炎帝、黄帝明察物理、确立民命的事业而加以充实的。医道怎么可以轻视呢?周武王侍奉父亲养病时,常常想仔细察看父亲的力量能够承受什么;孔子自身患病时慎重对待,不敢尝试自己心中尚未明白的药物,可知用药不可苟且。圣人爱亲、爱身到了什么程度啊!正因为他们极其爱亲、爱身,所以重视医道;吴成也是学习儒道的人。” 他年少时孝敬父母,仰慕医道却来不及学习;中年时自身患有顽疾,感慨地想到:这身体是父母遗留下来的身体,有病却不治疗,那么不仅是不爱护自身,也是不能爱父母。于是到善于医治的人门下求学,终于治好了自己的疾病,从此立志学医。后来他的医术已经足以保全父母的身体,医院又任用他为官;他由新昌州医学正敕授余干州医学教授,将要赴任时经过我这里。我赞美他留心于医道,便叙述炎帝、黄帝、周武王、伊尹、周公、孔子六位圣人仁爱百姓、济助天下、爱亲、爱身的道理,以开阔增长他的志向,也使人人知道医道的重要,不可把它看作一种技艺而轻视。吴成字山则,性情醇厚谨慎、笃实厚道,是我妻子的弟弟;因此写下这些话赠给他。” 赠胡道士序 三代以前,姓和氏分为两种,所以氏可以屡次变更,而姓不能变更。三代以后,姓氏合为一体,往往把氏当作姓,不再有姓以外的氏。姓固然是姓,氏也成为姓,于是只有不可更改的姓而已。自晋室衰弱以后,中原各族的姓氏混杂不清。到了唐初,常常轻率地赐姓给归降者,以表示宠爱。到了唐末,又多以养子承继军籍,姓氏更加无法辨别。唉!有生命的族类,有的只知道母亲而不知道父亲,有的只知道父亲而不知道祖先。能够知道祖先的,只有学士大夫。假如知道自己的祖先,谁不希望世世代代守护自己的姓氏,把它传给子孙而不改变呢?大中祥符年间,观道士的籍贯本是豫章进贤的胡氏;他的父亲占有军籍,原本的姓氏失传了。他的儿子已经读书,通晓义理,想到先世神明的后裔,却不能以祖先为祖,难道心安吗?他想改回户籍,但家贫,无法自立,力量有所不能。于是寄身于老氏教门之中,以恢复自己的姓氏。他所拜的老师、所交的朋友,全都是我们儒者。他的身份虽不在学士大夫之列,内心却有着卓越的学士大夫见识。不能在四方士人中列名,却不得不依托于儒、道二教,是形势在人方面使他困厄,命运在上天方面使他困厄。” 他的志向,其中有值得嘉许之处,也有值得悲叹之处。道士名原,字子泉,如今恢复本姓,成为胡氏。赠乐顺德成序 天地间的生气在地中,随着山岗土丘的形势运行或停聚;人的生气在身体中,随着经络血脉而偏斜或调和。这都是自然而然,并不是有什么东西驱使它。世上奇异的人,能够乘用地中的生气,就有藏往的仁术;能够察候身体中的生气,就有预知未来的智慧。这两种技艺都通于神明,哪里是容易做到的呢?乐顺德成,是儒家子弟,遇到专门的老师,得到真传,于是精通他的技艺。渐渐有人听说他的本领,前来求教求问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我不希望你轻易开口谈论,但又怎么能闭上你的眼睛、封住你的嘴呢?也只能嘱咐你谨慎罢了。趁你出游之际,写下这些话来告诫你。”
赠葬师赖山泉序能原其来于百十里之外,而不能乗其止于一二尺之内,此察地理者之通病也。学者钟生问术于宁都之赖葬师,而得其文,持以示予。予曰:“此真术也。”既而赖师来过验之,果然。噫!此术传之者秘,故能之者稀。师固能矣,然真术不行,行术不真,不若五星新法之曼衍而易售也。能者不轻为人葬,不轻与人言,其母贵人之利,而贱己之艺哉!
送邓显宗序邓显宗厯司县吏将近八十月,谨畏自守,无纎毫过失,未尝一至上司之庭。兹由乐安县赴平凖库,经吾里,造吾门。予喜其能自完也,嘉其既往,又勉其方来,欣然领吾言而去。因思曩嵗有一二新进士,予规之以亷正,闻吾言殊不乐。其后竟不免于瑕玷。彼为儒而乃如彼此为吏而能如此,可谓难也巳。于是书吾言赠之,溥为今之为吏者劝,且以愧夫为儒而不能如之者。
送邵天民赴瑞金教谕序庐陵邵天民将赴瑞金儒学教谕,过予。予阅庐陵之士多矣,大抵卓荦秀伟则有余,而谨重淳厚常不足以。予所闻二百年来,惟丞相益国文忠公不为土地风俗所移。今于庐陵士中,忽见如天民者,宁不为之惊异乎?邵族之富,前时甲于一邑,势焰赫赫,不可近。独天民之家,萧然一寒士也,挟一艺以济人利物,为给其家之衣食。笃志教子为儒,固己不类其族之人矣。子之学既成,温温然,恂恂然,同党莫不嗤议其迂濶,则又不类其郡之人焉。而予独见之惊异者,以其彷佛益国之流风也。夫教谕之职虽卑,然为一邑士之模范仪刑,岂可以易视?天民庶防不愧于其职也欤?予自幼拙朴,不能入时俊之羣,而亦不能改易以求合。今老矣,天民乃与予之率彀同,乌乎不喜之之深邪?若其异日之所到,则有命不可豫期之,以为謟也。
赠董起潜序予虽不学医,而好观《内经》《难经》《脉经》等书,颇晓人身脉理大概。然自少而老,由南而北,欲访求一明医而不可得。其下品率是意病加药,其髙品亦不过对证用药而已。孰能究脉之精防,察病之原本哉?乐安云葢乡之董宦家,名族。前代以儒科仕者不翅百数,文物之盛甲于一邑。逮宋亡科废,舍儒而习医。有董氏起潜焉。往年初见之,未深知也。近年从孙春抱竒疾,医莫能疗,而更生于起潜之手。因为予诊脉,听其议论,通达隂阳造化,审别蔵府经络,井井不紊。予惊竦曰:“是间乃有此明医乎?”慨相遇之晚,而未有病可以试其伎也。至顺元年冬,过予谓予:“明年夏秋之交有重病,其时当来供药。”今年六月病果作。其病日轻日剧,医以为疟。起潜至曰:“似疟非疟也,以疟治之则误矣。”诊之六脉浮▯,右寸口独浮而短。外证有寒热,胸膈气滞,盖由肺气内伤。先以五膈寛中散畅导其气。寒热未除,脉尚浮▯,此为客邪在表,用桂枝加附子汤温散表邪。表证既罢,独两尺脉▯迟,为肾蔵虚寒,用四柱散加姜桂以暖其下部。又独脾脉防▯,用治中汤加附子以理中焦。继用参香饮、参苓白术散相间饮之,以渐底于平复。自初服药,毎进药一盂,则病退数分。再服一盂,则病又退数分。盖病势甚恶,而药力亦峻。予生平服药未有若是其速效速验者也。史迁《仓公传》载淳于意自述其为人治病名状二十五条,纎悉该备,至今令人想见其医术之神。起潜于予之病,凡四易药,先后伦纪,毫髪靡忒。今仿《仓公传》所述,笔而为序以贻之,非特表起潜之明于医,亦以自许耄叟之明于知医也。倘天下之医人人如起潜,天下之病人人遇起潜,则可以保身,可以尽年,而举世无枉夭之患。良医之功,其博济于民,视良相奚异?《周官》医师之职,十全为上,失一、失二、失三为次,失四为下所谓十全者,十病之中,可治则治之,不可治则不治,或治之而生,或不治而死,十病皆中而不失一也。起潜能于未病,而言方来之有病;于己病,而言此去之无病。脉之可疵者,病虽轻,必言其可忧;脉之无亏者,病虽剧,必言其不害。有言輙中,斯其可为十全之医也夫。
赠栁士有序三峰栁先生以尚书义为进士师,门弟子擢第预贡,登上庠者百余人。子士有世其业,以俊异称。自进士科废,家学无所乎用,遂易业,习古篆锓姓氏名号,徧厯公卿大夫之门。余谓士有之业虽易,而不离文字间,是亦无忝于其先。然此事政未可以小伎目视,昔所业尤难焉。难有三:识字一也,善书二也,工于用刀三也。刀之技既工矣,若识字则前代许祭酒,近代郑国史、戴通守之书,与夫徐骑省、李县令之碑刻,石钟鼎之款识,俱不可不详究也。今之善书且识字者,在洪有熊、天慵氏,有司马九臯氏,试往问焉。
译赠葬师赖山泉序 能够追溯地气从百十里之外来到这里,却不能乘着地气在一二尺之内停聚,这是察看地理的人共同的毛病。学者钟生向宁都的赖葬师求教术法,得到一篇文字,拿来给我看。我说:“这是真正的术法。”后来赖师来访,我请他验证,果然如此。唉!这种术法传授时十分秘密,所以能够掌握它的人很少。赖师固然能够掌握,但真正的术法不施行,所施行的术法又不真实,还不如五星新法那样铺衍夸张而容易出售。真正有能力的人不轻易替人下葬,也不轻易向人谈论,难道是他们不看重贵人的利益、反而轻贱自己的技艺吗!” 送邓显宗序 邓显宗历任县司吏员将近八十个月,谨慎畏惧、自守本分,没有一丝一毫的过失,也从未到过上司的公堂。这次他由乐安县前往平准库,经过我的乡里,登门拜访我。我高兴他能够保全自己,赞美他过去的行为,又勉励他今后的作为;他欣然接受我的话而离去。于是想到从前有一两个新进士,我曾用廉洁正直的道理规劝他们,他们听了我的话很不高兴。后来果然不能免于瑕疵污点。他们身为儒者却那样,我作为吏员却能这样,真可以说是很难得了。于是写下这些话赠给他,广泛地劝勉今天做吏的人,也借此使那些身为儒者却不能像他这样的人感到惭愧。” 送邵天民赴瑞金教谕序 庐陵人邵天民将要赴瑞金儒学任教谕,经过我这里。我见过庐陵士人很多,大体上卓越秀美、才能出众的有余,而谨慎稳重、淳朴厚道的常常不足。我所听闻的二百年来,只有丞相益国文忠公不被土地和风俗所改变。如今在庐陵士人中,忽然见到像天民这样的人,难道不会使我惊异吗?从前邵氏一族的富有,在全县首屈一指,势力声焰显赫,不可接近。唯独天民一家,萧条清寒,如同一个贫寒士人,凭一技之长帮助人、造福物类,以此供给家中的衣食。他专心教导儿子读书为儒,本来已经不像族中其他人了。学业有成之后,他温和恭谨,同辈没有不讥笑议论他迂阔的,于是又不像郡中其他人了。而我独自见到他便惊异,是因为他仿佛有益国文忠公一派的遗风。教谕的职位虽然卑微,但却是全县士人的榜样和法式,哪里可以轻视呢?天民大概不会有愧于自己的职任吧?我从小质朴拙笨,不能进入时下才俊的群体,也不能改变自己来求得合流。如今我老了,天民竟然和我的率真相同,我怎么会不深深喜欢他呢?至于他日后将达到什么地步,那是命运,不能预先确定;若把这话说得太满,反而像是谄媚了。” 赠董起潜序 我虽不学习医术,却喜欢阅读《内经》《难经》《脉经》等书,对人体脉理的大概颇为了解。然而从年轻到老年、从南方到北方,想访求一位明医,却始终不能得到。医术下等的人,大多只是凭主观猜测病情再加药;医术高等的人,也不过是对着症状用药罢了。谁能探究脉理的精微,察知疾病的根本呢?乐安县云盖乡的董氏,是当地的名门。前代凭儒学科举做官的人不下百余,文物之盛冠绝一县。到了宋朝灭亡、科举废止以后,董氏舍弃儒学而学习医术,其中有个董起潜。从前我初次见到他时,还没有深入了解。近年我的孙子春抱患奇病,其他医生都不能治疗,却被起潜治好。于是他替我诊脉,听他谈论,只见他通晓阴阳造化,审察辨别脏腑经络,条理清楚而不紊乱。我惊异地说:“这里竟然有这样的明医吗?”只恨相遇太晚,却没有疾病可以拿来试验他的本领。至顺元年冬天,他经过我这里,对我说:“明年夏秋交替之时,你将有重病,到那时我应当前来给你供药。”今年六月,病果然发作。病情时轻时重,医生都认为是疟疾。起潜来到后说:“像疟疾却不是疟疾,如果按疟疾治疗就错了。”他诊察时,六部脉浮而紧,唯独右寸口脉浮而短。外在症状有寒热,胸膈之间气机阻滞,大概是肺气在体内受到损伤。先用五膈宽中散来疏导气机。寒热尚未消除,脉仍然浮紧,这是客邪停留在表,用桂枝加附子汤温散表邪。表证既已消除,唯独两尺脉弦迟,这是肾脏虚寒,用四柱散加姜、桂来温暖下部。随后又只有脾脉微弦,用治中汤加附子来调理中焦。接着交替服用参香饮、参苓白术散,逐渐恢复平常。从最初服药开始,每服一盂药,病就减轻几分;再服一盂,病又减轻几分。大概病势十分严重,而药力也很峻猛。我平生服药,从来没有像这样见效迅速、验证如此明显的。司马迁《仓公传》记载淳于意自己叙述为人治病的病情和医案二十五条,细密详尽,直到今天仍使人想见他的医术神妙。起潜治疗我的病,共四次更换药方,先后次序合乎条理,一丝一毫也没有差错。如今我仿照《仓公传》的记载,写成这篇序赠给他,不只是要表彰起潜精通医术,也借此自许一个老朽还算明白医理。假如天下的医生人人都像起潜,天下的病人人人都能遇到起潜,那么就可以保全身体,享尽天年,天下便没有无辜早夭的祸患了。” 良医的功效,广泛地救济百姓,与良相有什么不同呢?《周官》所说医师的职掌,以十全为上等,错失一项、两项、三项的依次为次等,错失四项的为下等。所谓“十全”,就是十种病中,能够治疗的便治疗,不能治疗的便不治疗;或者治疗而使之生存,或者不治而使之死亡,十种病都判断准确,没有错失一项。起潜在病尚未发生时,就能说出将来会患病;已经患病时,就能说出疾病将会消除。脉象有可忧虑之处,即使病轻,他也一定说明其中的危险;脉象没有亏损之处,即使病重,他也一定说明没有危害。他所说的话总能应验,这才可以称为十全的医生啊。赠柳士有序 三峰柳先生以《尚书》义理作为进士考试的师法,门下弟子中登科及第、列入贡士的,登上太学的有一百多人。他的儿子士有继承世业,以才俊奇异著称。自从进士科废除,家学无处施用,于是改换职业,学习刻写古篆,镌刻姓氏名号,遍历公卿大夫之家。我说,士有虽然改换了职业,却没有离开文字之间,这也没有辱没他的先人。然而,这件事正不能看作小技艺;他从前所学的事业尤其困难。困难有三点:一是识字,二是善于书写,三是精于使用刻刀。刻刀的技艺已经精通了,如果识字,那么前代许慎祭酒的书,近代郑国史、戴通守的书,以及徐骑省、李县令的碑刻、石钟鼎上的款识,都不可不详细研究。如今善于书写而又识字的人,在洪州有熊氏、天慵氏,有司马九皋氏,试着前往请教他们吧。
送章楫序昔晋氏在江左,王、谢为相门,一时风流文雅之懿,动荡耳目。凡子弟出入,前不问可知其为王、谢二家,盖习气不期然而然,自非他人所能及者。宋丞相杭山章公,清谨自守,虽为宰辅,犹如布衣。时季年屏居山中,樵牧争席,见者不知其为宰辅也。其従孙楫,一贫如此,凄然萧然,学甚充,诗甚工,而淳如也,介如也,无分毫悲穷悼屈、耻恶衣恶食之意。非杭山公之习气熏染而成欤?来游洪庠,嵗晚言归,予惜其去也,而赠之言。楫也,益充其学,益工其诗,将大底于成,而为天下士。视昔王、谢风流文雅,尚不足为其有光于先正,又岂但为章氏佳子弟而已哉?
送法易子序富州同造之孙,其习秀而文,其儒喜谈葬术,凡地理家前所未有。世所见之书,往往于孙氏焉。子宪独朴而野。近年有凊江皮氏,好客务施,游客辐辏其门,而谈葬术者尤见礼。然以其来者之众也,各效其长,各逞其异。闻者熟知者翫,能以术而获用于彼,亦难已。季年营葬地,不它人之信,而一委之子宪。于是子宪之术浸以重。后数年,解后于富州,子宪曰:“吾术因族祖外祖在西广得马道人龙髓之文,又善咒符水,愈疾疫,变雨旸,致雷电。地理用天机卦,道法依参同契,用纳甲卦二术,但用卦,故以法易子。”自名余曰:“若儒族之人,儒家之子,读儒书,以儒而饰其术,岂俗师之所敢望哉?”方称其用卦法易之竒。忽有诰余者曰:“子知水路火▯之説乎?”地仙云:“不须卦坐。”天仙云:“本无卦爻。”此又何也?余于是口呿而不能答,徐应之曰:“待余就景纯平叔问之。”
吴文正集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呉文正集巻二十七元 呉澄 撰
序
国学生李黼泗州省亲序頴州李黼之父曩者仕于朝,鄿便养出守泗州,黼偕其兄藻为国学弟子员,留京师,违定省越三载。泰定甲子冬,谒告往泗州,宁其父母,且奉其祖父母封赠之命以归,亦可以悦亲荣亲矣。佥谓黼研经鋭学不倦,其成科名受官职也可,日月防亲之悦亲之荣,将有倍于今者焉,斯其为孝也欤?噫,此世俗之孝也。若君子之孝,则不止是。韩子曰:「事亲先其质,后其文,尽其心不夸于外。」质者行也,韩子文士尔,而其识能及此,况不以文士自足者乎?夫子论孝始事亲,终立身。立身之要,慎其行也,可法可传之谓立,行道于今,扬名于后,使世世赞叹歆慕,称为某人之子,是显其父母于无穷也,岂止一科名一官职之荣而已哉?黼之往也,自监学之师以下俱有赠言,同舍二三子请予序其首。噫,黼诚才子也,其研于经也奚所志?其鋭于学也奚所事?予未悉知也,而吾之孙当剧言其頴出乎辈流,予其可不以逺者大者期之夫?
送曽叔山序曽仁叔山将赴万安教谕,过予。予尚忆壮年与叔山之父吉父君谈今古,夜坐辄达旦,凡世间可喜、可愕、可笑、可悲、可怪、可疑之事,靡不徧及。吉父髙文雄辩,介特自守,不偶于时,死且二十三年矣。叔山生十嵗而孤,能受母训,学至于有成,以选试授儒官,得禄以养吉父,可谓有子矣。叔山文辞足以动荡今人之耳目,学识足以探索古人之蕴奥,岂小成之器哉?今之仕人,爵之发端也,人爵人也,而由乎天,天爵天也,而由乎已。仕有暇时,学无止法,日进月升,跻于天爵之极品。予之所望于叔山,非但人爵之进升而已。万安固多才,傥有有志之士,试以予言谂之。
送王元直序乐安王氏之医,五世矣。一世▯世,予不及识。其三世迪功君,端重如山。子为国学进士。迪功之弟子异甫,和煦如春,未尝见其戚愠之容,予异之。子诚翁,造次必于儒雅。诚翁之子三人,长曰元直,往年游京师,问药者踵门,随试辄效。太医院官与之相厚,善诸公贵人,咸礼敬焉。盖他所谓医,或非世业,或非儒流。非世业则于术或有不习,非儒流则于理或有不精。王氏世医也,儒医也,习于术而精于理,其表然出乎俗医之右也,固宜。予尝谓医之用药,不越二端,一则扶防真元,一则袪逐客邪而已。防元气者如养民,逐邪气者如御冦。养民纯以徳,御冦须以兵。然汤武之仁义,桓文之节制,屈之以不战,遏之而使遁,岂必逞威猛多杀伐哉?予观王氏处方,大率和平调爕是务,至于猛烈攻击之剂,不得已而用之,疾除即止,不过用也,不轻用也。是以邪气去而元气无所伤,彼求快一时之意,不顾异日之害者,恶足以语此哉?因是而推,昔之善医国者亦然。伊傅周召逺矣,汉之萧曹,唐之房杜,所以能相其君,培植三四百年之基业者,往往由此。商鞅李斯,强秦富秦,亦以蹙秦。医国之良相,有能如王氏之良医乎?天下之福也。
译送章楫序 从前晋氏在江左,王氏、谢氏是宰相之家,当时那种风流文雅的美好风气,动荡人的耳目。凡是他们的子弟出入,只要看前面而不必询问,就知道是王、谢两家的人,大概是习气熏染,自然而然形成的,并非别人所能达到。宋朝丞相杭山章公清廉谨慎、守持自身,虽身为宰辅,仍像平民一样。当时晚年退居山中,樵夫牧童都来与他争席,见到他的人不知道他曾是宰辅。他的从孙章楫,贫困到了这种地步,凄清萧然;学问十分充实,诗也写得很精工,而且性情淳厚、操守耿介,没有丝毫因贫困而悲伤、因受压抑而哀叹,也没有以穿坏衣、吃粗食为可耻的意思。这不是受杭山公的习气熏陶而形成的吗?他来洪州游学,年末将要回去,我惋惜他离开,于是赠给他这些话。章楫啊,再充实你的学问,再精进你的诗作,将会大有成就,成为天下的士人。即使与从前王、谢两家的风流文雅相比,也还不足以使它们为先正增光,难道仅仅只能做章氏的优秀子弟吗?送法易子序 富州同造的孙子,学习秀美而有文采,他所习的儒学喜欢谈论葬地之术,这是所有地理家从前没有的。世人所见的书,往往都在孙氏那里。法易子宪却朴实而不事修饰。近年清江皮氏好客,乐于施舍,游士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到他门下,而谈论葬地之术的人尤其受到礼遇。然而来的人既多,各人便都施展自己的长处,各自炫耀奇异的本领。听说此事的人,熟悉的便玩弄它;能够凭借术数在那里得到任用,也就难以停止了。季年营造葬地,不信任别人,而把事情全部托付给子宪。于是子宪的术数渐渐受到重视。几年以后,我在富州任职期满后回来,子宪说:“我的术数,是因为族祖、外祖在西广得到马道人《龙髓》一文,又擅长咒符水,能治愈疫病,使雨晴变化,招来雷电。地理术采用《天机卦》,道法依据《参同契》,使用纳甲卦这两种术法,只是使用卦,所以称作法易子。”他自己给我取名说:“像我这样是儒家族人、儒家子弟,读儒家书籍,用儒学来修饰自己的术法,难道是俗师所敢企望的吗?”正称赞他运用卦法的奇妙,忽然有人告诫我说:“您知道水路、火候的说法吗?”地仙说:“不需要卦来推算。”天仙说:“本来就没有卦爻。”这又是为什么呢?我于是张口结舌,不能回答,慢慢应答说:“等我去向景纯、平叔请教以后再说。” 《吴文正集》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卷二十七 元代吴澄撰 序 国学生李黼赴泗州省亲序 颍州李黼的父亲从前在朝廷做官,因病请求归养,出任泗州太守。李黼和他的兄长李藻作为国学弟子员留在京师,离开父母、不能按时省视已经超过三年。泰定甲子年冬天,他请假前往泗州,使父母安宁,并且奉祖父母封赠的诏命回京,这也可以说是使亲人喜悦、使亲人荣耀了。众人都说李黼研习经书、专心求学而不知疲倦,他取得科名、接受官职是可以预期的;将来每日每月使父母喜悦、使父母荣耀,一定会比现在加倍,这才算是孝吗?唉,这只是世俗所说的孝。若是君子的孝,就不止这些。韩愈说:“侍奉父母先重实质,后重形式;竭尽自己的心意,不在外表上夸耀。”实质就是实际的行为。韩愈是文士,而他的见识能够达到这一点,何况不以文士自满的人呢?孔子论孝,开始于侍奉父母,终极在于立身。立身的关键,在于谨慎自己的行为。行为可以作为法则、可以流传,才叫立身;在当世实行道义,在后世扬名,使世世代代的人赞叹仰慕,称说某人是某人的儿子,这就是使他的父母显荣于无穷,哪里只是一次科名、一个官职的荣耀而已呢?李黼这次出发,从监学的老师以下都赠给他临别之言,同舍的几位同学请我为这些赠言作序。唉,李黼确实是有才华的人,那么他钻研经书究竟有什么志向呢?他这样锐意求学究竟想做什么?我还不完全知道,但我这个老人应当极力称赞他的才华出众、超过同辈,难道不可以用长远而宏大的目标来期望他吗?送曾叔山序 曾仁叔山将要赴万安任教谕,路过我这里。我还记得壮年时和叔山的父亲吉父君谈论古今,常常夜坐直到天亮,世间一切可喜、可惊、可笑、可悲、可怪、可疑的事情,没有不谈到的。吉父文才高、辩才雄,操守耿介而自守,不被当时所容,去世已经二十三年了。叔山十岁时父亲去世,能够接受母亲的教诲,学习到有所成就,因选试授为儒官,得到俸禄来奉养父亲,可以说是有这样的儿子了。叔山的文章足以震动当今人的耳目,学问见识足以探究古人的深奥,他难道是只能取得小成的人吗?如今做官,是人爵的开端;人爵是人所给予的爵位,而由天命决定;天爵是上天所给予的爵位,而由自己成就。做官有空闲,学习没有止境,每日进步、每月提升,登上天爵的最高境界。我对叔山的期望,不只在于人爵的升迁。万安本来人才很多,如果有志之士,请把我的话告诉他们。送王元直序 乐安王氏行医,已经五代了。第一代、第二代,我没有来得及认识。第三代的迪功君,端庄稳重如山。他的儿子成为国学进士。迪功的弟弟子异甫,性情和煦如春,我从未见过他有忧戚愠怒的神色,对此我很惊异。他的儿子诚翁,仓促之间也必定合乎儒雅。诚翁有三个儿子,长子叫元直,往年游学京师,前来求医的人接踵登门,随手诊治总能见效。太医院的官员和他很亲近,他又与各位公卿贵人友善,大家都以礼敬重他。大概其他所谓的医生,有的不是世代相传的医业,有的不是儒者一流。不是世代相传,医术或许不熟练;不是儒者一流,对医理或许不精通。王氏是世代行医,也是儒医,既熟习医术又精通医理,他们明显胜过一般医生,本来就是应当的。我曾说,医生用药不超过两个方面:一是扶助、保卫真元,二是祛除、驱逐外来的邪气罢了。保卫元气如同养护百姓,驱逐邪气如同抵御寇盗。养护百姓纯粹靠德,抵御寇盗则须用兵。然而汤、武的仁义,桓公、文公的节制,使敌人屈服而不必交战,遏制敌势使其逃遁,难道一定要逞威施猛、大肆杀伐吗?我看王氏的处方,大多以平和调理为要务;至于猛烈攻击的药剂,非不得已不使用,疾病一去就停止,不会过量使用,也不会轻易使用。因此邪气被祛除而元气没有受到损伤。那些只求一时痛快、不顾将来祸害的人,哪里配谈论这种道理呢?由此推论,从前善于治理国家的医生也是如此。伊尹、傅说、周公、召公已经相距久远,汉代的萧何、曹参,唐代的房玄龄、杜如晦,他们之所以能够辅佐君主,培植三四百年基业,往往就是因为这个道理。商鞅、李斯使秦国强盛富足,也正因此促成了秦国的急剧败亡。治理国家的良相,有能够像王氏这样的良医吗?这将是天下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