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呉文正集
提要
【臣】等谨按呉文正集一百巻,元呉澄撰。澄有易纂言,已着録。是集为其孙当所编。永乐丙戌,其五世孙爟所重刋。后有爟防曰:「支言集一百巻,私録二巻,皆大父县尹公手所编,类刋行于世。不幸刻板俱燬于兵火,旧本散落,虽获存者,间亦残缺。迨永乐甲申,始克取家藏旧刻本重寿诸梓。篇类巻次,悉仍其旧,不敢更改。惟巻首増入年谱、神道碑、行状、国史传以冠之。但旧所缺简,遍求不得完本,今故止将残缺篇题列于各巻之末,以俟补续云云。」则此本乃残缺之余,非初刻之旧矣。然检其巻尾缺目,惟十七巻徐君顺诗序一篇,五十四巻题赵天放桃源巻后一篇,五十七巻题约説后一篇,又三十七巻滹南王先生祠堂记末注「此下有缺文」而已,所佚尚不多也。初许衡之卒,诏欧阳元作神道碑;及澄之卒,又诏揭徯斯撰神道碑。首称「皇元受命,天降真儒,北有许衡,南有呉澄,所以恢宏至道,润色鸿业」,有以知斯文未防景运方兴云云。当时盖以二人为南北学者之宗。然衡之学主于笃寔以化人,澄之学主于著作以立教。故世传鲁斋遗书仅寥寥数巻,而澄于注解诸经以外,订正张子、邵子书,旁及老子、荘子、太元、乐律、八阵图、葬经之类,皆有撰论,而文集尚裒然盈百巻。衡之文明白朴质,达意而止;澄则词华典雅,往往斐然可观。据其文章论之,澄其尤彬彬乎!呉当所编,过于求备,片言只字,无不収拾。有不必存而存者,未免病于稍滥。然此亦南宋以来编次遗集之通▯,亦不能独为当责矣。乾隆五十四年二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呉文正集巻一元 吴澄 撰杂著
译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提要。臣等恭谨考察:《吴文正集》一百卷,是元代吴澄所撰。吴澄另有《易纂言》,已经著录。这部集子是他的孙子吴当编纂的。永乐丙戌年,由他的五世孙爟重新刻印。书后有爟的[疑为“跋”]说:“《支言集》一百卷、《私录》二卷,都是大父县尹公亲手编定的,大致已经刻印流传于世。不幸刻板全都毁于兵火,旧本散失,即使保存下来的,间或也有残缺。到了永乐甲申年,才得以取出家藏旧刻本,重新付梓。篇章类别和卷次,全部沿用旧本,不敢更改。只是卷首增加了年谱、神道碑、行状、国史传,置于正文之前。但旧本所缺的篇章,遍寻也不能找到完整本子,所以现在只把残缺篇目的题名列在各卷末尾,以等待日后补续,等等。”由此可知,这个本子是残缺本的遗存,并不是初刻的旧本了。然而检查各卷末尾所缺的篇目,只有第十七卷《徐君顺诗序》一篇、第五十四卷《题赵天放桃源卷后》一篇、第五十七卷《题约说后》一篇,以及第三十七卷《滹南王先生祠堂记》末注“此下有缺文”,而已;所散失的还不算多。当初许衡去世时,诏令欧阳元撰写神道碑;等到吴澄去世,又诏令揭徯斯撰写神道碑。碑文开头说:“皇元承受天命,上天降生真正的儒者,北方有许衡,南方有吴澄,这正是用来宏扬大道、润饰伟业的。”由此可以知道,当时文运尚未衰落,国运正在兴盛,等等。当时大概把这两个人看作南北学者的宗师。然而,许衡的学问以笃实地教化别人为主,吴澄的学问则以著述立教为主。所以世间流传的《鲁斋遗书》只有寥寥数卷,而吴澄除了注解诸经以外,还订正张子、邵子的著作,旁及《老子》《庄子》《太玄》、乐律、《八阵图》《葬经》等类,都有撰述和论说,文集还聚集到满满一百卷。许衡的文章明白质朴,表达清楚意思便停止;吴澄则辞藻华美、典雅,往往文采斐然,值得观赏。根据文章来评论,吴澄尤其文质彬彬啊!吴当编纂这部集子,过于追求完备,片言只字无不收录。有些本来不必保存的也保存下来,未免稍嫌繁滥。不过这也是南宋以来编次遗集的通病,不能只责怪吴当一人。乾隆五十四年二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卷一。元代吴澄撰。杂著。
四经叙录易伏羲之易,昔在皇羲始画八卦,因而重之为六十四。当是时,易有图而无书也。后圣因之作连山,作归蔵,作周易。虽一本诸伏羲之图,而其取用葢各不同焉。三易既亡其二,而周易独存。世儒诵习,知有周易而已。伏羲之图,鲜或传授,而沦没于方伎家。虽其説具见于夫子之系辞、説卦,而读者莫之察也。至宋邵子始得而发挥之,于是人乃知有伏羲之易,而学易者不防自文王、周公始也。今于易之一经,首揭此图,冠于经端,以为伏羲之易,而后以三易防之。葢欲使夫学者知易之本原,不至寻流逐末,而昧其所自云尔。连山,夏之易。周礼太卜掌三易: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其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有四。或曰:神农作连山,夏因之,以其首艮,故曰连山,今亡。归蔵,商之易。子曰:「我欲观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徴也。」吾得坤干焉。説者以坤干为归蔵。或曰:黄帝作归蔵,商因之,以其首坤,故曰归蔵,今亡。周易》上下经二篇,文王、周公作。彖、象、系辞上下、文言、説卦、序卦、杂卦传十篇,夫子作。秦焚书,《周易》以占筮独存。汉志《易》十二篇,葢经二,传十也。自魏、晋诸儒分彖、象、文言入经,而《易》非古。注疏传诵者苟且,仍循以逮于今。宋东莱先生吕氏始考之,以复其旧,而朱子因之。第其文字阙衍谬误,未悉正也。故今重加修订,视旧本颇为精善。虽于大义不能有所损益,而于羽翼遗经,亦不为无小补云。书二十八篇,汉伏生所口授者,所谓今文书也。伏生故为秦博士,焚书时,生壁蔵之。其后兵起,流亡,汉定,生求其书,亡数十篇,独得二十八篇,以教授于齐鲁之间。孝文时,求能治《尚书》者,天下无有,欲召生,时年九十余矣,不能行。诏太常遣掌故晁错徃受之。生老,言不可晓,使其女传言教错,齐人语多与頴川异,错所不知凡十二三,畧以其意属读而已。夫此二十八篇,伏生口授而晁错以意属读者也。其间阙误颠倒固多,然不害其为古书也。汉魏数百年间,诸儒所治不过此尔。当时以应二十八宿,盖不知二十八篇之外犹有书也。东晋元帝时,有豫章内史梅赜,增多伏生书二十五篇,称为《孔氏壁中古文》。郑冲授之苏愉,愉授梁栁,栁之内兄皇甫谧従栁得之,以授臧曹,曹授赜,赜遂奏上其书。今考传记所引古书,在二十五篇之内者,郑▯、赵岐、韦昭、王肃、杜预辈,并指为逸书,则是汉魏晋初诸儒曾未之见也。故今特出伏氏二十八篇如旧,以为汉儒所传确然可信,而晋世晩出之书别见于后,以俟后之君子择焉。书二十五篇,晋梅赜所奏上者,所谓古文书也。书有今文、古文之异,何防?晁错所受伏生书,以▯写之。▯者,当世通行之字也,故曰今文。鲁恭王壊孔子宅,得壁中所蔵,皆科斗书。科斗者,仓颉所制之字也,故曰古文。然孔壁真古文书不传,后有张霸伪作《舜典》《汨作》《九共》九篇,《大禹谟》《益稷》《五子之歌》《▯征》《汤诰》《咸有一徳》《典寳》《伊训》《肆命》《原命》《武成》《旅獒》《冏命》二十四篇,目为古文书。汉《艺文志》云:《尚书》经二十九篇,古经十六巻。二十九篇者,即伏生今文书二十八篇及武帝时增伪《泰誓》一篇也。古经十六巻者,即张霸伪古文书二十四篇也。汉儒所治不过伏生书及伪《泰誓》,共二十九篇尔。张霸伪古文虽在,而辞义芜鄙,不足取重于世,以售其欺。及梅赜二十五篇之书出,则凡传记所引《书》语,注家指为逸书者,收拾无遗。既有证验,而其言率依于理,比张霸伪书辽絶矣。析伏氏书二十八篇为三十三,杂以新出之书,通为五十八篇,并《书序》一篇,凡五十九。有孔安国传及序,世遂以为真孔壁所蔵也。唐初诸儒从而为之疏义,自是以后,汉世大小夏侯、欧阳氏所传《尚书》止有二十九篇者,废不复行,惟此孔壁传五十八篇孤行于世。伏氏书既与梅頥所增混淆,谁复能辨?窃尝读之,伏氏书虽难尽通,然辞义古奥,其为上古之书无疑。梅赜所增二十五篇,体制如出一手,采集补缀,虽无一字无所本,而平缓卑弱,殊不类先汉以前之文。夫千年古书,最晚乃出,而字昼畧无脱误,文势畧无龃龉,不亦大可疑乎?吴氏曰:増多之书,皆文从字顺,非若伏生之书诘曲聱牙。
译四经叙录。《易》:伏羲的《易》,从前皇羲开始画八卦,因而把八卦重叠为六十四卦。在那个时候,《易》只有图而没有文字。后来圣人根据它作《连山》、作《归藏》、作《周易》。虽然都以伏羲的卦图为根本,但它们的取用大概各不相同。三种《易》已经亡失了其中两种,只有《周易》保存下来。世间儒者诵读学习的,只知道有《周易》而已。伏羲的卦图,很少有人传授,反而沉没在方术技艺之家。虽然其中的学说完整地见于孔夫子的《系辞》《说卦》,但读者却没有察觉。到了宋代邵子,才得到它并加以阐发,于是人们才知道有伏羲的《易》,学习《易》的人也不必从文王、周公才开始。现在对于《易》这一经,首先揭出这幅图,置于经书开头,作为伏羲的《易》,然后再以三种《易》作为补充。大概是想让学习《易》的人知道《易》的本源,不至于追逐末流而忘却它的由来罢了。《连山》,是夏代的《易》。《周礼·太卜》掌管三种《易》:一叫《连山》,二叫《归藏》,三叫《周易》。它们的经卦都是八个,别卦都是六十四个。有人说:神农作《连山》,夏代沿用它,因为它以艮卦为首,所以叫《连山》,现在已经亡佚。《归藏》,是商代的《易》。孔子说:“我想观察殷代的制度,所以到了宋国,却没有足以考证的东西。”我只得到了《坤》《乾》二卦。解释的人把《坤》《乾》看作《归藏》。有人说:黄帝作《归藏》,商代沿用它,因为它以坤卦为首,所以叫《归藏》,现在已经亡佚。《周易》上下经共两篇,由文王、周公撰作。《彖》《象》《系辞》上下、《文言》《说卦》《序卦》《杂卦》十篇传,是孔夫子撰作的。秦代焚书,《周易》因为用于占筮而独得保存。汉代《艺文志》所说的《易》十二篇,大概就是经二篇、传十篇。自魏、晋诸儒把《彖》《象》《文言》分入经文以后,《易》就不是古本的样子了。注疏和传诵者草率从事,仍沿袭这种做法直到今天。宋代东莱先生吕氏才开始考订它,使它恢复旧貌,朱子又沿用了他的做法。只是其中文字的缺漏、衍文和错误还没有全部订正。所以现在重新加以修订,比旧本精善得多。虽然对于大义不能有所增减,但对于辅助和保存古经,也不能说没有一点补益。《书》有二十八篇,是汉代伏生口授的,即所谓今文《尚书》。伏生原来是秦代博士,秦始皇焚书时,他把书藏在墙壁中。后来战乱兴起,他流亡在外;汉朝平定后,伏生寻找那些书,失去了几十篇,只得到二十八篇,于是在齐、鲁之间教授。孝文帝时,寻找能够研治《尚书》的人,天下没有;想召见伏生时,他已经九十多岁,不能前来。于是诏令太常派掌故晁错前往接受传授。伏生年老,说的话难以听懂,就让他的女儿代为传话教给晁错;齐地的方言多与颍川不同,晁错有十二三处听不懂,只能大略按照意思连接读下去罢了。这二十八篇,就是伏生口授、晁错按意思连接读出的书。其中缺漏、错误和颠倒本来就很多,但并不妨碍它是古书。汉、魏数百年间,诸儒所研治的不过就是这些。当时认为它们与二十八宿相应,大概不知道二十八篇以外还存在《尚书》。东晋元帝时,有豫章内史梅赜,增加了伏生《尚书》二十五篇,称为《孔氏壁中古文》。郑冲把它传给苏愉,苏愉传给梁柳,梁柳的内兄皇甫谧从梁柳那里得到它,又传给臧曹,臧曹传给梅赜,梅赜于是把这部书上奏朝廷。现在考察传记中所引用的古书,有在这二十五篇之内的,郑玄、赵岐、韦昭、王肃、杜预等人都指为逸书,那么汉、魏、晋初的诸儒从未见过这些书。所以现在特别把伏氏的二十八篇按照旧本刊出,作为汉儒所传、确实可信的书;而晋代后期出现的书另列在后面,以等待后世君子加以选择。《书》有二十五篇,是晋代梅赜上奏的,即所谓古文《尚书》。书有今文、古文的差别,为什么呢?晁错所接受的伏生之书,是用隶书写的;隶书是当时通行的字体,所以称为今文。鲁恭王毁坏孔子住宅,从墙壁中得到孔氏收藏的书,都是科斗文;科斗文是仓颉创造的字体,所以称为古文。然而孔壁中真正的古文《尚书》没有流传下来,后来张霸伪造《舜典》《汩作》《九共》九篇、《大禹谟》《益稷》《五子之歌》《胤征》《汤诰》《咸有一德》《典宝》《伊训》《肆命》《原命》《武成》《旅獒》《冏命》二十四篇,把它们题作古文《尚书》。汉代《艺文志》说:《尚书》经二十九篇,古经十六卷。二十九篇,就是伏生的今文《尚书》二十八篇,加上武帝时增出的伪《泰誓》一篇。古经十六卷,就是张霸伪造的古文《尚书》二十四篇。汉儒所研治的不过伏生之书和伪《泰誓》,共二十九篇罢了。张霸伪造的古文虽然存在,但辞意荒芜鄙陋,不值得世人重视,只不过用来推销他的欺骗罢了。等到梅赜的二十五篇书出现以后,凡是传记中引用《尚书》的话、注家指为逸书的,都被收集得一无遗漏。既然有了证据,而且它的言辞大多合乎义理,与张霸的伪书相比相差很远。于是把伏氏二十八篇析分为三十三篇,杂入新出现的书,总共成为五十八篇,再加上《书序》一篇,共五十九篇。有《孔安国传》和《孔安国序》,世人于是把它当作真正的孔壁藏书。唐初诸儒又为它作疏义,从此以后,汉代大小夏侯、欧阳氏所传的只有二十九篇的《尚书》便废弃不再流行,只有这部孔壁传本的五十八篇独自流传于世。伏氏之书既然同梅颐所增加的混杂在一起,谁还能辨别呢?我曾私下读过它:伏氏之书虽然难以全部通晓,但辞意古奥,毫无疑问是上古的书。梅赜增加的二十五篇,体制像是出于同一人的手笔;虽然没有一个字毫无根据,但文辞平缓卑弱,很不像西汉以前的文章。千年以前的古书,最后才出现,而文字几乎没有脱漏错误,文势也几乎没有抵牾,这不是非常可疑吗?吴氏说:增加的那些书,都是文从字顺,不像伏生之书那样曲折艰涩、难以诵读。
夫四代之书,作者不一,乃至二人之手而定为二体,其亦难言矣。朱仲晦曰:《书》凡易读者皆古文,岂有数百年壁中之物不讹损一字者?又曰:伏生所传皆难读,如何伏生偏记其所难,而易者全?不能记也。又曰:孔书至东晋方出,前此诸儒皆未见,可疑之甚。又曰:书序伏生时无之,其文甚弱,亦不是前汉人文字,只似后汉末人。又曰:小序决非孔门之旧,安国序亦非西汉文章。又曰:先汉文字重厚,今大序格致极轻。又曰:《尚书》孔安国传是魏晋间人作,托安国为名耳。又曰:孔传并序皆不类西京文字,气象与《孔丛子》同,是一手伪书,盖其言多相表里,而训诂亦多出《小尔雅》也。夫以吴氏及朱子所疑者如此,顾澄何敢质斯疑而断断然不敢信此二十五篇之为古书?则是非之心不可得而昧也。故今以此二十五篇自为巻袠,以别于伏氏之书,而小序各冠篇首者复合为一,以寘其后,孔氏序亦并附焉,而因及其所可疑,非澄之私言也。闻之先儒云尔。诗风雅颂,凡三百十一篇,皆古之乐章。六篇无辞者,笙诗也。旧葢有谱,以记其音节,而今亡。其三百五篇,则歌辞也。乐有八物,人声为贵,故乐有歌,歌有辞。乡乐之歌曰风,其诗乃国中男女道其情思之辞,人心自然之乐也。故先王采以入乐,而被之弦歌。朝廷之乐歌曰雅,宗庙之乐歌曰颂。于燕飨焉用之,于防朝焉用之,于享祀焉用之。因是乐之施于是事故,因是事而作为是辞也。然则风因诗而为乐,雅颂因乐而为诗,诗之先后于乐不同,其为歌辞一也。经遭秦火,乐亡而诗存。汉儒以义説诗,既不知诗之为乐矣,而其所説之义,亦岂能知诗人命辞之本意哉?由汉以来説三百篇之义者,一本诗序。诗序不知始于何人,后儒从而增益之。郑氏谓序自为一编,毛公分以寘诸篇之首。夫其初之自为一编也,诗自诗,序自序,序之非经本防者,学者犹可考见。及其分以寘诸篇之首也,则未读经文,先读诗序,序乃有似诗人所命之题,而诗文反若因序以作。于是读者必索诗于序之中,而谁复敢索诗于序之外者哉?宋儒颇有觉其非者,而莫能去也。至朱子始深斥其失而去之,然后足以一洗千载之谬。澄尝因是舍序而读诗,则虽不烦训诂,而意自明。又尝为之强诗以合序,则虽曲生巧説,而义愈晦。是则序之有害于诗为多,而朱子之有功于诗为甚大也。今因朱子所定,去各篇之序,使不淆乱乎诗之正文,学者因得以诗求诗,而不为序説所惑。若夫诗篇次第,则文王之二南而间有平王以后之诗,成王之雅颂而亦有康王以后之诗,变雅之中而或有类乎正雅之辞者,今既无从考防,不敢輙为之纷更。至若变风虽入乐歌,而未必皆有所用;变雅或拟乐辞,而未必皆为乐作。其与风雅合编,盖因类附载云尔。商颂,商时诗也。七月,夏时诗也。皆异代之辞,故处《颂》诗、《风》诗之末。《鲁颂》乃其臣作为乐歌,乐歌以颂其君,不得谓之风,故系之《颂》。《周公居东》时诗,非拟朝廷乐歌而作,不得谓之《雅》,故附之《豳风》焉。春秋经十二篇,左氏、公羊、谷梁文有不同。昔朱子刻《易》《书》《诗》《春秋》四经于临漳郡,《春秋》一经止用左氏经文,而曰公谷二经所以异者,类多人名、地名,而非大义所系,故不能悉具。澄窃谓三传得失,先儒固言之矣。载事则左氏详于公谷,释经则公谷精于左氏。意者左氏必有按据之书,而公谷多是传闻之辞。况人名、地名之殊,或由语音、字画之舛,此类一从左氏是也。然有考之于义,的然见左氏为失,而公谷为得者,则又岂容以偏徇哉!呜呼!圣人笔削鲁史,致谨于一字之防。三家去夫子未久也,文之脱谬已不能是正,尚望其能有得于圣人之防意哉!汉儒专门守残防阙,不合不公,谁复能贯穿异同而有所去取?至唐啖助、赵匡、陆淳三子,始能信经驳传,以圣人书法纂而为例,得其义者十七八。自汉以来,未闻或之先也。观赵氏所定三传异同,用意宻矣,惜其予夺未能悉当。间尝再为审订,以成其羙。其间不系乎大义者,赵氏于三家从其多,今则如朱子意,専以左氏为主。傥义有不然,则从其是。左氏虽有事迹,亦不从也,一防诸义而已。呜呼!属辞比事,《春秋》教也。甚欲因啖、赵、陆氏遗说,博之以诸家,防之以管见,使人知圣笔有一定之法,而是经无不通之例,不至随文生义以侮圣言。顾有此志而未暇就,故先为正其史之文如此。若圣人所取之义,则俟同志者共讲焉。三礼叙録
译四代的书,作者并不相同,甚至同一部书也可能由两个人的手笔确定为两种体制,这种情况也实在难以说清。朱仲晦说:《书》中凡是容易读的,都是古文;哪里会有几百年藏在墙壁中的东西,一个字也没有讹误损坏?他又说:伏生所传的全都难读,难道伏生偏偏只记住难读的,而容易读的全部失传了吗?这是不可能的。他又说:孔壁之书直到东晋才出现,在此以前的诸儒都没有见过,实在非常可疑。他又说:《书序》在伏生时代并不存在,文字很弱,也不是西汉人的文字,只像东汉末年人的文字。他又说:小序决不是孔门旧本,安国序也不是西汉的文章。他又说:西汉文字厚重,如今的大序格调极其轻薄。他又说:《尚书孔安国传》是魏、晋间人所作,只是假托安国的名义罢了。他又说:孔传和孔序都不像西汉京师文字,气象与《孔丛子》相同,是同一人伪造的书,大概因为它们的言辞多相互表里,训诂也多出自《小尔雅》。既然吴氏和朱子有如此多的疑问,那么我吴澄怎么敢把这些疑问当作确证,却断然不相信这二十五篇是古书呢?这就是辨别是非的心,不可以昧没。因此现在把这二十五篇另编成一卷,以区别于伏氏之书;各篇小序仍合并为一篇,置于后面,孔氏序也一并附上,并且说明其中值得怀疑的地方。这些并不是吴澄的私说。这是听先儒这样说的。《诗》分为风、雅、颂,共三百一十一篇,都是古代的乐章。其中六篇没有文辞,是笙诗。旧时大概有乐谱,用来记录它的音节,但现在已经亡佚。其余三百零五篇,是歌唱的歌词。音乐有八类乐器,而人声最为重要,所以音乐有歌,歌有歌词。乡间音乐所唱的叫风,这些诗就是国中男女表达情思的话,是人心自然流露的乐歌。所以先王采集它们收入音乐,用弦乐伴奏歌唱。朝廷音乐所唱的叫雅,宗庙音乐所唱的叫颂。宴饮时使用它,朝会时使用它,享祀时也使用它。正因为这些音乐用于这些事情,所以根据这些事情创作了这样的歌词。这样说来,风是因诗而成为音乐,雅、颂是因音乐而成为诗;诗在音乐之前或之后虽有不同,但它们都是歌辞。经书遭遇秦火,音乐亡失而《诗》保存下来。汉儒用义理解释《诗》,已经不知道《诗》原本是音乐了;而他们所解释的意义,又怎么能知道诗人遣词造句的本意呢?从汉代以来解释三百篇意义的人,都以《诗序》为根本。《诗序》不知道开始于什么人,后代儒者又在其上增益。郑氏说《诗序》原来是单独编成一册的,毛公才把它分别置于各篇开头。它起初单独编成一册时,诗是诗,序是序;序不是经文原本的一部分,学者还可以考察得出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十一篇、三百五篇〕 等到把它分别置于各篇开头以后,读者还没有读经文,先读了诗序,序就好像是诗人命定的题旨,而诗文反倒像是根据序写成的。于是读者一定要在序中寻找诗意,又有谁敢到序以外去寻找诗意呢?宋代儒者颇有人察觉到它的错误,却没有人能够删去。直到朱子才严厉斥责它的过失并删去它,这才足以洗除千百年来的谬误。我曾因此舍弃诗序而读《诗》,这样即使不烦劳训诂,诗意也自然明白。我又曾勉强把诗文解释得符合诗序,这样即使曲意生发巧妙的说法,诗的意义反而更加晦暗。这说明诗序对于《诗》的危害很多,而朱子对于《诗》的功劳非常大。现在依照朱子所确定的做法,删去各篇的序,使它不至于混乱诗的正文;学者因此可以根据诗来求诗,不被诗序的说法迷惑。至于诗篇的次第,周南、召南中有文王时代的诗,也夹杂着平王以后之诗;成王的雅、颂中也有康王以后的诗;变雅之中有时还有类似正雅辞句的诗。如今既然无从考察,不敢擅自纷乱更改。至于变风虽然收入乐歌,却未必都曾使用;变雅有的仿拟乐辞,却未必都是为音乐创作的。它们同风、雅合编,大概只是因为类别相近而附载于此罢了。《商颂》是商代的诗。《七月》是夏代的诗。都是前代的辞章,所以分别放在《颂》诗、《风》诗的末尾。《鲁颂》是鲁国臣子创作的乐歌,乐歌用来颂美国君,不能称为风,所以归入《颂》。《周公居东》是周公居东时的诗,不是仿照朝廷乐歌创作的,不能称为《雅》,所以附在《豳风》之中。《春秋》经有十二篇,《左氏》《公羊》《谷梁》三传的文字有所不同。从前朱子在临漳郡刻印《易》《书》《诗》《春秋》四经,《春秋》只采用《左氏》的经文,并说《公羊》《谷梁》两经之所以不同,大多是人名、地名的差异,而不是关系大义的地方,所以不能全部收录。吴澄私下认为,三传的得失,先儒本来已经说过了。记载事情,左氏比公羊、谷梁详细;解释经文,公羊、谷梁比左氏精密。想来左氏一定有据以考查的书,而公羊、谷梁多是传闻之辞。况且人名、地名的差异,有的可能是由于语音、字形错误,这类地方完全依从左氏是对的。然而如果考察义理,明确看出左氏错误而公羊、谷梁正确,那么又怎么能因为偏袒而依从一方呢?唉!圣人删定鲁史,在一个字的取舍上都极其谨慎。三家距离孔子去世还不久,文字的脱漏错误已经不能纠正,尚且希望他们能够领会圣人用笔的深意吗?汉儒专门守护残缺的篇章,不合义理也不加公正判断,谁还能贯通异同而有所取舍呢?到了唐代的啖助、赵匡、陆淳三人,才开始相信经文而驳正传文,根据圣人的书法编成条例,领会到其中意义的已有十之七八。自汉代以来,没有听说有人超越他们。看赵氏所确定的三传异同,构思用意很缜密,可惜取舍还不能完全恰当。我曾间或重新加以审订,使它更加完善。其中与大义无关的地方,赵氏在三家中取其多见者;现在则按照朱子的意思,专以左氏为主。假如义理上不正确,就依从正确的一方。左氏即使有事情的记载,只要不合义理,也不采用,一概以义理为准。唉!连缀文辞、比较事情,是《春秋》的教法。我很想根据啖助、赵匡、陆淳遗留下来的学说,广泛参考诸家,用自己的管见加以裁断,使人知道圣人的笔法有一定的规则,而这部经没有不能贯通的条例,不至于随文生义而侮慢圣人的言语。只是有这样的志向,却没有闲暇完成,所以先把史书的文字订正成这样。至于圣人所取的义理,就等待志同道合者共同讲论了。三礼叙录。
仪礼》十七篇,汉兴,高堂生得之,以授瑕邱萧奋,奋授东海孟卿,卿授后苍,苍授戴徳、戴胜。大戴、小戴及刘氏《别録》所传十七篇次第各不同,尊卑吉凶先后伦序,惟《别録》为优,故郑氏用之,今行于世。礼经残阙之余,独此十七篇为完书。以唐韩文公尚苦难读,况其下者?自宋王文公行《新经义》,废黜此经,学者亦罕传习。朱子考定《易》《书》《诗》《春秋》四经,而谓三礼体大,未能绪正,晩年欲成其书于此,至惓惓也。《经传通解》乃其编类草槀,将俟防祭礼毕而笔削焉,无禄弗逮,遂为万世之阙典。澄每伏读而为之惋惜,窃谓《乐经》既亡,经仅存五,《易》之彖传、象传本为系辞、文言、説卦、序卦、杂卦诸传,共为十翼,居上下经二萹之后者也。而后人以八卦爻之中,诗书之序本自为一编,居国风、雅颂、典谟、誓诰之后者也。而后人以冠各篇之首。《春秋》三经三传初皆别行,公谷配经,其来已久。最后注《左氏》者,又分传以附经之年,何居?夫传文、序文与经混淆,不惟非所以尊经,且于文义多所梗碍。厯千数百年而莫之或非也,莫之或正也。至东莱吕氏于《易》始因晁氏本,定为经二篇,传十篇。朱子于《诗》《书》各除篇端小序,合而为一,以寘经后。《春秋》一经虽未暇详校,而亦剔出《左氏》经文并以刋之。临漳,于是《易》《书》《诗》《春秋》悉复夫子之旧。五经之中,其未为诸儒所乱者惟二礼。经然三百三千不存,葢十之八九矣。朱子补其遗阙,则编类之初,不得不以《仪礼》为纲,而各疏其下。脱槀之后,必将有所科别决,不但如今槀本而已。若执槀本为定,则经之章也,而以后记、补记、补传分▯于其左也,与彖、象传之附《易》经者有以异乎?否也。经之篇也,而以传篇、记篇、补篇错处于其间也,与《左氏》传之附《春秋》经者有以异乎?否也。夫以《易》《书》《诗》《春秋》之四经既幸而正,而《仪礼》之一经又不幸而乱。是岂朱子之所以相遗经者哉?徒知尊信草创之书,而不能探索未尽之意,亦岂朱子之所望于后学者哉?呜呼!由朱子而来,至于今将百年,然而无有乎尔!澄之至愚不肖,犹幸得以私淑于其书,实受罔极之恩。善继者卒其未卒之志,善述者成其未成之事,抑亦职分之所当然也。是以忘其僣妄,輙因朱子所分礼章,重加伦纪。其经后之记,依经章次秩叙其文,不敢割裂,一仍其旧,附于篇终。其十七篇次第,并如郑氏本,更不间以他篇,庶十七篇正经不至杂糅。二戴之记中有经篇者,离之为逸经。礼各有义,则经之传也。以戴氏所存,兼刘氏所补,合之而为传。正经居首,逸经次之,传终焉,皆别为巻而不相紊。此外悉以归诸戴氏之记,朱子所辑及黄氏防礼、杨氏祭礼,亦防伍以去其重复,名曰「朱氏记」,而与二戴为三。凡周公之典,其未坠于地者,葢畧包举而无遗。造化之运不息,则天之所秩,未必终古而废坏。有议礼制度、考文者出,所损所益,百世可知也。虽然,苟非其人,礼不虚行。存诚主敬,致知力行,下学而上达,多学而一贯,以得夫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之心,俾吾朱子之学末流,不至为汉儒学者事也。澄也不敢自弃,同志其尚敦朂之哉!仪礼逸经》八篇,澄所纂次。汉兴,髙堂生得《仪礼》十七篇。后鲁恭王坏孔子宅,得古文《礼经》于孔氏壁中,凡五十六篇。河间献王得而上之,其十七篇与《仪礼》正同,余三十九篇藏在秘府,谓之逸礼。哀帝初,刘歆欲以列之学官,而诸博士不肯置对,竟不得立。孔、郑所引逸中霤礼、禘于太庙礼、王居明堂礼,皆其篇也。唐初犹存,诸儒曾不以为意,遂至于亡,惜哉!今所纂八篇,其二取之《小戴记》,其三取之《大戴记》,其三取之郑氏注《奔防》也、中霤也、禘于太庙也、王居明堂也,固得逸礼三十九篇之四,而《投壶》之类未有考焉。疑古礼逸者甚多,不止于三十九也。《投壶》、《奔防》篇首与《仪礼》诸篇之体如一,《公冠》等三篇虽已不存,此例盖作记者删取其要以入记,非复正经全篇矣。《投壶》大小戴不同,《奔防》与逸礼亦异,则知此二篇亦经刋削,但未如《公冠》等篇之甚耳。五篇之经文,殆皆不完,然实为礼经之正篇,则不可以其不完而摈之于记,故特纂为逸经,以续十七篇之末。至若中霤以下三篇,其经亡矣,而篇题仅仅见于注家,片言只字之未泯者,犹必収拾而不敢遗,亦我爱其礼之意也。
译《仪礼》十七篇。汉朝兴起后,高堂生得到这部书,把它传给瑕丘萧奋,萧奋传给东海孟卿,孟卿传给后苍,后苍传给戴德、戴胜。大戴、小戴以及刘氏《别录》所传的十七篇,次第各不相同;尊卑、吉凶、先后、伦序等方面,只有《别录》较为优胜,所以郑氏采用它,现在流行于世。礼经残缺之后,只有这十七篇还是完整的书。唐代韩文公尚且苦于难读,何况在他以下的人呢?自宋代王文公推行《新经义》以后,这部经被废弃,学者也很少传习。朱子考订《易》《书》《诗》《春秋》四经,却说三礼体制宏大,未能理出头绪加以订正;晚年想完成这部书,对此一直十分用心。《经传通解》只是他编次分类的草稿,准备等祭礼考订完毕后再删削修订;但他福禄不及,终于成为万世的缺典。我每次恭敬阅读,都为此感到惋惜。我私下认为,《乐经》已经亡失,经典只剩下五部;《易》的《彖传》《象传》本来属于《系辞》《文言》《说卦》《序卦》《杂卦》等传,共同组成十翼,位于上下经二篇之后;后来人却把八卦、爻辞中的内容,以及《诗》《书》的序,原本各自编成一册,置于《国风》《雅颂》《典谟》《誓诰》之后。后来人又把它们置于各篇开头。《春秋》的经和三传起初都是分别流行的,《公羊》《谷梁》配合经文流传,已经很久了。最后注释《左氏》的人,又把传文分开,按照经文的年份附在经文后面,这是什么道理呢?传文、序文和经文混杂,不仅不是尊重经书的办法,而且在文义上造成许多阻碍。经过一千多年,竟没有人非议它,也没有人纠正它。到了东莱吕氏,才在《易》中依据晁氏本,确定为经二篇、传十篇。朱子在《诗》《书》中分别删去篇首小序,合并为一篇,置于经文之后。《春秋》一经虽然还没有来得及详细校订,但也把《左氏》的经文剔出并刊印。临漳刊本于是使《易》《书》《诗》《春秋》全都恢复了孔子的旧貌。五经之中,没有被诸儒扰乱的只有二礼。然而三百篇、三千篇已经不存,大概十之八九都亡失了。朱子补充其中的遗缺,起初编排时不得不以《仪礼》为纲,把各类文字分别疏列在下面。草稿脱稿以后,必定还会有所分类裁定,不会只停留在现在的草本样子。假如把草稿本当作定本,那么它就是经的篇章,而把后记、补记、补传分列在它左边,这与《彖传》《象传》附在《易》经后面有什么不同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没有不同吗?这是经的篇章,却把传篇、记篇、补篇交错安置在其中,这与《左氏》传附在《春秋》经后面有什么不同吗?没有不同。四经《易》《书》《诗》《春秋》既然有幸得到订正,而《仪礼》一经却不幸被扰乱,这难道是朱子用来匡正和保存经书的本意吗?只知道尊信草创的书,却不能探求其中尚未完成的深意,这难道也是朱子对后学的期望吗?唉!从朱子以来,到现在将近一百年,然而竟没有这样的人!我吴澄虽然极其愚昧不肖,仍有幸能够私下取法于朱子的著述,实际上承受了无边的恩德。善于继承的人,应完成他没有完成的志愿;善于阐述的人,应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事业,这大概也是职责分内本来应当做的。因此我忘掉僭越妄为的罪过,便依据朱子所划分的礼章,重新整理其伦次。经文之后的记,按照经章的次序安排文字,不敢割裂,仍旧附在各篇末尾。十七篇的次第完全依照郑氏本,不再夹入其他篇章,希望十七篇正经不至于混杂。二戴《记》中有经篇的,把它们分出,作为逸经。礼各有义,就是经的传。把戴氏保存的和刘氏补充的合在一起,编为传。正经列在最前,逸经次之,传列在最后,全部各自编成卷,不相混乱。此外的内容都归入戴氏之记;朱子所辑的以及黄氏《丧礼》、杨氏《祭礼》,也一并编入,删去重复,名为《朱氏记》,与二戴之记合为三部。凡是周公的典章制度尚未坠失于地的,大概都已大略包举而没有遗漏。造化的运行不停止,那么上天所安排的秩序,未必永远废坏。有议论礼制、考订文字的人出现,对它有所损益,百世以后也可以知道。虽然如此,假如不是合适的人,礼也不会凭空实行。保持真诚,专心敬慎,求得知识并努力践行,从下学处入手而通达上道,博学而能够贯通一理,从而得到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心意,使我们朱子的学说在后世流传时,不至于沦为汉儒那种只从事章句训诂的学问。我不敢自暴自弃,志同道合的人还请共同勉励吧!《仪礼逸经》八篇,是吴澄编纂排列的。汉代兴起后,高堂生得到《仪礼》十七篇。后来鲁恭王毁坏孔子住宅,在孔氏墙壁中得到古文《礼经》,共有五十六篇。河间献王得到后把它献上,其中十七篇与《仪礼》正经相同,其余三十九篇藏在秘府中,称为逸礼。哀帝初年,刘歆想把它列入学官,诸博士却不肯置答,最终没有立成。孔安国、郑玄所引用的逸礼中的《中霤礼》《禘于太庙礼》《王居明堂礼》,都是其中的篇章。唐朝初年还存在,诸儒却全不在意,终于亡失,可惜啊!现在所编的八篇,其中两篇取自《小戴记》,三篇取自《大戴记》,三篇取自郑氏注中的《奔丧》《中霤》《禘于太庙》《王居明堂》[原文篇目数量与所列篇名存在疑处],本来得到逸礼三十九篇中的四篇;至于《投壶》一类,还没有考定。推测古礼中逸失的很多,不止三十九篇。《投壶》《奔丧》的篇首与《仪礼》各篇体例相同;《公冠》等三篇虽然已经不存,但大概是作记的人删取它们的要点收入《记》中,不再是正经的完整篇章。《投壶》在大小戴本中不同,《奔丧》与逸礼也不同,由此知道这两篇也曾被删削,只是没有《公冠》等篇删削得那么厉害。五篇的经文大概都不完整,但它们确实是礼经的正篇,不能因为不完整就把它们排斥到《记》中,所以特意编为逸经,接续在十七篇之后。至于《中霤》以下三篇,它们的经文已经亡失,而篇名只能在注家那里见到;对于那些尚未泯灭的片言只字,也一定要收集起来,不敢遗漏,这也是我珍爱礼制的心意。
仪礼传》十篇,澄所纂次。按《仪礼》有士冠礼、士昬礼,《戴记》则有《冠义》《昬义》;《仪礼》有乡饮酒礼、乡射礼、大射礼,《戴记》则有《乡饮酒义》《射义》,以至燕聘皆然。葢周末汉初之人作,以释《仪礼》,而戴氏抄以入记者也。今以此诸篇正为《仪礼》之传,故不以入记,依《仪礼》篇次稡为一编。文有不次者,颇为更定。《射义》一篇,迭陈天子、诸侯、卿大夫、士之射,杂然无伦,厘之为《乡射义》《大射义》二篇。《士相见义》《公食大夫义》,则用清江刘原父所补,并因朱子而加考详焉。于是《仪礼》之经,自一至九经,各有其传矣。惟《觐义》阙然,《大戴》《朝事》一篇,实释诸侯朝觐天子及相朝之礼,故以备觐礼之义,而共为传十篇云。周官六篇,其冬官一篇阙。汉《艺文志》序列于礼家,后人名之曰《周礼》。文帝尝召至,魏文侯时老乐工,因得春官大司乐之章。景帝子河间献王好古学,购得《周官》五篇。武帝求遗书得之,蔵于秘府。礼家诸儒皆莫之见。哀帝时刘歆校理秘书,始着于録畧,以《考工记》补冬官之阙。歆门人河南杜子春,能通其读。郑众、贾逵受业于杜。汉末马融传之。郑▯,▯所注今行于世。宋张子、程子甚尊信之。王文公又为新义。朱子尝谓此经周公所作,但当时行之,恐未能尽后圣,虽复损益可也。至若肆为排觝訾毁之言,则愚陋无知之人耳。冬官虽阙,今仍存其目,而《考工记》别为一巻,附之经后云。小戴记三十六篇,澄所序次。汉兴得先儒所记礼书二百余篇,大戴氏删合为八十五,小戴氏又损益为四十三。曲礼、檀弓、杂记分上下。马氏增以月令、明堂位、乐记,郑氏从而为之注,总四十九篇,精粗杂记,靡所不有。秦火之余,区区掇拾,所谓存十一于千百,虽不能以皆醇然先王之遗制、圣贤之格言,往往頼之而存。第其诸篇出于先儒著作之全书者无防,多是记者旁搜博采,勦取残编防简,防稡成篇,无复诠次,读者每病其杂乱而无章。唐魏郑公为是作《类礼》二十篇,不知其书果何如也,而不可得见。朱子尝与东莱先生吕氏商订三礼篇次,欲取戴记中有闗于仪礼者附之经,其不系于仪礼者仍别为记。吕氏既不及答,而朱子亦不及为,幸其大纲见于文集,犹可考也。晩年编校仪礼经传,则其条例与前所商订又不同矣。其间所附戴记数篇,或削本篇之文而补以他篇之文,今则不敢,故止就其本篇之中科分栉剔,以类相从,俾其上下章文义聨属,章之大指标识于左,庶读者开巻了然。若其篇第,则《大学》、《中庸》程子、朱子既表章之,以与《论语》、《孟子》并而为四书,固不容复厠之礼篇。而《投壶》、《奔防》实为礼之正经,亦不可以杂之于记。其《冠义》、《昏义》、《乡饮酒义》、《射义》、《燕义》、《聘义》六篇,正释仪礼,别辑为传,以附经后矣。此外犹三十六篇:曰通礼者九,《曲礼》、《少仪》、《玉藻》、《通记》、《大小仪》、《文》而《深衣》附焉;《月令》、《王制》专记国家制度,而《文王世子》、《明堂位》附焉;曰防礼者十有一,《防大记》、《杂记》、《防服》、《小记》、《服问》、《檀弓》、《曾子问》六篇记防,而《大传》、《间传》、《问防》、《三年问》、《防服》、《四制》五篇则防之义也;曰祭礼者四,《祭法》一篇记祭,而《郊特牲》、《祭义》、《祭统》三萹则祭之义也;曰通论者十有二,《礼运》、《礼器》、《经解》一类,《哀公问仲尼》、《燕居》、《孔子闲居》一类,《坊记》、《表记》、《缁衣》一类,《儒行》自为一类,《学》记《乐记》其文雅驯,非诸篇比,则以为是书之终。呜呼!由汉以来,此书千有余嵗矣,而其颠倒纠纷,至朱子始欲为之是正,而未及竟。岂无望于后之人与?用敢窃取其意,修而成之,篇章文句秩然有伦,先后始终颇为精审。将来学礼之君子,于此考信,或者其有取乎?非但为戴氏之忠臣而已也。
译《仪礼传》十篇,是吴澄编纂排列的。考察《仪礼》中有《士冠礼》《士昏礼》,《戴记》中就有《冠义》《昏义》;《仪礼》中有《乡饮酒礼》《乡射礼》《大射礼》,《戴记》中就有《乡饮酒义》《射义》,以至于燕礼、聘礼也都是这样。大概是周末汉初的人创作,用来解释《仪礼》,后来戴氏抄录收入《记》中的。现在把这些篇章正式作为《仪礼》的传,所以不收入《记》,而依照《仪礼》的篇次编成一部书。文字次序不当的,也作了相当的调整。《射义》一篇,反复陈述天子、诸侯、卿大夫、士的射礼,杂乱而没有伦次,于是分为《乡射义》《大射义》两篇。《士相见义》《公食大夫义》,则采用清江刘原父所补的内容,并因朱子而进一步考订详察。这样一来,《仪礼》的正经从第一篇到第九篇,各自都有传了。只有《觐义》缺失;《大戴记》的《朝事》一篇,实际上解释诸侯朝见天子以及诸侯互相朝见的礼,所以用来补备觐礼的义理,与其他篇合为十篇传。《周官》六篇,其中《冬官》一篇缺失。汉代《艺文志》把它列在礼家,后人给它命名为《周礼》。文帝曾召来魏文侯时代的老乐工,因此得到《春官·大司乐》的一章。景帝的儿子河间献王喜好古学,购得《周官》五篇。武帝寻求遗书时得到它,把它收藏在秘府。礼家诸儒都没有见过。哀帝时刘歆校理秘书,才开始把它著录在《七略》中,并用《考工记》补《冬官》的缺失。刘歆的门人河南杜子春,能够通晓它的读法。郑众、贾逵向杜子春学习。汉末马融传授它。郑玄又加以注释,郑玄的注本现在流行于世。宋代张子、程子非常尊信它。王文公又为它作《新义》。朱子曾说,这部经是周公所作,但在当时施行时,恐怕还没有完全达到后世圣人的境界,即使有所损益也可以。至于肆意发表排斥、攻击、诋毁它的话,那只是愚昧浅陋、没有知识的人罢了。《冬官》虽然缺失,现在仍保存它的篇目;《考工记》另编为一卷,附在经书之后。《小戴记》三十六篇,是吴澄编次的。汉代兴起后,得到先儒所记的礼书二百多篇,大戴删合为八十五篇,小戴又增删为四十三篇。《曲礼》《檀弓》《杂记》分为上下篇。马氏又增加《月令》《明堂位》《乐记》,郑氏继而为它作注,共四十九篇,精粗杂糅的记载无所不有。秦火之后,只能零星搜集,所谓千百之中保存十一,虽然不能全都纯粹是先王遗制、圣贤格言,但往往依靠它们才得以保存下来。只是各篇出自先儒著作全书的没有多少,大多是记事者旁搜博采,抄取残编断简,杂凑成篇,不再有条理次序,读者常常以其杂乱无章为病。唐代魏郑公曾为此作《类礼》二十篇,不知那部书究竟怎样,却已无法看到了。朱子曾与东莱先生吕氏商议订正三礼的篇次,想把《戴记》中与《仪礼》有关的附在经后,与《仪礼》无关的仍另作《记》。吕氏来不及答复,朱子也来不及实行;幸好其大纲见于文集,还可以考察。朱子晚年编校《仪礼》经传时,所用条例又与先前商议的不同。其中所附的几篇《戴记》,有的删去本篇文字,再用其他篇的文字补入;现在不敢这样做,所以只在各篇原文内部进行分科、分节和剔理,使同类内容相从,让上下章的文义彼此联属;各章的大旨标示在左边,希望读者打开书卷就能明白。至于篇次,《大学》《中庸》既然已经由程子、朱子表彰,和《论语》《孟子》并列为四书,当然不能再混入礼篇。《投壶》《奔丧》实际上是礼的正经,也不能混在《记》中。《冠义》《昏义》《乡饮酒义》《射义》《燕义》《聘义》六篇,正是解释《仪礼》的,已经另行编成传,附在经后。此外还剩三十六篇:称为通礼的有九篇,包括《曲礼》《少仪》《玉藻》《通记》《大小仪》《文》,并把《深衣》附在其中;《月令》《王制》专门记国家制度,并把《文王世子》《明堂位》附在其中;称为丧礼的有十一篇,《丧大记》《杂记》《丧服》《小记》《服问》《檀弓》《曾子问》六篇记丧礼,而《大传》《间传》《问丧》《三年问》《丧服》《四制》五篇则说明丧礼的义理。称为祭礼的有四篇,《祭法》一篇记祭礼,而《郊特牲》《祭义》《祭统》三篇说明祭礼的义理;称为通论的有十二篇,《礼运》《礼器》《经解》为一类,《哀公问仲尼》《燕居》《孔子闲居》为一类,《坊记》《表记》《缁衣》为一类,《儒行》自成一类;《学记》《乐记》的文字雅正驯顺,不同于其他各篇,所以把它们作为这部书的结尾。唉!从汉代以来,这部书已经一千多年了,其中的颠倒纠纷,到朱子才想加以纠正,却没有来得及完成。难道后世的人就没有值得期待的吗?因此我冒昧取法朱子的意旨,修订完成这部书,使篇章文句秩然有序,先后始终都比较精审。将来学习礼的君子,也许可以根据这部书考察取信,或许会有所采纳吧?这不只是做戴氏的忠臣而已。
大戴记》三十四篇,澄所序次。按《隋志》《大戴记》八十五篇,今其书阙前三十八篇,始三十九,终八十一,当为四十三篇。中间第四十三、第四十四、第四十五、第六十一四篇复阙,第七十三有二,总四十篇。防云八十五篇,则末又阙其四。或云止八十一,皆不可考。窃意《大戴》类稡此记,多为小戴所取,后人合其余篇,仍为《大戴记》。已入小戴记者不复録,而阙其篇,是以其书冗泛,不及小戴书甚。盖彼其膏华,而此其查滓耳。然尚或间存精语,不可弃遗。其与小戴重者,《投壶》《哀公问》也。《投壶》《公冠》《诸侯迁庙》《诸侯衅庙》四篇,既入《仪礼》逸经,《朝事》一篇又入《仪礼》传。《哀公问》小戴已取之,则于彼宜存,于此宜去。此外犹三十四篇。《夏小正》犹《月令》也,《明堂》犹《明堂位》也。本命以下杂録事辞,多与《家语》《荀子》《贾传》等书相出入,非専为记礼设,礼运以下诸篇之比也。小戴文多缀补,而此皆成篇,故其篇中章句罕所更定。惟其文字错悮,参互考校,未能尽正,尚俟好古博学之君子云。孝经叙録孝经》《汉·艺文志》《孝经》古孔氏一篇二十二章《孝经》一篇十八章长孙氏、江翁、后苍、翼奉、张禹传之,各自名家,经文皆同,惟孔氏壁中古文为异。《隋·经籍志》《孝经》河间人顔芝所蔵汉初,芝子贞出之,又有古文《孝经》与古文《尚书》同出,孔安国为传。刘向以顔本比古文,除其繁惑,而安国之本亡于梁,至隋秘书监王邵访得孔传,河间刘炫因序其得,防讲于人间,渐闻朝廷儒者皆云炫自作之,非孔旧本。邢昺正义曰:古文《孝经》旷代亡逸,隋开皇十四年秘书学生王逸扵京市陈人处得本,送与著作郎王邵,以示河间刘炫,仍令校定,炫遂以庶人章分为二,曾子敢问章分为三,又多闺门一章,凡二十二章,因着《古文孝经稽疑》一篇。唐开元七年国子博士司马贞议曰:今文《孝经》是汉河间王所得顔芝本,至刘向以此校古文,定一十八章,其古文二十二章出孔壁未之行,遂亡其本,近儒輙穿凿更改,伪作闺门一章文句凡鄙,又分庶人章从,故自天子以下别为一章,以应二十二之数。朱子曰:旧见衡山胡侍郎《论语説疑》《孝经》引诗非经本文,初甚骇焉,徐而察之,始悟胡公之言为信,而《孝经》之可疑者不但此也,因以书质之沙随程可久丈,程荅书曰:顷见玉山汪端明亦以为此书多出后人傅防,于是乃知前辈读书精审,其论固已及此,又窃自幸有所因述而得免于凿空妄言之罪也。又曰:《孝经》独篇首六七章为本经,其后乃传文,皆齐鲁间儒簒取左氏诸书之语为之传者,又颇失其次第。澄曰:夫子遗言惟《大学》《论语》《中庸》《孟子》所述醇而不杂,此外传记诸书所载真伪混淆,殆难尽信,《孝经》亦其一也。窃详《孝经》之为书,肇自孔曾一时问答之语,今文出于汉初,谓悉曾氏门人记録之旧,已不可知,武帝时鲁共王坏孔子宅,于壁中得古文《孝经》,以为秦时孔鲋所蔵,昭帝时鲁国三老始以上献。刘向、卫宏盖尝手校。魏晋已后,其书亡失。世所通行,惟今文《孝经》十八章而已。隋时有称得古文《孝经》者,其间与今文增减异同,率不过一二字,而文势曾不若今文之从顺。以许慎《説文》所引及桓谭《新论》所言考证,又皆不合,决非汉世孔壁之古文也。宋大儒司马公酷尊信之,朱子刋误亦防古文,未能识其何意。今观邢氏疏説,则古文之为伪审矣。又观朱子所论,则虽今文亦不无可疑者焉。疑其所可疑,信其所可信,去其所当去,存其所当存,朱子意也。故今特因朱子刋误,以今文古文校其同异,定为此本,以俟后之君子云。中庸纲领
译《大戴记》三十四篇,是吴澄编次的。考察《隋书·经籍志》,《大戴记》有八十五篇;现在这部书缺少前面的三十八篇,从第三十九篇开始,到第八十一篇结束,本来应当是四十三篇。其中第四十三、第四十四、第四十五、第六十一四篇又缺失,第七十三篇有两篇,总共是四十篇。如果说有八十五篇,那么末尾又缺少四篇;有人说只到第八十一篇,这些都无法考定。我私下认为,《大戴记》是把这些记文分类编纂而成,其中很多被小戴取用,后人把剩下的篇章合在一起,仍称为《大戴记》。已经收入小戴《记》的不再抄录,缺失的篇目也不再补录,所以这部书内容冗杂泛滥,比小戴书更严重。大概小戴书是精华,而这部书是渣滓吧。然而其中还间或保存着精辟的话,不能抛弃。它与小戴重复的,是《投壶》《哀公问》。因为《投壶》《公冠》《诸侯迁庙》《诸侯衅庙》四篇已经收入《仪礼逸经》,《朝事》一篇又收入《仪礼传》;《哀公问》小戴已经取用,那么在小戴书中应当保存,在这里就应当删去。此外还剩三十四篇。《夏小正》相当于《月令》,《明堂》相当于《明堂位》。《本命》以下各篇杂录事情和言辞,多与《孔子家语》《荀子》《贾传》等书相互出入,并不是专门为记载礼制而设,不能与《礼运》以下诸篇相比。小戴书的文字多有缀补,而这里的篇章都是完整成篇的,所以各篇中的章句很少改定。只是其中文字有错讹,经过相互参校,也没有能够全部订正,还要等待好古而博学的君子。《孝经叙录》。《孝经》。《汉书·艺文志》记载:《孝经》古孔氏本一篇二十二章,《孝经》今文一本一篇十八章;长孙氏、江翁、后苍、翼奉、张禹传授它们,各自成为一家学说,经文都相同,只有孔氏壁中古文不同。《隋书·经籍志》记载:《孝经》是河间人颜芝收藏的,汉初由颜芝的儿子颜贞拿出来;又有古文《孝经》,与古文《尚书》一同出现,由孔安国作传。刘向把颜氏本与古文比较,删去繁杂迷惑的地方,但孔安国本在梁代亡失。到隋代,秘书监王邵寻访得到孔传,河间刘炫于是为它作序,说明所得经过,并在民间讲授;后来逐渐传到朝廷,儒者都说是刘炫自己作的,不是孔氏旧本。邢昺《正义》说:古文《孝经》长久以来失传,隋开皇十四年,秘书学生王逸在京城市场陈姓人家处得到一本,送给著作郎王邵;王邵拿给河间刘炫看,又命他校订。刘炫于是把《庶人章》分为两章,把《曾子敢问章》分为三章,又增加《闺门》一章,共二十二章,并撰写《古文孝经稽疑》一篇。唐开元七年,国子博士司马贞议论说:今文《孝经》是汉代河间王所得的颜芝本,后来刘向据此校订古文,确定为十八章;那部出自孔壁、二十二章的古文没有流行,于是原本亡失。近代儒者任意穿凿更改,伪造《闺门》一章,文句凡鄙;又把《庶人章》拆分,所以从天子以下另列一章,以符合二十二章的数目。朱子说:以前看衡山胡侍郎《论语说疑》,其中引用《孝经》的诗并不是经文原文,起初非常惊讶;慢慢考察后,才明白胡公的话是可信的,而《孝经》值得怀疑的地方还不只是这一点。于是写信把这件事询问沙随程可久先生。程氏回信说:近来见玉山汪端明也认为这部书有许多内容出自后人的附会,于是才知道前辈读书精审,他们的论断原来已经涉及这里;我私下也庆幸自己有所承述,得以避免凭空妄说的罪过。他又说:《孝经》只有篇首六七章是本经,后面才是传文,都是齐、鲁间儒者抄取《左氏》等书的话编成的传,而且篇次也颇为错乱。吴澄说:孔子的遗言,只有《大学》《论语》《中庸》《孟子》所记纯粹而不杂;除此以外,传记诸书所记,真伪混杂,几乎难以全部相信,《孝经》也是其中之一。我详细考察《孝经》这部书,起源于孔子与曾子一时问答的话;今文《孝经》出自汉初,说它全是曾氏门人记录的旧本,已经无法知道。武帝时鲁共王毁坏孔子住宅,在墙壁中得到古文《孝经》,认为是秦代孔鲋所收藏的;昭帝时,鲁国三老才把它献上。刘向、卫宏大概曾亲手校订过它。魏、晋以后,这部书亡失。世间通行的,只有今文《孝经》十八章。隋代有人声称得到古文《孝经》,其中与今文的增减异同,大多不过一两个字,但文势却不如今文顺畅。用许慎《说文》所引用的文字和桓谭《新论》所说的内容来考证,也都不相符合,断然不是汉代孔壁中的古文。宋代大儒司马光极其尊信它,朱子刊正讹误时也采用古文,却不能知道他的用意。现在看邢氏的疏说,古文《孝经》是伪书已经很清楚了;再看朱子所论,则即使今文也不是没有可疑之处。对值得怀疑的地方存疑,对可信的地方相信,应当删去的删去,应当保存的保存,这就是朱子的意思。因此现在特别依据朱子刊正的本子,用今文、古文互相校对异同,确定为这部书,以等待后世君子。《中庸》纲领。
程子谓「始言一理,中散为万事,末复合为一理」。盖尝思之,以首章而论之,始言一理者,天命之性,率性之道是也;中散为万事者,修道之教,以至戒慎恐惧、慎独与夫发而中节、致中和是也;末复合为一理者,天地位、万物育是也。以一篇而论之,始言一理者,首章明道之源流是也;中散为万事者,自第二章以下説中庸之徳、知仁勇之事、厯代圣贤之迹及达道五达徳三、天下国家有九经、鬼神祭祀之事与夫诚明明诚、大徳小徳是也;末复合为一理者,末章无言不显,以至笃恭而归乎无声无臭是也。今乂分作七节观之:第一节,首章言性道教,是一篇之纲领也。继而致中和,中是性、和是道,戒慎恐惧是教也。第二节,二章以下总十章,论中庸之徳,在乎能明、能行、能择、能守,明其所谓道所谓教也。二章説君子小人之中庸,三章説民鲜能中庸,四章説道不行不明,五章説道不行由不真知,六章説舜之大知能取诸人,七章説能知不能守由不明,八章説回之真知能择能守,九章説能知仁勇之事而不能中庸,十章説子路问强以进其勇,十一章言索隐行怪半涂而废,唯圣者能中庸。第三节,十二章以下总八章,论道之费隐,有体用小大,申明所谓道与教也。十二章言道费而隐,语大语小,此説费隐由小至大也。十三章言道不逺人,十四章言素其位而行,十五章言道如行逺自迩、登髙自卑,以上三章论费之小者也。十六章言鬼神为徳之盛,此説费隐由大包小也。十七章言舜其大孝,十八章言无忧者文王,十九章武王、周公达孝,以上三章论费之大者也。第四节,二十章以下总四章,论治国家之道在人以行其教也。二十章説哀公问政在人,又当知天,二十一章説达道五达徳三以修身,二十二章言天下国家有九经以治国平天下,二十三章説事,豫则立,诚者天之道,诚之者人之道,明知仁之事。第五节,二十四章以下总六章,论明诚则圣人与天为一也。二十四章言诚则明,明则诚二十五章言至诚能尽性,致曲能有诚二十六章言至诚可以前知。二十七章言诚自成,道自道,故至诚无息。二十八章言天地之道,为物不貮,生物不测二十九章言大哉圣人之道,苟不至徳至道,不凝。三十章言愚而无徳,贱而无位,不敢作礼乐宜于今及王天下有三重焉。第六节三十一章以下总三章,论孔子之徳与天地为一也。三十一章言仲尼之道同乎尧舜文武,天时水土。三十二章説至圣为小徳川流。三十三章説至诚为大徳敦化。第七节三十四章始之以尚锦恶文之着説学者立心为已为立教之方,潜虽伏矣,説慎独之事,不愧屋漏,説戒惧之事,以明修道之教之意,无言不显明率性之道之意,民劝民畏,百辟其刑予,怀明徳,明修道之教之效,笃恭而天下平,説致中和之效,终之以无声无臭,説天命之性之极此盖申言首章之防,所谓末复合为一理也。今复述首末章之意,以尽为学之要,首章先説天命性道,教为道统中説戒慎恐惧为存养慎独为克治,后説致中和则功効同乎天地矣,盖明道之源流也。末章则先教,次克治,而后存养继説其效,终则反乎未命之天矣,盖入道之次序也。此中庸一本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学者所宜尽心玩味也。
译程子说:“开始说的是一个道理,中间分散为万事万物,最后又归结为一个道理。”我曾仔细思考这句话:若就首章来说,开始所说的一个道理,就是天命所赋予的本性和顺着本性而行的道;中间分散为万事万物,就是修明道的教化,以及戒慎恐惧、慎独、感情发出而合乎节度、达到中和;最后又合为一个道理,就是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以生长。若就全篇来说,开始所说的一个道理,就是首章阐明道的源流;中间分散为万事万物,就是第二章以下所说的中庸之德、知仁勇之事、历代圣贤的事迹,以及达道五条、达德三项、治理天下国家的九条原则、鬼神祭祀之事,还有诚而明、明而诚以及大德小德;最后又合为一个道理,就是末章所说没有一句不是显明的,直到笃厚恭敬而归结于无声无臭。如今再分为七节来看:第一节,首章讲性、道、教,是全篇的纲领。接着讲达到中和;中就是性,和就是道,戒慎恐惧就是教。第二节,从第二章以下共十章,论述中庸之德在于能够明白、能够实行、能够选择、能够守持,也就是说明什么叫道、什么叫教。第二章说君子和小人的中庸;第三章说百姓很少能实行中庸;第四章说大道不能实行、不能发扬;第五章说大道不能实行,是由于没有真正明白它;第六章说舜具有大智慧,能够采纳众人的意见;第七章说有的人能够知晓却不能守持,是因为没有明白;第八章说颜回真正知晓道,能够选择并守持;第九章说能够知晓知、仁、勇之事,却不能实行中庸;第十章说子路问什么叫强,以增长他的勇气;第十一章说探索隐微、行为怪异以及半途而废,只有圣人能够实行中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第三节,从第十二章以下共八章,论述道的广大和隐微,有体有用,有小有大,进一步说明什么是道、什么是教。第十二章说,道广大而又隐微,可以说大,也可以说小;这是说明广大和隐微由小到大。第十三章说,道并不远离人;第十四章说,安守自己的处境而行;第十五章说,道如同走远路必从近处开始,登高山必从低处起步;以上三章论述广大的小方面。第十六章说鬼神是德的盛大表现;这是说明广大和隐微由大而包容小。第十七章说舜是大孝;第十八章说文王没有忧患;第十九章说武王、周公是通达的大孝;以上三章论述广大的大方面。第四节,从第二十章以下共四章,论述治理国家之道在于通过人来实行教化。第二十章说,哀公问政,关键在于用人,又应当知道天道;第二十一章说以达道五条、达德三项来修养自身;第二十二章说治理天下国家有九条原则;第二十三章说,办理事情,预先准备就能成功;诚是天之道,使自己诚是人之道,说明知、仁之事。第五节,从第二十四章以下共六章,论述明诚合一,就能成为圣人与天合一的境界。第二十四章说,真诚就能明白,明白就能真诚;第二十五章说,至诚能够尽人的本性,推及一端可以获得真诚;第二十六章说,至诚能够预知未来。第二十七章说,诚使自身成就,道由自身行进,所以至诚没有止息。第二十八章说,天地之道,成就万物而不偏二,生养万物而不可测。第二十九章说,圣人之道多么伟大;如果没有至高的德和至上的道,就不能使人信服。第三十章说,即使愚钝而无德、卑贱而无位,也不敢擅自创制作适合当今的礼乐;至于君临天下,还有三项最重要的事情。第六节,从第三十一章以下共三章,论述孔子的德与天地合一。第三十一章说,仲尼之道与尧、舜、文王、武王相同,如同天时、水土。第三十二章说,至圣之德如小德,像河川一样流行。第三十三章说,至诚之德如大德,敦厚地化育万物。第七节,第三十四章先以锦衣尚美而厌恶文饰的说法开始,说明学习者立志应当为了自己,也是建立教化的方法;“潜虽伏矣”,说的是慎独;“不愧屋漏”,说的是戒惧;用来阐明修明道之教的意义。“没有一句话不显明”,说明顺着本性而行之道的意义;百姓受到劝勉,百姓有所畏惧,诸侯都以我为法,怀有光明的德,说明修明道之教的功效;“笃厚恭敬而天下太平”,说的是达到中和的功效;最后以“无声无臭”作结,说的是天命之性的极致。这大概是进一步说明首章的旨意,也就是所谓最后又归结为一个道理。现在再叙述首章和末章的意思,以穷尽为学的要领:首章先说天命、本性、道、教,这是道统;中间说戒慎恐惧是存养,慎独是克制和治理;最后说达到中和,功效就与天地相同了。这是阐明大道的源流。末章则先说教化,其次说克制和治理,然后说存养,接着说明它的功效,最后又返回到未受命以前的天道。这是进入道的次序。这样,《中庸》一书的整体和功用,就没有不明白的了,是学习者应当尽心体会玩味的。
原理有跋天地之初,混沌鸿蒙,清浊未判,莾莾荡荡,但一气尔。及其久也,其运转于外者,渐渐轻清;其凝聚于中者,渐渐重浊。轻清者积气成象,而为天;重浊者积块成形,而为地。天之成象者,日月星辰也;地之成形者,水火土石也。天包地外,旋绕不停;地处天内,安静不动。天之旋绕,其气急劲,故地浮载其中,不防不坠,岐伯所谓“大气举之”是也。天形正圆,如虚毬;地隔其中,人物生于地上,地形正方,如博骰。日月星辰旋绕其外,自左而上,自上而右,自右而下,自下而复左。天之积气为辰,凡无星处皆是,犹地之土也。积气之中有光耀为星,二十八宿及众星皆是,犹地之石也。日月五纬,乃阴阳五行之精,成象而可见者,浮生太虚中,与天不相系着,各自运行,迟速不等。天左旋于地外,一昼夜一周匝。自地之正午观之,则其周匝之处,第二日子时防有争差。盖周匝而过之,观天者定其濶狭,名曰一度。每日运行一周匝而过一度,至三百六十五日三时有奇,则地之午中所直天度始与三百六十五日以前子时初起之处合,故定天度为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有奇。日亦左行,昼行地上,夜行地下,昼夜一周匝,但比天度则不及一度。盖日之行也,与地相直处,日月齐同,无过不及;而天之行也,与地相直处,一日过一度,二日过二度,三日过三度。故厯家以日之不及天而退一度者为右行一度,盖以截法取其易筭尔。天倾倚于北,如劲风旋绕,其端不动,曰极。上顶不动处谓之北极,髙出地上三十六度,其星辰常见不隠,以偏依于北方,故曰北极。下脐不动处谓之南极,低入地下三十六度,其星辰常隠不见,以其偏近于南方,故曰南极。南北二极相去之中,天之腰也,谓之赤道。日所行之道,春秋二分正与天之赤道相直,故其出没与地之夘酉相当,是以。昼夜均平,春分以后,行赤道北,夏至则去北极最近,故曰日北至,而其出没与地之寅戍相当,是以景短而晷长,昼刻多而夜刻少。夏至以后,又移而南,至秋分,则与赤道相直。秋分以后,行赤道南,冬至则去南极最近,故曰日南至,而其出没则与地之辰申相当,是以景长而晷短,昼刻少而夜刻多。冬至以后,又移而北,至春分,则又与赤道相直。日极于南而复北,则为冬至。上年冬至至下年日道极南复北之时,三百六十五日余三时不满,故天度一周之时,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而有余。日道一周之时,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而不足。天度有余,日道不足,故六十余年之后,冬至所直天度率差一度,是谓嵗差。月亦左行,犹迟于日,一昼夜不及天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盖日行疾于月,而退度不及天一度,反若迟然。月行迟于日,而退度不及天十三度有奇,反若速然。日之行三十日五时有奇而厯一辰,则为一月之气。月之行二十九日六时有奇而与日防,则为一月之朔。每月气盈五时有奇,朔虚六时不满。积十二气盈凡五日三时不满,十二朔虚凡五日七时有奇。一嵗气盈朔虚共十日十一时有奇,将及三嵗则积之三十日而置一闰。日之有余为气盈,月之不足为朔虚,气盈朔虚之积是为之闰余。五星之行亦犹日月,其行有迟速,其行过于天则为逆,其行与天等则为留,其行不及天则为顺。日月五星之与天体相值也,由北直南而从分之谓之度,由东至西而横截之谓之道。月之行也,二十九日半有奇而与日同度,是为朔。十四日九时有奇而与日对度,是为望。合朔之时,从虽同度,横不同道;若横亦同道,则月掩日而日蚀。对望之时,従虽对度,横不对道;若横亦对道,则日射月而月蚀。其蚀之分数,由同道对道所交之多寡。月朔后初生明时,昏见于庚下,明上暗,象震上▯时,昏见于丁下,明已多而上犹暗,象兊望之时,昏见于甲,全体皆明,象干望。后初生魄时,晨见于辛下,暗上明,象巽下▯时,晨见于丙下,暗已多而上犹明,象艮晦之时,晨见于乙,全体皆暗,象坤。地西北髙而多山,东南下而多水。先天方图法地,干始西北,坤尽东南,故天下之山,其本皆起于西北之昆崘,犹干之始于西北也;天下之水,其流皆归于东南之尾闾,犹坤之尽于东南也。天有四象,地有四象,日月天之用,星辰天之体,水火地之用,土石地之体。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
译《原理》跋 天地初始的时候,混沌鸿蒙,清气和浊气尚未分判,茫茫荡荡,只是一团气罢了。过了很久,在外面运行的气渐渐变得轻而清,在中间凝聚的气渐渐变得重而浊。轻清的气积聚成形象,成为天;重浊的气积聚成块而成形体,成为地。天所形成的形象,就是日月星辰;地所形成的形体,就是水火土石。天包围在地的外面,不停地旋转;地处在天的里面,安静而不动。天旋转时,气势急促强劲,所以地浮载其中,不会阻滞,也不会坠落,这就是岐伯所说的“大气举之”。天的形状正圆,如同空心的球;地隔在其中,人物生长在地面上,地的形状正方,如同博戏用的骰子。日月星辰在天体外旋转,从左方上升,从上方转向右方,从右方下降,从下方又回到左方。天所积聚的气就是辰,凡是没有星的地方都是,犹如地上的土;积气之中有光辉的就是星,二十八宿以及众星都属于此类,犹如地上的石头。日、月和五纬星,是阴阳五行的精华,形成可见的形象,浮游在太虚之中,与天并不相连附着,各自运行,快慢并不相同。天在地外向左旋转,一昼夜转一周。从地的正午观察,那么天体旋转一周的所在位置,到第二天子时还会有差异。天运行一周而经过的范围,观测天体的人确定其宽度,称为一度。每天运行一周并超过一度,到三百六十五日又三时有余,地面正午所对应的天度,才与三百六十五日以前子时开始的位置相合,所以确定天度为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度有余。太阳也向左运行,白天运行在地面上方,夜间运行在地面下方,昼夜运行一周;但与天度相比,它少走不到一度。太阳运行到与地相对的位置时,日月正好相齐,没有超过或不足;天运行到与地相对的位置时,一天超过一度,两天超过二度,三天超过三度。因此历法家把太阳赶不上天而退后一度,算作向右运行一度,只是采用截取的方法以便计算罢了。天体向北倾斜,如同强劲的风旋转,顶端有一处不动,叫作极。上面的不动处称为北极,高出地面三十六度;它的星辰常常可见而不隐没,因为偏向北方,所以称为北极。下面的不动处称为南极,低入地下三十六度;那里的星辰常常隐藏不见,因为偏近南方,所以称为南极。南北两个极点相距的中间,是天的腰部,称为赤道。太阳运行的轨道,在春分、秋分时正好与天的赤道相对,所以它的出没与地面的卯、酉相当,因此昼夜均等。春分以后,太阳运行在赤道以北;夏至时离北极最近,所以说太阳到达最北,它的出没与地面的寅、戌相当,因此影子短而日晷的影长,白昼的刻数多而黑夜的刻数少。夏至以后,太阳又向南移动,到秋分时与赤道相对。秋分以后,太阳运行在赤道以南;冬至时离南极最近,所以说太阳到达最南,它的出没与地面的辰、申相当,因此影子长而日晷的影短,白昼的刻数少而黑夜的刻数多。冬至以后,太阳又向北移动,到春分时再次与赤道相对。太阳运行到最南而又返回北方,就是冬至。从上一年冬至到下一年太阳运行到最南又返回北方的时候,经过三百六十五日又三时而不足一整日,所以天度转一周的时间是三百六十五日四分之一日而有余;太阳运行一周的时间,是三百六十五日四分之一日而不足。天度有余,太阳运行不足,所以六十多年以后,冬至所对应的天度大约相差一度,这叫岁差。月亮也向左运行,但比太阳慢;一昼夜比天少行十三度又十九分度之七。太阳运行比月亮快,却赶不上天而退后一度,反而好像慢;月亮运行比太阳慢,却赶不上天而退后十三度有余,反而好像快。太阳运行三十日又五时有余,经过一辰,成为一月的节气;月亮运行二十九日又六时有余而与太阳相会,成为一月的朔。每月节气盈余五时有余,朔日不足六时。十二个节气积累的盈余总共不到五日三时,十二个朔日积累的不足总共五日七时有余。一年的节气盈余和朔日不足合计十日十一时有余,将近三年便积满三十日,于是设置一个闰月。太阳运行有余叫气盈,月亮运行不足叫朔虚,气盈和朔虚积累起来就是闰余。五星的运行也像日月一样,有快有慢;运行超过天体叫逆行,与天体运行相等叫留,不及天体叫顺行。日、月、五星与天体相交会的位置,从北到南纵向划分叫度,从东到西横向截取叫道。月亮运行二十九日半有余而与太阳同度,叫朔;运行十四日九时有余而与太阳相对,叫望。日月合朔时,纵向虽然同度,横向却不在同一道;如果横向也同道,月亮遮蔽太阳,就发生日食。日月相望时,纵向虽然相对,横向却不在相对的轨道;如果横向也相对,太阳照射月亮,就发生月食。日月食的分数,由同道、对道相交的多少决定。月亮在朔后初生月光时,黄昏见于庚方之下,上面明、下面暗,象震;上弦时,黄昏见于丁方之下,月面大半已明而上面仍暗,象兑;望时,黄昏见于甲方,整个都明,象乾。望后初生月魄时,清晨见于辛方之下,上面暗、下面明,象巽;下弦时,清晨见于丙方之下,月面大半已暗而上面仍明,象艮;晦时,清晨见于乙方,整个都暗,象坤。地的西北方高而多山,东南方低而多水。先天方图取法于地,乾卦从西北开始,坤卦在东南结束,所以天下的山,其根本都起于西北的昆仑,如同乾卦始于西北;天下的水,其流向都归于东南的尾闾,如同坤卦终于东南。天有四象,地有四象;日月是天的作用,星辰是天的本体;水火是地的作用,土石是地的本体。建立天道,叫作阴和阳;建立地道,叫作柔和刚。
日阳中阳,月阴中阴,星阴中阳,辰阳中阴,水柔中柔,火柔中刚,土刚中柔,石刚中刚。错而言之,则天亦有刚柔,地亦有阴阳。日阳也,月阴也,星刚也,辰柔也,水阴也,火阳也,土柔也,石刚也。日火之精,为夏之暑;月水之精,为冬之嵗寒。星体光耀,为昼之明;辰体昏暗,为夜之晦。水气下注而为雨,火气外旋而为风,土气上蒸而为露,石气内抟而为雷。人禀气于天,赋形于地,耳目口鼻为首,犹天之日月星辰也;脉髓骨肉为身,犹地之水火土石也。心、胆、脾、肾四脏属天;肺、肝、胃、膀胱四脏属地。指节十二,合之二十四,有天之象焉;掌文后髙前下,山峙川流,有地之法焉。物有飞、走、木、草四类,细分之十六:飞飞者,鸿鹄、鹰鹯之属,性之飞飞之性也;飞走者,鵞、鸡、鸭、鳬之属,情之飞飞之情也;飞木者,佳鸠、燕雀之属,形之飞飞之形也;飞草者,蜂、蝶、蜻蜓之属,体之飞飞之体也。走飞者,蛟龙之属,性之走走之性也;走走者,熊、虎、鹿、马之属,情之走走之情也;走木者,猿、猴之属,形之走走之形也;走草者,蚁、蛇之属,体之走走之体也。木飞者,松、栢之属,性之木木之性也;木走者,樟、榉之属,情之木木之情也;木木者,棫、朴、荆、榛之属,形之木木之形也木草者,楮、谷、木芙蓉之属,体之木,木之体也。草飞者,竹、芦之属,性之草,草之性也。草走者,藤、葛之属,情之草,草之情也。草木者,蒿、艾之属,形之草,草之形也。草草者,菘、芥之属,体之草,草之体也。阳本实,阴本虚也。阳为气,隂为精。阳成象,隂成形。阳主用,隂主体。则阳反似虚,阴反似实。是不然,天之积气,虽似虚,然其气急劲如皷皮,物之大莫能御,故曰徤,曰刚,曰静専,曰动直。则实莫实于天地之成形,虽似实,然其形疎通如肺,气升降出入其中,故曰顺,曰柔,曰静翕,曰动辟。则虚莫虚于地。然则阳实阴虚者,正説也。阳虚隂实者,偏説也。往年因郝仲明见问,一时答之之辞如此。聴者不能悉记吾言,故命史从旁书之。皆先儒之所已言,非吾之自言也。有人传録以去,题其名曰《原理》,殊非吾意。今庐陵士郭成子又逐节画而为图,可谓有志。然此特穷理之一端尔。人之为学,犹有切近于已者,当知所光后也。泰定丁夘六月朔,临川呉某识。
译太阳是阳中的阳,月亮是阴中的阴,星是阴中的阳,辰是阳中的阴;水是柔中的柔,火是柔中的刚,土是刚中的柔,石是刚中的刚。交错来说,天也有刚柔,地也有阴阳:太阳属阳,月亮属阴,星属刚,辰属柔,水属阴,火属阳,土属柔,石属刚。太阳是火的精华,形成夏天的暑气;月亮是水的精华,形成冬天的严寒。星体光明照耀,形成白天的光明;辰体昏暗,形成夜晚的晦暗。水气向下聚集成为雨,火气向外旋转成为风,土气向上蒸腾成为露,石气向内聚结成为雷。人从天禀受气,从地获得形体;耳、目、口、鼻是头部,如同天上的日月星辰;脉、髓、骨、肉是身体,如同地上的水火土石。心、胆、脾、肾四脏属于天;肺、肝、胃、膀胱四脏属于地。手指关节十二处,合计二十四处,具有天的象征;手掌纹理后高前低,有山峙立、河流运行的地道。万物有飞、走、木、草四类,细分为十六类:飞中的飞,如鸿、鹄、鹰、鹯之类,是性属于飞、形态也飞的类别;飞中的走,如鹅、鸡、鸭、凫之类,是情属于飞、形态却走的类别。飞中的木,如佳鸠、燕雀之类,是形属于飞、而类别取木的形态;飞中的草,如蜂、蝶、蜻蜓之类,是体属于飞、而类别取草的形态。走中的飞,如蛟龙之类,是性属于走、形态却飞的类别;走中的走,如熊、虎、鹿、马之类,是情和形态都属于走的类别;走中的木,如猿、猴之类,是形属于走、而类别取木的形态;走中的草,如蚁、蛇之类,是体属于走、而类别取草的形态。木中的飞,如松、柏之类,是性属于木、形态却飞的类别;木中的走,如樟、榉之类,是情属于木、形态却走的类别;木中的木,如棫、朴、荆、榛之类,是形和类别都属于木;木中的草,如楮、谷、木芙蓉之类,是体属于木、而类别取草的形态。草中的飞,如竹、芦之类,是性属于草、形态却飞的类别;草中的走,如藤、葛之类,是情属于草、形态却走的类别;草中的木,如蒿、艾之类,是形属于草、而类别取木的形态;草中的草,如菘、芥之类,是体和类别都属于草。阳的根本是实,阴的根本是虚;阳是气,阴是精;阳形成形象,阴形成形体;阳主作用,阴主本体。因此阳反而好像虚,阴反而好像实。其实并非如此:天所积聚的气虽然好像虚空,但气势急劲,如同鼓皮,万物之大都不能抵御,所以称为健、称为刚,静时专一,动时直行。实没有比天地所形成的形体更实的了,但它的形体却像肺一样疏通,气在其中升降出入,所以称为顺、称为柔,静时收敛,动时开张。虚也没有比地更虚的了。因此,阳实阴虚是正面的说法;阳虚阴实是偏面的说法。往年郝仲明来问我时,我一时作了这样的回答。听的人不能把我的话全部记下,所以我让史氏在旁边记录。这些都是先儒已经说过的话,不是我自己创说的。有人把它传抄带走,题名为《原理》,很不符合我的本意。现在庐陵士人郭成子又逐节绘成图,可以说是很有志向。然而这只是穷究事理的一端罢了。人做学问,还有与自身更切近的事情,应当知道什么在前、什么在后。泰定丁卯六月朔,临川吴某记。
邵子叙录邵子书,今所校定,谨第其目如右:其一,《皇极经世书》十二巻,为书六十二篇,附之以《观物外篇》二其二,《渔樵问荅》一巻,为书二十二章,附之以《遗文》六其三,《伊川击壌集》二十巻,为诗千四百九十八首,附之以《集外诗》十三后録》一巻。曰《正音》者,先生之父天叟所作;曰《辨惑》者,先生之子伯温所述。先生之学,穷理尽性至命者也。孔子以来,一人而已。吾友夏防安,盖尝味先生之言而有发焉。是书,嗜之者鲜,传之者谬误最多。乃为整齐其篇章文字,防安命工刻版,以与世之学者共观。是书者,诚能因其言得其意,则象数皆备于我,賛化育,参天地,可也。书,云乎哉!太▯叙録扬子云拟《易》以作《太▯》。《易》自一而二,二而四,四而八,八而十六,十六而三十二,三十二而六十四。《太▯》则自一而三,三而九,九而二十七,二十七而八十一。《易》之数乃天地造化之自然,一豪知力无所与于其间也。异世而同符,惟邵子《皇极经世》一书而已。至若焦延夀《易林》、魏伯阳《参同契》之属,虽流而入于伎术,尚不能外乎《易》之为数。子云《太▯》名为拟《易》,而实则非《易》矣。其起数之法,既非天地之正,又强求合于厯之日。毎首九賛,二賛当一昼夜,合八十一首之賛,凡七百二十九,仅足以当三百六十四日有半。外增一踦賛以当半日,又立一赢賛以当四分日之一。吁!亦劳且拙矣。子云此书未能见重于当时,后世虽有好者,亦未可谓大行也。宋大儒司马公爱之甚,尝有集注,晩作《潜虚》以拟之。以邵子范围天地之学,卓絶古今之识,而亦称其书。要之,惟朱子所论可以为万世之折衷。本经八十一首,分天▯、地▯、人▯三篇,盖拟《易》之上下经。经后十一篇,则拟夫子之十翼,而为《太▯》之传。晋范望始依《周易》彖传、象传附经例,升首辞于经賛之前,散测辞于各賛之下。首测两篇之总序,无从而附,则合为一以寘经端。其牵缀割裂,无复成文,殆有甚于《易》经者。《易》经有晁氏、吕氏定从古本,而朱子因之,故今于此书亦俾复旧,而第其目如右。兼以读经者病其揲法不明,骤观未易通晓,复为之别白其辞,以着于后。虽非愿为后世之扬子云,亦欲使后之学者知前人之作,不可以已意妄有易置。按《法言》序篇,监本共为一篇,继十三篇之末。今本亦如书之小序,各冠篇首,并为考正于子云之书,盖不无小补云。东西周辩东西周有二,一以前后建都之殊而名,一以二公封邑之殊而名。昔武王西都镐京,而东定鼎于郏鄏。周公相成王,宅洛邑,营涧水东,瀍水西,以朝诸侯,谓之王城,又谓之东都,实郏鄏于今为河南。又营瀍水东,以处殷顽民,谓之成周,又谓之下都,于今为洛阳。自武至幽,皆都镐京。幽王娶于申,生太子宜臼,又嬖褒姒,生伯服,欲立之,黜宜臼。申侯以鄫及犬戎入冦,弑王,诸侯逐犬戎与申侯,共立宜臼,是为平王。畏戎之逼,去镐而迁于东都。平以下都王城,曰东周;幽以上都镐京,曰西周。此以前后建都之殊而名也。自平东迁,传世十二,而景王之庶长子朝与王猛争国,猛东居于皇,晋师纳之,入于王城。入之次月,猛终丐及逾半朞,而子朝又入王,辟之东居于狄泉。子朝防王城,曰西王;敬王在狄泉,曰东王。越四年,子朝奔楚,敬王虽得返国,然以子朝余党多在王城,乃徙都成周,而王城之都废。至考王封其弟掲于王城,以续周公之官职,是为周桓公。自此以后,东有王,西有公,而东西周之名未立也。桓公生威公,威公生恵公,恵公之少子班,又别封于巩,以奉王,是为东周恵公。父子同諡,以巩与成周皆在王城之东,故班之兄则仍袭父爵,居于王城,是为西周武公。以王城在成周之西,故自此以后,西有公,东亦有公,二公各有所食,而周尚为一也。显王二年,赵、韩分周地为二,二周公治之,王寄焉而已矣。周之分东西自此始。九年,东周恵公卒,子杰嗣。慎靓以上皆在东周。赧王立,始迁于西周,即王城旧都也。史记云:“王赧时,东西周分治。”今按显王二年已分为二,不待此时矣。其后西周武公卒,子文君嗣。
译《邵子叙录》邵子的著作,现今校订完毕,谨慎地把目录排列如下:第一,《皇极经世书》十二卷,共六十二篇,附《观物外篇》二篇;第二,《渔樵问答》一卷,共二十二章,附《遗文》六篇;第三,《伊川击壤集》二十卷,共诗一千四百九十八首,附《集外诗》十三篇,后录一卷。题为《正音》的,是先生的父亲天叟所作;题为《辨惑》的,是先生的儿子伯温所述。先生的学问,是穷究事理、尽尽本性而达到天命的学问。自孔子以来,只有他一人而已。我的朋友夏防安,曾经体味先生的话而有所启发。这部书,喜爱它的人少,流传过程中讹误却最多。因此我替它整理篇章文字,防安又命工匠刻版,用来和世上的学者共同阅读。如果确实能由这些话领会其中的意义,那么象数就都完备于自身,能够赞助天地化育、参赞天地运行,也是可以做到的。难道还只是把它称作一本书吗!《太玄叙录》扬子云模仿《易》而作《太玄》。《易》的数由一到二、由二到四、由四到八、由八到十六、由十六到三十二、由三十二到六十四。《太玄》则由一到三、由三到九、由九到二十七、由二十七到八十一。《易》的数是天地造化的自然法则,一点人为智力都没有参与其中。不同时代而符契相同的,只有邵子的《皇极经世》一书。至于焦延寿的《易林》、魏伯阳的《参同契》之类,虽然流入技艺方术,仍不能超出《易》的数理。子云的《太玄》名义上是仿效《易》,实际上却不是《易》。它制定数目的方法既不是天地的正理,又强行求合于历法的日数。每一首有九赞,两赞相当于一昼夜;八十一首合计七百二十九赞,只够相当于三百六十四日半。又增加一踦赞来表示半日,再设置一赢赞来表示四分之一日。唉,也真是费力而笨拙了。子云这部书当时没有受到重视,后世虽有喜爱它的人,也不能说它大为流行。宋代大儒司马公非常喜爱它,曾经作集注,晚年又作《潜虚》来仿效它。邵子以包罗天地的学问、卓越于古今的见识著称,也以此称许他的著作。总的来说,只有朱子的论断可以作为万世公认的标准。本经八十一首,分为《天玄》《地玄》《人玄》三篇,大概是仿效《易》的上下经。经文以后有十一篇,是仿效孔子的十翼,作为《太玄》的传。晋代范望开始依照《周易》彖传、象传附于经文的体例,把首辞提升到经赞之前,把测辞分散到各赞之下。首测两篇的总序无从附入,便合为一篇放在经文开头。他这样牵连、割裂篇章,使文字不再成篇,几乎比《易经》还严重。《易经》有晁氏、吕氏依据古本确定次序,朱子沿用了他们的做法,所以现在对这部书也使它恢复旧貌,并把目录排列如上。同时因为读经者苦于揲法不明,突然阅读不容易通晓,所以又替它分别说明文辞,记在后面。虽不是希望成为后世的扬子云,也只是想让后世学者知道前人的著作,不可以凭自己的意思任意改动、调换。考察《法言》的序篇,监本共作一篇,接在十三篇末尾。现在的本子也按照该书的小序,把它们分别置于各篇篇首,并且对扬子云的著作作了考订,大概多少有一点补益。东西周辨 所谓东西周有两种含义:一种是因前后建都地点不同而得名,另一种是因两位公爵封邑不同而得名。从前武王在西边定都镐京,又在东边于郏鄏奠定九鼎。周公辅佐成王,营建洛邑,在涧水以东、瀍水以西修建都城,用来朝会诸侯,称为王城,又称东都;郏鄏如今属于河南。后来又在瀍水以东营建城邑,安置殷朝顽民,称为成周,又称下都,如今就是洛阳。从武王到幽王,都以镐京为都。幽王娶申侯之女,生太子宜臼;又宠爱褒姒,生伯服,想立伯服为太子,废黜宜臼。申侯联合鄫和犬戎入侵,杀死幽王;诸侯赶走犬戎和申侯,共同拥立宜臼,这就是平王。平王害怕犬戎逼迫,离开镐京迁到东都。平王以后都在王城,称为东周;幽王以前都在镐京,称为西周。这是因前后建都的不同而得名。自平王东迁以后,传了十二代,景王的庶长子朝与王猛争夺王位。王猛东居于皇,晋国军队接纳他,使他进入王城。进入王城的次月,王猛最终死去;过了半年多,子朝又进入王城,王猛的势力把他赶走,使他向东住到狄泉。子朝据有王城,称为西王;敬王在狄泉,称为东王。过了四年,子朝逃奔楚国,敬王虽然得以返回国都,但因为子朝的余党多在王城,于是迁都成周,王城的都城地位便废除了。到了考王时,把他的弟弟揭封在王城,接续周公的官职,这就是周桓公。从此以后,东边有王,西边有公,但东西周的名称还没有确立。桓公生威公,威公生惠公;惠公的小儿子班又另封在巩,用来奉事周王,这就是东周惠公。父子使用同一个谥号;由于巩和成周都在王城以东,所以班的哥哥仍承袭父亲的爵位,居住在王城,这就是西周武公。由于王城在成周以西,所以从这以后,西边有公,东边也有公,两位公爵各有自己的食邑,而周王仍然是一个。显王二年,赵国、韩国把周地分为两部分,由两位周公分别治理,周王只是寄居在那里罢了。周分为东西两部分,从此开始。显王九年,东周惠公去世,儿子杰继位。慎靓王以前的周王都在东周。赧王即位,才迁到西周,也就是王城旧都。《史记》说:“赧王时,东西周分治。”现在考察,显王二年已经分成两部分,并不必等到这个时候。后来西周武公去世,儿子文君继位。
王五十九年,秦防西周,西周公入秦,献其邑而归。是年赧王崩,次年周民东亡,秦迁西周公于▯狐聚。又六年,秦防东周,迁东周公于阳人聚。此以二公封邑之殊而名也,前后建都之殊者,以镐京为西周,对洛邑为东周而言也。二公封邑之殊者,又于洛邑二城之中,以王城为西周,对成周为东周而言也。大槩周三十六王,前十有二王都镐京,中十有三王都王城。王城对镐京,则镐京在西,而王城在东,其东西之相望也逺。季十王都成周,赧一王都王城。王城对成周,则成周在东,而王城在西,其东西之相距也近。一王城也。昔以东周称,后以西周称。夫周未东西之分,因武惠二公各居一都而名王,则或东或西,东西之名系乎公,不系乎王也。邵子《经世书》纪赧王为西周君,与东周惠公并,而西周公无闻焉,则直以西为王,东为公矣。知东之有公,而不知西之亦有公也。知王之在西,而不知赧以前之王固在东也。《战国策》编题,首东周,次西周,岂无意哉?二周分治以来,显王、慎靓王二代五十余年,王于东;赧一代五十余年,王于西。先东后西,顺其序也。近有缙云鲍彪注,谓西周正统,不应后于东周,升之为首巻,于西着王世,次于东着公世。次盖因邵子而误者,既不知有西周公,且承宋忠之缪,以西周武公为赧王别諡,反以徐广为疎,是未尝考于司马贞、索隐之説。鲍又云:赧徙都西周,西周镐京也。呜呼!镐京去王城、成周八百余里,自平王东迁之后,不能有,而以命秦仲曰:“能逐犬戎,即有其地。”镐之为秦,已四百年于兹。其地在长安上林昆明之北,虎狼所穴,而王得往都于彼哉?髙诱注曰:“西周王城,今河南;东周成周,故洛阳。”辞防明甚。鲍注出髙诱后,何乃以西周为镐京也乎?鲍又云:郏鄏属河南为东周,殊不思此昔时所谓东周也,于斯时则名西周矣。斯时之西周与镐京、郏鄏对称西东者不同,顾乃一之何与?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夫鲍氏之于国防,其用心甚勤,而开巻之端不免谬误。如此读者,亦或未之察也?与夹谷士常、程钜夫偶论及此,二公命笔之,遂为之作《东西周辩》。老庄二子叙録老氏书字多谬误,合数十家校其同异,考正如右。庄平君所传章七十二,诸家所传章八十一。然有不当分而分者,定为六十八章云。上篇章三十二,字二千三百六十六;下篇章三十六,字二千九百二十六。总之五千二百九十二字。庄氏书内篇盖所自着,外篇或门人纂其言以成书,其初无所谓杂篇也。窃疑后人伪作,让王、渔父、盗跖、説劔、勦入寓言篇中,离隔寓言之半为列御冦篇,于是分末后数篇并其伪书名为杂篇以相淆乱云尔。今既从苏氏説黜其伪,复以列御冦合于寓言而为一篇,庚桑楚以下与知北游以上诸篇不见精粗深浅之不侔,通谓之外篇可也。夫庄氏书瓌玮参差,不以觭见之,唯骈拇、胠箧、马蹄、缮性、刻意五篇自为一体,其果庄氏之书乎?抑亦周秦间文士所为乎?是未可知也,故特别而异之,以俟夫知言之君子详焉。苏氏所黜四篇亦存之,以附其后。或曰:史记称庄子作渔父、盗跖、胠箧以诋訾孔子之徒,当时去战国未逺也,而已莫辨其书之异同矣。且其书汪洋恣纵乎绳墨之外,而乃规规焉局局焉议其篇章,得无陋哉?曰:得意固可以忘言,将欲既其实而谓不必既其文欺也。杨倞注荀卿书定其篇次,读者咸以为当,予于庄氏之书亦然。葬书叙録▯书》相传以为晋郭璞景纯之作,内外八篇,凡一千一百五十八字。世俗所行有二十篇,皆后人增以缪妄之説。建安蔡元定季通去其十二而存其八,亦既得之。然就其所存,犹不无颠到混淆之失。惟此本为最善,篇分内外,葢有防意。杂篇二,俗本散在正书篇中,或术家秘啬故乱之也。此别为篇,伦类精矣,覧者详焉。驿舟壬寅秋,官办驿舟,遣送上京师。舟一日或一易,或再易,或三易。其易也,得一舟设饰完羙,从者輙有喜色;遇一舟设饰敝恶,从者輙有愠色。予心笑而谕之曰:「舟虽甚羙,所寓止一二时,若三四时,久则半日,又久则一宿,斯去之矣。虽甚恶,亦复如是,奚以喜愠为也?夫喜也者,非以其有益于已而喜;愠也者,非以其有损于巳而愠也。而一时之情,自不能以不然。噫!人之寓此世,亦犹寓此舟耳。多者百余年,少者数十年,骤革而数迁,倐来而忽往,何常之有哉?而乃以目前之所值,移其胷中之喜愠者,何也?」九月二十五日午时,舟中书。时已过新安驿,未至吕梁驿。
呉文正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呉文正集巻二元 呉澄 撰答问
译赧王五十九年,秦国攻打西周,西周公进入秦国,献出自己的封邑后回来。这一年赧王去世,第二年周人向东逃亡,秦国把西周公迁到狐聚。又过了六年,秦国攻打东周,把东周公迁到阳人聚。这是因两位公爵的封邑不同而得名。前后建都不同所说的东西周,是以镐京为西周、洛邑为东周而言;两位公爵封邑不同所说的东西周,则是在洛邑两座城中,以王城为西周、成周为东周而言。大体说来,周共有三十六王:前十二王都在镐京,中间十三王都在王城。王城与镐京相对,镐京在西,王城在东,两地东西相望很远。最后十王都在成周,赧王一人都在王城。王城与成周相对,成周在东,王城在西,两地东西相距很近。同一个王城,过去称东周,后来又称西周。周还没有分为东西两部分时,因为武公、惠公两位公爵各自居住在一座都城而命名;因此有时称东、有时称西,东西的名称取决于公爵,不取决于周王。邵子的《经世书》把赧王记作西周君,与东周惠公并列,却没有提到西周公,这就径直把西方称为王、东方称为公了。这样便只知道东边有公爵,却不知道西边也有公爵;只知道周王在西边,却不知道赧王以前的周王本来在东边。《战国策》编排篇题时,先列东周,后列西周,难道没有用意吗?东西周分治以来,显王、慎靓王两代共五十多年,周王在东;赧王一代五十多年,周王在西。先东后西,是按照次序排列。近来有缙云鲍彪作注,说西周是正统,不应排在东周之后,于是把它提升为第一卷,在西周列王的世系,接着在东周列公爵的世系。这大概是因邵子而产生的错误:他既不知道有西周公,又承袭宋忠的谬说,把西周武公说成赧王的别谥,反而认为徐广的说法疏略;这是因为没有考察司马贞《索隐》的说法。鲍彪又说:赧王迁都到西周,西周就是镐京。唉!镐京离王城、成周八百多里,自平王东迁以后,周王根本不可能占有它;当年秦王对秦仲说:“如果能驱逐犬戎,就把那块土地给你。”镐京成为秦地,至今已经四百年了。那地方在长安上林、昆明池以北,是虎狼出没的地方,周王怎么可能到那里建都?高诱注说:“西周是王城,今河南;东周是成周,旧洛阳。” 这些话已经说得非常明白。鲍彪的注在高诱之后,为什么竟把西周说成镐京呢?鲍彪又说,郏鄏属于河南,是东周;却没有想到这正是过去所谓的东周,在这个时期却名为西周。这个时期的西周,与镐京、郏鄏相对而言的东西周并不相同,怎么能把它们混为一谈呢?这是不知道而妄作,我不这样做。鲍氏对于考订国事,确实用心很勤勉,但开卷之处仍不免有谬误。这样看来,读者也许没有察觉吧?我和夹谷士常、程钜夫偶然谈到这件事,两位先生命我记录下来,于是我为此作了《东西周辨》。《老庄二子叙录》老子的书文字多有讹误,我综合几十家的本子校勘异同,考订如下。庄平君所传的本子分为七十二章,各家所传的本子分为八十一章。不过其中有不应分开却分开的地方,现确定为六十八章。上篇三十二章,共二千三百六十六字;下篇三十六章,共二千九百二十六字;总计五千二百九十二字。庄子的书,内篇大概是庄子自己所作;外篇有的或许是门人纂集他的言论而成书,起初并没有所谓杂篇。我私下怀疑,后人伪作了《让王》《渔父》《盗跖》《说剑》《勦》,把它们混入寓言篇中,又把寓言篇的一半割裂出来列为列御寇篇,于是把最后几篇连同伪书统称为杂篇,以此造成混乱。现在既然依从苏氏的说法排除了伪作,又把列御寇篇与寓言合为一篇,至于《庚桑楚》以下、《知北游》以上的各篇,看不出精粗深浅有什么不同,统称为外篇也可以。庄氏的书瑰奇而参差,不能只因文字奇特便作判断;只是《骈拇》《胠箧》《马蹄》《缮性》《刻意》五篇自成一体,它们究竟是不是庄氏的书,还是周秦之间文士所作,尚不可知。因此特别列出而区别对待,等待真正懂得言辞的君子详细考察。苏氏排除的四篇也保存下来,附在后面。有人说:《史记》称庄子作《渔父》《盗跖》《胠箧》来诋毁孔子一派,当时离战国还不远,却已经没有人能辨别这些书的异同了。况且庄子之书浩荡放纵,超出绳墨之外,却拘拘局局地议论它的篇章,难道不是浅陋吗?回答说:领会旨意固然可以忘掉言辞,但如果想完全掌握它的实际内容,却说不必弄清它的文字,那就是欺骗。杨倞注释《荀卿书》时确定了篇章次序,读者都认为恰当;我整理庄氏的书,也是这样。《葬书叙录》《葬书》相传是晋代郭璞景纯所作,内外八篇,共一千一百五十八字。世俗流行的本子有二十篇,都是后人增加的荒谬说法。建安蔡元定季通删去其中十二篇而保存八篇,已经算是得到正确本子了。然而就他所保存的内容来说,仍不免有颠倒、混杂的错误。只有这个本子最好,分为内篇、外篇,大概是有深意的。杂篇二篇,俗本把它们分散在正书各篇之中,或许是术士秘藏吝惜,故意把它弄乱。现在另列为篇,类别和次序很精当,读者应当详细考察。《驿舟》壬寅年秋天,官府安排驿舟,派我前往京师。船一天有时换一次,有时换两次,有时换三次。换船时,遇到一条装饰完美的船,随从往往面露喜色;遇到一条装饰破旧恶劣的船,随从往往面露怒色。我心里暗笑,开导他们说:“船即使非常漂亮,我们所停留的时间也只有一两个时辰,或者三四个时辰;时间久些就是半天,再久些就是一夜,随后就离开它了。船即使非常破旧,也是同样的道理,为什么要因此欢喜或恼怒呢?欢喜,并不是因为它对自己有什么益处;恼怒,也不是因为它对自己有什么损害。但一时的情绪,自己却不能不如此。唉!人寄居在这个世上,也如同寄居在这条船上一样。长的不过一百多年,短的只有几十年,突然改变而多次迁徙,忽然来到又忽然离去,有什么长久不变的呢?却偏偏因为眼前所遇到的事,就改变胸中的欢喜和恼怒,这是为什么呢?”九月二十五日午时,在船中写下。当时已经经过新安驿,还没有到吕梁驿。《吴文正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卷二 元代吴澄撰 答问
答张恒问孝经问孝经何以有今文古文之别?曰:黄帝时仓颉始造字,周宣王时史籕因仓颉字更革为大篆,秦始皇时李斯因史籕字更革为小篆。仓颉字谓之古文,秦人以篆书防难,又作▯书,取其省易,専为官府行文书而设。自此人趋简便,习▯者众,习篆者寡,公私通行悉是▯书。经火于秦而复出于汉,当时传写只用世俗通行之字。武帝时鲁共王坏孔氏屋壁,得孔鲋所藏书礼及论语孝经,皆仓颉古文字。后人称汉儒▯书传写之经为今文,以相别异云尔。古文书孔安国献之,遭巫蛊事,不及施行。安国没后,其书无传。东莱张霸诡言受古文书,成帝征至,校其书非是汉志所载武成之辞,即张霸伪古文书也。东晋梅赜于伏生今文书外増多二十五篇,今行于世,果真孔壁所藏者乎?古文礼五十六篇内十七篇与今文仪礼同,余三十九篇谓之逸礼。郑▯注仪礼礼记,屡甞引用。孔頴达作疏之时,犹有后,乃燬于天宝之乱。古文论语二十一篇与鲁论语齐论语为三,古文孝经二十二章与今文孝经为二。魏晋而后不存。隋人以今文孝经增减数字,分析两章,又伪作一章,名之曰古文孝经,其得之也絶无来厯。左验隋经籍志及唐开元时集议显斥其妄,邢昺正义具载详偹可考。司马温公有古文孝经指解,葢温公资质重厚,于孝经今文尚且笃信,则谓古文尤可尊也,而不疑后出之伪。朱子识见髙明,孝经出于汉初者尚且致疑,则其出于隋世者何足深辨也?而刋误姑据温公所注之本,非以古文优于今文而承用之也。恒又问孝经果可疑乎?曰:朱子云孝经出于汉初,左氏未盛行之时,不知何世何人为之也。窃谓孝经虽未必是孔门成书,然孔鲋藏书时已有之,则其传久矣。礼家有七十子后弟子所记,二戴礼记诸篇多取于彼,其间纯驳相杂公糓、左氏等书称道孔子之言者,亦然。《孝经》殆此类也,亦七十子之后之所为尔。中有格言,朱子每于各章提出而《小学》书所纂《孝经》之文,其择之也精矣。朱子曷甞尽疑《孝经》之为非哉?学者岂可因后儒之傅防,而废先圣之格言也?评郑夹漈通志答刘教谕通志刋于壬子癸丑间,张容谷守莆,胡石壁所嘱,竹溪先生甞诗之苦泉序,文久不复记忆。庸斋之序,大槩谓真知者,德性之知,多知者,见闻之知,使及伊洛之门,相与切劘格物之学,则愽归于约矣。但夹漈之论,以为名物度数难通,而理易穷,又谓无义之理,理之真;有义之理,理之失;多义之理,理之妄。庸斋主伊洛之学,故其序如此。此兴化余文书中语,效防缴示,且教之曰:「立言难,知言盖亦不易。」庸斋序笔,颇觉意向异同。夹漈所云义理三言,还亦安否?澄不敢虚辱厚意,谨评之如左,是正幸甚。儒者之学分而三,秦汉以来则然矣。异端不与焉。有记诵之学,汉郑康成,宋刘原父之类是也。有词章之学,唐韩退之,宋欧阳永叔之类是也。有儒者之学,孟子而下,周程张朱数君子而已。夹漈记诵者之学也,而亦卓然有以自见于世。论者因其所长而取之可也。庸斋惜其不及伊洛之门,相与切劘格物之学,而反博于约,其意固为忠厚。然在昔游伊洛之门而不得其学者,亦众矣。使夹漈生于其时,讲于其说,其反慱而约也可必乎?况夹漈之博,初非颜子之博,何遽能一反而至于约哉?庸斋号为主伊洛,然观其言,则于伊洛格物之説,葢未之有闻也。知者心之灵而智之用也,未有出于徳性之外者。曰德性之知,曰闻见之知。然则知有二乎哉?夫闻见者,所以致其知也。夫子曰:「多闻阙疑,多见阙殆。」又曰:「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葢闻见虽得于外,而所闻所见之理则具于心。故外之物格,则内之知致。此儒者内外合一之学,固非如记诵之徒,博览于外而无得于内,亦非如释氏之徒,専本于内而无事于外也。今立真知多知之目,而外闻见之知于德性之知,是欲矫记诵者务外之失,而不自知其流入于异端也。圣门一则曰「多学」,二则曰「多学」,鄙孤陋寡闻而贤以多问寡,曷甞不欲多知哉?记诵之徒则虽有闻有见,而实未尝有知也。昔朱子于《大学》或问尝言之矣:「曰此以反身穷理为主,而必究其本末是非之极致,是以知愈博而心愈明。」彼以狥外夸多为务,而不覈其表里真妄之实,然是以识愈多而心愈窒。夹漈惟徒知其物而不覈其实也,故以无义之理为理之真。夫凡物必有所以然之故,亦必有所当然之则。所以然者理也,所当然者义也。程子曰:「在物为理,处物为义。
译答张恒问《孝经》张恒问:《孝经》为什么有今文、古文的区别?我回答说:黄帝时代仓颉开始造字,周宣王时代史籀依据仓颉的字加以变革,成为大篆;秦始皇时代李斯又依据史籀的字加以变革,成为小篆。仓颉的字称为古文。秦人认为篆书书写困难,又造隶书,取其简省容易,专门用来书写官府文书。从此人们趋向简便,学习隶书的人多,学习篆书的人少,公私通行的全是隶书。经典在秦朝遭受焚毁,到汉代重新出现,当时传抄只使用世俗通行的字体。汉武帝时鲁共王拆毁孔氏旧宅墙壁,得到孔鲋收藏的《礼》《论语》《孝经》等书,都是仓颉的古文字。后人把汉代儒生用隶书传抄的经书称作今文,以便与之区别。古文经书由孔安国献上,遭逢巫蛊之事,来不及施行。孔安国死后,这部书便没有流传。东莱人张霸虚妄地说自己得到古文经书,成帝征召他入朝,校验他的书,发现并不是《汉志》所载的《武成》文辞,这就是张霸伪造的古文经书。东晋梅赜在伏生所传今文经书之外增加二十五篇,现今流行于世的本子,果真是孔壁中所藏的吗?古文《礼》五十六篇中有十七篇与今文《仪礼》相同,其余三十九篇称为逸礼。郑玄注释《仪礼》《礼记》时,曾多次引用它。孔颖达作疏时,它还存在;后来在天宝之乱中被焚毁。古文《论语》二十一篇,与鲁《论语》、齐《论语》合为三种本子;古文《孝经》二十二章,与今文《孝经》合为两种本子。魏晋以后便不再存在。隋代有人在今文《孝经》上增删若干字,分出两章,又伪作一章,名为古文《孝经》;它的来源完全不可考。查验《隋经籍志》和唐开元年间的集议,已明确斥责其虚妄;邢昺《正义》记载得很详细,可以考察。司马温公有《古文孝经指解》,大概温公资质厚重,对今文《孝经》尚且笃诚信奉,于是认为古文更值得尊重,却没有怀疑它是后来伪造的。朱子见识高明,连汉初出现的《孝经》都还表示怀疑,那么隋代出现的本子又有什么值得深辨的呢?我刊刻订误时姑且依据温公所注的本子,并不是认为古文优于今文才沿用它。张恒又问:《孝经》果真可以怀疑吗?我回答说:朱子说,《孝经》出于汉初,在《左传》还未盛行的时候,不知道是哪一代、什么人所作。我私下认为,《孝经》虽然未必是孔门弟子共同编成的书,但孔鲋收藏书籍时已经有它,所以流传已久。礼家有七十子后代弟子记录的材料,《二戴礼记》的许多篇章都取自那里;其中纯正和驳杂相混,《公羊传》《谷梁传》《左传》等书称述孔子言论的情况也是如此。《孝经》大概也属于这一类,是七十子以后的人所作罢了。其中有格言,朱子常常在各章中提出来;《小学》一书所编录的《孝经》文字,选择得很精当。朱子何曾完全怀疑《孝经》不是圣人之书呢?学习者难道可以因为后儒的附会穿凿,就废弃先圣的格言吗?评郑夹漈《通志》答刘教谕 《通志》刊行于壬子、癸丑年间,张容谷镇守莆地,胡石壁所嘱托的事情,竹溪先生曾在《诗之苦泉序》中提到过,但文章我已经很久记不清了。庸斋的序大意是说:真正的知识,是由德性而来的知识;知识多,是由见闻而来的知识。假如能进入伊洛学派的门径,彼此切磋研究格物之学,就能由博返约。但郑夹漈的论说认为,名物、度数难以通晓,而道理容易穷究;又说,没有义的道理才是真正的道理,有义的道理是失真的道理,义多的道理是虚妄的道理。庸斋以伊洛之学为宗旨,所以序文这样说。这些话出自兴化余文书中。我仿照防缴的格式拿来给你看,并且教导他说:“树立言论很难,懂得言论大概也不容易。”庸斋作序的笔意,我颇觉得与此有同有异。郑夹漈所说关于义理的三句话,究竟是否妥当?我不敢徒然辜负你的厚意,谨慎地像下面这样加以评论,若能得到指正,十分荣幸。儒者的学问分为三类,秦汉以来就是这样,异端不算在内。有记诵之学,汉代郑康成、宋代刘原父一类属于此类;有词章之学,唐代韩退之、宋代欧阳永叔一类属于此类;有真正的儒者之学,自孟子以后,只有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几位君子而已。郑夹漈属于记诵之学,但也卓然有自己的见解而闻名于世。评论他的人因他的长处而取用他的学说,是可以的。庸斋惋惜他没有进入伊洛学派的门径,彼此切磋格物之学,反而由博返约;他的用意本来是忠厚的。然而过去游学于伊洛门下而没有得到其学的人,也很多。假使郑夹漈生在那个时代,听讲那些学说,他能不能由博反约,也未必可以断定。何况郑夹漈的博学本来不是颜子的博学,怎么能一下子由博反约而达到简约呢?庸斋号称以伊洛为宗旨,但看他的言论,他大概并没有听闻伊洛关于格物的学说。知是心的灵明,是智的作用;没有什么知识不是出于德性的。既然说有德性之知、闻见之知,那么知识难道有两种吗?闻见只是用来获得知识的途径。孔子说:“多听而对有疑问的地方存疑,多看而对危险的地方存疑。”又说:“多听,选择其中好的来实行;多看,把它记住。” 见闻虽然来自外界,但所听见、所看见的道理却具备于心中。因此,外在事物被穷究,内在的知识就能得到充分发挥。这是儒者内外合一的学问,当然不同于记诵之人只在外部博览而内心没有所得,也不同于佛教徒专门以心性为根本而不处理外在事务。如今把真知、多知分别立名,并把外在见闻所得的知识排除在德性之知之外,是想纠正记诵之徒一味务外的过失,却不知道这样会流入异端。孔门一再说“多学习”,又一再说“多学习”,鄙弃孤陋寡闻,以多问胜过少问,什么时候不希望多知呢?记诵之徒虽然有听闻、有见识,实际上却未曾真正获得知识。从前朱子在《大学或问》中曾说:“这是以反身穷理为主,并且一定要究明事物本末、是非的极致,所以知识越广博,心就越明白。”那些人把追逐外物、夸耀博多作为要务,却不考察事物表里、真妄的实情,因此见识越多,心反而越闭塞。郑夹漈只是知道事物的名称,却没有考察它的实情,所以把没有义的道理说成真正的道理。凡是事物,一定有它之所以如此的原因,也一定有它所应当如此的准则。之所以如此的原因叫作理,所应当如此的准则叫作义。程子说:“在事物中叫作理,处理事物叫作义。”
理之有义,犹形影声响也。」世岂有无义之理哉?理如玉之肤也有旁通,广取其义,不一而足者,是以圣人之学,必精义而入神。今以多义为妄,有义为失,而以无义为真,然则圣人精义之学,非与告子外义之见是与?记曰:「礼之所尊,尊其义也。失其义,陈其数,祝史之事也。」名物度数者,如称之有铢两,度之有尺寸也。有目者类能辩之,至于理则得其皮者未必得其肉也,得其肉者未必得其骨也,得其骨者未必得其髓也。今曰名物度数难通,而理易穷,乌乎?何其不思之甚哉!虽然,此古今记诵者之通病也,而吾于夹漈,何尤?答呉适可问呉适可问:「近有学官敦请乡寓公充学賔,其书辞云:『古制乡学严事大賔,以象三光,何也?』」曰:古者乡大夫行乡饮酒于乡学,以賔礼兴贤者、能者,而升其书于天府。择其最贤者为賔,其次为介。此以德选,不以齿论。其齿虽在众賔之下,而其坐席则在众賔之上。賔介之外为众賔,则序以齿。众賔之中,齿最长者三人,升阶拜受爵者为三賔。三賔之外则不拜受爵。葢三賔者,德在賔介之下,而齿在众賔之上者也。乡饮酒之礼,天下之达尊。三各有所尊焉:賔介尊其徳也,三賔尊其齿也,僎坐于賔之东、主之北,尊其爵也。问以象三光何也曰:此乡饮酒义之文也。葢七十子以后之儒所作,其言不足据。释三光者曰:日月星。然其上文云:賔主象天地,介僎象日月。三賔在賔介之外,而又曰象三光,其义重复。故注家不以日月星释三光,而释曰三辰者,葢避重复也。问学之有賔何也曰:賔与主对者也。敌体相见,居者为主,至者为賔。先代之后,天子所不敢臣,曰賔。丹朱为虞賔,微子作賔于王家,是也。他国之大夫,诸侯所不敢臣,亦曰賔。燕礼歌《鹿鸣》,而诗之序曰:「燕羣臣,嘉賔。」葢本国之臣曰羣臣,它国之臣则不敢臣之,而曰嘉賔,是也。贤能将进用于上,乡大夫所不敢民,亦曰賔。行乡饮酒之时,所立賔介是也。古者公卿大夫致仕而居于乡者,曰乡先生。乡人饮酒,则为僎。诸侯之君失地而寄于他国,曰寓公。国君待以客礼。然则后之所谓学賔者,葢兼取以上数条之义,谓郡县之官与师,不敢以民庶徒友待之者也。丁巳乡试防问【三首】问:昔在有虞,伯夷典礼,后防典乐,逮至成周,宗伯司乐,悉属春官。周道衰微,礼乐在鲁。韩起得见周礼,季札得观周乐。周之经制,破坏于秦。汉定朝仪,杂采秦制。鲁两生谓礼乐百年而后可兴,故文帝谦让未遑。至于武帝,而后号令文章,焕然可述。然古制不复,君子不无憾焉。天佑国家,光啓文治,学校盛,贡举行,礼乐之兴于其时矣。厥今玑衡厯象,太史掌之;舆图职贡,秘书掌之。至精至详,度越千古。独太常礼乐,尚循近代之遗。伊欲大备皇元之典,若之何而为礼?若之何而为乐?必有能明制作之本意者,庶几有补于明时。若曰事得其理之谓礼,物得其和之谓乐。苟得其本,何以文为?礼云乐云,度数声音云乎哉?沦于髙虚,流于苟简,则非有司之所愿闻。二问古昔圣人用刑政以治天下,立法制以传后世。周官所掌,则有刑典;吕侯所命,则有刑书。汉继秦后,首定律令,葢惟邦宪之重,民命所闗。苟无条章可以遵守,则奸胥黠吏以意重轻,刑罚不中,民无措手足矣。律十二篇,厯代承用,疏义雅奥,与三礼相经纬。或言律是八分书者,葢有所见。伊洛大儒,深然其説,岂道德之士于律亦有取欤?或言读书不读律者,葢有所讥。及其释经,輙引律文,岂文章之士于律亦不废欤?当今断狱用例不用律,然断例合天理、当人情,与律奚异?岂阳摈其名,阴用其实欤?或欲以今例古律参合为一,或又谓例即律,律即例。有例固可以无律,然欤?否欤?賔兴之贤能,皆识时务之俊杰,其悉意以对。有司将以复于上。三问赏以劝善,罚以惩恶。赏贵乎信,不信则人不怀;罚贵乎必,不必则人不畏。古昔圣人,仁如天地,亦不能无刑而治。刑之所加,有宥无赦。流宥五刑,情轻者宥之而已。眚灾肆赦,过误者始或赦之。逮至吕侯所命,五罚皆赦,非过误者亦赦之,何欤?鲁肆大眚,春秋示讥,岂眚之小者可赦,而大者不可赦欤?楚有星害,其臣劝之修德,修德岂无他事,而必以降赦为徳,何欤?诸葛为相,国以大治,其果不赦之效欤?王仲淹云:“无赦之国,其刑必平。”岂数赦所以惠奸欤?贤能明于古今,达于刑赏,愿闻至当之説。答王参政仪伯问
译理之所以有义,就如同形与影、声音与回响一样。世上哪里有无义之理呢?理就像玉的肌理,也有旁通的纹理;广泛取其义,不能只执一端,所以圣人的学问必须精研义理而达到神妙境界。如今却把多义说成妄,把有义说成失误,反而把无义当作真实,那么圣人精研义理的学问,岂不是同告子“义在心外”的见解一样了吗?《礼记》说:“礼所尊崇的,是尊崇它的义。丧失了它的义,只陈列礼数,这是祝史所做的事。”名物、度数,就像称量有铢两、丈量有尺寸一样。有眼睛的人大多能够辨别它们;至于义理,得到它的表皮,未必得到它的肌肉;得到它的肌肉,未必得到它的骨骼;得到它的骨骼,未必得到它的骨髓。如今说名物度数难以通晓,义理却容易穷究,这怎么说得通?为什么竟这样不加思考!不过,这也是古今读书记诵者的通病,我对于夹漈先生,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答吴适可的询问 吴适可问:“近来有学官诚意邀请乡里的寓公充任学宾,他的书信中说:‘古代制度规定,乡学以庄严的礼节对待大宾,用来象征三光,这是什么缘故?’” 答:古代乡大夫在乡学举行乡饮酒礼,以宾礼礼遇并选拔贤者、能者,把他们的名册上呈天府。选择其中最贤者为宾,其次为介。这是按德行选取,不按年龄论定。宾的年龄虽在众宾之下,座席却在众宾之上。宾、介之外是众宾,则按年龄排列。众宾中年龄最长的三人,上阶拜受酒爵的称为三宾;三宾以外的人则不拜受酒爵。大概三宾的德行在宾、介之下,而年龄在众宾之上。乡饮酒礼,是天下共同尊重的礼制。三类人各有其所尊:宾、介所尊的是德,三宾所尊的是年龄,僎坐在宾的东面、主人的北面,所尊的是爵位。问:为什么说象征三光?答:这是《乡饮酒义》中的话,大概是七十子以后儒者所作,言论不足为据。解释“三光”的人说是日、月、星。但它前文说“宾、主象征天地,介、僎象征日、月”,三宾在宾、介之外,却又说象征三光,意义重复。因此注家不把三光解释为日、月、星,而解释为三辰,大概是为了避开重复。问:学中设置宾是什么缘故?答:宾是与主人相对的人。双方以平等身份相见,居住在这里的为主,来到这里的为宾。前代王室的后代,是天子也不敢把他们当臣下的人,称为宾。丹朱做虞宾,微子作为宾居于王家,就是这种情况。他国的大夫,是诸侯也不敢把他们当臣下的人,也称为宾。燕礼演奏《鹿鸣》,而《诗经·鹿鸣》的序说:“宴请群臣和嘉宾。”大概本国臣子称为群臣,他国臣子则不敢把他们当臣子,而称为嘉宾,就是这个意思。贤能之人将要被上级任用,是乡大夫不敢把他们当普通民众对待的人,也称为宾。举行乡饮酒礼时所立的宾、介,就是这种情况。古代公卿大夫退休后居住乡里的,称为乡先生。乡人举行饮酒礼时,他们担任僎。诸侯之君失去国土而寄居他国,称为寓公,所在国君以待宾客的礼节对待他。那么后世所谓学宾,大概兼取以上几种意义,是说郡县官员和教师,不敢把他们当作普通百姓或一般朋友来对待。丁巳乡试策问(三首) 问:从前在有虞氏时,伯夷掌管礼,后夔掌管乐;到了成周,宗伯掌管乐,都隶属于春官。周道衰微,礼乐保存于鲁国。韩起得以见到周礼,季札得以观赏周乐。周代的经常制度,到秦代遭到破坏。汉代制定朝廷礼仪,杂取秦制。鲁国两位遗老说礼乐要一百年以后才能复兴,所以汉文帝谦让而未能及时兴办。到了武帝以后,号令、文章才光明显著,值得记述。然而古代制度不能恢复,君子不能不感到遗憾。上天保佑国家,光大开启文治,学校兴盛,贡举举行,正是礼乐兴盛的时机。如今玑衡历象由太史掌管,舆图、职贡由秘书掌管,精密详尽,远胜千古。唯独太常所掌礼乐,还沿袭近代遗留下来的制度。如果要大备皇元的典章,应当怎样制定礼?应当怎样制定乐?一定要有能够明白制作礼乐根本意旨的人,或许才能对盛明的时代有所补益。若说事情合乎义理就叫礼,万物达到和谐就叫乐;如果把握了根本,何必拘泥于文饰?所谓礼、所谓乐,难道只是度数和声音吗?如果流于高远空虚,或流于苟且简略,就不是有关官署愿意听到的说法。二 问:古代圣人用刑罚和政令治理天下,建立法律制度传给后世。《周官》所掌管的有刑典,吕侯所奉命制定的有刑书。汉朝继承秦朝之后,首先制定律令,大概正因为国家法典极其重要,关系到百姓的性命。如果没有可以遵守的条文,奸猾的胥吏便任意加重或减轻,刑罚不能公正,百姓就将手足无措。十二篇律令,历代承用,疏解义理高雅深奥,与三礼互相配合。有人说律是八分书,大概有所见解。伊洛的大儒深以为然,难道讲道德的人对律令也有所取法吗?有人说读书而不读律,大概有所讥刺。等到他们解释经书时,却常常引用律文,难道文章之士对律令也并不废弃吗?如今断狱使用判例而不使用律文,但判例如果合乎天理、符合人情,与律文有什么不同?难道是表面排斥律的名称,暗中使用律的实质吗?有人想把当今判例同古代律文参照合并为一,有人又说判例就是律,律就是判例。有了判例固然可以没有律文,果真如此吗?还是不如此?宾兴选拔的贤能之士,都是通晓时务的俊杰,希望你们充分思考后作答,有司将据此回复上级。三 问:用赏赐劝善,用刑罚惩恶。赏赐贵在守信,不守信人们就不会归附;刑罚贵在必然执行,不执行人们就不会畏惧。古代圣人仁爱如天地,也不能不用刑罚来治理。刑罚施加时,有宽宥而没有赦免。流放可宽宥五刑,是对情节较轻者加以宽宥罢了。因过失、灾祸而实行大赦,是对过错、误失者有时才赦免。到了吕侯所奉命制定的刑书,五种刑罚都可以赦免,不是过错、误失的人也赦免,为什么呢?鲁国实行大赦,春秋却加以讥刺,难道小的过失可以赦免,大的过失就不可以赦免吗?楚国出现危害性的星象,臣下劝它修德;修德难道没有别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把降赦作为德政呢?诸葛亮任相,国家大治,难道果真是不赦免的功效吗?王仲淹说:“没有赦免的国家,刑罚一定公平。”难道屡次赦免正是用来惠及奸人的方法吗?贤能之士通晓古今,明白刑罚赏赐的道理,希望听到最为恰当的说法。答王参政仪伯的询问
澄自寄▯斋记后,末由嗣致起居之问,一子二孙来归,能言吉履,知遂闲适之乐,不胜喜幸。二月二十一日得去冬十月五日所惠翰敎,啓诵如获面觌,细玩副墨,所问四条,嘉叹罔已。别墅从容养亲,读书深造详究,能儒流之所不易,能斯道不孤,闗系非小。知至而至之知,终而终之,老夫日有望焉。四条之説,聊据鄙见,陈之以达左右。耄耋荒耗,愧不周悉,倘有未然,愿更附便示及。问目凡四。第一节《朱子》静而不知所以存之,则天理昧而大本有所不立,此言当矣。但谨按朱子曰:“以下朱子之言,间有未莹者。”执事已自能知之,今不复再言。欲下实工夫,惟“敬”之一字是要法。然《中庸》先言,戒慎所不睹,恐惧所不闻,而后言愼其独。此是顺体用先后之序而言,学者工夫则当先于用处着力。凡所应接,皆当主于一心。主于一则此心有主,而闇室屋漏之处,自无非僻,使所行皆由乎天理。如是积久,无一事而不主一,则应接之处,心専无二。能如此则事物未接之时,把捉得住,心能无适矣。若先于动处不能养其性,则于静时岂能有其心哉?言不能详,即此推之,循其先后之次而着功焉,自见效騐。至若平日读书穷理,其功又在此之先,而皆以敬为之主也。依《小学》书习敬身明伦之事,以封培《大学》根基,此又在读书穷理之先者。第二节《周子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之説》读者不可以辞害意葢太极无动静动静者气机也气机一动则太极亦动气机一静则太极亦静故朱子释太极图曰「太极之有动静是天命之有流行也」此是为周子分解太极不当言动静以天命之有流行故只得以动静言也又曰「太极者本然之妙也动静者所乘之机也」机犹弩牙弩▯乘此机如乘马之乘机动则▯发机静则▯不发气动则太极亦动气静则太极亦静太极之乘此气犹弩▯之乗机也故曰「动静者所乗之机」谓其所乘之气机有动静而太极本然之妙无动静也然努▯与弩机却是两物太极与此气非有两物只是主宰此气者便是非别有一物在气中而主宰之也「机」字是借物为喻不可以辞害意以冲漠无眹声臭冺然为太极之体以流行变化各正性命为太极之用此言有病葢太极本无体用之分其流行变化者皆气机之阖辟有静时有动时当其静也太极在其中以其静也因以为太极之体及其动也太极亦在其中以其动也因以为太极之用太极之冲漠无眹声臭冺然者无时而不然不以动静而有间而亦何体用之分哉今以太极之根抵造化者为体之静阴阳五行变合化育者为用之动则不可元亨诚之通者春生夏长之时阳之动也于此而见太极之用焉利贞诚之复者秋収冬藏之时阴之静也于此而见太极之体焉此造化之体用动静也至若朱子所谓本然未发者实理之体善应而不测者实理之用此则就人身上言与造化之动静体用又不同葢造化之运动极而静静极而动动静互根嵗嵗有常万古不易其动静各有定时至若人心之或与物接或不与物接初无定时或动多而静少或静多而动少非如天地之动静有常度也朱子以继之者,善为阳之动;成之者,性为阴之静。葢以造化对品彚而言,就二者相对而言,则天命之流行者不息,而物性之禀受者一定,似可分动静。然専以命之流行属阳之动,性之禀受属隂之静,则其言执滞而不通,葢不可也。至若《中庸》未发之中为体,已发之和为用,难以造化之诚通诚复为比,言之长也,未易可尽,姑以吾言推之。至若谓静非太极之本体也,静者所以形容其无声无臭之妙,此言大非。动亦一,静亦一,即无动一静一之可疑,葢因误以太极之本然者为静,隂阳之流行者为动故尔。太极本无动静体用也,然言太极则该动用静体在其中,因阳之动而指其动中之理为太极之用尔,因阴之静而指其静中之理为太极之体尔。太极实无体用之分也。第三节冬至祀天于南郊之圜丘,夏至祭地北郊之方泽。此二礼相对,惟天子得行之。天犹父也,父尊而不亲,故冬至祀天之外,孟春祈谷于郊,亦于圜丘。五时兆帝,则于四郊,亦惟天子得行之。其他非时告天,礼之重者,则亦谓之郊;礼之轻者,则谓之类。言非正郊也,有类于郊祀焉尔。然亦惟天子得行之。葢祀天之礼,天子之外,无敢僣之者。地犹毋也,母亲而不尊,故惟北郊方泽一祭为至重。其次则祭地于社,北郊之祭,天子所独。社之祭,天子而下皆得行之。母亲而不尊故也。天子之社谓之王社,诸▯之社谓之国社,大夫士庶人之社谓之里社。此皆正祭。除正祭之外,天子诸侯或因事告祭,重者于社,轻者但谓之宜。言非正社之祭,其礼与社祭相宜称焉尔。胡氏因不信《周礼》,但见他书皆以郊社对举而言,遂以为天子祭地亦只是社祭而已。不知天子之尊所以异于诸侯者,有方泽祭地之礼为至重,而诸侯不得行也。
译自从我寄去《弘斋记》以后,一直没有机会接着问候起居;如今一子二孙归来,能够谈说你平安顺利,知道你已经享受到闲适的乐趣,我不胜欣喜庆幸。二月二十一日收到你去年冬天十月五日惠赐的书信,启封诵读,如同获得当面相见;细细玩味副本,所问四条,使我赞叹不已。能够在别墅从容奉养双亲,读书深入而详加探究,这是一般儒者不容易做到的;能使圣贤之道不至孤单,关系并不小。知道当知之理并达到它,完成始终不懈的功夫,老夫每天都在对此抱有希望。四条的说法,姑且依据我的浅见陈述,以答复您。年老昏聩,精神衰耗,惭愧不能周详;如果有不恰当之处,希望再托便人告知。所问共有四条。第一节:《朱子》说,静时如果不知道怎样存养它,天理就会昏暗,大本也无从建立,这话是对的。但谨按朱子说:“以下朱子的话,其中有些地方还不够妥当。”您已经自己能够知道这一点,今天不再重复说明。要下真实功夫,只有“敬”字是关键方法。然而《中庸》先说 戒慎于无人看见之处,恐惧于无人听见之时,然后才说慎独。这是按照体用的先后次序来说的;至于学习者下功夫,却应当先在作用、应事接物处着力。凡是与人接触、应对事物,都应当以一心为主。以一为主,这颗心就有了主宰;即使在暗室、屋漏这样的地方,自然也不会有邪僻,使所做的一切都出于天理。这样积累日久,没有一件事不是以一为主,那么在应对事物时,心就专一而不分散。能够这样,事物尚未接触时,也能把持得住,心能够无所适从、无所迁移。如果先不能在行动处涵养本性,那么在安静时哪里能守住自己的心呢?这里不能详尽说明,依此推演,按照先后次序下功夫,自然会看到效果。至于平日读书穷理,那功夫还在这以前,但也都以敬为主。依照《小学》一书,学习敬身、明伦的事情,用来培植《大学》的根基,这又在读书穷理以前。第二节:《周子》关于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的说法,读者不可以文辞损害它的意义。大概太极本身没有动静,动静是气机的状态。气机一动,太极也随之表现为动;气机一静,太极也随之表现为静。所以朱子解释《太极图》说:“太极有动静,就如天命有流行。”这是因为要替周子分别说明太极,不便说太极有动静,而天命有流行,因此只好借动静来说。朱子又说:“太极是本然的妙理,动静是它所乘的气机。”机就像弩机,弩弦乘着弩机发射;又如骑马的“乘”。机发动,弦就发射;机静止,弦就不发射。气动,太极也动;气静,太极也静。太极乘着这气,就如弩弦乘着弩机,所以说“动静是它所乘的气机”,意思是它所乘的气机有动静,而太极本然的妙理没有动静。但弩弦和弩机毕竟是两种东西,太极和气却不是两种东西,只是主宰这气的就是太极,并不是另有一个东西存在于气中主宰它。“机”字只是借物作比,不能拘泥文辞而损害意义。有人把寂然空虚、没有形迹、声息与气味全无,说成太极之体,把流行变化、各正其性命说成太极之用,这种说法有毛病。太极本来没有体用之分;流行变化都是气机的开合,有静的时候,也有动的时候。气机静时,太极就在其中,因为它静,便说这是太极之体;气机动时,太极也在其中,因为它动,便说这是太极之用。太极那寂然空虚、无形无声无臭的状态,没有任何时候不是如此,并不因动静而间断,又哪里有体用之分呢?如今把太极作为造化根本的一面说成体的静,把阴阳五行交互变化、生长化育说成用的动,这就不对了。元亨是诚意通达,如春生夏长,是阳的运动,在这里可以看见太极之用;利贞是诚意复归,如秋收冬藏,是阴的静止,在这里可以看见太极之体。这是造化的体用、动静。至于朱子所说本然未发是实理之体,善于应物而不可测是实理之用,则是就人的身心来说的,与造化的动静体用又不同。造化的运动达到极点就静,静达到极点又动,动静互为根基,年年有常,万古不变,动静各有固定的时节;至于人的心,有时与外物接触,有时不与外物接触,本来没有固定时刻,有时动多静少,有时静多动少,并不像天地 的动静有恒常的节度。朱子把“继之者善”说成阳的运动,把“成之者性”说成阴的静止,大概是把造化同万物相对而言;就二者相对来说,天命的流行不停息,而万物禀受的性固定不变,似乎可以分别为动和静。然而若专门把天命的流行归为阳动,把性命的禀受归为阴静,那么说法就拘滞而不通,实在不可。至于《中庸》把未发之中说成体、已发之和说成用,也难以同造化的诚通、诚复相比;其中道理很长,不容易尽述,姑且按照我的说法推论。至于有人说静不是太极的本体,静只是用来形容它无声无臭的妙理,这种说法大错。动是一,静也是一,并没有什么“一个动、一个静”值得疑惑;这只是错误地把太极的本然当作静,把阴阳的流行当作动罢了。太极本来没有动静、体用之分;但说到太极,就已经包含动用、静体在其中。只是因为阳的运动,便指出运动中的理为太极之用;因为阴的静止,便指出静止中的理为太极之体。太极实际上没有体用之分。第三节:冬至在南郊圜丘祭天,夏至在北郊方泽祭地。这两种礼相对,只有天子能够举行。天如同父亲,父亲尊贵而不亲近,所以除冬至祭天外,孟春在郊外祈谷,也在圜丘举行。五时在四郊迎接五方帝,也只有天子能够举行。其他非时祭告上天,礼节较重的也称为郊,礼节较轻的则称为类,意思是并非正式的郊祭,只是有类似郊祀的礼罢了;但也只有天子能够举行。大概祭天之礼,天子以外没有人敢僭越。地如同母亲,母亲亲近而不尊贵,所以只有北郊方泽祭地一次是最隆重的。其次是在社祭地;北郊祭地是天子独有的礼,祭社则天子以下都可以举行,正因为母亲亲近而不尊贵。天子的社称为王社,诸侯的社称为国社,大夫、士、庶人的社称为里社,这些都是正式祭祀。除正式祭祀外,天子、诸侯有时因事告祭,礼节重的在社,礼节轻的只称为宜,意思是并非正式的社祭,只是礼节同社祭相宜,所以这样称呼。胡氏因为不相信《周礼》,只看见其他书都把郊、社并举,于是认为天子祭地也只是祭社罢了。他不知道天子的尊贵之所以不同于诸侯,是因为有在方泽祭地的礼,这是最隆重的礼,而诸侯不得举行。
第四节,古者天子祭七庙,初受命之王为太祖,其庙居中。东三昭,西三穆,凡六庙。东西之南二庙,为祢为祖。东西之中二庙,为髙为曾,此谓之四亲庙。东西之北二庙,祭髙祖之父与髙祖之祖,为二祧庙。亲四祧庙二,合之为三昭三穆。其有功德之王,亲尽庙当毁,则别立一庙于昭穆北庙之北,谓之宗,百世不毁,与太祖同。周之文世室、武世室是也。合六祖二宗三昭三穆,则谓之九庙,此天子之制也。若诸侯,则始封之君为大庙,髙曾祖祢为四亲庙,是曰二昭二穆,无二祧,亦无有功徳之宗。故其祫祭也,但有时祫而无大祫。时祫者,迁二昭二穆之主,合祭于太庙也。大祫者,三昭三穆二宗之外,凡庙之已毁者,皆得合食于太祖之庙也。大夫三庙,初为大夫者居中,曰太庙,一昭一穆,则祖祢也。上士二庙,惟祖与祢,无太庙也。中士、下士一庙,祢庙而已,无祖庙也。庶人无庙,祭父于其寝而已。中士、下士之常祭,但得祭祢。若欲祭祖,则于祢庙祭之。上士欲祭曾髙,则于祖庙中祭之。大夫欲祭祖以上,则于太庙祭之。古者惟天子诸侯有主,大夫士无主,祭则设席以依神而已。伊川所制之礼,大夫士皆有主,皆得祭,及髙祖僣诸侯之礼也。至若冬至祭始祖,立春祭先祖,则僣天子禘祫之礼矣。故朱子初亦依伊川礼,举此二祭,后觉其僣,遂不复祭。后世既无封建,则斟酌古今之宜,三品以上得如古之诸侯祭及四世,但既无封国,则不当有主。六品以上如大夫礼,七品如上士礼,八品九品如中士下士礼,如此庶几近之。朱子所谓二主者,此言继祢之宗子,载其考妣二主以行尔。所谓二主常相依,则精神不分者,言其考妣之精神当与神主相依,不别立祠板之类也。于祫及其髙祖者,于谓由下而达于上也。髙祖本无庙,若或立功于国君宠锡之,则得合祭。四代上及髙祖大夫则祭于其太庙,上士则祭于其祖庙,中下士则祭于其祢庙,以上始举其大槩不及详悉也。或曰:礼随时制,宜有损有益。大夫士有主,自伊川所定之礼始然,亦无害于义。但是有庙者有主,其无庙者,其主埋于墓所。若欲追祭,则设席依神而祭于有主者之庙。况如今庙制皆非古则,只当且因循伊川所定之礼行之。答人问性理自未有天地之前至既有天地之后,只是阴阳二气而已。本只是一气,分而言之则曰阴阳。又就阴阳中细分之,则为五行五气。即二气,二气即一气。气之所以能如此者,何也?以理为之主宰也。理者,非别有一物在气中,只是为气之主宰者,即是无理外之气,亦无气外之理。人得天地之气而成形,有此气即有此理。所有之理谓之性。此理在天地则元亨利贞是也,其在人而为性则仁义礼智是也。性即天理,岂有不善?但人之生也,受气于父之时,既有或清或浊之不同;成质于母之时,又有或美或恶之不同。气之极清、质之极美者,为上圣。葢此理在清气美质之中,本然之真无所汚壊。此尧舜之性所以为至善,而孟子之道性善所以必称尧舜以实之也。其气之至浊、质之至恶者,为下愚。上圣以下、下愚以上,或清或浊、或美或恶,分数多寡有万不同。惟其气浊而质恶,则理在其中者被其拘碍沦染,而非复其本然矣。此性之所以不能皆善而有万不同也。孟子道性善,是就气质中挑出其本然之理而言,然不曾分别性之所以有不善者,因气质之有浊恶而汚壊其性也。故虽与告子言,而终不足以解告子之惑。至今人读孟子,亦见其未有以折倒告子而使之心服也。葢孟子但论得理之无不同,不曾论到气之有不同处,是其言之不备也。不备者,谓但説得一边,不曾説得一边,不完备也。故曰:“论性不论气,不备。”此指孟子之言性而言也。至若荀扬以性为恶,以性为善恶混,与夫世俗言人性宽、性褊、性缓、性急,皆是指气质之不同者为性,而不知气质中之理谓之性。此其见之不明也。不明者,谓其不晓得“性”字,故曰:“论气不论性,不明。”此指荀扬世俗之説“性”者言也。
译第四节:古代天子祭祀七庙。最初受命的君王为太祖,其庙居中;东边三座为昭,西边三座为穆,共六庙。东西两边最南的两庙,祭祀父亲和祖父;东西中间的两庙,祭祀高祖和曾祖,这称为四亲庙。东西两边最北的两庙,祭祀高祖的父亲和高祖的祖父,这两座称为二祧庙。四亲庙和二祧庙合起来,就是三昭三穆。若有功德的君王,亲属关系已经尽了、按制度本应毁庙时,便在昭穆北庙的北面另立一庙,称为宗,百世不毁,与太祖相同。周代的文世室、武世室就是这种制度。六庙、二宗、三昭、三穆合起来,称为九庙,这是天子的制度。诸侯则以始封之君为大庙,祭祀高祖、曾祖、祖、祢四代,为二昭二穆;没有二祧,也没有因功德而立的宗。因此举行祫祭时,只有时祫而没有大祫。时祫,是迁出二昭二穆的神主,合祭于太庙。大祫,是二宗、三昭、三穆之外,凡已经毁掉的庙中的神主,也都可以合食于太祖庙。大夫有三庙,最初做大夫的人居中,称为太庙;一昭一穆,就是祖庙和祢庙。上士有二庙,只有祖庙和祢庙,没有太庙。中士、下士只有一庙,仅有祢庙,没有祖庙。庶人没有庙,只在寝室祭祀父亲。中士、下士平时祭祀,只能祭祢;如果想祭祖,就在祢庙祭祀。上士想祭曾祖、高祖,就在祖庙中祭祀。大夫想祭祖以上的先祖,就在太庙祭祀。古代只有天子、诸侯有神主,大夫、士没有神主,祭祀时只设席位来凭依神灵罢了。伊川所制定的礼,大夫、士都有神主,都可以祭祀,甚至祭及高祖,这是僭用诸侯之礼。至于冬至祭始祖、立春祭先祖,则是僭用天子的禘祫之礼。因此朱子最初也依照伊川之礼举行这两种祭祀,后来觉察到这是僭越,便不再祭祀。后世既然没有封建制度,就应斟酌古今情况:三品以上可以像古代诸侯那样祭及四世,但既然没有封国,就不应有神主;六品以上依大夫之礼,七品依上士之礼,八品、九品依中士、下士之礼,这样或许比较接近古制。朱子所谓“二主”,是说继承父亲宗法地位的宗子,带着父母的两个神主出行罢了。所谓两个神主常相依,是说父母的精神应当同神主相依,不是说另立祠板之类。所谓祫祭及祭及高祖,“及”是说由下而上达到高祖。高祖本来没有庙,如果曾经为国立功,得到国君宠爱赏赐,就可以合祭。上溯四代直到高祖,大夫在太庙祭祀,上士在祖庙祭祀,中士、下士在祢庙祭祀。以上只是举其大概,未能详尽说明。有人说:礼随时制宜,应当有所减损、有所增益。大夫、士有神主,从伊川所制定的礼开始这样做,在义理上也没有妨害。只是有庙的人有神主,没有庙的人,就把神主埋在墓地。如果想追祭,就设席位以凭依神灵,到有神主者的庙中祭祀。何况如今的庙制都不是古制,那么只能暂且沿用伊川所定的礼来举行。答复别人关于性理的询问 从天地尚未形成以前到天地已经形成以后,不过是阴阳二气罢了。本来只是一气,分别来说就称为阴阳;再从阴阳中细分,就成为五行、五气。阴阳二气就是一气,一气就是阴阳二气。气为什么能够这样变化呢?因为有理作为它的主宰。理不是另有一种东西存在于气中,只是主宰气的那个东西;既没有理之外的气,也没有气之外的理。人得到天地之气而形成形体,有这样的气就有这样的理。所具有的理称为性。这种理在天地中就是元、亨、利、贞,在人身上成为仁、义、礼、智。性就是天理,哪里会有不善?只是人在出生时从父亲那里承受气,已经有清浊不同;在母亲那里形成形质,又有美丑不同。气极清、质极美的,成为上圣。因为这种理存在于清气美质之中,本然的真实没有受到污染损坏。这就是尧、舜的性所以至善,孟子论性善所以一定要称举尧舜来证明它。气极浊、质极恶的,成为下愚。上圣以下、下愚以上的人,或清或浊、或美或恶,程度多寡有万种不同。正因为气浊而质恶,存在其中的理受到拘束和污染,不再保持本然状态。这就是人的性不能全都善良而有万般不同的原因。孟子说性善,是从气质中挑出本然之理来说的,却没有分别说明性之所以会有不善,是因为气质浑浊邪恶而污染损坏了本性。因此他虽然是在回答告子,最终仍不足以解除告子的疑惑。直到今天人们读《孟子》,也看出孟子没有真正折服告子,使告子心服。大概孟子只论说了理没有不同,没有论到气有不同之处,所以说得不完备。所谓不完备,是说只说到一边,没有说到另一边,因此不完整。所以说:“论性而不论气,不完备。”这是指孟子关于性的话。至于荀子、扬雄把性说成恶,或说成善恶混杂,以及世俗所说的人性宽厚、性情偏狭、性情迟缓、性情急躁,都是把气质的不同指作性,却不知道气质中的理才叫性。这是他们见解不明。所谓不明,是说他们不懂“性”字,所以说:“论气而不论性,不明。”这是指荀子、扬雄和世俗谈论“性”的说法。
程子“性即理也”一语,正是鍼砭世俗错认“性”字之非,所以为大有功。张子言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故气质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此言最分晓,而观者不能解其言,反为所惑,将谓性有两种。葢天地之性、气质之性,两性字只是一般,非有两等性也。故曰「二之则不是」。言人之性本是得天地之理,因有人之形,则所得天地之性局在本人气质中,所谓「形而后有气质之性也」。气质虽有不同,而本性之善则一。但气质不清不美者,其本性不免有所汚壊。故学者当用反之之功,反之如汤武反之也。之反谓反之于身,而学焉以至变化其不清不美之气质,则天地之性浑然全备,具存于气质之中。故曰「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气质之用,小学问之功大,能学气质可变,而不能汚壊吾天地本然之性。而吾性非复如前汚壊于气质者矣。故曰「气质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所谓性理之学,既知得吾之性,皆是天地之理,即当用功以知其性,以养其性。能认得四端之发见,谓之知;既认得,日用之间随其所发见,保防持守,不可戕贼之谓养。仁之发见,莫切于爱其父母,爱其兄弟,于此扩充,则为能孝能弟之人,是谓不戕贼其仁。义礼智皆然。有一件不当为之事而为之,是戕贼其义;于所当敬让而不敬让,是戕贼其礼;知得某事之为是,某事之为非,而不讨分晓,仍旧糊涂,是戕贼其知。今不就身上实学,却就文字上钻刺,言某人言性如何,某人言性如何,非善学者也。孔孟教人之法不如此。如欲去燕京者,观其行程节次,即日雇船买马,起程两月之间,可到燕京,则见其宫阙是如何,街道是如何,风沙如何,习俗如何,并皆了然,不待问人。今不求到燕京,却但将曾到人所记录,逐一去挨究参互比校,见它人所记录者有不同,愈添惑乱。葢不亲到其地,而但凭人之言,则愈求而愈不得其真矣。天与七政八者皆动,今人只将天做硬盘,却以七政之动在天盘上行。古来厯家葢非不知七政亦左行,但顺行不可筭,只得将其逆退与天度相直处筭之,因此后遂谓日月五星逆行也。譬如两船使风皆趋北,其一船行缓者见前船之快,但觉自己之船如倒退南行,然其实只是行缓赶前船不着故也。今当以太虚中作一空盘,却以八者之行较其迟速。天行最速,一日过了太虚空盘一度。镇星之行比天稍迟,于太虚盘中虽畧过了些子而不及于天,积二十八个月则不及天三十度。嵗星之行比镇星尤迟,其不及于天,积十二个月与天争差三十度。荧惑之行比嵗星更迟,其不及于天,积六十日争差三十度。太阳之行比荧惑又迟,但在太虚之盘中一日行一周匝无余无欠,比天之行一日不及天一度,积一月则不及天三十度。太白之行稍迟于太阳,但有疾时迟疾相凖,则与太阳同。辰星之行又稍迟于太白,但有疾时迟速相准则与太白同。太阴之行最迟,一日所行比天为差十二三四度,其行迟故退度最多。今人不晓以为逆行,则谓太阴之行最疾也。今次其行之疾迟,天一,土二,木三,火四,日五,金六,水七,月八。天土木火其行之速过于日金水月,其行之迟又不及日,此其大率也。私试防问【见国朝文类】治天下之事多矣,有司尝考今古,以为其事之大者十有二。稽之古而不能无疑,曷可行于今欤?试因识时务者议之。古者冑子有教,何敎乎?师保有训,何训乎?显中诸吕之谋乱,与奋节甘露变故之后者,孰优?精忠于贤否混淆,与抗疏朝廷草创者,孰劣?上书美莽,何谬欤?醉入赋诗,何迂欤?愿闻所以得公族之道。古者力牧之外,何以有六相?禹臯之外,何以有十六相?丞相欲斩二千石,与置部刺史而相府不相干者,孰非?丞相欲斩戏臣与小臣加官,而相府不相统者,孰是?萧曺旧隙,何以同心?姚宋不同,何以戮力?严明寛厚,何以相资?善谋善断,何以相用?醇谨相饬,才何劣而系天下安危?二十四考量何宏?二党交攻,量何隘而为天下轻重?二十余年何才欤?愿闻所以为宰相之道。古者諌无官,王事无阙,后世置谏大夫,世道不古,御史为传命记事,果得乎?
译程子“性即理也”这句话,正是针砭世俗错误认识“性”字的弊病,所以功劳很大。张子说:“有了形体以后才有气质之性,善于反归本性,那么天地之性就保存下来了。”所以说,气质之性中,君子有不以它为性的地方。这句话最为明白,但读者不能理解,反而被它迷惑,以为性有两种。其实“天地之性”和“气质之性”中的两个“性”字只是同一个性,并不是两等性,所以说“把它分成两个就错了”。意思是人的本性本来就是得到天地之理;由于有了人的形体,所得的天地之性便局限在各人的气质中,这就是所谓“有形体以后才有气质之性”。气质虽然不同,本性的善却是相同的。但气质不清、不美的人,本性难免受到污染损坏。因此学习者应当下反归本性的功夫;所谓反归,就像商汤、周武王反归本性那样。反归,是反求于自身,并通过学习改变自己不清、不美的气质,使天地之性完整浑然地保存在气质之中。所以说“善于反归它,天地之性就保存下来了”。气质所起的作用虽小,《小学》所作的功夫却很大;通过学习可以改变气质,却不能污染损坏我天地本然的性。这样,我的本性就不再像从前那样被气质污染损坏了。所以说:“气质之性,君子有不以它为性的地方。” 所谓性理之学,既然知道自己的本性全是天地之理,就应当下功夫认识自己的本性、涵养自己的本性。能够认识仁义礼智四端的发见,叫作知;既然认识了,就在日常生活中随着它们的发见加以保全、防护、持守,不使它们受到伤害,这叫作养。仁的发见,没有比爱父母、爱兄弟更切近的;由此推扩,就成为能孝敬父母、能友爱兄长的人,这就叫不伤害自己的仁。义、礼、智也都是如此。有一件不应当做的事却去做了,就是伤害自己的义;对于应当尊敬、谦让的人和事却不尊敬、不谦让,就是伤害自己的礼;已经知道某件事是对的、某件事是错的,却不追究清楚,仍旧糊里糊涂,就是伤害自己的知。如今不在自身上下真实功夫,却只在文字上钻研,议论某人怎样说性、某人怎样说性,这不是善于学习的人。孔子、孟子教人的方法不是这样。比如想去燕京,看看路程和沿途次序,当天雇船买马,出发后两个月内就可以到达燕京,那么宫阙是什么样、街道是什么样、风沙怎样、习俗怎样,全都能亲自明白,不必再向别人询问。如今不求到燕京,却只把曾经到过那里的人所作的记录,逐一拿来探究、互相参照比较;看见别人的记录彼此不同,反而更加增添疑惑混乱。大概没有亲自到过那个地方,只凭别人的话去求取认识,越是追求,越是得不到真实情况。天和七政、八者都在运行。如今人们只把天当作一张固定的圆盘,却认为七政是在天盘上运行。古代历法家并非不知道七政也向左运行,只是顺行无法计算,只好计算它们相对天体的逆退、与天度相遇之处,因此后来便说日、月、五星在逆行。譬如两条船都借风向北行,其中一条船行得较慢,看见前船行得快,只觉得自己的船仿佛倒退向南;其实只是行得慢,追不上前船罢了。如今应当把太虚之中设作一个空盘,再比较八者运行的迟速。天运行最快,每天超过太虚空盘一度。镇星的运行比天稍慢,在太虚盘中虽略微前进一些,却赶不上天;积累二十八个月,就比天少行三十度。岁星的运行比镇星更慢,它赶不上天的差距,积累十二个月就同天相差三十度。荧惑的运行比岁星更慢,它赶不上天的差距,积累六十日就相差三十度。太阳的运行比荧惑又慢,但在太虚盘中一天运行一周,没有多也没有少;相对于天的运行,一天少行一度,积累一个月就少于天三十度。太白的运行比太阳稍慢,但有时快、有时慢,迟速相当时,就同太阳一样。辰星的运行又比太白稍慢,但有时快、有时慢,迟速相当时,就同太白一样。太阴的运行最慢,每天运行相对于天相差十二、十三、十四度;因为运行慢,所以退度最多。如今人们不明白这一点,把它说成逆行,于是反而认为太阴运行最快。现在按运行的快慢排列:天第一,土星第二,木星第三,火星第四,太阳第五,金星第六,水星第七,月亮第八。天、土、木、火运行的速度超过日、金、水、月;后四者运行较慢而不及于日,这是大致情况。私试策问(见《国朝文类》) 治理天下的事情很多,有司曾考察古今,认为其中重大的事情有十二项。考察古代却不能没有疑问,怎么可以施行于今天呢?请有识时务的人议论这些问题。古代太子有教育,教育什么呢?师保有训导,训导什么呢?显中在诸吕谋乱中表现突出,与奋力守节于甘露之变以后的人相比,谁更优?精忠之士同贤者、奸邪者混杂,与抗疏进谏于朝廷草创时期的人相比,谁更差?上书赞美王莽,为什么这样荒谬?醉后入宫赋诗,为什么这样迂腐?希望听到取得和任用公族的道理。古代除了力牧之外,为什么还有六位宰相?除了禹、皋陶之外,为什么还有十六位宰相?丞相想斩杀二千石官员,与设置部刺史而使其同相府无关,哪一种不对?丞相想斩杀戏臣和小臣加官者,而相府又不统辖他们,哪一种才对?萧何、曹参过去有嫌隙,为什么能够同心?姚崇、宋璟意见不同,为什么能够合力?严明与宽厚,为什么能够互相补益?善于谋划与善于决断,为什么能够互相任用?醇厚谨慎而能彼此规劝的人,才能为什么看似低劣,却关系天下安危?二十四次考核而任职,器量为什么这样宏大?两党互相攻击,器量为什么这样狭隘,以致成为天下衡量轻重的标准?任职二十多年,为什么才干如此突出?希望听到担任宰相的道理。古代谏官没有固定官职,君王政事没有缺失;后世设置谏大夫,是世道不如古代。御史作为传达诏命、记录事务的官,果真合适吗?
御史为平章按察,果失乎?擢补阙以增直臣气,谓諌议有谏臣风者,孰优?以中大夫守东海,谏官补刺史者,孰劣?守饶州而给事不肯草制可法,与除刺史而舍人封駮可嘉欤?愿闻所以得台諌之道。古者金马承明之著作,与中书之官孰是?尚书侍郎之起草,与立学士之号者孰非?取誉于贞观与德音除书者同乎?齐名于元和与号大手笔者异乎?赐与宫锦与下诏而悍卒泣涕者孰贤?赠以玉带与赐诏而王逵效顺者孰胜?愿闻所以得两制之道。古者东观禁中之名同乎?▯文崇文秘书之号异乎?秘书府居于外,何所始?秘书阁藏于外,何所因?刘章元成施雠周堪何官?扬雄班固傅毅何职?黄香卢植蔡邕马融与马怀素褚无量何所显乎?贾逵丁鸿与张説徐坚元澹何以名乎?愿闻所以得馆阁之道。古者左右史与内史何所殊?大小史与外史何以异?兰台掌图籍与禁中注起居孰优?太史居丞相上,与史馆于门下省者,孰是?三坟五典,纪之何人?《春秋》梼杌,作之何氏?章程必付柱下,元功必藏御史,何意乎?太史必职司马,科斗必职东家,何见欤?郤太宗观史,与郤文宗者,孰贤?郤张説托言,与郤李德裕者,孰智?愿闻所以得史馆之道。古者撢人巡省四方,与椽史分制诸郡,同乎?刺史秩卑权重,与州牧秩重权専,异乎?刺史扬州奏二千石罪,与刺史冀州不察长吏者,孰优?不肯捄火,与不肯捕蝗者,孰劣?补职三百,不以私挠,设学校变风俗,与真刺史者,孰胜?单造贼垒,不毁滛祠破禨祥,与三独坐者,孰负?百城闻风而震悚,果贤乎?奸赃望风而解绶,果得乎?愿闻所以得监司之道。古者六官掌于司马,孰为将?汉唐府衞,孰为帅?韩彭卫霍之功,孰多?靖勣光弼之才,孰愈?筑台简注而上客,何以诛?设坛宠拜而椒房,何以罚?汉中可战则战,非轻乎?荆州可和则和,非怯乎?朝受诏夕引道,与军旅爼豆者,孰是?夘受命辰出师,与庙堂朝歌者,孰非?请抗强晋而学《春秋》者,何以有陈涛之奔?轻裘平呉而文赋者,何以有河桥之败?赵不敢东,匈奴不敢冦,愈于毁其家以舒国难者乎?胡不敢南,突厥不敢顾,愈于“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者乎?愿闻所以得将帅之道。古者渤海、頴川之良,果拜守相,輙见问之功乎?河北二十四郡无一忠,岂侧门俟进止之过乎?由荥阳为田大夫,与上蔡擢河南守者,何如?道不拾遗,虫不犯境,与江陵反风不期伏虎者,何似?肥乡之才,何以称?益昌、山阳之才,何以美?滥赏王成,何谓贤之不识?真卿何以复国?德化三异,与忠信三善,孰优?民不敢欺,与民不忍欺,孰善?愿闻所以得守令之道。古者庠序、学校之名,同乎?司乐、学政、学之制,异乎?六德六舞、干戈羽籥之制,何以殊?礼乐诗书、乡司徒之教,何以别?置子弟员五十人,而至百人。千人而至,二千人,何以盛?圜桥亿万计,黉舍千八百室之与,毎嵗课三科,嵗复増二科,何以精?国子三百人,太学五百人,四门千三百人,又何以盛?鹿鸣之歌,燕室之琴,举成送尚书,何以精?博士弟子领于太常,得乎?国子监▯太常寺,当乎举司▯之幡与捄朱穆、皇甫规者,孰优?拒朱泚之乱与褒陈仲举、留阳城者,孰胜?敎牢修之书,何以乎喉?张显之诬,何因乎?愿闻所以得学校之道。古者选部有尚书,何所始?尚书有吏部,吏部有侍郎,何所自?用人不分流品,故有引强蹶张,致相者何?法官必取之法律,而财赋必取之入粟补官乎?选官清鉴与详宻者,何如?平允与请谒不行者,何若?山公启事与二十年天下无遗才者,孰优?金背镜与二十年留得人者,孰是?或无藻鉴,或贤否杂进与曳白之讥,孰非?或较覈失实,或大纳贿赂与市▯之讥,孰劣?愿闻所以得铨选之道。古者八元八恺,谁之苗裔?邓虢毛原,何所自出?仕者世禄与三衙三衞之制,何以殊?崇徳象贤与武选之较,何以异?多憨之夫,三箧之才与元城之守节,孰优?细栁之屯,朱崖之排与萧育之贤,孰优?任太子洗马、太子庶子与校书郎、博士弟子者,孰胜任?侍中、司空为郎为中郎将者,孰负父任与兄任孰贤?族父任与宗任孰愈乎?敎子以谄者,何故?教子以容者,何为?或谓任子不通古今,果当乎?或谓杂色入流者,果宜乎?愿闻所以得任子之道。若此十二事,曷为而不戾于古?曷为而可行于今?其详言之,有司将以观有用之学。
呉文正集巻二
译御史作为平章、按察之官,果真不合适吗?提拔补阙来增加直臣的气节,说谏议大夫有谏臣遗风,这两种做法哪一种更好?以中大夫身份镇守东海,与让谏官补任刺史,哪一种较差?镇守饶州而给事中不肯起草制书以效法,与任命刺史而舍人封还驳正,哪一种值得称许?希望听到任用台谏官的道理。古代金马门、承明殿的著作官,与中书省的官员相比,哪一种正确?尚书、侍郎负责起草诏令,与设置学士名号相比,哪一种错误?在贞观年间取得声誉,与因德音、除书而获得声誉相同吗?在元和年间齐名,与被称为“大手笔”有什么不同?赐给宫锦,与下诏后使悍卒流泪相比,谁更贤?赠送玉带,与下诏后使王逵归顺相比,谁更胜?希望听到任用两制官的道理。古代东观与禁中的名称相同吗?弘文馆、崇文馆、秘书省的名称有什么不同?秘书府设在外朝,起源于什么?秘书阁藏书在外朝,又因为什么?刘章、元成、施雠、周堪担任什么官?扬雄、班固、傅毅任什么职?黄香、卢植、蔡邕、马融以及马怀素、褚无量,有什么显著成就?贾逵、丁鸿以及张说、徐坚、元澹,因什么而著名?希望听到任用馆阁官员的道理。古代左右史与内史有什么区别?大史、小史与外史有什么不同?兰台掌管图籍,与禁中记录起居相比,哪一种更好?太史的官位在丞相之上,与史馆设在门下省相比,哪一种正确?三坟、五典由谁记录?《春秋》的《梼杌》由谁撰作?章程一定交给柱下史,元勋大功一定藏入御史府,是什么意思?太史一定由司马充任,科斗文一定由东家掌管,有什么根据?郤太宗观览史书,与郤文宗相比,谁更贤?郤张说托言推辞,与郤李德裕相比,谁更聪明?希望听到设置史馆、任用史官的道理。古代撢人巡察四方,与椽史分治各郡相同吗?刺史官秩低而权力重,与州牧官秩高而权力专一,有什么不同?刺史在扬州上奏二千石的罪行,与刺史在冀州不察举长吏相比,谁更优?不肯救火,与不肯捕蝗,谁更差?补任三百名官职而不因私情扰乱,又设置学校、改变风俗,与真正的刺史相比,谁更胜?单独进入贼垒,不毁坏淫祠、不破除迷信,与三独坐相比,谁更有亏?百城听到风声便震惊恐惧,果真贤能吗?奸贪赃物的人望风便解下官印,果真说明治理得当吗?希望听到任用监司的道理。古代六官由司马掌管,谁可以任将?汉、唐的府卫,谁可以任帅?韩信、彭越、卫青、霍去病的功劳,谁更多?李靖、李勣、郭子仪、李光弼的才能,谁更优?筑台简选宾客,却杀掉上客,为什么?设坛隆重拜授,而所拜者成为椒房之亲,为什么要处罚?汉中可以交战就交战,难道不是轻率吗?荆州可以讲和就讲和,难道不是怯懦吗?早晨接受诏令,晚上就出发,与在军旅中兼行俎豆礼相比,哪一种正确?卯时接受命令,辰时出师,与在朝廷中举行朝会唱歌相比,哪一种错误?请求抵抗强大的晋国并学习《春秋》的人,为什么有陈涛之败逃?穿轻裘便平定吴国而撰写文章的人,为什么有河桥之败?使赵国不敢东进、匈奴不敢侵扰,比毁掉自己的家来舒缓国家的危难更好吗?使胡人不敢南下、突厥不敢回顾,比“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更好吗?希望听到任用将帅的道理。古代渤海、颍川的贤良,果真一旦任命为太守、丞相,就能立即见到他们询问政事的功效吗?河北二十四郡没有一个忠臣,难道是从旁门等待进退、任用失当的过错吗?从荥阳出任田大夫,与从上蔡擢升为河南太守,怎样比较?路不拾遗、虫不侵犯境内,与江陵使风向改变而不待约定、伏虎归服相比,怎样比较?肥乡的才能为什么值得称道?益昌、山阳的才能为什么值得赞美?滥赏王成,为什么还说贤者不会识别?颜真卿凭什么恢复国家?以德化造成的三种奇异效果,与以忠信造成的三种善政,哪一种更优?百姓不敢欺骗官府,与百姓不忍心欺骗官府,哪一种更好?希望听到任用太守、县令的道理。古代庠、序、学校这些名称相同吗?司乐、学政以及学校制度有什么不同?六德、六舞以及干、戈、羽、籥的制度,为什么不同?礼、乐、诗、书和乡司徒的教育,怎样区别?设置子弟员五十人,后来增加到一百人;学生达到一千人,又增加到二千人,为什么这样兴盛?圜桥之旁学生数以亿万计,黉舍达到一千八百间;每年考核三科,后来每年又增加二科,为什么这样精密?国子三百人、太学五百人、四门一千三百人,又为什么这样兴盛?唱《鹿鸣》之歌,在燕室弹琴,举行成礼送尚书,为什么这样精美?博士弟子隶属于太常管理,合理吗?国子监隶属于太常寺,是否恰当?举行选举的官司使用旌幡,与救护朱穆、皇甫规相比,谁更优?拒绝朱泚之乱,与褒奖陈仲举、挽留阳城相比,谁更胜?传授牢修的书,为什么会伤害喉咙?张显的诬陷,因为什么而起?希望听到兴办学校的道理。古代选部设尚书,起源于什么?尚书下有吏部,吏部下有侍郎,又出自什么?用人不区分流品,所以有引强、蹶张一类的人而做到宰相,这是什么缘故?司法官一定取法于法律,而财赋官却一定通过缴纳粮粟来补授官职吗?选拔官员时,具有清明鉴识和周详缜密,怎么样?公正允当而不接受请托,怎么样?山公撰写启事,与二十年间使天下没有遗漏人才相比,哪一种更优?金背镜,与二十年间留住人才相比,哪一种正确?有的人没有鉴别文才的能力,有的人却把贤者和不肖者一并进用,与“曳白”的讥讽相比,哪一种错误?有的人考核过细而失实,有的人大量收受贿赂,与“市瓜”的讥讽相比,哪一种更差?希望听到铨选官员的道理。古代八元、八恺是谁的后裔?邓、虢、毛、原诸氏,出自哪里?士人世代享有禄位,与三衙、三卫的制度有什么区别?崇德而举用贤者,与武选中的考核有什么不同?多憨之夫、三箧之才与元城的守节,哪一种更优?细柳的屯兵、朱崖的排斥与萧育的贤能,哪一种更优?担任太子洗马、太子庶子,以及校书郎、博士弟子,谁最能胜任?侍中、司空担任郎、或中郎将,谁有负于任职?父亲任官与兄长任官,哪一种更贤?族父任官与宗族任官,哪一种更好?教育儿子谄媚,是什么缘故?教育儿子圆滑容忍,又是为了什么?有人说任子不通晓古今,果真应该这样吗?有人说杂色入流的任用,果真合宜吗?希望听到任用任子、荫子之人的道理。像这十二件事,怎样做才不违背古制?怎样做才可以施行于今天?请详细说明,有司将借此考察真正有用的学问。《吴文正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呉文正集巻三元 呉澄 撰答问答海南海北道亷访副使田君泽问。澄向于京师获识,深惟足下仕今学古,资纯笃而志精専,世所希有,嘉叹敬慕。但一见之后,无因再聚,每思同志之难遇,未尝不悠然而兴懐也。忽厪贻问,乃知观风岭海,又喜持宪之得贤,惠示贺王二君数种之书,如获竒宝。旋即开巻玩绎,鄙见颇有未然者,别纸开具,幸垂省览。承问及无极太极说,非面难致其详,姑言其略。大槩古今言太极者有二,当分别而言,混同为一则不可也。《庄子》云:「在太极之先。」汉志云:「太极函三为一。」唐诗云:「太极生天地。」凡此数言,皆是指鸿蒙浑沌天地未分之时而言也。夫子言「易有太极」,则是指道而言也,与荘子、汉、唐诸儒所言太极字絶不相同。今儒往往合二者为一,所以不明。如邵子言「道为太极」,则与夫子所言同;又言「太极既分两仪立矣」,则与诸家所言同。葢夫子所言之太极指道而言,则不可言分;言分者是指阴阳未判之时。故朱子《易赞》曰:「太一肇判,阴降阳升。」不言太极而言太一,是朱子之有特见也。朱子《本义》解「易有太极」云:「易者阴阳之变,太极者其理也。」朱子只以阴阳之变解「易」字,太极者是「易」之本原。节斋蔡氏以为「易」乃太极之所自出,朱门学者皆疵其説。来谕与蔡説相符,而非朱子意也。朱子《语录》云:「易之有太极,如木之有根,浮图之有顶然。木之根,浮图之顶,是有形之极;太极却是无形之极,无方所顿放。」故周子曰:「无极而太极。」世儒读太极图,分无极太极为二,则周子之言有病。故朱子合无极太极为一,而曰:「非太极之外别有无极也。」又曰:「无极即是太极。」澄之説是发明朱子此义。葢老庄列之意,皆以为先有理而后有气。至宋朝二程、横渠出,力辟老氏「自无而有」之説为非,而曰:「理气不可分先后。」理是无形之物,若未有气,理在那处顿放?又曰:「理与气有则俱有,未甞相离。」非知道者,孰能识?之程、张之所以为知道,正以其能识得此,与老氏之説不同故也。今生于程、张之后,而又循袭“有理而后有气”之説,则是本原处差了。可子细取《近思录》、《程氏遗书》、《外书》、《张子正防》及《朱子语类》观之。四先生説得洞然明白,即与愚説无异。其他不能多及。一往嵗防惠王防卿《易》、《春秋》二书,《易》虽与鄙説多不同,然皆祖本程传。程传有与《易》之本文不甚协者,乃更易之。其书最为平正穏审,不敢以其不与已説合而轻议之也。一《春秋》类传极佳,内虽有一二处与鄙説不同,然大纲领皆精当,用工之深,用意之宻,可敬,可敬。一《大学》一书,旧来只杂于《礼记》中。河南二程子生于千余载之后,独得圣道之传,故能识此篇为圣人之书,并《中庸》一篇,皆自《礼记》中取出,表而显之。明道、伊川二先生,皆有更定《大学》传文次第,然皆不如晦庵之当。经一章浑然如玉,岂可拆破?第一节,自“大学之道”至“在止于至善”,言三纲领。第二节,自“知止而后有定”至“虑而后能得”,覆说上文五句,各有“而后”两字。第三节,“物有本末”至“则近道矣”,总结上文。此以上三节为前半章。第四节,“古之欲明明徳”至“致知在格物”,言八条目,与第一节相对。第五节,“物格而后知至”至“国治而后天下平”,覆説上文七句,各有“而后”两字,与第二节相对。第六节,自“天子至于庶人”至“未之有也”,总结上文,与第三节相对。此以上三节为下半章。经文二百余字,谨严简古,真圣笔也。与传之文体全然不同。今乃拆破经之第二节、第三节,以补“致知格物”之传,岂不识经传文体之不同乎?而此两节欲强解作“致知格物”之义,亦且不通。徒见有一“物”字,有一“知”字,而欲以为“格物致知”之传,无乃不识文义之甚乎?且经文中除了此两节,岂复成文?如一玉盘打破而去其一角,但存其三角,岂得为浑全之器哉?一、明德传引用三明字,新民传引用三新字,文法整齐严宻,不可增添。今于新民传增加听讼一节,听讼固可为新民之事,然指一事而言耳,与上三节文体不类,子细玩味,自当见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卷三 元 吴澄 撰 答问 答海南海北道廉访副使田君泽的询问。我从前在京师有幸认识您,深知您在当今时代做官而学习古道,资质纯厚笃实而志向精专,是世间少有的人物,令人赞叹敬慕。然而一见之后,便没有机会再次相聚;每当想到志同道合者难以相遇,就不曾不悠然兴起怀念之情。忽然承蒙您寄来询问,才知道您正在岭海一带巡察风俗;又因持掌宪令而得到贤人感到欣喜。您惠示贺、王二位君子的几种著作,如同获得奇珍。随即打开书卷玩味研读,发现我的浅见颇有不妥之处,另纸逐条列出,幸望您垂意省览。承蒙问及无极、太极的学说,若不是当面辩难,难以详尽说明,姑且说其大略。大体上,古今谈太极的说法有两种,应当分别说明,不能混同为一。《庄子》说“在太极之先”,《汉书·艺文志》说“太极函三为一”,唐诗说“太极生天地”。这几句话,都是指鸿蒙混沌、天地尚未分化的时候。孔夫子说“易有太极”,则是指道而言,与庄子、汉代、唐代诸儒所说的“太极”二字完全不同。如今儒者往往把二者合为一体,所以不能明白。比如邵子说“道为太极”,就同孔夫子所说的一样;又说“太极既分,两仪就建立了”,则同各家所说的一样。盖夫子所说的太极,是指道而言的,因此不能说有分别;所谓“分”,是指阴阳尚未分判的时候。所以朱子《易赞》说:“太一开始分判,阴气下降,阳气上升。”不说太极而说太一,这是朱子独到的见解。朱子《本义》解释“易有太极”说:“易,是阴阳的变化;太极,是阴阳变化的理。”朱子只是用阴阳的变化解释“易”字,太极就是“易”的本原。节斋蔡氏认为“易”是太极自身所由产生的,朱门学者都批评他的说法。您的来信与蔡氏的说法相同,却不是朱子的本意。朱子《语录》说:“易有太极,就像树有根、佛塔有塔顶一样。树根和塔顶,是有形之物的极点;太极却是无形之物的极点,没有方所,也无处安放。”所以周子说:“无极而太极。”后世儒者读《太极图》,把无极、太极分成两件事,那么周子的话就有问题了。因此朱子把无极、太极合为一体,说:“不是在太极之外另有一个无极。”又说:“无极就是太极。”澄的说法,正是阐明朱子的这个意思。盖老子、庄子、列子的意思,都认为先有理而后有气。到了宋朝,二程和横渠张子出现,极力批驳老氏“由无产生有”的说法,认为:“理和气不能分先后。”理是无形之物,如果还没有气,理要安放在哪里呢?又说:“理和气只要存在就同时存在,从来没有彼此分离过。”不是懂得道的人,谁能认识到这一点呢?程子、张子之所以能够认识道,正是因为他们能认识到这一点,并且与老氏的说法不同。如今生在程子、张子之后,却又沿袭“先有理而后有气”的说法,这就是在本原处弄错了。可以仔细阅读《近思录》《程氏遗书》《外书》《张子正防》以及《朱子语类》。四位先生说得透彻明白,与我的说法没有不同。其他方面不能多说。从前曾蒙惠卿《易》《春秋》两部书;《易》虽然与我的说法有许多不同,然而都以程传为根本。程传中有些地方与《易》的正文不太相合,惠卿便加以改易。他的书最为平正稳妥,我不敢因为它不合自己的说法就轻易议论它。《春秋》类传极好,其中虽有一两处与我的说法不同,但大体纲领都精确恰当;用功深厚,用意缜密,令人敬佩,令人敬佩。《大学》这部书,过去只是杂在《礼记》之中。河南二程先生出生在一千多年以后,独自获得圣道的传承,所以能够认出这一篇是圣人的著作;又把《中庸》一篇,都从《礼记》中取出,标举出来使它们显明。明道、伊川二先生,都曾重新确定《大学》传文的次序,但都不如晦庵安排得恰当。经文第一章浑然完整,像一块美玉,怎么可以拆开呢?第一节,从“大学之道”到“在止于至善”,说的是三条纲领。第二节,从“知止而后有定”到“虑而后能得”,重述上文五句话,每句都有“而后”二字。第三节,从“物有本末”到“则近道矣”,总结上文。这以上三节是前半章。第四节,从“古之欲明明德”到“致知在格物”,说的是八条目,与第一节相对应。第五节,从“物格而后知至”到“国治而后天下平”,重述上文七句话,每句都有“而后”二字,与第二节相对应。第六节,从“天子至于庶人”到“未之有也”,总结上文,与第三节相对应。这以上三节是后半章。经文二百多字,谨严简古,确实是圣人的手笔,与传文的文体完全不同。如今却拆开经文的第二节、第三节,拿来补充“致知格物”的传文,难道是不知道经文和传文的文体不同吗?而且这两节如果强行解释成“致知格物”的意思,也讲不通。只因为看见其中有一个“物”字、一个“知”字,就想把它当作“格物致知”的传文,岂不是极其不懂文义吗?况且经文中除去这两节,难道还能成为完整的文章吗?这就像把玉盘打破,去掉其中一角,只剩下三个角,难道还能算作完整的器物吗?明德传引用三个“明”字,新民传引用三个“新”字,文法整齐严密,不可增添。如今在新民传中增加“听讼”一节,听讼固然可以是新民之事,但只是指一件事情,与上面三节的文体不相同。仔细体味,自然就能看出来。
一平天下章程,子故尝更定其传文矣。而朱子独以旧文为正,或问之,言曰:「此章所言已足,而复更端以广其意,有似于易置而错陈,然其端绪接续,血脉贯通,而丁宁反覆之意见于言外,不可易也。必欲以类相从,则其界限虽若有余,而意味反或不足,不可不察也。」今详观防卿所更,又不如程子之明且易。朱子不以程子之所更定者为然,愚岂敢以防卿之所更定者为然乎?防卿苦学深思,诚为可嘉,而此一书比之《易》《春秋》二书,不可同日语矣。恐不可以行于世也。区区老拙,学浅识卑,不足以窥测髙贤之所蕴,然不敢不尽已之心以告。一毁周礼,非圣经在前,固有其人,而皆不若吾乡宏斋包恢之甚。毫分缕晰,逐节诋排,如法吏定罪,卒难解释。观者必为所惑。如近年科举不用周礼者,亦由包説惑之也。包説印行,比之防卿正义,其多十倍。然愚甞细观,不过深叹其无识而巳。今防卿所言,比之于包,极为平恕。以包之苛细严刻,识者犹笑其为蚍蜉撼大树。而凡诸家之所诋,愚皆有说以答之,累千言未可既也。今不复言。一《洪范》当更定,愚自防读书,即有所疑,后见南康冯深居所更定,然犹未满吾意。深居,厚斋先生之子,从朱文公学,正与江右心童矩堂为行辈。今东冈曽为右心矩堂所前席,则与深居同时,此本或是曾相讲论而为之,否则是与之暗合也。可寻探覔冯深居所定《洪范经传》一观,则见其与东冈之书大同小异。愚亦甞有更定,与冯氏之本不尽同,不欲示人。近为扬州秦氏于学者处传得藁本刋之,今谩录呈过目,幸甚。一无极太极说,因朱子太极图解云:“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而实造化之枢纽,品彚之根柢,故曰无极而太极,非太极之外复有无极也。”学者多不晓朱子之説,故作此説为之防义,以发明朱子之意而巳其愚意亦有与朱微不同者,当别言也。
译《平天下章》的传文,您过去曾经重新订定过。但朱子独以旧文为正确。有人问他这件事,他说:“这一章所说的已经足够了,却又另起头绪来扩充它的意思,好像把文章改换位置、错杂陈列;然而它的头绪前后相接,文脉贯通,并且反复叮咛的意思显现在言语之外,是不能改动的。若一定要按同类内容归并,那么它的界限虽然似乎更加明白,意味反而可能不足,这一点不可不察。”如今详细看惠卿所改的文字,又不如程子的明白易懂。朱子尚且不认为程子所改定的妥当,我怎么敢认为惠卿所改定的妥当呢?惠卿勤苦求学、深入思考,确实值得嘉许;但这部书与《易》《春秋》两书相比,不能相提并论。恐怕不可以流传于世。我不过是区区老朽,学识浅陋,不能窥测高明贤者所蕴含的学问;然而不敢不尽自己的心意来告诉您。诋毁《周礼》的,在圣经流传以前固然就有这样的人,但都不如我乡宏斋包恢严重。他把每一分、每一缕都分析得极细,逐节逐段加以诋毁排斥,好像司法官判定罪行,最终很难替它辩解。读者一定会被他迷惑。近年科举考试不用《周礼》,也是由于包恢的说法使人受到迷惑。包恢的著作印行以后,比惠卿的《正义》多十倍。但我曾经仔细看过,不过深深叹息他没有见识罢了。如今惠卿所说的,与包恢相比,极为宽平仁厚。包恢那样苛细严刻,有见识的人还讥笑他妄想以蚍蜉撼动大树。至于各家对《周礼》的诋毁,我都有说法可以答辩,累计数千言也说不完。现在不再说了。《洪范》应当重新订定。我自从读书以来,就对此有所疑惑;后来见到南康冯深居所作的改定,却仍然不能满足我的心意。深居是厚斋先生的儿子,跟从朱文公学习,与江右心童矩堂属于同辈。如今东冈曾经受到右心矩堂的礼敬,因此他与深居同时;这部书或许是曾经相互讲论后写成的,否则就是与深居暗中相合。可以寻访、探求冯深居所订定的《洪范经传》看一看,就会发现它与东冈的书大同小异。我也曾经作过订定,与冯氏的本子并不完全相同,只是不想给别人看。近来扬州秦氏从一位学者那里传得稿本,将它刊刻出来;现在冒昧抄录呈上,供您过目,十分荣幸。关于无极、太极的说法,是因为朱子《太极图解》说:“上天所承载的道理,无声无臭,却确实是造化的枢纽、万物品类的根本,所以说‘无极而太极’,并不是在太极之外又另有一个无极。”学者多不了解朱子的说法,所以我作此说来解释它,阐明朱子的意思而已。我的意见也有与朱子略微不同之处,应当另行说明。
答田副使第二书澄夏间辱惠敎,墨尝率尔奉复。正以末由嗣讯,为慊。倐厪再书,捧读忘倦。惟明公方以洗寃泽物为事,而又有余暇讲谈义理之精微,非资识杰出一世,何能若是?然斯道自孟氏以后,晦防者千有余年,至宋程张,其脉始续。明公有志乎此,则程氏所遗,有《遗书》《外书》《经説》《文集》;张氏所遗,有《正防》《理窟》《语录》《文集》之类,皆当愽观而细玩,然后见其真得不传之学者,其要领为何如?若未详究而轻于立论,则非中庸所谓愽学审问慎思明辨之旨。所防惠教谨逐一条析于后,唯明者择焉。孔頴达《易》疏云:「太极谓天地未分以前,元气混而为一,是太初、太一也。老子『道生一』,即此太极也。混元既分,即有天地,故曰『太极生两仪』,即老子之一生二也。」《三五厯纪》云:「未有天地之时,混沌如鸡子,溟涬鸿蒙,谓之太极元气,函三为一。」《庄子》云:「夫道,太极之先而不为髙【阙】汉书》云:「太极。」澄按《庄子》及汉唐诸儒皆是以天地未分之前混元之气为太极,故孔頴达《防易》亦用此説。夫子所谓太极,是指形而上之道而言,孔疏之説非也。自宋伊洛以后诸儒方説得太极字,是邵子云道为太极,朱子《易本义》云太极者理也,蔡氏《易解》云太极者至极之理也。蔡氏虽于《易》字説得未是,觧太极字则不差。澄之无极太极説曰:太极者道也,与夫子、邵子、朱子、蔡氏所説一同,而髙见不以为然,葢是依孔頴达及荘子诸人之説,以太极为混元之气故也。然混元未判之气名为太一,而不名为太极,故《礼记》曰:「夫礼本于太一,分而为阴阳。」朱子《易賛》曰:「太一肇判,阴降阳升。」若知混元未判之气不名为太极,而所谓太极者是指道理而言,则不待辨而明矣。先次来敎,言太极是理气象数浑而未分之名,则又与汉唐诸儒所谓混元之气者小异。葢混元太一者,言此气混而为一,未有轻清重浊之分,及其久,则阳之轻清者升而为天,隂之重浊者降而为地,是为混元太一之气分而为二也。今曰理气象数浑而未分,夫理与气之相合,亘古今永无分离之时,故周子谓之妙合,而先儒谓「推之于前而不见其始之合,引之于后而不见其终之离也」。言太极理气浑是矣,又言未分则不可。葢未分,则是终有分之时也,其实则理气岂有时而分也哉?又以象数并理气而言,则象数果别为一物乎?以其气之着见而可状者谓之象,以其气之有次第而可数者谓之数。象数两字,不过言气之可状可数者尔,非气之外别有象数也。若以太极为至极之理,则其上不容更着「无极」两字,故朱子为周子忠臣而曰:「无极」二字只是称賛太极之无可名状,非太极之外复有无极也。若以太极为一气未分之名,上头却可着「无极」两字,然自无而有,非圣贤吾儒知道者之言,乃老庄之言「道」也。今录老庄言道自无而有之防,及朱陆辨无极太极问答大略于后,细观当自了悟。老子曰:「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又曰:「道生一,一生二。」庄子曰:「太初有无,无有无名,一之所起。」澄按,《老子》所谓道,庄子所谓太初,即来敎所言之无极也。所谓一者,即来敎所言之太极也。若如来敎之解,无极太极,即是老庄此二章之防。说得周子本文固甚分晓,但是押入周子在老庄队里行,而不可谓之得吾圣道之传者矣。朱子费尽气力为之分疏,而解此二句不与世儒同者,正欲明周子之所言与吾圣人之言道不异故也。故澄以为,周子之忠臣,程子亲受学于周子,周子手授此图于二程,二程藏而秘之终身,未尝言及,盖为其辞不别白,恐人误认以为老庄之言故也。其后学者索之,只将出《通书》,终不出《太极图》。程子没后,于他处搜求,方得此图。能知程子不轻出此图之意,则言之必不敢容易,且知朱子之大有功于周子也。梭山陆子美与晦庵书云:「太极图説与通书不类,疑非周子所为。不然,则是其学未成时所作;不然,则或是传他人之文,后人不辨也。葢通书言五行、阴阳、隂阳、太极,未尝加无极字。假令太极图説是其所传,或其少时所作,则作通书时不言无极,葢巳知其説之非也。」
译答田副使第二书 澄在夏天承蒙您赐教,当时曾草率奉复,只是因为后来无法继续得到您的音讯,未免感到遗憾。忽然又承蒙您寄来第二封信,捧读之后忘记了疲倦。只是您正以洗雪冤屈、施恩于百姓为事务,却还有余暇讨论义理的精微;若不是资质见识杰出于一世,怎么能够这样呢?然而圣道自孟子以后,隐晦了一千多年,到了宋代程子、张子,学脉才开始接续。您有志于此,那么程氏留下的有《遗书》《外书》《经说》《文集》;张氏留下的有《正防》《理窟》《语录》《文集》之类,都应当广泛阅读、仔细体会,然后才能看出他们真正获得了失传之学,其要领究竟是什么。如果没有详细研究就轻率立论,那就不是《中庸》所谓广博学习、审慎询问、谨慎思考、明辨是非的宗旨。您所赐教的内容,我谨在后面逐条分析,惟愿明智的人加以选择。孔颖达《易疏》说:“太极,是说天地尚未分开以前,元气混合为一的状态,也就是太初、太一。老子所说‘道生一’,就是这个太极。混元之气既已分开,便有了天地,所以说‘太极生两仪’,也就是老子所说的一生二。”《三五历纪》说:“还没有天地的时候,混沌得像鸡蛋,深远广大而蒙昧,叫作太极元气,把三者包容为一。”《庄子》说:“道,在太极之前,却不以高【缺文】。《汉书》说:‘太极。’” 澄按:《庄子》以及汉、唐诸儒,都把天地未分以前的混元之气当作太极,所以孔颖达《周易正义》也采用这种说法。夫子所说的太极,是指形而上的道而言,孔颖达的解释不对。自宋代伊洛诸儒以后,儒者才把“太极”这个字解释清楚:邵子说“道就是太极”,朱子《易本义》说“太极就是理”,蔡氏《易解》说“太极就是至极之理”。蔡氏解释“易”字虽然不正确,但解释“太极”字却没有错。我的无极太极说认为:“太极就是道。”这与夫子、邵子、朱子、蔡氏的说法相同,但您的高见不以为然,大概是依据孔颖达、庄子等人的说法,把太极当作混元之气。可是,混元未分判的气叫作太一,不叫太极,所以《礼记》说:“礼本于太一,分而为阴阳。”朱子《易赞》说:“太一开始分判,阴气下降,阳气上升。”如果知道混元未分的气不叫太极,而所谓太极是指道理而言,那么不用辨论也已经明白了。您前次来信说,太极是理、气、象、数混合而未分的名称,这又与汉、唐诸儒所谓混元之气略有不同。所谓混元、太一,是说气混合为一,还没有轻清、重浊的分别;等到时间久了,阳气轻清的上升成为天,阴气重浊的下降成为地,这就是混元、太一之气分成两部分。如今说理、气、象、数混合而未分,可是理与气相合,自古至今永远没有分离的时候,所以周子称之为“妙合”,先儒说:“向前推求,看不见它开始相合的时候;向后牵引,也看不见它最终分离的时候。”说太极是理气混合,这是对的;再说它尚未分开,就不对了。因为说“未分”,就意味着最终有分开的时刻;实际上,理与气哪里有过分离的时候呢?又把象、数和理、气并列来说,那么象、数果真是另外一种东西吗?气显现出来而可以描状的,叫作象;气有次第而可以计数的,叫作数。“象数”二字,不过是说气能够描状、能够计数罢了,并不是在气之外另有象数。如果把太极当作至极之理,那么它上面就不能再加“无极”二字;所以朱子作为周子的忠实阐释者说:“无极”二字只是赞叹太极不可名状,并不是在太极之外又有一个无极。如果把太极当作一气尚未分开的名称,那么上面却可以加上“无极”二字;但是由无产生有,并不是圣贤和我们儒者懂得道的人所说的话,而是老子、庄子所说的“道”。现在把老子、庄子说“道由无产生有”的话,以及朱子、陆子辨论无极太极的大意,一并抄录在后面,仔细观察,自然会明白。老子说:“天下万物产生于有,有产生于无。”又说:“道生一,一生二。”庄子说:“太初有无,无有无名,是一的起源。” 澄按:《老子》所谓的道、《庄子》所谓的太初,就是您来信所说的无极;所谓“一”,就是您来信所说的太极。如果按照您的解释,无极、太极就是老子、庄子这两章的意思。这样解释周子原文,固然十分清楚,却是把周子列入老子、庄子的行列,不能说是获得了我们圣道的传承。朱子费尽心力为此加以辨析,而他解释这两句话不同于世俗儒者,正是想说明周子所说的与我们圣人所说的道并不相异。所以我认为,程子是周子的忠实阐释者;程子亲自向周子学习,周子亲手把这幅图传给二程,二程终身收藏、秘不示人,从未提及,大概是因为图中文字不够分明,怕人误认作老庄之言。后来学者寻求这幅图,程子只拿出《通书》,始终不拿出《太极图》。程子去世以后,人们从其他地方搜求,才得到这幅图。能够知道程子不轻易拿出此图的用意,就知道谈论它一定不敢轻率,也会知道朱子对于周子功劳极大。梭山陆子美给晦庵写信说:“《太极图说》和《通书》并不相同,我怀疑不是周子的作品。否则,就是在他的学问尚未成熟时写的;再否则,或许是传述别人的文章,后人没有辨别出来。因为《通书》谈到五行、阴阳、阴阳、太极,从来没有加上‘无极’二字。假如《太极图说》是他所传授的,或者是他年轻时写的,那么他写《通书》时不说‘无极’,大概已经知道那种说法是不对的了。”
象山陆子静与晦庵书云:「无极二字出于老子知其雄章,吾圣人之书所无有也。老子首章言『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此老氏宗防也。无极而太极,即是此防。老氏见理不明,所蔽在此。太极图说以无极冠首,而通书终篇未甞一及无极字。二程言论至多,亦未尝一及无极字。假令其初实有是图,观其后来未尝一及无极字,可见其学之进而不自以为是也。兄今考订注释,表显尊信,如此其至,恐未得为善祖述者也。」晦庵答书云:「老氏之言有无,以有无为二;周子之言有无,以有无为一。正如南北水火之反,未可容易讥评也。近见国史濓溪传载此图説,乃云『自无极而为太极』。若使濓溪本书实有『自为』两字,则信如老兄所言,不敢辨矣。然因渠添此二字,却见得本无两字之意,愈益分明。请试思之。」澄按来敎所言,正是以有无为二,「自无极而为太极」也。今录程子、张子所言有无不分先后之防于后。葢宋儒之言道,周子微发其端而已,其説之详而明,直待张子、二程子出,而后人知二子所言之道,与老荘所言自无而有者不同。故论程、张二子有功于吾道者,以其能辨异端似是之非也。程子曰:「道者,一阴一阳也。动静无端,阴阳无始。非知道者,孰能知之?」澄按,此程子解《系辞传》“一阴一阳之谓道”一句也。葢阴阳,气也。所以一阴一阳者,道也。道只在阴阳之中,虽未分天地以前,而阳动阴静,固已然矣。非阳动即阴静,非阴静即阳动,无更有在阴静阳动之前而为之发端肇始者。程子既言此,而又以“非知道者孰能知之”缀于其后,葢亦自负,而料世人不悟,必有以为道在阴阳之外,而动静有端,隂阳有始者。惟朱子晓此,故其《太极图解》曰:“此无极太极也,所以动而阳,静而阴之本体也。”然非有以离乎阴阳也,即隂阳而指其本体,不杂乎隂阳而为言尔。言一初便是阴阳,而太极在其中,非是先有太极而后有隂阳动静也。程子曰:「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体用一原,显微无间。」澄按:此程子《易传》序中语也。葢至微之理者,体也,即来敎所谓易之体者。然体之至微,而用之至著者,巳同时而有,非是先有体而后有用也。故曰「一原」,至显之象而与至微之理相合为一,更无间别,非是显生于微也。故曰「无间」。程子尝与人言:「某之此八字,莫不太泄漏否?」葢亦自担当,而料世之人不能悟也。张子曰:有无隠显,通一无二,则深于易者也。若谓虚能生气,则体用殊絶,入老氏有生于无之论,不识所谓有无混一之常。此道不明,儒佛老庄混然一途。语天道性命者,不囿于恍惚梦幻,则定以有生于无为穷髙极微之论,多见其蔽于诐而陷于滛矣。澄按:张子此言,尤为明白。非是先无后有,有生于无矣。蔡氏谓周子于太极之上加无极,正是解夫子「易有太极」之「易」字,而其解「易」字亦曰「易,变易也」。澄谓变易属乎隂阳,岂可以言无极?蔡氏自知其説之病,乃引「易无体」之说以救之,而曰「变易无体之中有至极之理也」。朱子以「易」为阴阳之变易,「有太极者」言阴阳变易之中有至理以为主宰也。蔡氏既以「变易无体」为理矣,而又曰「中有至极之理」,然则理中复有一理乎?「变易无体」已是言理,而又曰「有至极之理」,可乎?粗晓文义者亦知其説之不通矣。又曰「流行乎乾坤中之易,非『易有太极』之易也」,果有二等易乎?又曰「阴阳动静之间,是流行中之太极」,与夫子所言太极「降一等」,果有「降一等」之太极乎?蔡氏所解卦爻彖象,多有发明朱子未到处,澄纂言中亦取其説。但《易解》后别有《大传易説》一巻,主于破其师「太极在隂阳中」之説,于道之大本大原差了,故有此两般易、两般太极之谬谈。朱门惟勉斋黄直卿识道理本原,其次北溪陈安卿于细碎字义亦不差。
译象山陆子静给晦庵写信说:“‘无极’二字出自《老子·知其雄》一章,在我们圣人的著作中从来没有这两个字。《老子》第一章说:‘无名,是天地的开始;有名,是万物的根本。’这就是老氏的宗旨。‘无极而太极’,就是这个宗旨。老氏对道理看得不明白,他的蒙蔽就在这里。《太极图说》开头冠以‘无极’二字,而《通书》到篇末也没有提到一次‘无极’二字。二程的言论很多,也从来没有提到一次‘无极’二字。假如他起初确实有这幅图,看看他后来从来不再提‘无极’二字,就可以知道他的学问有所进步,已经不再认为自己原来的说法正确了。如今兄长考订、注释并加以表彰,尊崇信奉到这种地步,恐怕不能算是善于继承先贤了。”晦庵回信说:“老氏所说的有和无,是把有、无看成两回事;周子所说的有和无,是把有、无看成一回事。二者正如南北、水火一样相反,不能轻易加以讥评。近来我看到《国史·濂溪传》记载这篇《图说》,却说‘自无极而为太极’。如果濂溪原书确实有‘自为’这两个字,那么就确实如老兄所说,我不敢再辩解了。然而正因为他增添了这两个字,反而使原本没有这两个字的含义更加清楚了。请兄试着思考一下。” 澄按:来信所说的,正是把有和无看成两回事,也就是‘自无极而为太极’。现在把程子、张子所说的有和无不分先后的宗旨记录在后面。宋儒谈论道,周子只是略微揭示了端绪而已;至于他的学说能够详尽而明白地阐述,直到张子、二程子出现以后,后人才知道二程子、张子所说的道,与老子、庄子所说的由无产生有,是不同的。所以说程子、张子二人对我们的道有功,是因为他们能够辨明异端那些看似正确的说法究竟错在哪里。程子说:“道,就是一阴一阳。动和静没有开端,阴和阳没有起始。不是知道道的人,谁能懂得这一点呢?” 澄按:这是程子解释《系辞传》“一阴一阳之谓道”这一句。阴阳,是气;使之成为一阴一阳的,就是道。道只存在于阴阳之中,即使在天地尚未分判以前,阳动阴静也本来就是如此。不是阳动就是阴静,不是阴静就是阳动;在阴静、阳动以前,并没有另外存在着什么东西,作为它们的开端和起始。程子既然这样说,又在后面接上“非知道者孰能知之”,大概也是自负其见,料想世人不能领悟,必定会有人认为道在阴阳之外,动静有开端,阴阳有起始。只有朱子明白这一点,所以他的《太极图解》说:“这就是无极、太极,是动则为阳、静则为阴的本体。”然而这并不是有一个脱离阴阳的东西,而是就在阴阳之中指明它的本体,并不是把它说成与阴阳相混杂的另一物。意思是说,一开始就是阴阳,而太极就在其中;不是先有太极,然后才有阴阳、动静。” 程子说:“最微妙的是理,最显著的是象。体和用同出一源,显著与微妙之间没有间隔。”澄按:这是程子《易传序》中的话。最微妙的理,是体,也就是您来信所说的易之体。然而体虽然极其微妙,用虽然极其显著,却是同时存在的,并不是先有体而后有用。所以说“同出一源”;最显著的象与最微妙的理相合为一,再没有间隔区别,并不是显著的象由微妙的理产生。所以说“没有间隔”。程子曾对人说:“我这八个字,难道不是泄露得太多了吗?”大概也是自我承担此说,并料想世人不能领悟。张子说:“有与无、隐与显,贯通为一而不是两个,这才是深通《易》的人。如果认为虚无能够产生气,那么体和用就完全分离了,便陷入老氏‘有由无产生’的说法,不懂得所谓有无混合为一的常理。这个道理不明白,儒、佛、老、庄就会混然成为一条道路。谈论天道、性命的人,如果不被恍惚梦幻之说束缚,就一定把有由无产生当作最深高、最精微的理论;这充分显示他们被偏颇的邪说所蒙蔽,陷入放纵之中了。” 澄按:张子的这段话尤其明白。并不是先有无而后有有,也不是有由无产生。蔡氏说,周子在太极之上加“无极”,正是在解释夫子“易有太极”的“易”字;而他解释“易”字,也说“易,就是变化”。澄认为,变化属于阴阳,怎么可以用来说明无极呢?蔡氏自己知道这种说法有问题,于是引用“易无体”的说法来补救,说:“变化无体之中有至极之理。”朱子把“易”解释为阴阳的变易,“有太极”是说阴阳变易之中有至理作为主宰。蔡氏既然把“变易无体”说成理,却又说其中有“至极之理”,那么岂不是理中又有一个理吗?“变易无体”已经是在说理,又说“有至极之理”,可以吗?稍微懂得文义的人也知道他的说法讲不通。蔡氏又说:“流行于乾坤之中的易,不是‘易有太极’的易。”难道果真有两种易吗?又说:“阴阳动静之间,是流行之中的太极。”与夫子所说的太极相比,难道真有低一等的太极吗?蔡氏解释卦、爻、彖、象,多有阐发朱子尚未说到的地方,我在编纂的著作中也采用了他的说法。但《易解》之后另有《大传易说》一卷,主张破除其老师“太极在阴阳之中”的说法,在道的根本和本原处弄错了,所以才有两种易、两种太极这样的谬论。朱门中只有勉斋黄直卿认识道理的本原;其次是北溪陈安卿,对于细碎的字义也没有差错。
来敎谓澄以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为洛书文,然此乃数也。若五行至六极,则洛书之文也。澄按旧説,以初一曰五行至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六十五字为洛书本文。此六十五字者,不知是▯介甲上有此六十五字乎?抑是龟背负得一竹简或一木板,写此六十五字在简板之上乎?果如此,则与宋真宗朝所谓天书降者何异?世岂有此等怪妄之事哉?来敎谓禹如何逆知一为五行,二为五事?澄谓设使龟书果有此六十五字,禹亦如何逆知五事之为貌言视听思也?如何逆知八政之为食货祀及司空司徒司寇与賔师也?如何逆知五纪之为嵗月日及星辰厯数也?与夫三德庶征五福六极之目,皆非可以臆度。必也,并九畴之子目皆是龟背之文写出,而后可知。设若如此,愚人拾得亦可传世,何必圣人而后能作《洪范九畴》哉?且河图之出,亦止有五十五数,伏羲则之,便画成两仪四象八卦及重为六十四卦。此卦画即非河图所有,伏羲何以臆度而为此画邪?至如邵子言,方者洛书之文,画州井地之法,其仿如此乎?亦但言洛书有九数,其分天下为九州,分一井之田为九个百亩者,亦与洛书之九数相符尔。圣人之心与天地合徳,以脩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事,有九个门类,此其素蕴于胸中者也。一旦见龟文之有九数,遂撰成《洪范》一书,即平日所蕴修齐治平之法,分作九类,次其先后,以配龟文之九正。与伏羲见河图有竒偶之数而作竒偶二画,以仿河图奇偶之数者同。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如《商书》言「天乃锡王勇智」,汤生得有勇智,即是天锡,岂必天提此勇智锡与汤邪?舜有天下也,天与之,岂是天亲手分付而与之乎?有夏多罪,天命殛之,岂是天亲口有言语而命之乎?河图自一至十五,十五防之在马背者,其旋毛之圏有如星象,故谓之图。非五十五数之外,别有所谓图也。洛书自一至九,四十五画之在龟背者,其背文之坼有如字画,故谓之书。非四十五数之外,别有所谓书也。至今马背之旋毛如星防,特无自一至十之数尔。至今龟背之坼文如字画,特无自一至九之数尔。《左传》所谓「有文在其手曰友」,亦是手掌之坼文如友字也。手掌之坼文与龟背之坼甚相似。今言河之图者,不索图于五十五数之外;而言洛之书者,乃欲索书于四十五数之外,不亦惑乎?大槩不晓洛书之数为龟坼之文,如字画,而亦如河图作四十五个圆圏子看,所以惑也。来敎谓澄槩言易为隂阳变易之易,其易已连属乎阴阳之中,如此是一部易书,只做得一个易字字説。澄窃谓伏羲当初作易时,仰观天文,天文只是阴阳;俯察地理,地理只是阴阳。观鸟兽之文与地所宜之草木,近取诸人之一身,逺取诸一切动植及世间服食器用之物,亦无一而非阴阳者。适值河出马图,观其后之一与六,则一阳六阴也;观其前之二与七,则二阴七阳也;观其左之三与八,右之四与九,中之三与十,又皆有隂有阳也。此天不爱道,而显然以阴阳之数示人者,于是始作八卦,画一竒画以象阳,画一偶画以象阴。即此竒偶二画而为四象八卦,以至重为六十四卦。八卦者,止是十二阳画十二阴画而已;六十四卦者,止是百九十二阳画百九十二隂画而已。除阳画隂画外,别无一句言语,亦无秘宻传授。即此阳画隂画之中,包括天地万物之理,更无遗者,故可以通神明之德,可以类万物之情。若谓伏羲之易非阴阳变易所能尽,而有不连属乎隂阳者,不知当于何处寻覔。文王周公之彖爻,姑未暇论。夫子作系辞传,乃是为伏羲文王周公之易作序也。首言天尊地卑,而乾坤定卑髙以陈,而贵贱位动静有常,而刚柔断。天地卑髙动静,非阴阳乎?乾坤之卦,贵贱之位,刚柔之画,非易中之隂阳乎?刚柔相摩,八卦相荡,雷霆风雨,日月寒暑,干男坤女,非阴阳乎?以至言易与天地凖,而曰天地之道幽明之故,天地幽明,非阴阳乎?曰死生之説,鬼神之情状,死生鬼神,非阴阳乎?而夫子又直指而曰:「一隂一阳之谓道。」不知舍了阴阳,道于何处连属乎?后章又言乾坤动静,四时日月,非阴阳乎?效天法地,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非阴阳乎?以后不及缕数,果有不连属乎阴阳之易,夫子何不言之?而自初至末,皆必以阴阳为言,何夫子?之不能为髙论乎?
译您来信说我把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当作《洛书》的文字,但这其实只是数。如果从“五行”到“六极”,那才是《洛书》的文字。我按旧说解释,从“初一曰五行”到“次九曰向”,再到“用五福威用六极”,共六十五字,是《洛书》的正文。这六十五个字,难道是龟甲上本来就有这六十五个字吗?还是龟背上背着一片竹简或一块木板,简板上写着这六十五个字呢?如果果真如此,那与宋真宗朝所说的天书降临有什么不同?世上哪里会有这种怪诞荒唐的事情呢?您来信问,大禹怎么能预先知道一是五行、二是五事?澄认为,即使龟书果真有这六十五个字,大禹又怎么能预先知道五事是貌、言、视、听、思呢?怎么能预先知道八政是食、货、祀以及司空、司徒、司寇、宾、师呢?怎么能预先知道五纪是岁、月、日以及星辰、历数呢?至于三德、庶征、五福、六极的项目,也都不是可以凭臆测知道的。一定要是九畴的所有子目都写在龟背上,才可以知道。假若如此,愚人捡到它也能传布于世,何必一定要圣人才能作《洪范九畴》呢?况且河图的出现,也只有五十五个数;伏羲取法河图,便画成两仪、四象、八卦,以及重叠而成的六十四卦。这些卦画既然不是河图中原有的,伏羲怎么能凭空推测画出它们呢?至于邵子所说,方形是《洛书》的文字、画州分井地的方法,是仿效《洛书》的吗?也不过是说《洛书》有九个数;把天下分为九州,把一井的田地分为九个百亩,也与《洛书》的九数相符合罢了。圣人的心与天地合德,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事情上有九个门类,这些本来就蕴藏在圣人心中。一旦看见龟文有九个数,便撰成《洪范》一书,把平日蕴藏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法分为九类,排列先后,用来配合龟文的九个正数。这和伏羲看见河图有奇数、偶数,便画出奇画、偶画来仿效河图的奇偶之数,是一样的。上天赐给大禹《洪范九畴》,正如《尚书·商书》说“上天于是赐给君王勇气和智慧”;商汤出生时具有勇气和智慧,就是上天赐予,难道一定是上天亲自把勇气和智慧拿来交给商汤吗?舜拥有天下,是上天把天下给他,难道是上天亲手交付给他吗?夏朝罪恶很多,上天命令诛杀它,难道是上天亲口说话来发出命令吗?河图从一到十五,这十五个数显现在马背上的旋毛中,旋毛的圆圈像星象,所以称为“图”。并不是在五十五个数之外,另有一种所谓的图。洛书从一到九,四十五个画纹显现在龟背上,龟背的裂纹像字画,所以称为“书”;并不是在四十五个数之外,另有一种所谓的书。直到今天,马背上的旋毛仍然像星象,只是没有从一到十的数字;直到今天,龟背上的裂纹仍然像字画,只是没有从一到九的数字。《左传》所说“手上有文字,写着友字”,也是说手掌的裂纹像“友”字。手掌的裂纹与龟背的裂纹很相似。如今说到河图,却不在五十五个数之外另找图;说到洛书,却要在四十五个数之外另找书,难道不是迷惑了吗?大概是因为不明白洛书的数就是像字画一样的龟背裂纹,却也把它看成河图那样的四十五个圆圈,所以才会受到迷惑。您来信说,我大概把“易”解释成阴阳变易的易;这样一来,我所说的易已经连属于阴阳之中,仿佛一部《易》书只解释了一个“易”字。澄私下认为,伏羲当初作《易》时,仰观天文,天文只是阴阳;俯察地理,地理也只是阴阳。观察鸟兽的纹理以及土地所适宜生长的草木,近取诸身,远取一切动植物以及世间的服食器用之物,也没有一样不是阴阳。正好遇到黄河出现马图,看它后面的“一”和“六”,就是一阳六阴;看它前面的“二”和“七”,就是二阴七阳;看它左边的“三”和“八”、右边的“四”和“九”、中间的“三”和“十”,也都有阴有阳。这是上天不吝惜道理,明显地把阴阳之数显示给人,于是伏羲开始制作八卦,画一条奇画象征阳,画一条偶画象征阴。就用这奇、偶两种画形成四象、八卦,以至于重叠成为六十四卦。八卦不过是十二条阳画、十二条阴画;六十四卦不过是百九十二条阳画、百九十二条阴画。除去阳画、阴画之外,没有一句言语,也没有秘密传授。正是这些阳画、阴画之中,包含天地万物的道理,没有遗漏,所以能够通达神明的德性,类比万物的情状。如果说伏羲的《易》不是阴阳变易所能完全包括的,还存在不属于阴阳的内容,那就不知道应当到哪里去寻找。文王、周公的彖辞、爻辞姑且还不讨论。夫子作《系辞传》,就是为伏羲、文王、周公的《易》作序。开头说天尊地卑,于是乾坤尊卑确定;高低陈列,贵贱各有位置;动静有常,刚柔得以判定。天地、高低、动静,不是阴阳吗?乾坤之卦、贵贱的位置、刚柔的画,不是《易》中的阴阳吗?刚柔相互摩擦,八卦相互激荡,雷霆、风雨、日月、寒暑,乾为男、坤为女,不都是阴阳吗?至于说《易》与天地相准,又说天地之道幽明的缘故;天地的幽明,不是阴阳吗?说死生的道理、鬼神的情状;死生、鬼神,不是阴阳吗?夫子又直接指出:“一阴一阳就叫作道。”不知道舍弃阴阳,道还能在哪里相联属呢?后面的章节又说乾坤的动静、四时、日月,不是阴阳吗?效法天、取法地,天地设定位置,而《易》在其中运行,不是阴阳吗?后文不必一一列举;如果真有不属于阴阳的《易》,夫子为什么不说出来?而从头到尾都一定以阴阳为言,这是为什么,难道夫子不能作高深的理论吗?【承上句】
来敎谓天地絪緼变化之机,人物性情之理,开物成务,治国平天下之道。夫子作易系辞,发明尤为详悉。止言易者,阴阳相易,则所以开物成务之大道,不见彰著。澄观夫子言:“昔者圣人之作易,将以顺性命之理。”而其所谓性命之理者,不过曰天之道,阴与阳;地之道,柔与刚;人之道,仁与义而已。柔者,地之阴也;刚者,地之阳也;仁者,人之阳也;义者,人之阴也。夫子何不舍去阴阳,而别作髙虚之説,以言天地人之道乎?不审舍了阴阳,而有天地絪緼变化之机否乎?舍了阴阳,而有人物性情之理否乎?以至开物成务,治国平天下之道,无非阴阳之用。今而不知其为阴阳,正所谓百姓日用而不知尔。先儒言:“世间无一事无阴阳者。”行便是阳,止便是阴;语便是阳,黙便是阴;开目便是阳,闭目便是阴;呼气便是阳,吸气便是阴。张忠定公咏曾见陈希夷言:“公事亦有阴阳未断时是阳,已断时是阴。”以至月令逐月顺天地之阴阳而行事,无一而非阴阳也。欲外阴阳而语天地絪緼变化之机,语人物性情之理,语开物成务,治国平天下之道,澄识见卑下,不知其为何説。澄之愚见,则以为人之生也,因阴阳五行之气而有形,形之中便具得隂阳五行之理,以为健顺五常之性。仁礼者,健之性也,属乎阳;义智者,顺之性也,属乎阴。信也者,实有是阳健阴顺之性也。率是性而行焉,仁礼阳健之道也;义智隂顺之道也。其在五伦,则父子兄弟之仁礼亲属而属阳者也;君臣夫妇之义智人合而属阴者也。又细分之,则父子之仁,阳之阳也;兄弟之礼,阳之阴也;君臣之义,阴之隂也;夫妇之别,隂之阳也。又细分之,则父之爱,阳也;子之顺,阴也;兄之长,阳也;弟之幼,隂也;君之尊,阳也;臣之卑,阴也;夫之倡,阳也;妇之随,阴也。开物成务,治国平天下之道,果有出于五常五伦之外者乎?谓非隂阳变易之道可乎?澄之所尊信者,夫子也。夫子明言:“一隂一阳为道”,明言曰:“隂与阳为天之道。”今乃以隂阳变易为不足以彰著开物成务之道,则夫子之言非乎?来敎又谓易之为道有体有用,理易之体也,隂阳变易,易之用也。此言至当然理无形象,变易者阴阳之气也。隂阳之所以能变易者,理也。非是隂阳变易之外,别有一物为理而为易之体也。又谓画前元有易,为言易之体,此是错解了康节诗。然是蔡节斋错解了画者,伏羲竒偶之画也。有天地以来,不知几千年,而后有伏羲出来画卦。伏羲画卦,所以明隂阳之变易也。然伏羲未画卦以前,阴阳未尝不变易,故曰「画前元有易」,非是指「画」字属阴阳,「易」字属空虚之理。若曰未有隂阳之画以前,先有不属乎隂阳之理,在此是不知道者之言。康节不如是也。又云:无极之前,隂含阳也。是又先言用也。亦是蔡节斋错解了康节言语。然节斋并改了字,以「无」字为「太」。今所引,幸而不曾改字。邵子所谓无极,即非周子所言之无极,但二字相同耳。无极之前,隂含阳也;有象之后,阳分隂也。此是邵子解伏羲六十四卦圎图:左边自复卦至乾卦属阳,阳主生,言生物自无而有也;右边自姤卦至坤卦属隂,隂主杀,言杀物自有而无也。无极之前,谓自坤卦右旋以至于姤也;有象之后,谓自复卦左旋以至于干也。自坤前至姤,皆属隂,而阴之中有八十阳者,隂中所含之阳也;自复后至干,皆属阳,而阳之中有八十隂者,阳中所分之隂也。即非先言用也。来敎谓羲、文、周、孔造易,其道大矣,广矣,包罗天地,揆叙万类,岂象占而已哉?澄谓伏羲作易,仰观俯察,近取逺取,而画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此即来教所谓包罗天地,揆叙万类者,其时固未有占也。然三百八十四画皆是象天地万物,惟其所象者皆神明之德,故可以包罗天地;惟其所象者皆万物之情,故可以揆叙万类。伏羲之易只是三百八十四画而已,此所谓象也。故曰「易者象也」。今谓易道广大,岂止于象?若舍象而言,不知伏羲之易更在何处?为此言者,莫是不晓得「象」字?「象」者,伏羲之画所以象天地万物也。其后卦名是指出所象之事而为名,及彖辞、爻辞中言龙、言马等,又是指出所象之物而为言也。象之至大至广而可以包罗天地、揆叙万类者,伏羲之画也。其次卦名指一事之义而言者,比伏羲之画则为狭小矣。
译您来信说,天地孕育变化的机制、人物性情的道理、开创事物成就功业以及治理国家、平定天下的道理,夫子作《易》传已经阐发得尤其详尽。如果只说《易》是阴阳相互变易,那么开创事物、成就功业的大道就不能显明。澄考察夫子的话:“从前圣人作《易》,是要顺应性命的道理。”而他所谓性命之理,不过是说:天的道理是阴与阳,地的道理是柔与刚,人的道理是仁与义罢了。柔,是地之阴;刚,是地之阳;仁,是人之阳;义,是人之阴。夫子为什么不舍弃阴阳,另作高远空虚的说法来说明天地人的道理呢?不知道舍弃阴阳之后,是否还存在天地孕育变化的机制?舍弃阴阳之后,是否还存在人物性情的道理?至于开创事物、成就功业以及治国平天下之道,无不是阴阳的作用。如今人们不知道它就是阴阳,正是所谓百姓每天使用它却不知道。先儒说:“世间没有一件事不是阴阳。”行动就是阳,停止就是阴;说话就是阳,沉默就是阴;睁眼就是阳,闭眼就是阴。呼气就是阳,吸气就是阴。张忠定公张咏曾听陈希夷说:“公务也有阴阳,尚未裁决时是阳,已经裁决时是阴。”以至于《月令》逐月顺应天地的阴阳来行事,没有一件不是阴阳。想要排除阴阳而谈天地孕育变化的机制,谈人物性情的道理,谈开创事物、成就功业以及治国平天下之道,是澄的见识浅陋,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说法。澄的浅见认为,人的出生,是由于阴阳五行之气而有形体;形体之中便具备阴阳五行的道理,成为刚健、柔顺和五常之性。仁、礼,是刚健之性,属于阳;义、智,是柔顺之性,属于阴。信,就是确实具有这种阳刚健、阴柔顺的本性。顺着这种本性而行动,仁、礼是阳刚健之道,义、智是阴柔顺之道。在五伦中,父子、兄弟之间仁礼所表现的亲属关系属于阳;君臣、夫妇之间由义智形成的人际结合属于阴。再细分,父子之仁是阳中的阳,兄弟之礼是阳中的阴,君臣之义是阴中的阴,夫妇之别是阴中的阳。再细分,父亲的慈爱是阳。子女的顺从是阴,兄长的长者地位是阳,弟弟的幼小地位是阴,君主的尊贵是阳,臣下的卑下是阴,丈夫的倡导是阳,妻子的顺从是阴。开创事物、成就功业以及治国平天下之道,果真有超出五常、五伦之外的吗?能说它不是阴阳变易之道吗?澄所尊崇、信奉的是夫子。夫子明白地说:“一阴一阳就是道”;又明白地说:“阴与阳是天的道理。”如今却说阴阳变易不足以彰明开创事物、成就功业之道,难道夫子的话错了吗?您来信又说,易之道有体有用,理是易的体,阴阳变易是易的用。这句话大体正确。不过,理没有形象,变易的是阴阳之气;阴阳之所以能够变易,是因为有理。并不是在阴阳变易之外,另有一种东西叫作理,作为易的体。您又说,画卦以前本来就有易,这是在说易的体;这是错误解释了康节的诗。但其实是蔡节斋错误解释了“画”字;这里的画,是伏羲画出的奇偶之画。自从有天地以来,不知经过了几千年,后来伏羲才出现并画卦。伏羲画卦,是为了说明阴阳的变易。然而在伏羲画卦以前,阴阳也从来没有停止变易,所以说“画前元有易”;这不是说“画”字属于阴阳,而“易”字属于空虚的理。如果说在还没有阴阳之画以前,先有一种不属于阴阳的理存在,那就是不懂得道的人的说法。康节不是这个意思。您又说:“无极之前,阴中含阳。”这又是把用放在前面说了,也是蔡节斋错误解释了康节的话。不过节斋还把字改了,将“无”字改为“太”字。现在您所引用的文字,幸好没有改字。邵子所谓的“无极”,并不是周子所说的无极,只是二者字面相同罢了。“无极之前,阴中含阳;有象之后,阳分阴。”这是邵子解释伏羲六十四卦圆图:左边从复卦到乾卦属于阳,阳主生,表示万物由无而有;右边从姤卦到坤卦属于阴,阴主杀,表示万物由有而无。“无极之前”,是指从坤卦向右旋转直到姤卦;“有象之后”,是指从复卦向左旋转直到乾卦。从坤卦以前到姤卦,都属于阴,而阴中有八十个阳,是阴中所包含的阳;从复卦以后到乾卦,都属于阳,而阳中有八十个阴,是阳中所分出的阴。这并不是把用放在前面说。您来信说,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创作《易》,其道理广大无边,包罗天地,推求并安排万类,难道只是象和占吗?澄认为,伏羲作《易》,仰观俯察,近取诸身,远取万物,于是画出八卦,用来通达神明的德性,类比万物的情状;这就是您所谓包罗天地、推求安排万类的意思,当时本来还没有占。可是三百八十四画都是象征天地万物的;正因为所象征的都是神明的德性,所以能够包罗天地;正因为所象征的都是万物的情状,所以能够推求安排万类。伏羲的《易》只是三百八十四画而已,这就是所谓的象。所以说:“易就是象。”如今说易道广大,难道只是象吗?如果舍弃象来说,不知道伏羲的《易》还在哪里。说这种话的人,难道是不懂“象”字吗?所谓“象”,就是伏羲所画的卦,用来象征天地万物。后来卦名是指出所象征的事情而命名的;彖辞、爻辞中说到龙、马等,又是指出所象征的事物来表述。象极其广大,能够包罗天地、推求安排万类的,就是伏羲的卦画。其次,卦名只说一件事情的意义,与伏羲的卦画相比就狭小了。
彖辞、爻辞中所指一物者,比卦名之指一事者又狭小矣。今人往往但知卦爻辞中所指一物者为象,诸儒言之不甚明白,惟项平庵玩辞却晓得「象」字。伏羲既画卦之后,遂作揲蓍之法,敎民以所画之卦占吉凶而处事,此是圣人之用易也。伏羲别不曾敎人于揲蓍之外用易,后世能明义理者,遵用象辞之意而修身应事,此则无事于占,然其为善去恶、趋吉避凶之道,亦是自占中来,此后之君子推广圣人之易而用之者也。至若夫子系辞中所言用易,只曰「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玩其占」,则无他説。及后章言「易有圣人之道四焉」,曰辞,曰变,曰象,曰占,推其功效以为天下之至精,天下之至变,天下之至神,可以通天下之志,可以成天下之务,可谓大矣,广矣,而其归宿又不过曰「易有圣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谓也。其所以有许大功效者,亦只在辞、变、象、占而已。然则象、占岂可轻忽哉?若可轻忽,则夫子不如此言之矣。想是读夫子《系辞》未熟,请将夫子《系辞》从头至尾,逐一句,逐一字,子细详玩,便知夫子之言《易》,还有在于象占之外者否?大槩近世学者渉猎乎老佛空虚无用之説,故其言道皆欲超乎形器之上,出乎世界之外,全无依靠,全无着实,茫茫然妄想而已。卒之自叛吾道,而于老佛真处,亦未尝窥见。此今日学者之大病也。来敎又谓注易之际,当于羲文周孔四圣人脚迹下驰骋,今止祖程义理,宗朱象占,则程朱义理象占已传于世,又何必赘説?此论尤为可怪可骇。夫子生知之圣,犹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况庸下之末学乎?且程之説义理,朱之説象占,即羲文周孔之防。舍程朱,则何以能探四圣人之奥?脚迹下驰骋五字,是南康戴师愈所伪撰之《麻衣易》内有“羲皇心地上驰骋,周孔脚迹下盘旋”二句,今用其语而节缩其辞,亦非所愿闻。
译彖辞、爻辞中所指的一件事物,比卦名所指的一件事情又狭小了。如今人们往往只知道彖辞、爻辞中所指的某一事物是象,诸儒说得不很明白,只有项平庵读《玩辞》时真正懂得“象”字。伏羲画卦以后,便创作用蓍草演算的方法,教百姓用所画的卦来占断吉凶、处理事情,这就是圣人运用《易》的方法。伏羲并没有另外教人在揲蓍之外运用《易》。后世能够明白义理的人,遵循象辞的意义来修身、应对事情,这就不必占卜;但他们为善去恶、趋吉避凶的道理,也仍然是从占卜中发展而来的,这是后世君子推广圣人之《易》并加以运用。至于夫子《系辞》中所说的用《易》,只说:“君子平居时就观察卦象、玩味卦辞,行动时就观察变化、玩味占断。”没有别的说法。后来章节说“《易》中有圣人的四种道”,就是辞、变、象、占;推论它们的功效,认为是天下最精微、最变化莫测、最神妙的东西,能够通达天下人的心志,能够成就天下的事务,可以说广大无边;但它最后归结起来,也不过是说“《易》中有圣人的四种道”,说的就是这个。那些所以有很大功效的地方,也只在于辞、变、象、占罢了。既然如此,那么“象”和“占”怎么可以轻视忽略呢?如果可以轻视忽略,孔子就不会这样说了。我想,您是读孔子的《系辞》还不熟,请把孔子的《系辞》从头到尾逐句、逐字仔细玩味,这样就会知道孔子谈《易》,难道还有在象数和占筮之外的内容吗?大概近世学者涉猎老子、佛教那些空虚无用的学说,所以谈论道理都想超出形器之上、置身世界之外,完全没有依凭,完全不切实际,只是茫然妄想罢了。最终既背叛了我们儒家的道,又没有真正窥见老子、佛教的真实内容。这是当今学者的大病。您的来信又说,注解《易》时,应当在羲皇、文王、周公、孔子四位圣人的足迹下纵横驰骋;如今却只尊奉程氏的义理、朱氏的象数和占筮,那么程朱的义理、象数和占筮已经流传于世,又何必再作多余的说明?这种说法尤其令人奇怪而惊骇。孔子是生而知之的圣人,尚且说自己只是“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何况才智平庸的后学呢?况且程氏讲义理,朱氏讲象数和占筮,正是羲皇、文王、周公、孔子四圣人的旨意。舍弃程朱,凭什么能够探究四位圣人的奥妙?“在足迹下驰骋”这五个字,是南康戴师愈伪造的《麻衣易》中“羲皇心地上驰骋,周孔脚迹下盘旋”两句,现今只是采用了其中的语句而缩减了辞句,也不是我所愿意听到的。
答田副使第三书澄前者辱第二书,玩绎之余,以鄙意奉答,乗便寄呈。惟恐浮沉七月,得今春所惠第三敎帖,乃知二月已达左右,甚为之喜。书至之时,恰值病作,未及细观。既而病证日増,不食者近两月,头目昬重,双耳失聪,防于危笃。逮兹冬初,方稍轻减,然未复常,未敢出外。念欲附数字以谢,又思已尝罄竭愚陋之见至再矣,觉来皆与髙明之见不合。澄自幼务学用功六十余年,今年已八十,资下识卑,所见仅仅至此。虽复凟进,其説不过如前,何能有补于贤达,是以缀而不为。忽乡人久寓长沙者还乡来过,又防重笔第三帖见示,深感盛意之勤勤。且闻澄清底绩,移寓长沙,相去亦近,天相吉德,履▯平康,益可喜也。眷爱之隆,不可虚辱。但病余精神虚耗,弗克详悉以报。所施手颤,妨于运笔,命学子代写。一愚见以太极为道理,而髙见必以为混元浑沌未判之气,此其不合者一也。愚见以为理在气中,同时俱有,而髙见必以为先有理而后有气,此其不合者二也。愚见以为易者阴阳之变易,有太极者,言阴阳变易之中有理以为之主宰。夫子“易有太极”之言,其立言犹曰“臣有君子有父”云尔,故朱子以为“易之有太极”如木之有根,浮图之有顶,可谓明白而髙见以为其説颠倒错乱,断不可以训后学,此其不合者三也。蔡节斋解“易”字作“无极”字,此是背其师説,无识之言也,而髙见取之;解“太极”字为至极之理,此言却是,而髙见不取愚所非者而以为是,愚所是者而以为非,此其不合者四也。已上愚説,并与周程张朱之説同,皆非不肖自出已见。而来书引王防卿之言,以为舍祢而宗兄澄,识见凡陋,窃谓祢之道更秦汉以来晦蚀千有余年,若非天于盛宋之时生此数兄发明吾祢之道,则几于队地矣。澄视吾兄有大功于吾祢者也。凡吾兄所言,五经之梯阶也,敢问此数兄有何言语背了五经?乃曰不可徒求之先儒而不本之五经乎?若曰徒求之五经而不反之吾心,是买椟而弃珠,此则至论。不肖一生切切然惟恐堕此窝臼,学者来此讲问,每先令其主一持敬以尊德性,然后令其读书穷理以道问学,有数条自警省之语,又拣择数件书以开学者格致之端,学徒锓之于木,今谩纳去一帙,是葢欲如防卿之説,先反之吾心而后求之五经也。仆虽老矣,学之久而未得,愿与足下共勉之。一易是形而下者,太极是形而上者。先儒已言,澄不复赘。先儒云:“道亦器,器亦道。”是道器虽有形而上、形而下之分,然合一无间,未始相离也。今乃曰:“阴阳变易之易,非本原形而上者之易。”则伏羲合当如周子画一圏作太极,何缘但画一竒为阳,画一偶为隂而已?至夫子方推其本原,而有阳竒阴偶之中有太极存焉。夫太极者,不在阳竒隂偶之外也。今以阴阳为不是本原,则是伏羲之易无了本原矣。伏羲但有卦画,别无他文。若欲求“易”字、“太极”字于阳竒阴偶之外,窃望就伏羲卦中指出见敎:何者是易?何者是太极?如此论易,何万古大圣人之不幸也!噫。一老子云: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万物者,指动植之类而言;有字,指阴阳之气而言;无字,指无形之道体而言。此老子本防也。理在气中,元不相离。老子以为先有理而后有气,横渠张子诋其“有生于无”之非;晦庵先生诋其“有无为二”之非。其“无”字是説理,“字有”字是説气。字若澄之以“精气为物,为自无而有;游魂为变,为自有而无”,以先天图左边为“自无而有”,右边为“自有而无”,乃是言万物形体之无有有无。如春夏所生之物,皆去冬之所无而今忽有;秋冬所杀之物,皆今夏之所有而今忽无。人之生也,渐至于长大,是自无而有;人之死也,遂至于杇腐,是自有而无。又如平地本是荆榛,乃翦除草茅而葢造宫室,则此宫室自无而有;其后宫室销毁败壊,又成瓦砾之场、禾黍之墟,则此宫室自有而无。又如一虚室,忽然排辨酒器,铺设筵席,聚賔客于其中,歌舞欢笑,是此宴防自无而有;及其酒罢客防,彻去筵席,收去酒器,依旧一虚室,是此宴防自有而无。凡物凡事皆然。来书谓世间人物之生,百姓日用之常,那件不是自无而有,是矣。此之“无而有,有而无”,是言鬼神之屈伸往来,人物之生死始终,人事之兴废聚防,即与指理为无、指气为有之无有不同,但“有无”二字相同尔。老子谓“有气之阴阳,自无形之理而生”,以有无为二,而不知理气之不可分先后,与予言万物形体“自无而有,自有而无”者,防意逈别。今以愚言为自相抵牾,何其不通文理之甚也!如孟子不言利,前则曰“何必曰利”,后则曰“以利为本”,前之利,强兵富财、便利其国之谓也;后之利,顺其自然之理之谓也。利字虽同,而文义则异。
译答田副使第三书 吴澄前些时候承蒙收到您的第二封信,反复研读之后,按照自己的浅见写信答复,趁便寄上。只是担心信件在途中沉浮耽搁了七个月,收到今年春天您惠赐的第三封教帖,才知道第二封已经送达您那里,因此十分高兴。信到之时,正好病发,没有来得及仔细阅读。后来病情日益加重,近两个月不能进食,头昏目眩,双耳失聪,已经濒临危重。到了今年冬初,病情才稍有减轻,但还没有恢复正常,不敢出门。想到想附上几句话表示感谢,又想到自己已经把浅陋的见解倾尽再三,看来都与高明的见解不合。吴澄自幼致力于求学,勤苦用功六十多年,今年已经八十岁,资质低下,见识浅陋,所能见到的也只不过如此。即使再冒昧进言,所说的也不过像从前一样,怎么能对贤达有所补益呢?因此便搁置下来没有写。忽然有一位久居长沙的乡人回乡来访,又带来您再次寄示的第三帖,深深感受到您情意殷切。又听说您澄清底绩,迁居长沙,彼此距离也近了;这是上天辅助吉德、使您履行任职而平安康健,更加令人欣喜。您眷顾爱护之深,实在不能虚受而不作答。但我病后精神耗损,不能详尽回复。写信时手还在颤抖,妨碍运笔,只好命学生代写。第一,我的愚见认为太极就是道理,而您的高见一定认为它是混元浑沌、尚未分判的气,这是双方不合的第一点。我的愚见认为,理在气之中,二者同时存在;而您的高见一定认为先有理,后有气,这是双方不合的第二点。我的愚见认为,《易》就是阴阳的变易;说有太极,是说阴阳变易之中有理作为主宰。孔子“易有太极”的说法,立言方式就像说“臣有君、子有父”一样,所以朱子认为“《易》中有太极”,如同树木有根、佛塔有顶,可以说是明白清楚了;而您的高见却认为这种说法颠倒错乱,决不可以用来训导后学,这是双方不合的第三点。蔡节斋把“易”字解释成“无极”二字,这是违背他老师学说的无知之言,而您的高见却取用它;他把“太极”解释为至高无上的理,这句话却是对的,您的高见反而不取我所认为错误的而认为正确,不取我所认为正确的而认为错误,这是双方不合的第四点。以上我的说法,都与周敦颐、程颢、张载、朱熹的说法相同,并不是我自己创立的见解。您的来信引用王防卿的话,认为舍弃父亲而尊奉兄长吴澄,见识凡庸浅陋。我私下认为,孔子的道自秦汉以来蒙受遮蔽已有一千多年;如果不是上天在盛宋时期生下这几位先生来阐明孔子的道,那么它几乎就要坠入地下了。吴澄认为这几位先生对孔子的道有大功。凡是他们所说的,都是通向五经的阶梯。请问这几位先生有什么言论背离了五经?如果说不能只向先儒求取,而不以五经为根本,这话难道不是吗?如果说只向五经求取,而不返回自身内心去体察,那就像买了匣子却丢弃珍珠,这确实是至理名言。我一生切切实实地只怕陷入这种窠臼。学者来这里讲学问道,我总是先让他们专一持守敬心以尊崇德性,然后让他们读书穷理,以此致力于问学;又有几条自我警戒反省的话,并且选择几部书,作为引导学者格物致知的开端。学生把这些刻印在木板上,现在冒昧送去一套,大概就是想按照王防卿所说,先返回内心,然后再求之于五经。我虽然老了,求学已久却尚未有所得,愿与您共同勉励。第一,《易》是形而下的,太极是形而上的。先儒已经说过了,我不再赘述。先儒说:“道也是器,器也是道。”可见道与器虽然有形而上、形而下的分别,然而二者合为一体、没有间隔,从来不曾彼此分离。现在却说:“阴阳变易之‘易’,不是本原的形而上之‘易’。”那么伏羲就应当像周敦颐那样画一个圆圈作为太极,为什么只画一个奇数爻表示阳、一个偶数爻表示阴呢?难道要等到孔子才推究其本原,说阳奇、阴偶之中存有太极吗?太极并不在阳奇、阴偶之外。现在如果认为阴阳不是本原,就是说伏羲所画的《易》没有本原了。伏羲只有卦画,此外没有其他文字。如果想在阳奇、阴偶之外寻找“易”字和“太极”字,私下希望您能在伏羲的卦画中指出来教我:什么是“易”?什么是“太极”?这样谈论《易》,真是万古以来大圣人的不幸啊!唉!第一,老子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所谓“万物”,指动植物之类;“有”字,指阴阳之气;“无”字,指无形的道体。这是老子的本意。理在气中,原本不能分离。老子认为先有理而后有气,横渠张子斥责“有生于无”的错误;晦庵先生斥责把“有”和“无”看成二物的错误。他说的“无”字是指理,“有”字是指气。至于我所说的“精气为物,为自无而有;游魂为变,为自有而无”,把先天图左边说成“自无而有”,右边说成“自有而无”,是说万物形体的出现与消失。例如春夏所生的事物,都是去年冬天所没有而今忽然有了;秋冬所杀灭的事物,都是今夏所有而今忽然没有了。人的出生,逐渐长大,是自无而有;人的死亡,终于腐朽,是自有而无。又如平地本来是荆棘丛生之地,后来砍除杂草,建造宫室,那么这座宫室就是自无而有;后来宫室销毁败坏,又成为瓦砾场、禾黍墟,那么这座宫室就是自有而无。又如一间空屋,忽然摆列酒器,铺设筵席,聚集宾客在其中,歌舞欢笑,这场宴会就是自无而有;等到酒席结束、宾客散去,撤掉筵席,收起酒器,仍旧是一间空屋,这场宴会就是自有而无。凡物凡事都是如此。您的来信说,世间人物的产生、百姓日常生活的常态,哪一件不是自无而有,这话是对的。这里所谓“无而有、有而无”,说的是鬼神的屈伸往来、人物的生死始终、人事的兴废聚散,与把理指为“无”、把气指为“有”的“无有”不同,只是“有”“无”二字相同罢了。老子认为“有形的阴阳之气由无形的理产生”,把有和无看成二物,却不知道理和气不能分出先后;这与我所说万物形体“自无而有、自有而无”的意思,差别非常悬殊。如今竟说我的话自相矛盾,真是多么不通文理啊!例如孟子不说“利”,前面却说“何必曰利”,后面又说“以利为本”。前面的“利”,是指使军队强大、财物富足、使国家便利;后面的“利”,是指顺应自然之理。利字虽然相同,文义却不同。
若不通文义,必谓孟子之言自相抵牾矣。来书取南轩先生张氏《太极图解》首章之説甚当然,请博观南轩《太极图全解》及今文集语录诸书,还曽解太极二字为浑元浑沌否?还曾谓理在先,气在后否?南轩图解之下文云:「非太极之上复有所谓无极也。太极本无极,言其无声臭之可名也。」又云:「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非无极之真为一物与二五之精相合也?言未甞不存于其中也。南轩此言,即与朱子所言及老拙所言一同。「卖花担上,前后两篮,不曽遍防,但见前篮一朶之花,便自买取,而不复顾其后篮之花为何如。况望能于洛阳诸处名园中,万紫千红,而一一识之乎?」朱子初焉説太极,与南轩不同。后过长沙,谒南轩,南轩极言其説之未是。初亦未甚契,既而尽从南轩之説。有诗谢南轩曰:「我昔抱冰炭,从君识乾坤。始知太极蕴,要妙难名。」
论及南轩死,有文祭之曰:「始防差以毕序,卒烂熳而同流。」是晦庵太极之説,尽得之于南轩,其言若合符节。明公取南轩而不取晦庵,何也?一有生于无,是老氏异端之説。周子“无极而太极”,即非言自无而有。晦庵、南轩二先生之説,灿然明白。髙意必欲解此一句云“自无极而为太极”,是押周子入老庄队也。朱、张二先生皆云“非太极之上复有无极”,极力分解,惟恐人错认此一句与老氏同。衞道之力如此,可谓忠于周子也。明公必欲屈抑周子以同于老氏,老拙极力唤醒而不见从,是辱吾周子者,明公也已。自为之,又自称寃,何耶?一系辞传:「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此是説卦画。周子因夫子之言而推广之,以説造化。言卦画,则生者生在外,有两仪时未有四象,有四象时未有八卦。朱子谓「生如母之生子,子在母外」,是也。言造化,则生者只是具于其中。五行即是阴阳,故曰「五行一隂阳」。言阴阳五行之非二,朱子所谓「五殊二实,无余欠也」。阴阳即是太极,故曰「隂阳一太极」。言太极阴阳之非二,朱子所谓「精粗本末,无彼此也」。朱子又言「生隂生阳之生,犹曰为隂为阳云尔,非是生出在外」。惟朱子能晓得太极图説之「生」字与《易·系辞》之「生」字不同。解经析理精宻如此,如何不使人观之而心服?此等精微豪厘之辩,想明公前此之所未闻。欲以麤心大眼观圣人之言,何其容易耶?两仪、四象、八卦渐次生出者也,非同时而有。太极、隂阳、五行同时而有者也,非渐次生出。一是言卦画,一是言造化,所以不同。天地却是后来方有,故邵子之书以为「天开于子,地辟于丑」。来书既引朱子所云,是欲闻其説也。今为详陈:一元凡十二万九千八百嵗,分为十二防,一防计一万八百嵗。天地之运至戌防之中为闭,物两间人物俱无矣。如是又五千四百年而戌防终,自亥防始。五千四百年当亥防之中,而地之重浊凝结者悉皆融防,与轻清之天混合为一,故曰浑沌。清浊之混逐渐转甚,又五千四百年而亥防终,昏暗极矣,是天地之一终也。贞下起元,又肇一初,为子防之始,仍是混沌,是谓太始,言一元之始也。是谓太一,言清浊之气混合为一而未分也。又谓之混元,「混」即太一之谓,「元」即太始之谓,合二名而总称之也。自此逐渐开明,又五千四百年,当子防之中,轻清之气腾上,有日有月有星有辰,日月星辰四者成象,而共为天,故曰「天开于子」。浊气虽抟在中间,然未凝结。坚实故未有地,又五千四百年而子防终,又自丑防之始,五千四百年当丑防之中,重浊之气凝结者始坚实而成土石,湿润之气为水,流而不凝,燥烈之气为火,隠而不显,水火土石四者成形而共为地,故曰地辟于丑,又五千四百年而丑防终,又自寅防之始,五千四百年当寅防之中,两间之人物始生,故曰人生于寅,开物之前浑沌太始混元之如此者,太极为之也,开物之后有天地有人物,如此者,太极为之也,闭物之后人销物尽,天地又合为混沌者,亦太极为之也,太极常常如此,始终一般,无増无减,无分无合,故以未判已判言太极者,不知道之言也。一夫子言:“一阴一阳之谓道。”而澄言夫子以“一阴一阳”为道,节缩之谓“两”字,以为字代之,取其言之便而已,不知有何碍理?夫子言:“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程子则言:“形而上为道,形而下为器。”节缩谓之“两”字代“以为”字,亦合紏弹程子之过乎?又如大程子言:“发已自尽为忠,循物无违谓信。”上句言“为”,下句言“谓”,二句之意果有异同乎?小程子则曰:“尽已之谓忠,兄言‘为忠’,弟言‘之谓忠’。”二先生之言果有差殊乎?此等不过取其文从字顺,便于口尔。经史传记子集中,或以为代“谓”,或以“谓”代“为”二字,通行不一而足。《大戴记》曰:“夫子可谓孝乎?”《小戴记》则衍之曰:“夫子可以为孝乎?”他不悉数,徧读诸书,自当见之。
译如果不通晓文义,就一定会说孟子的话自相矛盾。您的来信很赞同南轩先生张氏《太极图解》第一章的说法,这很正确;请广泛阅读南轩《太极图全解》以及今文集、语录等书,他是否曾把“太极”二字解释为混元浑沌?是否曾说理在先、气在后?南轩《图解》下文说:“太极之上并没有另有所谓无极。太极本来就是无极,是说它没有可以命名的声息气味。”又说:“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这难道不是说无极之真作为一物,与二五之精相合吗?言语未尝不是把它保存在其中。南轩这些话,正与朱子所说以及老朽所说相同。“就像卖花担上前后两个花篮,还没有全部看遍,只见前篮有一朵花,便自行买下,不再顾及后篮的花怎么样;何况还希望能够把洛阳各处名园中的万紫千红一一辨认出来吗?”朱子起初谈太极,与南轩不同。后来经过长沙,拜访南轩,南轩极力说明他的说法不正确。朱子起初也没有十分契合,后来便完全接受南轩的说法。他作诗感谢南轩说:“我过去怀抱冰炭,从您那里认识乾坤。” 这才知道太极蕴含其中,精微奥妙难以命名。谈到南轩去世,朱子作祭文说:“起初略有差错以完成篇章,最终却融会贯通而同归一流。” 可见晦庵关于太极的学说,全都从南轩那里得到,二人的话像符契一样相合。您取用南轩的说法,却不取晦庵的说法,为什么呢?第一,“有生于无”是老氏异端的说法。周敦颐所谓“无极而太极”,并不是说从无到有。晦庵、南轩二位先生的说法,已经灿然明白。您的意思一定要把这句话解释为“从无极而成为太极”,这是把周敦颐拉进老庄的行列。朱熹、张栻二位先生都说“太极之上并没有另一个无极”,极力加以辨析,唯恐人们误以为这句话与老氏相同。他们这样竭力守护道统,可以说是忠于周敦颐了。您却一定要压低周敦颐,使他与老氏相同;老朽竭力唤醒您,您却不肯听从。这是侮辱我们周敦颐的人,正是您啊。自己制造这种说法,又自己声称受了冤屈,这是为什么呢?《系辞传》说:“《易》中有太极,由此产生两仪;两仪产生四象;四象产生八卦。”这是在说卦画。周敦颐根据孔子的话加以推演,用来说明天地造化。说卦画时,所谓“产生”是产生在外:有两仪时还没有四象,有四象时还没有八卦。朱子说“生”如同母亲生孩子,孩子在母体之外,就是这个意思。说造化时,所谓产生只是具备于其中。五行就是阴阳,所以说“五行就是一个阴阳”,是说阴阳与五行不是二物,正如朱子所说“五种形态实际只是阴阳二气,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阴阳就是太极,所以说“阴阳就是一个太极”,是说太极与阴阳不是二物,正如朱子所说“精粗、本末,本来没有彼此之分”。朱子又说:“生阴、生阳的‘生’,就如同说成为阴、成为阳,并不是生出来以后另在外面。”只有朱子能够明白《太极图说》的“生”字与《易·系辞》的“生”字不同。解释经书、分析义理,精密细致到了这种程度,怎么不让人看了心服呢?这种精微到毫厘的辨析,想来是您此前没有听闻过的。想用粗疏的心思、笼统的眼光来观察圣人的话,哪有这么容易呢?两仪、四象、八卦是逐步产生的,并不是同时存在的。太极、阴阳、五行是同时存在的,并不是逐步产生的。一种说法讲卦画,一种说法讲天地造化,所以不同。天地却是后来才形成的,因此邵子的书认为“天开于子,地辟于丑”。您的来信既然引用朱子的话,就是想听他的说法。现在我为您详细说明:一元共有十二万九千八百岁,分为十二会,一会计算一万八百岁。天地的运行到戌会中期便闭塞,万物、天地之间的人物全都不存在了。这样又经过五千四百年,戌会结束,亥会开始。五千四百年到亥会中期时,大地重浊凝结的部分全都融化,与轻清的天混合为一,所以叫作浑沌。清气和浊气的混合逐渐加重,又经过五千四百年,亥会结束,昏暗到了极点,这是天地的一次终结。贞会结束而元会开始,又重新开启一个起点,作为子会的开端,仍然是混沌,这叫太始,意思是一元的开始;这叫太一,意思是清浊之气混合为一而尚未分开;又叫混元,“混”就是太一,“元”就是太始,合并这两个名称而总称为混元。从此逐渐开明,又经过五千四百年,到子会中期,轻清之气升腾而上,有了太阳、月亮、星、辰,日月星辰四者形成形象,共同构成天空,所以说“天开于子”。浊气虽然聚集在中间,却还没有凝结坚实,所以还没有大地。又经过五千四百年,子会结束;从丑会开始,再经过五千四百年,到丑会中期,重浊之气凝结而变得坚实,形成土石;湿润之气成为水,流动而不凝结;燥烈之气成为火,隐藏而不显露。水、火、土、石四者形成形体,共同构成大地,所以说“地辟于丑”。又经过五千四百年,丑会结束;从寅会开始,再经过五千四百年,到寅会中期,天地之间的人物才开始产生,所以说“人生于寅”。万物尚未开创以前,浑沌、太始、混元是这样,都是太极所造成;万物开创以后,有天地、有人物,能这样也是太极所造成;万物闭塞以后,人类消亡、万物灭尽,天地又合为混沌,同样也是太极所造成。太极始终常常如此,前后一致,没有增加减少,没有分离聚合。因此用“未判”“已判”来说明太极,是不懂道的说法。第一,孔子说:“一阴一阳叫作道。”而我说,孔子把“一阴一阳”作为道,只是把“以为”二字缩略成“谓”字罢了,只是为了说话方便,哪里有什么妨碍义理的地方?孔子说:“形而上的叫作道,形而下的叫作器。”程子则说:“形而上是道,形而下是器。”这也是把“以为”二字缩略成“谓”字,难道也应该据此指责程子的过错吗?又如大程子说:“发出以后能够自我竭尽叫作忠,顺着事物而没有违背叫作信。”上句说“为”,下句说“谓”,两句话的意思难道有差异吗?小程子则说:“竭尽自己叫作忠,哥哥说‘为忠’,弟弟说‘之谓忠’。”两位先生的话难道真有不同吗?这些都不过是为了使文辞顺畅、字句通顺,便于口头表达罢了。经、史、传、记、子、集之中,有时用“为”代替“谓”,有时用“谓”代替“为”,通行的写法不一而足。《大戴礼记》说:“孔子可以称得上孝吗?”《小戴礼记》则增饰为:“孔子可以作为孝吗?”其他不一一列举,遍读诸书,自然会看到这种情况。
一河图只是五十五圏,洛书只是四十五画。羲因图数竒偶而画卦,禹因书数先后有叙畴。此鄙见也,髙见不以为然,澄岂敢力争?已説之,是以求胜,但自信则笃,著论以俟百世之知尔,不敢求髙明印可也,故不复论图书之出圣人。因此有契于心,而遂画八卦,叙九畴。程子曰:“若无河图,八卦亦须画。”愚亦曰:“若无洛书,九畴亦须叙。”夫子因获麟而作《春秋》,若不获麟,《春秋》亦须作。至若愚谓《洪范》乃禹自作,此“自”字是言叙畴出于禹之已意,不是传写龟背见成之文也。即非説九畴是禹一人自作,而箕子无与。今来书谓禹至箕子千有余年,安知箕子无一言乎?澄之《洪范注》及前书中即无此意,何故横生此一枝以见喻?恐是不通文理之人防澄《洪范注》而误,因对明公説,而明公不自防详,以致错误。不然,明公之髙了,何缘如此昏谬邪?澄弱冠时已见南康冯深居先生订定《洪范》印本,分“禹经”“箕传”,一如所惠贺氏之书。澄后来重定《洪范》疑“经传”二字未甚安,故改之曰“纲目”。深居者,古心江丞相同乡里之父师也。古心之家自有深居《洪范》印本,其有取于贺者,亦喜其与乡里前辈之书同,故尔。澄前书欲得足下寻探收书之家,覔冯深居订定《洪范》经传一观,人家夫岂无之哉?一画前,元有易。画是伏羲画卦之画,易是指易之书而言。人但知伏羲画卦之后方有易,而不知伏羲未画卦之前,天地间已有此易矣。画字与删字对,皆是指作书修书者。易字与诗字对,皆是指所作所修之书名。今曰画,非止伏羲卦画一竒一偶之谓,等而上之,至于太极未判皆前也。又曰,易即理也。若如此言,试改此一句诗曰「太极以前元有理」,则成何等言语?此句诗若出粗通文理者笑之矣。如此推广上句,不知下句删后更无诗,一句如何推广?一、邵子所谓无极,即非周子所谓无极。足下所取之南轩先生,亦如此説,非愚之私言也。今必欲以为与周所言之无极同,愚意阴阳太极同时而有,不可言之前二字。姑如明公之意,则可言阴阳之前先有太极,太极之前先有无极。无极则不可再有所加于其头上矣。言无极之前,是无极头上又加一层也。不知无极之前是何物,当作何名称,以见敎。如此则周子图説又欠一层,当言云云而无极,无极而太极也。以无极为周子所言之无极,而隂含阳乃在无极之前,是先有阴阳后有无极也,可谓颠倒错乱之甚矣。何乃以此四字而诬朱子,又以此四字而罪老拙邪?一、项氏説:“象”字出于一已之特见,度越羣儒,且非蹈袭前人之所已言。谓彼知其畧而不知其详,则虽得一説,超乎其上,然后见彼之为畧,而此之为详。“象”非偶不立,“数”非竒不行,此一偏一曲之论也,识者不取。蹈袭非两不立一句之陈言以説“象”,既不该徧,又不亲切,不免于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矣。而何可议项氏之不知其详也哉?项所谓“象”所包甚广,非两不立所指甚狭,一广一狭,其孰为详而孰为畧乎?一天者干之形体,干者天之性情,此两语格言至论也,足下疵之何哉?人之著书笔削,各有其意,若先儒好言语,都要写尽,则岂可谓之成一家言?澄不引用程子此言者,自是用不着,非以其言为有病不取之也。仆幼时虽未逺出,然闻人説河豚鱼、江豚鱼,已疑豚鱼只当作一字解。后见云间田畴《易》解作江豚鱼,犂然有当于愚心。长而泛大江,亲见所谓江豚鱼者,又闻舟人呼之为风信,于是确然从田畴之説。足下既罪仆不合祖程传义理,今又罪仆不合不尽用程说而以为畔程子,此似市井小夫两面二舌者之言,非所望于希贤希圣之君子也。王巽卿一部《易》,纯是宗程,其间与程不同者甚多,亦可指之以为罪乎?一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象也。立象成器,以为天下利。澄各有所据,纂言中载之已详,今再逐一条具。陆徳眀《经典释文》曰:「虞翻本序作象。」东莱吕先生《易音训》曰:「晁氏云,虞作象説之。」按「作象」乃与下义合,此是从陆、晁、吕三家之説。「立象成器,以为天下利」,此是依荀恱《汉纪》所引《易》文。如坤卦象传元本云:「履霜坚氷,隂始凝也。」朱子据陈夀《魏志》所引云:「初六履霜,隂始凝也。」上添「初六」二字,下去「坚氷」二字,是准此例。何以「守位曰人」?本义改「仁」作「人」,而曰「今本作仁」。吕氏从古,葢所谓非众防与守邦来书谓不知何所据而添改。且如上传本义谓「立」字下有阙文,来书言之,是曾读本义《系辞上传》也。此处朱子直改了本文「仁」字,又注説明白如此。
译第一,河图只不过是五十五个圆圈,洛书只不过是四十五道线条。伏羲根据河图数目的奇偶画出卦,禹根据洛书数目的先后次序排列九畴。这是我的浅见,您的高见不以为然,我哪里敢强行争辩?我已经说过这些,是为了求得胜负吗?只是自己深信不疑,所以著论等待后世的知者罢了,并不敢求得高明者认可,因此不再讨论河图、洛书是否出自圣人。伏羲因为心中有所契合,便画出八卦;大禹因为心中有所契合,便排列九畴。程子说:“即使没有河图,八卦也一定会画出。”我也说:“即使没有洛书,九畴也一定会排列出来。”孔子因为获得麒麟而作《春秋》;即使没有获得麒麟,《春秋》也一定会作。至于我说《洪范》是禹亲自撰作的,这个“自”字,是说排列九畴出于禹自己的意思,并不是说他传写了龟背上现成的文字。也不是说九畴是禹一个人独自创作、箕子没有参与。现在您的来信说,禹到箕子相隔一千多年,怎么知道箕子没有说过一句话呢?吴澄的《洪范注》和前一封信中根本没有这个意思,为什么横生出这一枝来责问我?恐怕是不通文理的人看了我的《洪范注》而误解,于是对您说了;您又没有亲自查阅详审,以致产生错误。不然的话,您这样高明的人,怎么会糊涂荒谬到这种地步呢?我二十岁时已经见过南康冯深居先生校订的《洪范》印本,把内容分为“禹经”“箕传”,完全像您所赠送的贺氏书本。后来我重新校定《洪范》,怀疑“经传”二字不太妥当,所以改为“纲目”。深居先生,是古心江丞相的同乡父辈和老师。古心家中本来就有深居先生的《洪范》印本,其中有所取法于贺氏,也是因为高兴它与乡里前辈的书相同,所以如此。我前一封信希望您寻找收藏书籍的人家,找一部冯深居订定的《洪范》经传本让我看看,难道人家竟然没有吗?在卦画以前,本来就已经有《易》。所谓“画”,是指伏羲画卦的画;所谓“易”,是指《易》这部书。人们只知道伏羲画卦以后才有《易》,却不知道伏羲没有画卦以前,天地之间就已经有这个“易”了。“画”字与“删”字相对,都是指作书、修订书的人;“易”字与“诗”字相对,都是指所作、所修订的书名。现在说“画”,并不只是指伏羲画的一奇一偶,也还要向上推,直到太极尚未分判以前,都是“画”之前的阶段。又说“易就是理”。如果这样说,试着把这句诗改成“太极以前本来就有理”,那会成为什么样的话?这句诗如果出自一个粗通文理的人,都会笑它。这样把上句推广开来,却不知道下句删去以后就没有诗了;只有一句话,怎么推广呢?第一,邵子所说的“无极”,并不是周子所说的“无极”。您所取用的南轩先生,也是这样说的,并不是我个人的私说。如今您一定要认为它与周子所说的无极相同,我认为阴阳与太极同时存在,不能说有“以前”二字。姑且按照您的意思,那么可以说阴阳以前先有太极,太极以前又先有无极。无极就不能再在它的上面增加什么了。说无极以前,就等于在无极头上又加了一层。不知道无极以前是什么东西,应当取什么名称,请您指教。这样一来,周子的《太极图说》又少了一层,应当说成“……而无极,无极而太极”。如果把无极当作周子所说的无极,却暗中认为阴阳在无极以前,那就是先有阴阳,后有无极,可以说颠倒错乱到了极点。为什么竟凭这四个字诬陷朱子,又凭这四个字责怪老朽呢?第一,项氏说:“象”字出于我独自的特殊见解,超过群儒,而且不是因袭前人已经说过的话。他说,前人只知道大概而不知道详细;即使得到一种说法,只要超过那种说法,便能看出前人的说法粗略,而自己的说法详细。“象”若没有偶数便不能成立,“数”若没有奇数便不能运行,这是片面曲折的说法,有见识的人不会采用。因袭“没有两个就不能成立”这句陈旧的话来解释“象”,既不能包罗全面,也不贴切,免不了取舍不精、言语不详。又怎么可以议论项氏不知道详细呢?项氏所谓“象”所包含的范围很广,“没有两个不能成立”所指的范围很窄;一广一窄,究竟哪个详细,哪个粗略呢?“天”是乾卦的形体,“乾”是天的性情,这两句话是格言和至理,您为什么要挑剔它们呢?人们著书、删改文字,各有自己的用意;如果前代儒者的好话都要全部写尽,难道还能称作自成一家的著作吗?我没有引用程子的这句话,自然是因为用不上,并不是认为它有问题而不取。小时候我虽然没有远行,却听人说河豚鱼、江豚鱼,已经怀疑“豚鱼”只应当作为一个词来解释。后来看到云间田畴在《易》解中解释为“江豚鱼”,清楚地与我的心意相合。长大后泛舟大江,亲眼见到所谓江豚鱼,又听船夫称它为“风信”,于是更加确定地接受田畴的说法。您既责怪我不符合程氏传注的义理,现在又责怪我没有完全采用程氏的说法,便认为我背叛程子,这像市井小人两面三舌的言论,并不是希望成为希贤希圣的君子所应有的态度。王巽卿的一部《易》,纯粹尊奉程氏,其中与程氏不同的地方很多,难道也可以拿来指责他吗?第一,君子所居而安的,是《易》的象。树立卦象、制成器物,用来给天下带来便利。吴澄的说法各有依据,在《纂言》中已经记载得很详细,现在再逐条列举。陆德明《经典释文》说:“虞翻的版本作‘象’。”东莱吕先生《易音训》说:“晁氏说,虞翻作‘象’解释。”考察起来,“作象”与下文的义理相合,这是采用陆德明、晁氏、吕氏三家的说法。“立象成器,以为天下利”,这是依据荀悦《汉纪》所引用的《易》文。例如坤卦《象传》的原本说:“履霜坚冰,阴气开始凝结。”朱子依据陈寿《魏志》所引的文字说:“初六履霜,阴气开始凝结。”在上面增加“初六”二字,在下面删去“坚冰”二字,就是依照这个例子。为什么“守位曰人”?《本义》把“仁”改作“人”,并说“今本作仁”。吕氏依据古本,大概就是所谓“不是众人会集而守护国家”。您的来信说不知道依据何处而增添改动。又如《系辞上传》的《本义》说“立”字下面有脱文,您的来信也提到,看来您曾读过朱子的《系辞上传》注本。这里朱子直接把原文的“仁”字改了,又作了如此明白的注释。
澄从朱子所改,非自改也,乃曰不知何据,岂是不曾读本义《系辞下传》乎?凡防人文字,欲寻人疵病,合当首尾洞彻,真个捉着本人谬误处,然后疵人而人服。如考进士试巻,黜落之巻更须着力精防批抹其所以不好之由。又如平反狱讼,须是将案巻前后一一防照精详。澄《纂言》中三处「于易之象也」章末注云:「旧本『象』作『序』,今依虞翻本。」「立象成器,以为天下利」章末注云:「旧本无『象』字。」朱子曰:「立」下疑有阙文。澄按荀恱《汉纪》引此文作「立象成器」,今増补。「守位曰人」章末注云:「旧本『人』作『仁』。」陆氏曰:「王肃、卞伯玉、桓▯明、僧绍作『人』。」已上并是《纂言》各章注文援据至甚明白。今乃见问不知何据,是不曾防澄所注也。若澄之书纰谬不足观,则当以覆酱瓿,以糊屋壁,或以火焚之可也。既是存留,欲就上寻求疵病,合依平反案巻之法照刷子细防得情弊方出。今乃防前不照后,防此不照彼,何其疏率也。一、生生之谓易,正与生四象、生八卦之“生”同。周子所谓“生隂生阳、生水、火、木、金、土”者,其义亦同,但有在外、在中之异。“大德曰生”之“生”意却微别。乾坤法象,此指画卦之阴阳而言;“易”则阴与阳之总也,故主此阴与阳者谓之“易”。占与事、蓍数之未定、已定者,“神”则占与事之总也,故主此占与事者谓之“神”。凡隂阳变易道理,便在其中,元不相离。直以“道”字解“易”字,则不可;“而易”之所以“易”者,道也。故程子言:“阴阳非道,所以一阴一阳者,道也。”一程子,随时变易,以从道之言,以此解《易》书之名,则未的。当然,此言与《中庸》“君子而时中”之意同,乃圣贤之格言也。青山疵之,以为道自道,易自易,可谓谬妄。青山,吾乡人,长吾十嵗,澄以兄事之。其人善作时文,却不晓义理,而作文之际,每喜议评先儒。澄屡甞辨析其不然,卒皆无辞而屈服。明公于晦庵朱子尚不假借,而乃引用青山之言,使其言是,犹可曰不以人废言;其言不是,而以为据依,何哉?舍了甘棠树,缘山摘醋棃,可叹也已。一其他诸条不能一一酬答澄老耄无知,卑贱无庸,极荷不鄙,荐赐贻问,不敢不竭愚▯者。葢恐堕于不忠不孝之域,然技能识见止此而已。天下之广,岂无杰特明达之士,过澄百倍、十倍,可陪明公之讲论者哉?澄黾勉奉酧,此纸岂能称盛心?望怜其愚,不必更赐第四书。借视于盲,借听于聋,非计之得者也。
呉文正集巻三
译吴澄是按照朱子改过的文字来改,并不是自己擅自改动,您却说不知道依据,难道是没有读过《系辞下传》的《本义》吗?凡是考察别人的文字、想寻找别人的过失,都应当把前后内容通彻地读懂,真正抓住作者的错误之处,然后再指责,别人才能心服。就像考进士的试卷,准备黜退的试卷更要用力精细地审阅,批改并说明它为什么不好;又像审理平反狱讼,必须把案卷的前后内容逐一对照,精细详察。我的《纂言》中,三处“于易之象也”一章的末注说:“旧本‘象’作‘序’,今依虞翻本。”“立象成器,以为天下利”一章的末注说:“旧本没有‘象’字。”朱子说:“‘立’字下面恐怕有脱文。”吴澄按:荀悦《汉纪》引用这段文字作“立象成器”,现在增补进去。“守位曰人”一章的末注说:“旧本‘人’作‘仁’。”陆德明说:“王肃、卞伯玉、桓玄明、僧绍作‘人’。”以上都是《纂言》各章注文所援引的依据,已经明白到了极点。如今您却来问不知道依据,说明您没有查看我的注释。如果我的书错误太多、不值得观看,那么应当拿去盖酱缸、糊墙,或者用火烧掉才对。既然书还保存着,您想从上面寻找错误,就应当依照审理平反案卷的方法,前后对照,仔细查验,等查出事实和弊病后再下结论。现在您查阅前文却不对照后文,查阅这一处却不对照另一处,实在太疏忽草率了。第一,“生生叫作易”,正与“产生四象、产生八卦”的“生”相同。周子所谓“产生阴、产生阳,产生水、火、木、金、土”,其意义也相同,只是有在外产生、在内具备的区别。“大德叫作生”的“生”,意思却略有不同。乾坤法象,这里指画卦时的阴阳而言;“易”则是阴阳的总称,所以以主宰这阴阳的称作“易”。占筮与事情,以及蓍草之数尚未确定、已经确定的状态,其总称叫作“神”,所以主宰占筮和事情的叫作“神”。凡阴阳变易的道理,都在其中,本来不能分离。若直接用“道”字解释“易”字,就不可以;但“易”之所以成为“易”,根本原因是道。因此程子说:“阴阳本身不是道,使一阴一阳如此运行的,才是道。” 第一,程子说“随着时势变化而变易,以顺从道”,如果用这句话解释《易》这部书的名称,就还不确切。当然,这句话与《中庸》“君子而时中”的意思相同,是圣贤的格言。青山却指责它,认为道自是道,易自是易,可以说是荒谬妄诞。青山是我的乡人,比我年长十岁,我把他当兄长敬事。他很擅长写时文,却不懂义理;每逢作文,常常喜欢议论、批评先儒。我多次辨析他的错误,最后他都无言以对而屈服。您对晦庵朱子尚且不肯宽容,却引用青山的话;如果他说得对,还可以说是不因人废言;如今他说得不对,您却把他的话作为依据,这是为什么呢?舍弃甘棠树,反而沿山摘酸梨,实在可叹。其他各条不能逐一答复。我年老昏愦、没有见识,地位卑微、没有才能,承蒙您极不嫌弃,屡次赐信询问,我不敢不竭尽愚见答复。只是恐怕陷入不忠不孝的境地,然而我的才力和见识也只能到这里罢了。天下如此广大,难道没有杰出通达之士,比吴澄强十倍、百倍,能够陪您讲论吗?我勉强写来答复,这封信哪里能够称合您深厚的心意?希望您怜悯我的愚陋,不必再赐第四封信了。向盲人借视力,向聋人借听力,不是可行的办法。《吴文正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巻四元 吴澄 撰説无极太极説太极者何?曰道也。道而称之曰太极,何也?曰假借之辞也。道不可名也,故假借可名之器以名之也。以其天地万物之所共由也,则名之曰道。道者,大路也。以其条沠缕脉之微宻也,则名之曰理。理者,五肤也。皆假借而为称者也。真实无妄曰诚,全体自然曰天,主宰造化曰帝,妙用不测曰神,付与万物曰命,物受以生曰性,得此性曰徳,具于心曰仁,天地万物之统防曰太极。道也,理也,诚也,天也,帝也,神也,命也,性也,徳也,仁也,太极也。名虽不同,其实一也。极,屋栋之名也。屋之脊檩曰栋。就一屋而言,惟脊檩至高至上,无以加之,故曰极。而凡物之统会处,因假借其义而名为极焉。辰极、皇极之类是也。道者,天地万物之统防,至尊至贵,无以加者,故亦假借屋栋之名而称之曰极也。然则何以谓之太?曰太之为言,大之至甚也。夫屋极者,屋栋为一屋之极而已。辰极者,北辰为天体之极而已。皇极者,人君一身为天下众人之极而已。以至设官为民之极,京师为四方之极,皆不过指一物一处而言也。道者,天地万物之极也。虽假借极之一字,强为称号,而曽何足以拟议其髣髴防?故又尽其辞而曰太极者,盖曰此极乃甚大之极,非若一物一处之极。然彼一物一防之极,极之小者尔。此天地万物之极,极之至大者也。故曰太极。邵子曰:“道为太极。”太祖问曰:“何物最大?”答者:“道理最大。”其斯之谓与?然则何以谓之无极?曰道为天地万物之体,而无体谓之太极,而非有一物在一防可得而指名之也。故曰无极。易曰:“神无方,易无体。”诗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其斯之谓与?然则无极而太极者何也?曰屋极、辰极、皇极、民极、四方之极,凡物之号为极者,皆有可得而指名者也。是则有所谓极也。道也者,无形无象,无可执着,虽称曰极,而无所谓极也。虽则无所谓极,而实为天地万物之极,故曰无极,而太极。放心説其体则道,其用则神。一真主宰,万化经纶。夫如是心,是为太极,或已放去,所宜收也。于名于利,于色于味,妄念纷扰,私意纒滞。夫如是心,是为剧贼,或未放下,不宜留也。不可以放,还家即次者欤?不可不放,觧悬弃屣者欤?虽然,放故不放,不放故放,二者相通而不相戾。此学之全,知不放心,不知放心,二者相尚而不相同。此学之偏,虚豁豁地,无毫髪累,常惺惺法,无湏防离其放不放。如是如是,吾会其全以救其偏,在吾可圣,在彼可仙。于乎至矣!安得起邹叟防吏而与之言?得一説赠传道士道家者流,以一为基,而帝之者无有也。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古之博大真人哉!此庄氏所以賛其师无有也。者,无名也,天地之始也。一也者,有名也,万物之毋也。故曰:道生一。庄氏亦云:泰初无名,一之所起。抱一,抱此者也;守一,守此者也。泊兮未兆,渊兮不盈,慈俭不先为之寳,濡弱谦下为之表。抱之守之之方也。虽然,中央浑沌之帝,初未尝视聼食息也。七者凿而一者离矣。窍开而窦塞,窍闭而窦通。至矣哉,一之体乎!妙矣哉,一之用乎!正一师传君以得一,名其已得之欤?他日觧后,无何有之乡,宻若无言,相视一笑。敬斋説易》《书》《诗》《礼》四经中言敬者非一,训释家不过以敬为恭、肃、严、庄、祗、栗、戒、慎之义。至伊洛大儒,始有「主一无説」之説。其高第弟子又谓敬者,此心收敛而常惺惺也。夫彼异端者,流于敬之一字,葢不数数,而其治心之法,亦惟收敛惺惺是务。然则敬者,圣学之要,虽彼不能外也。东昌张侯汝弼,敦厚详审,来为抚州推官。余视其威仪,察其政事,曰恭、曰肃、曰严、曰庄、曰祗、曰栗、曰戒、曰慎,侯其有焉。名其宴居之斋曰「敬」,非虚也。虽然,敬之用甚大,异端者之成仙成佛,而吾儒之为贤为圣,以至于叅天地,莫不由此。侯其懋之哉!昔卫武公年九十余,尚作《抑》《戒》以自警,一行一言,兢兢惕惕。诗人美之而尊之者曰「睿圣」。侯年七十矣,而志不衰倦,充其所到,如武公可也。人美侯之徳,将有嗣淇澳而诗者,贤而圣,圣而天,一皆敬之功。其法自心起,而非腐儒蹈袭之常谈所可了也。侯其敬之哉!素轩説
译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卷四 元代吴澄撰 说 无极太极说 太极是什么?回答说:就是道。既然是道,为什么称作太极呢?回答说:这是借用其他名称来称说它。道无法直接命名,所以借用可以命名的器物来称说它。因为天地万物共同由它而行,所以称作道。道,就是大路。因为它的条理脉络细密,所以称作理。理,就是肌理。所有这些都是借用其他事物来作为称呼。真实而没有虚妄叫作诚;全体自然而然叫作天;主宰天地造化叫作帝;神妙作用不可测度叫作神;赋予万物叫作命;万物接受它而产生叫作性;得到这种本性叫作德;具备于心中叫作仁;天地万物的总会统摄叫作太极。道、理、诚、天、帝、神、命、性、德、仁、太极,名称虽然不同,实质却是一个。所谓“极”,是屋脊栋梁的名称。屋顶脊上的檩木叫栋。就一座屋子来说,只有脊檩最高最上,没有什么能超过它,所以叫作极。凡是万物汇聚统摄之处,也借用这个意义而称作极,辰极、皇极之类就是这样。道是天地万物的总会,最尊贵,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所以也借用屋栋的名称称作极。那么为什么又称作“太”呢?回答说:“太”的意思,是大到了极点。屋极,是屋栋作为一座屋子的极点罢了;辰极,是北辰作为天体的极点罢了;皇极,是君主一身作为天下众人的极点罢了。至于设置官职作为百姓的极点、京师作为四方的极点,也不过是指一个事物、一个地方罢了。道却是天地万物的极点。虽然借用“极”这个字勉强作为称号,但怎么足以仿佛说明它的形状呢?所以又把言辞推到尽头说“太极”,也就是说明这个极是极其广大之极,不像某一物、某一处的极。某一物、某一处的极,是小的极;天地万物的极,是最大之极,所以叫太极。邵子说:“道就是太极。”宋太祖问:“什么东西最大?”回答说:“道理最大。”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那么为什么称作无极呢?回答说:道是天地万物的本体,却没有固定形体,所以叫太极,而不是有某个东西存在于某一处、可以指明命名。因此叫无极。《易》说:“神没有方所,易没有形体。”《诗经》说:“上天的运行,无声无臭。”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那么“无极而太极”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屋极、辰极、皇极、民极、四方之极,凡是名称中有“极”的事物,都有可以指明、可以命名的对象,这就是真有所谓极。道却无形无象,无可执着;虽然称作极,实际上并没有所谓具体的极。虽然并没有所谓具体的极,实际上却是天地万物的极,所以说“无极而太极”。放心说 它的本体就是道,它的作用就是神妙。一种真实的主宰,统摄万物的变化。这样的心,就是太极;如果已经放失了,就应当收回来。对于名声、利益、声色、滋味,妄念纷扰,私意纠缠停滞。这样的心,就是大盗;如果还没有放下,就不应当留住它。难道可以放纵它,让它回到家中就安顿下来吗?难道不可以不放纵它,让它解脱牵累、抛弃鞋子般的执着吗?虽然如此,放纵之所以不是真正的放纵,不放纵也可以通向放纵;二者相通而不相违背。这是完整的学问:知道不放纵其心,也知道如何安顿其心,二者相互补充而不相同。这是偏颇的学问:心境空豁豁的,没有丝毫牵累,始终保持清醒警觉,不必再分别它究竟是放纵还是不放纵。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我把完整的道理会通起来,以挽救偏颇;在我这里可以成为圣人,在他那里可以成为仙人。唉,真是达到极点了!哪里能够使邹先生起身,离开官署,再来和我谈论呢?得一说赠传道士 道家这一流派,以“一”为根基,却没有把它奉为帝王。以永恒的“无有”来建立它,以太一来主宰它,这是古代博大真人的境界啊!这就是庄子赞美他的老师“无有”的原因。“者”,是无名;是天地的开始。“一”,是有名;是万物的根本。所以说:“道生一。”庄子也说:“最初没有名称,一从这里产生。”所谓抱一,就是抱持这个“一”;所谓守一,就是守护这个“一”。淡泊而没有征兆,深沉而不会盈满,以慈爱、俭约、不争先作为珍宝,以柔弱、谦下作为外在表现,这就是抱持、守护它的方法。虽然如此,中央浑沌之帝起初并未曾有视、听、饮食、呼吸。七个孔窍被凿开,而“一”就离散了。孔窍打开而洞穴闭塞,孔窍闭合而洞穴畅通。一的本体,真是高妙啊!一的作用,真是玄妙啊!正一派的老师传授给您“得一”之道,是说您已经得到它了吗?将来解脱以后,到了“无何有之乡”,彼此默契而无需言语,相视一笑。敬斋说 《易》《书》《诗》《礼》四经中谈到“敬”的地方不止一处,训释家不过把敬解释为恭、肃、严、庄、祗、栗、戒、慎等意思。到了伊洛二程这样的儒学大儒,才开始有“主一无适”的说法。他们的高足弟子又说,所谓敬,就是收敛此心而始终保持清醒警觉。那些异端虽然流传敬这一字,却未必经常讲说;然而他们修治心性的办法,也只是以收敛心神、保持清醒为要务。既然如此,敬就是圣学的要旨,即使异端也不能排除它。东昌张侯汝弼,敦厚周详而审慎,前来担任抚州推官。我观察他的仪态,考察他的政事,恭敬、严肃、庄重、谨慎等品格,他都具备。因此把他平日宴居的书斋命名为“敬”,并不是虚称。不过,敬的作用非常广大,异端之所以成为仙人成佛,儒者之所以成为贤人成圣,乃至达到参赞天地的境界,没有不是由此而来的。张侯要努力践行它啊!从前卫武公年过九十,尚且作《抑》《戒》来自我警戒,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战战兢兢、时时警惕。诗人赞美并尊崇他,称他为“睿圣”。张侯已经七十岁了,志向却没有衰退倦怠;如果充实并发扬自己的所得,就可以达到像卫武公那样的境界。人们赞美张侯的德行,将来会有继承《淇澳》诗篇来歌咏他的人;由贤而圣,由圣而达到与天相合,全都是敬的功效。这种修养方法从内心开始,并不是腐儒因袭的寻常空谈所能说明的。张侯要敬慎地实行它啊!素轩说
丝未染色曰素。羔羊、干旄之诗,并托素丝以美其大夫之徳。素也者,不苟悦乎新,以改乎其旧;不外假乎文,以増乎其质。素位而行,唯君子能之。夫不安其素而悦乎新,假乎文,斯湏之荣,不足以偿其终身之羞者,有之矣。余于杜子美白丝行之作,所以毎三复焉,而叹其深得国风之意也。清江范亨自京师来,称太原白贲无咎之贤。皮溍亹亹为余道,且言其以素名所居之轩。余闻之而惊异。噫!是殆庶乎其安其素者,因为説素之义。皮、范如京闻余説而喜,请书以遗。虽然,白已仕,皮将仕,范未仕,见贤而思与之齐一,当以白君为师,而于白丝行之诗之意,讽诸口,识诸心,其勿防。不然,可黄可黒,固墨氏之所悲也,而况不为墨氏者乎?致慤亭説墓焉而体魄安,庙焉而神魂聚。人子之所以孝于其亲者,二端而已。何也?人之生也,神与体合;而其死也,神与体离。以其离而二也,故于其可见而疑于无知者,谨藏之而不忍见其亡;于其不可见而疑于有知者,勤求之而如或见其存。藏之而不忍见其亡,塟之道也;求之而如或见其存,祭之道也。塟之日,送形而往于墓;塟之后,迎精而返于家。方其迎精而返于家也,一旬之内,五祭而不为数,惟恐其未聚也。及其除丧而迁于庙也,一嵗之内,四祭而不敢防,惟恐其或散也。家有庙,庙有主,祭之礼于家,不于墓也。墓也者,亲之体魄所藏,而神魂之聚不在,是以时展省焉。展省之礼,非祭也。近代所谓祭者,乃或隆于墓而畧于家。夫伊川野祭,古所深慨,习俗之由来渐矣。不有礼以稽其▯,则虽豪杰之士,亦且因仍而莫之怪。余尝适野,见车马塞道,士女盈盈于墟墓之间,少长咸集,攀号悲泣,彷佛初丧之哀,未尝不嘉其孝诚之笃,而亦不能不叹夫古礼之冺也。茌平梁润之笃于亲者,作亭墓侧,朝之闻人,为扁曰「致慤」。或者又引《祭义》以发明之,俾梁氏孝思悠然而不能已,其言岂无助哉?虽然,《祭义》所云,皆庙祭之事,非可施之墟墓间也。梁之子宜国子伴读,复请于予,而予以古之正礼告:「礼有其义,人之报本反始,求之于有,而不求之于无。非逹鬼神之情状者,未易语此。」京兆箫君曰:「为祠堂于所居,掲斯扁于斋室,庶乎其可。」斯言也不亦善于礼矣夫?静安堂説静而安,圣学之基也。曽子授子思,子思授孟子。孟子之后失其传焉。厯千五百年之久,周子特起,以主静为圣人立人极之本,上合《大学》静安之防。然儒者莫究其用功之何如也。《大学》之静在有定,周子之静在无欲。知有定无欲之不二者,于静之功思过半矣。王府掌书何君以静安名堂,其友赵侯徴辞于予。予葢有意乎曽思孟周之传,学之四十余年而未有分寸得也。为之难言之,其敢易乎哉?虽然,诸葛丞相曰:“静以修身,未宁静,无以致逺。”又曰:“学湏静也,险躁则不能理。”性而庄生亦云:“宁可以止,遽立心处事,惟宁毋躁。”是其所谓静安者乎?此前代贤相之所以行。予就何君之所可及者而言,非虚言也。如其言之虚也,虽累千百言,奚庸?静夀堂説静静与曰:否。静夀与曰:未请。问曰:静莫如山,稽诸易,山艮象也。艮时静时动,曷尝一于静哉?山地之隆起者,地坤象也。坤静翕,动辟,曷尝一于静哉?山块然静,云雨不作,草木不生,朽壤尔。壤朽斯陁,而奚夀焉?夫人也,如槁木,如死灰,曰静可矣。榦遂枯,火遂灭,曰夀可乎?养生家有言:戸枢不蠧,流水不冰,日月之明不息则久,岂必一于静而后夀哉?仁者静,仁者夀。人知夫子之所已言,不知夫子之所未言。武仁夫以静夀,扁斋居余为发夫子未发之蕴。仁在天地为元,元无顷刻之不运。贞下之元,静极之动也。静根动,动根静,天地之机也。天地之夀无穷者,以此,人亦然。体静而用动,动賔而静主,可相有,不可偏无。故曰:静而无动物也,物也,恶能夀?静而无静,神也,神也,是以夀。吾闻之周子云:仁本堂説
译丝还没有染上颜色叫作素。《羔羊》《干旄》两首诗,都借素丝来赞美大夫的德行。所谓素,就是不随意讨好新奇事物而改变旧有的操守,不借助外在文饰来增加自己的本质。安于自己的本分而行事,只有君子能够做到。如果不能安于自己的本分,却喜欢新奇、借助文饰,那么一时的荣耀,终究不足以抵偿一生的羞耻,这样的人是有的。我读杜子美《白丝行》这首诗,总是反复吟诵它,就是因为感叹他深深领会了《国风》的旨意。清江范亨从京师来,称赞太原白贲无咎的贤能。皮溍滔滔不绝地向我讲述,又说白贲以“素”命名自己居住的轩。我听后感到惊异。唉!他大概差不多能够安于自己的本色了,因此我作这篇文章说明“素”的意义。皮、范二人把我的说法带给白贲,白贲听了很高兴,请我写下来赠给他们。不过,白贲已经做官,皮溍将要做官,范亨还没有做官;见到贤者便想与他看齐,就应当把白君当作老师,把《白丝行》的诗意讽诵在口中、铭记在心里,千万不要忘记。否则,白色可以变黄、变黑,本来就是墨子所悲哀的事,何况不是墨子那样的人呢?致慤亭说 埋葬之后,形体魂魄便得以安处;建立庙祠之后,精神魂灵便有所聚集。人子用来孝敬父母的,不过这两件事罢了。为什么呢?人活着时,精神与形体相合;死后,精神与形体相离。正因为死后分成两者,所以对于可以看见、却疑心其已无知觉的形体,要谨慎收藏,不忍看它消亡;对于看不见、却疑心其仍有知觉的精神,要勤勉寻求,仿佛还能见到它存在。收藏形体而不忍见其消亡,是安葬的道理;寻求精神而仿佛见其存在,是祭祀的道理。安葬那天,是送形体到墓中;安葬以后,是迎接精神返回家中。正当迎接精神返回家中时,一个旬日之内祭祀五次也不算多,只怕精神还没有聚集。等到除丧而把神主迁入宗庙,一年之内祭祀四次也不敢减少,只怕精神有时会离散。家中有宗庙,庙中有神主,在家中举行祭礼,不在墓地举行。墓地,是亲人形体魂魄所藏的地方,而精神魂灵并不聚在那里,所以只是按时前往巡视省察。巡视省察的礼仪,不是祭祀。近代所谓祭祀,有时反而厚重于墓地而简略于家中。伊川在野外祭祀,是古人深为感慨的事;这种习俗的形成,已经逐渐流传开来。如果没有礼制来考察纠正它的弊病,那么即使是豪杰之士,也将因循旧习而不觉得奇怪。我曾经到郊野去,看见车马堵塞道路,男女满聚在坟墓之间,老少都来了,攀援墓木号哭悲泣,仿佛刚刚遭逢丧事的悲哀。我未尝不赞美他们孝心诚挚深厚,却也不能不感叹古礼已经湮没。茌平人梁润之孝敬父母十分深厚,在墓旁建了一座亭子;当时京城的名人替它题匾为“致慤”。有人又引用《祭义》来阐发其意义,使梁氏悠长的孝思不能停止,这些话难道没有帮助吗?虽然如此,《祭义》所说的都是宗庙祭祀之事,不可以施行在坟墓之间。梁氏的儿子梁宜国在国子监任伴读,又来向我请教,我便把古代正确的礼制告诉他:“礼有它的道理。人报答根本、返归始源,应当在有形有实之处寻求,不应在无形无据之处寻求。不通达鬼神情状的人,不容易同他谈论这些。”京兆萧君说:“在居所建立祠堂,把这块匾挂在斋室中,这样或许可以。”这话不是比合乎礼制更好吗?《静安堂说》内心宁静而安定,是圣学的根基。曾子传授给子思,子思传授给孟子;孟子以后,这一传承失传了。历经一千五百年之久,周子特然兴起,以“主静”作为圣人建立人极的根本,上合《大学》所说的“静而后能安”。然而儒者没有探究应当怎样下功夫。《大学》的静,在于心有定向;周子的静,在于没有私欲。知道有定与无欲并不是两件事,对于修养静功就已经思考过半了。王府掌书何君以“静安”为堂名,他的朋友赵侯请我撰写文章。我大概有意承继曾子、子思、孟子、周子的传授,学习了四十多年,却还没有得到丝毫心得。要为此堂作说,实在难以言尽,哪里敢轻易下笔呢?虽然如此,诸葛丞相说:“以宁静来修养自身;不能安宁静定,就无法达到远大的目标。”又说:“学习必须宁静;危险急躁,就不能治理事理。”性而庄生也说:“宁可停下来;仓促地立心处事,只应宁静,不可躁急。”这就是所谓“静安”吗?这是前代贤相所以自我实践的道理。我只是就何君能够做到的方面来说,并非虚言。如果只是空话,即使累积千百句话,又有什么用呢?《静寿堂说》有人说:“静吗?”回答说:“不是。”又问:“静寿吗?”回答说:“还没有请教。”又问:“没有什么比山更静的了,考察《易经》,山是艮卦的象。艮卦有时静、有时动,哪里曾专一地静止呢?山是大地隆起的部分,地是坤卦的象。坤卦静时收敛,动时开张,哪里曾专一地静止呢?山块然不动,云雨不兴,草木不生,不过是腐朽的土块罢了。土壤腐朽便会崩塌,又哪里谈得上长寿?人如果像枯木、死灰一样,说可以称为静;枝干随即枯萎,火随即熄灭,能说可以称为长寿吗?养生家有句话:门轴经常转动便不会蛀蚀,流动的水不会结冰,日月的光明不停息便能长久,难道一定要专一于静然后才能长寿吗?仁者安静,仁者长寿。人们只知道孔子已经说出的意思,却不知道孔子尚未明说的意思。武仁夫以‘静寿’题写斋室,请我阐发孔子尚未明说的深意。仁在天地间是元,元没有片刻停止运行。贞卦下面的元,是静极而动。静以动为根,动以静为根,这是天地运行的机括。天地的寿命无穷,正是因为如此;人也一样。形体以静为本,而作用表现为动;动是宾,静是主,二者可以相互依存,却不能偏废一方。因此说:静而没有动,便只是有形之物;既是物,又怎能长寿?静中不滞于静,便是神;既是神,所以能够长寿。我听周子说:” 《仁本堂说》
天之为天也,元而已;人之为人也,仁而已。四序一元也,五常一仁也。人之有仁,如木之有本;木有本,榦枝所由生也;人有仁,万善所由出也。人而贼其仁,犹木之戕其本也。木无本,则其枝瘁而榦枯;人不仁,则其心死而身虽生也,奚取?《论语》一书,无非教人以求仁;读之而能知之者,鲜矣。庐陵邓熙学,可以「仁本」名其堂。大哉名乎!夫立是名者,葢欲既其实也。既其实者,如之何?体仁之体,敬为要用;仁之用,孝为首。孩提之童,无不爱亲,此良心发见之最先者。苟能充之,四海皆春。然仁人心也,敬则存,不敬则亡。夫子之言「仁」,以居处、防执事敬;语樊迟以「出门如见大賔,使民如承大祭」;语仲弓于此,实用其力焉。本其庶几乎?学可资,质静重可与求仁者也。其思所以实斯堂之名哉?中和堂説吉水高根名读书之所曰中和堂,而问其説于予。夫室屋以居此身也,岂必有其名哉?倘或名之,亦为是声称焉尔,岂必究其实哉?根之名堂也,不取他名,而以中和名,大哉名也!根之意,殆异于人乎?中和二字,见于子思子书之首章,葢以状性之体,拟诚之用也。学而求诸性情,秦汉以下之儒所不知,逮宋数大贤始及乎此,而玩绎其遗言,践修其实功者甚寥寥也。大率渔猎博襍之书,以为愽饤饾浮浅之文,以为工而已,于性情之学,其孰留意?根也因堂之名,而有意究中和之实。予也虽尝从事于斯,然未易为子言之也。姑就子所当入之门,所当由之路,而言其槩,然则如之何?其必慎动于人所不见之处,而不然则动应之宜如天气之顺,畧无太温太凉太寒太热之忒,情之用庶乎不乖其和矣。静而有主,心不外驰,以至于无时而不然,则静定之极如地形之正,畧无少东少西少南少北之偏,性之体庶乎不失其中矣。是其效也。若其本,则慎动在集义,主静在持敬。噫!此举世儒者之所不肯为,而根欲闻之乎?予于是诵所闻以告根。字良友,大父讳君辙,宋登仕郎史馆编校云。收説防説【有序】收説者,何?遗番阳陈熙也。防説者,何?亦遗番阳陈熙也。作之者,谁?临川吴澄也。延祐丁巳十有一月,饶乐平陈熙来山中言,其先世以家所藏书悉上送官,得赐号清白处士。处士之孙,庆厯之间擢进士科,卒大理寺丞,致仕。诗集中与范文正、包孝肃、唐芥孙、莘老诸公相往还,仕进代不乏人。熙之先大父教授于家,临终嘱诸子谨收吾书。熙之父遵考训,扁读书之堂曰「收」。至▯之子生,亦名之曰「收」。收之一字,既以名堂,复以名子,示不志也。予谓农之力穑而获,谓之收;井之汲水而上,谓之收。农之收以供食也,井之收以供饮也。书之为世用,甚如六府之有谷、五行之有水也。收之者,岂无所用乎哉?收而不知所以用,是犹储谷于园仓、贮水于瓶罂而不以食饮也。然则用之将何如?在乎子孙善读之而已矣。读而有所悟,悟而有所得。小用之可以钓爵禄而荣其身而显其亲;大用之可以跻圣贤而泽被生民而道济天下。书之用如此,收之者有期于后者也。用之者有光于前者也。有收之实,遂有其名;有收之名,必有其用。故予于陈氏之有书也,不徒嘉于祖父之善于收,而犹俟其子孙之善于用云。作《收説》。古无防士也,修于家,举于乡,仕不出邦域之内。其穷而不遇者,以先觉而耕于野,以良弼而筑于岩。苟非以币而三聘,以梦而旁求,则终身岩野而已矣。孰肯以防为事?自王政衰陵夷,至于春秋,至于战国,生民涂炭。孔孟抱济时之具而时不用,圣贤不忍恝然忘天下,于是乎厯聘环辙。而当时洁身避世之士犹且非之。倘无圣贤救世之心而防焉,则其非之也又当如之何哉?七雄以力相并吞,冀得权谋术数之流,不爱高爵厚禄以招致防士。防士因得大肆其意,以傲世主。然孟子比之妾妇,则其可贱甚矣。汉、晋、隋、唐以来,逰者不得如战国之盛。
译天之所以成为天,只在于元;人之所以成为人,只在于仁。一年四季共同出于一个元,五种常道共同出于一个仁。人有仁,就像树有根;树有根,树干枝条才由此生长;人有仁,万种善行才由此产生。人如果损害自己的仁,就像树砍伤自己的根。树没有根,枝叶就会枯萎,树干就会干枯;人没有仁,内心虽死而身体还活着,又有什么可取呢?《论语》一书,无非是在教人求仁;读了它而能够真正明白的人,却很少。庐陵人邓熙学可以把他的堂命名为“仁本”。这个名称意义多么重大啊!立下这个名称,大概是想使名实相副。怎样才能使名实相副呢?实行仁,关键在于敬;仁的作用,以孝为首。小孩子没有不爱父母的,这是良心最早显现的地方。如果能够扩充这种爱,四海之内都将如春天一般。然而仁是人心,敬则仁心存,不敬则仁心亡。孔子谈仁,说居处要敬,做事要敬;对樊迟说,出门要像会见贵宾一样,使百姓要像承当大祭一样;对仲弓说这些,实际上就是教他在此处用力。邓君大概已经接近仁了吧?他的学问可以凭借,他的资质安静持重,可以同他一起求仁。愿他思考怎样使这个堂名名实相副。《中和堂说》吉水人高根把读书的地方命名为“中和堂”,并向我询问其中的道理。房屋是用来安居身体的,难道一定要有名称吗?即使给它命名,也不过是用来称说罢了,难道一定要追究它的实际意义吗?高根给堂命名,不取别的名称而以“中和”命名,这个名称意义多么重大啊!高根的用意,大概不同于常人吧?“中和”二字,见于子思子著作的第一章,大概是用来描述性的本体、比拟诚的作用。通过学习来探求性情,是秦汉以来儒者所不知道的;到了宋代,几位大贤才开始触及这一点,而能够玩味阐发其遗言、实践修养其真实功夫的人却很少。大多只是猎取各种杂乱广博的书籍,把博杂浮浅的文章写得繁缛零碎,以此自以为工巧罢了;对于性情之学,谁又真正留意呢?高根因为这个堂名,便有意探究中和的实际。虽然我也曾经致力于此,但不容易替你说明。姑且就你应当进入的门径、应当行走的道路,大略说一说:那么应当怎样做呢?一定要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谨慎自己的发动;这样做了,行动所产生的反应就会像天气运行那样协调,丝毫没有过温、过凉、过寒、过热的偏差,情感的作用或许就不会违背中和。安静时心中有主宰,心不向外驰逐,以至于无时不如此,那么静定的极致就像地势端正,丝毫没有偏向东、西、南、北,性的本体或许就不会失去其中正。这就是它所产生的效果。至于根本,谨慎发动在于积累义理,主守安静在于持守敬意。唉!这是全天下儒者都不肯做的事,而高根想听到这些吗?于是我诵说自己所听闻的道理来告诉高根。高根字良友,祖父名君辙,曾任宋代登仕郎、史馆编校。《收说》《防说》【有序】《收说》写的是什么?是写饶阳人陈熙的。 《防说》写的是什么?也是写饶阳人陈熙的。写作的人是谁?是临川人吴澄。延祐丁巳年十一月,饶乐平人陈熙来到山中说,他的先世把家中收藏的书籍全部上送官府,因此得到赐号“清白处士”。处士的孙子在庆历年间考中进士,后来官至大理寺丞,退休归居。他的诗集中,曾与范文正、包孝肃、唐芥孙、莘老诸公相互往来;陈氏家族仕进做官,代代都不乏其人。陈熙的祖父在家教授子弟,临终嘱咐几个儿子谨慎收藏我的书。陈熙的父亲遵循祖训,把读书的堂题名为“收”。到陈熙的儿子出生,又给他取名为“收”。“收”这个字,既用来命名堂,又用来命名儿子,是表示不忘祖志。我说,农夫努力耕作而获得收成,叫作收;井中汲水而提上来,也叫作收。农夫收获是为了供给食物,井中取水是为了供给饮用。书籍对于世人的作用,就像六府中有谷物、五行中有水一样重要。收藏书籍,难道会没有用途吗?收藏而不知道怎样使用,就像把谷物储存在仓库、把水贮藏在瓶罂中,却不用来吃喝。那么应当怎样使用呢?在于子孙善于读它罢了。读书而有所领悟,领悟而有所获得。小的用途,可以凭此求取官爵俸禄,使自身荣耀,使父母显达;大的用途,可以跻身圣贤之列,使百姓蒙受恩泽,使道义济助天下。书籍的作用如此,收藏书籍的人是对后世有所期待;使用书籍的人则能为前人增光。有收藏的实际,才有“收”的名称;有“收”的名称,就一定应当有它的用途。所以我对于陈氏收藏书籍这件事,不只赞美他们祖父善于收藏,还要等待他们的子孙善于使用它。我写了《收说》。古代没有所谓游士,人在家中修养,在乡里被举荐,做官也不出本国疆域。那些困穷而不得志的人,有的作为先知先觉者在田野耕作,有的作为贤良辅弼在山岩间筑屋。若不是因为送上财币多次聘请,或托梦访求,他们终身也不过居住山野罢了。谁肯把游说诸侯当作事业呢?自从王政衰败、逐渐陵夷,到春秋、战国时期,百姓遭受涂炭。孔子、孟子怀有挽救时局的才能,却不被时世任用;圣贤不忍心漠然忘掉天下,于是周游各国,历聘诸侯。而当时那些洁身自守、避世隐居的人还要非难他们。假如没有圣贤救世的心,却去游说诸侯,那么他们的非难又应当是什么样呢?战国七雄凭借武力相互吞并,希望得到权谋术数之士,不惜以高官厚禄招揽游士。游士因此得以大肆施展自己的意图,傲视诸侯。然而孟子把他们比作妾妇,可见其人格实在十分卑贱。汉、晋、隋、唐以来,游士再也没有战国时那样兴盛。
宋之季,士或不利于科举而防入事防諌,则内外庶官畏之;出事牧伯,则郡县庶民畏之,虽不能如战国之士立跻显荣,而挟其口舌中伤之毒,亦可要重糈于人。若夫防于今之世,则异是:上之人无所资乎尔,下之人无所畏乎尔。于身既不可以骤升于财,又不可以苟得,叩富儿门,随肥马尘,悲辛于残杯冷炙之余,伺▯公卿奔走形势,侥幸于汚秽形辟之地,不过如子美、退之所云,其可哀也夫。而好逰者诿曰:「吾之逰非以蕲名,非以干利,将以为学焉尔。」是大不然。夫古之谓逰学者,不逺千里从师问道也。葢如孔子者,天下一人而已,故逺近翕然宗之,如百川之赴海。世无孔子,其孰可师?如欲为学,私淑艾于古圣遗言可也。不求之于此,而求之于逰,怅怅欲何之乎?司马子长,世掌文史,父子授受,而负杰然不覊之才,虽使终身不出门户,亦自有此雄徤之笔,岂得于逰哉?谓子长因逰而有史者,谬也。信其説者,惑也。乐平陈氏,家世收书而▯也,气清才俊,可以得志于今,进之可以尚志于古,将逰于四方。予劝之息逰而归,读祖父所收之书,作逰説。愿学斋説宜黄邹圣任少日尝受学于予,其从弟之子世贤学儒而旁通医家之説,名其斋曰愿学,以谂于予。予曰:医之学虽有高下浅深,然一是以济人为务,无他术也。儒之学则不然,昔鲁号多儒,徧国中皆儒,服而逹者笑之,以为鲁国之儒一人耳,曷谓多哉?予观夫子诲子夏,已有君子儒、小人儒之分,而近世大儒直指记诵辞章为俗儒,然则儒之名一,而儒之实甚不一也,岂可槩谓之儒而不谨所择乎?今之愿学者,所愿何学?所学何如?试自择焉,倘或告予,当必有以相长也。仁夀堂説仁者夀,非圣人之言乎?天地生物之心曰仁,惟天地之夀最久,圣人之仁如天地,亦惟上古圣人之夀最久。人所禀受有万不齐,岂能人人如圣人之仁哉?夫人之全徳固未易全,然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无一而非仁者。得三百三千之一,亦可谓仁,则亦可得夀矣。予尝执此观天下之人,凡气之温和者夀,质之慈良者夀,量之寛洪者夀,貎之重厚者夀,言之简黙者夀。盖温和也,慈良也,寛洪也,重厚也,简黙也,皆仁之一端。其夀之长,决非猛厉残忍、褊狭轻薄、浅躁者之所能及也。合阳杜翁年八十有二,而夀数正未艾。一乡称善人,名其所居之堂为《仁夀》。予虽不识翁之靣,其必温和者,与其必慈良者,与其必寛洪而重厚且简黙者与?五者有其一已宜夀,况或有其二三四五乎?至治三年秋,识翁之子辉卿于京师,获见时贤所赠《仁夀堂记》诸作,于是推「仁者夀」之理而为之説,以附焉。诚求堂説医家之术,视其説,聼其声,问其食味,切其动脉,以知人之病。而小儿医乃不尽然。男未龆,女未齓,一呼吸间,脉八九至,而脉未可切也。口不能自言其所嗜,而味不可问也。脉未可切,味不可问,则聼声视色而已。辨啼有诀,相靣有图。审其声若何,察其色若何,而名其病之为何病。其方之所载,其师之所传,有成説,有定法,的确可验,而毫厘靡差。凡学医者,类能之。故婴儿虽不能言,而其病洞然于医者之耳目。此无他,医之术然也。母之育子,平日曷尝习知医家审声察色之术哉?然因其啼笑于外,而辄能揣度其中,何也?爱子之心,真实恳切,而求其所苦所欲者,以诚也。诚可以感神明,贯金石。诚于捕鱼,虽厚冰可卧而开;诚于畏虎,虽坚石可射而入。岂有慈毋之诚,而不能测识其子之意?彼不通医术,而诚之所求,能若是。况医有其术,又有其诚,宁不百求而百中乎?其或有医术之医,而反不若无医术之毋,诚与不诚之异也。夫医之于人子,一如毋之于已子,而后可谓之诚。求求而有所觊,则重用其心;而昏,求而无所利,则轻用其心;而怠,求而自恃其能,则处之以易;而忽。或昏焉,或怠焉,或忽也,俱不诚也。噫!医者,人之司命也,而可不诚也耶?庐陵曽仲谦,儒流而通医术,其术不止小儿医也。若扁鹊然,随所在而显。一伎人以诚求,二字号其贮药之堂,葢取《大学》如保赤子之义。噫!仲谦岂特于赤子之病而诚求之?若丈夫,若妇人,苟有所治,无所不用其诚也。诚也者,圣神之用心也。医家亦以闻声而知之为圣,望色而知之为神。行医家所为圣神者之术,而求之以儒家所谓圣神者之心。仲谦之医,讵可与族医同日而论哉?
吴文正集巻四
译宋代末年,有些士人科举不得志,游说进入朝廷担任谏官,便使朝廷内外的各级官员都害怕;出外任职于州牧长官之下,便使郡县百姓都害怕。虽然不能像战国游士那样立即获得显贵荣耀,却可以凭借言辞中伤人的毒辣手段,从别人那里索取丰厚的财物。至于在今天这个时代游说,就完全不同了:上面的人没有什么要借助你,下面的人也没有什么可怕你。对自身来说,既不能凭此突然增加财富,也不能苟且取得什么;只能敲开富人的门,跟随肥马扬起的尘土,在残羹冷炙之余悲辛度日,窥伺公卿、奔走钻营、依附权势,在污秽卑鄙的境地中侥幸求生;不过像子美、退之所说的那样罢了,真是可悲啊!可是喜欢游历的人却推托说:“我游历不是为了求取名声,也不是为了谋求利益,而是为了求学罢了。”这话大错。古人所谓游学,是不远千里跟随老师求问道理。像孔子这样的人,天下只有一个,所以远近之人都一致尊奉他,如同百川流向大海。世上没有孔子,又有谁可以作为老师?如果想求学,私下取法古代圣贤留下的言论,也就可以了。不在这些方面求取,却要到游历中求取,茫然失措地想往哪里去呢?司马子长世代掌管文史,父子之间传授承继;他又具有杰出而不受拘束的才华,即使让他终身不出门户,也自然会有这样雄健的文笔,难道是从游历中得到的吗?说司马子长因为游历才写成《史记》,是错误的;相信这种说法,是被迷惑了。乐平陈氏世代收藏书籍,陈熙气质清正、才华俊秀,在今天可以实现志愿,向前努力则可以崇尚古人的志向,将要游历四方。我劝他停止游历回去,阅读祖父收藏的书籍,于是写了《游说》。《愿学斋说》宜黄人邹圣任年轻时曾经跟随我学习;他的堂弟之子邹世贤学习儒学,同时通晓医家的学说,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愿学”,并来向我请教。我说:医家的学问虽然有高下浅深之别,但总的说来都以救济人为职责,没有别的道术。儒家的学问却不是这样。从前鲁国号称儒者很多,全国到处都是儒者;服虔却讥笑他们,认为鲁国的儒者只有一个人,哪里称得上多呢?我看孔子教诲子夏时,已经有君子之儒、小人之儒的区别;近世的大儒又直接指出只讲记诵辞章的是俗儒。这样看来,儒者的名称虽只有一个,儒者的实际却很不相同,怎么可以笼统地都称为儒者而不谨慎选择呢?如今愿意求学的人,究竟愿意学什么?所学又是什么样的学问?请你自己审慎选择。如果你告诉我,我一定能与你互相补益。《仁寿堂说》“仁者长寿”,难道不是圣人的话吗?天地生育万物的心叫作仁;只有天地的寿命最长久,圣人的仁如同天地,所以也只有上古圣人的寿命最长久。人的禀赋有万般不同,怎么能人人都具有像圣人一样的仁呢?人的全部德性固然不容易具备,但三百条礼仪、三千条威仪,没有一项不是仁。能够得到三百、三千中的一项,也可以称为仁,那么也可以获得长寿。我曾据此观察天下人:凡是气质温和的人长寿,天性慈爱善良的人长寿,器量宽宏的人长寿,容貌庄重厚重的人长寿,言语简少沉默的人长寿。温和、慈良、宽洪、重厚、简默,都是仁的一端。他们寿命之长,绝不是猛烈严酷、残忍、褊狭轻薄、浅薄急躁的人所能相比的。合阳杜老先生八十二岁,而寿数正未衰减;一乡人都称他为善人,于是把他居住的堂命名为“仁寿”。我虽然没有见过杜老先生本人,但他一定温和、一定慈良、一定宽洪厚重而且简默吧?五种品德有一种便应当长寿,何况有其中两种、三种、四种或五种呢?至治三年秋,我在京师认识杜老先生的儿子辉卿,得以看到当时贤者赠送的《仁寿堂记》等文章,于是推阐“仁者长寿”的道理,为他写下这篇说,附在后面。《诚求堂说》医家治病,要观察言论,听取声音,询问饮食滋味,切按脉搏,以了解人的疾病。但儿科医生并不完全如此。男孩还没有换牙,女孩还没有长出恒齿,一呼一吸之间脉搏跳动八九次,而脉搏还不能切按;孩子不能自己说出喜欢什么味道,也不能询问其滋味。脉搏不能切按,滋味不能询问,就只能听声音、看面色。辨别啼哭有诀窍,观察面容有图谱。审察他的声音怎样,观察他的面色怎样,便可判断他所患的是什么病。医书所记载的、老师所传授的,有成法,有定规,明确可靠,可以验证,丝毫不会差错。凡是学习医术的人,大多都能做到。所以婴儿虽然不能说话,但他的疾病在医生的耳目中却清清楚楚。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医术本来如此。母亲抚养孩子,平日哪里曾经学习过医家听声察色的方法呢?然而她只凭孩子在外表现出的啼哭欢笑,就能推测其内心,为什么呢?因为爱孩子的心真实恳切,想求知孩子的痛苦和欲求,是凭借真诚。真诚可以感动神明、贯穿金石。真诚地想捕鱼,即使厚冰也可以卧在上面凿开;真诚地害怕老虎,即使坚硬的石头也能射箭射入。难道慈母的真诚,反而不能测知孩子的心意吗?她虽然不通医术,但凭真诚所求,也能做到这样。何况医生既有医术,又有真诚,难道不能百求百中吗?有些医生虽然有医术,反而不如没有医术的母亲,原因就在于真诚与不真诚的差别。医生对待别人的孩子,应当像母亲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这才可以称为真诚。求治时若有所图求,就会过分用心而反被私欲蒙蔽;求治时若没有利益可得,就会少用心而懈怠;求治时若自恃医术,就会把病情看得容易而轻忽。或者昏昧,或者懈怠,或者轻忽,都不是真诚。唉!医生掌管人的性命,难道可以不真诚吗?庐陵曾仲谦是儒者而通晓医术,他的医术不只限于儿科,像扁鹊一样,随处都能显露本领。有一位技艺高超的人以真诚求医,他把自己储藏药物的堂题名为“诚求”,大概取《大学》中“如保赤子”的意思。唉!仲谦难道只对赤子的疾病真诚求治吗?无论男子、妇女,只要是他所医治的病人,他都无不用真诚对待。真诚,是圣人、神人的用心之道。医家也把听到声音便知道病情称为圣,把望见面色便知道病情称为神。运用医家所谓圣、神的医术,又以儒家所谓圣、神的心来求治,仲谦的医术怎么能同普通医生相提并论呢?《吴文正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巻五元 吴澄 撰説慎独斋説天下人人读《大学》《中庸》二书,于诚身之要,皆曰慎其独也。读者类能言之。古舒、李文质、彬叔以儒饰吏,亦克自持,取慎独二字名所居,而淮西宪官温侯为书其篇,发挥防意者不一。而泰州教授王实所述顔、杨、马、赵四君子之行,最为明切。夫《易》以溺人、污人者,色与货也。非理非义之事,虽甚不良之人,徃徃畏人之知而不敢肆。苟人所不知之地,一时不胜其利欲之私,则于所不当为,能保其不为之乎?若顔叔子之逹旦秉烛,若杨伯起之暮夜却金,若司马君实、赵閟道之所为,无一不可与人言,无一不可与天知,真能慎独者也。然斯事也,儒者犹或难之。《庄子》曰:“为不善乎显明之中,人得而诛之;为不善于幽闲之中,鬼得而诛之。”君子言人不言鬼,言是非不言祸福,而《庄子》云尔者,将以警夫中人以下也。今彬叔不俟他人之警,而警于屋壁之间,其异于人也逺矣。予嘉其可以为吾儒之式,岂特可为吏师而已哉?主敬堂説易》《书》《诗》《礼》之言敬者,非一。及夫子答子路之问,则其辞重以専,而子路莫之悟也。再问,三问,意若有所不足。圣人语以尧舜,犹病虽能已其问,而子路犹未悟也。呜呼!子路,圣门髙第弟子也,果于从人,勇于治已,当时许其升堂,后人尊之为百世之师。亲承「修已以敬」之诲于夫子,而未能心受也,况后圣人千数百载而掇拾其遗言者乎?伊洛大儒嗣圣传于已絶,提敬之一字为作圣之梯阶,汉唐诸儒所不得而闻也。新安大儒继之,直指此为一心之主宰,万事之本根,其示学者切矣。夫人之一身,心为之主;人之一心,敬为之主。主于敬,则心常虚,虚者物不入也;主于敬,则心常实,实者我不出也。敬也者,当若何而用力耶?必有事焉,非但守此一言而可得也。河中张克恭,名其读书之堂曰「主敬」,而问其説于予。北方学者,笃厚沉毅,类无南方轻扬浮浅之习,固晞贤晞圣之器也。标揭作圣之要言,置诸屋壁间,晨夕目睹,其志可尚已。呜呼!近世以来,学者为虚言所误,几成膏肓之疾。予而曰「程谢尹朱之言敬」,盖如此,是又以虚言而益学者之疾也。夫何敢?虽然,主敬之事,人皆可勉,能无庸以子路之不速悟而惮其难也?其亦因名堂之虚言,而务修已之实功也哉。渊黙斋説君子之道,语黙随时,岂偏于黙哉?虽然,语者,黙之賔也;黙者,语之主也。黙之时,固黙;语之时,亦黙也。夫子欲无言,子贡之徒不知悟是意也。庄氏乃能知之,故曰:“渊黙,黙者无言之谓,而喻之以渊黙之意也。”渊者,何?静而深也。惟静语黙,惟深故黙。彼躁于外,浅于中,则其发言也不择,恶乎黙?西川李岩平章公之子,资态而学専,不躁不浅,欲由寡言以至于无言,以渊黙名其燕坐之室之二字。虽出庄氏书,而实有契于圣人警子贡之意。朱子感兴诗之末篇,演绎其防,甚惓惓也。而或以庄氏为异乎吾圣人者,过也。夫庄氏之书,于人伦日用,颇有戻于吾教者,吾违之于心;原道奥,苟有契于吾学者,吾从之可也。非从庄氏也,从吾圣人也。夫无言之时,其黙也如渊,有目者莫能测;有言之时,其声也如雷,有耳者莫不闻。此君子之道,语黙随时者也。公之子与予之友黄祖徳游槩,有闻乎君子之道,予是以志之云尔。敬堂説淮西杨应叔以敬而名其读书之堂。噫!大哉名堂之义乎?古圣人垂世之言,肇自唐虞,而典谟之书言敬者不一。商人、周人之诗,周公、孔子之易,继继言之。《论语》《大学》《中庸》《孟子》,下逮传记诸家之言,又累累及之。然惟《商颂》《周雅》“圣敬日跻”“于缉熙敬止”两辞,为以此賛咏汤、文之徳。其余言敬,各随所指,鲜或该体用之全而言也。夫子答子路君子之问曰:“脩已以敬”,所该则广矣,而子路曽莫之悟,反疑圣人之言浅近,而不知其甚深甚逺也。千数百年之后,程子始阐明之,以极于天地位、万物育,而读者亦或为之茫然。夫敬者,人心之宰,圣学之基也。释其字义曰钦、曰寅、曰祗,由中而外曰恭、曰庄、曰肃。独程子摆脱训诂,而谓之“主一无适”,其开小学者之意至切也。应叔以予之尝有志于程学也,请予説以文其堂之名。
译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卷五 元代吴澄撰 说 《慎独斋说》天下人人都读《大学》《中庸》二书,谈到修养自身的关键,都说要慎独。读书人大多能够这样说。古舒人李文质、彬叔以儒者身份任吏,也能够自我持守,取“慎独”二字命名自己的居所;淮西宪官温侯为他书写篇名,阐发其中意义的文章不止一篇。而泰州教授王实所述颜、杨、马、赵四位君子的事迹,最为明白切实。《易经》认为能溺人、污人的,是女色与财货。对于不合义理的事情,即使是很坏的人,往往也害怕被人知道而不敢放纵。如果处在别人不知道的地方,一时不能胜过私利私欲,那么对于不应当做的事,能保证自己不去做吗?像颜叔子直到天明还手持蜡烛,像杨伯起在夜晚拒绝黄金,像司马君实、赵閟道所做的事,没有一件不能对人说,没有一件不能让上天知道,这才是真能慎独的人。然而这种事,儒者还有人觉得难做到。《庄子》说:“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坏事,人们能够把他杀掉;在幽暗僻静处做坏事,鬼神能够把他杀掉。”君子谈人而不谈鬼,谈是非而不谈祸福;《庄子》这样说,是为了警戒中等以下的人。如今彬叔不等别人来警戒自己,反而在屋壁之间自我警戒,他与常人的不同就远远超过常人了。我赞美他可以成为我辈儒者的表率,哪里只是可以作为官吏的老师罢了?《主敬堂说》《易》《书》《诗》《礼》中谈到敬的地方很多。等到孔子回答子路的询问时,言辞更加郑重专一,而子路却没有领悟。子路再次询问、第三次询问,意思好像仍觉得回答不足。圣人于是拿尧舜来告诉他,虽然已经能够回答他的疑问,子路还是没有领悟。唉!子路是孔门中的高等弟子,果断地听从别人,勇敢地修治自己;当时孔子称许他已经升入堂内,后人尊他为百世之师。他亲自从孔子那里听到“修养自己要以敬为本”的教诲,却还不能从心里领受,何况是后世距离圣人一千几百年、只捡拾圣人遗言的人呢?伊洛的大儒承继已经断绝的圣学传统,提出“敬”这一字作为成圣的阶梯,这是汉唐诸儒未曾听闻的。新安的大儒继承这一学说,直接指出敬是一心的主宰、万事的根本,给学者的指示更为切实。人的一身,以心为主;人的一心,以敬为主。以敬为主,心就常常虚静;虚静,就是外物不能侵入。以敬为主,心就常常充实;充实,就是自我不向外驰散。所谓敬,应当怎样下功夫呢?必须切实做事,不能只守住“敬”这一句话就能做到。河中人张克恭把读书的堂命名为“主敬”,并向我询问其中的道理。北方学者忠厚沉毅,大多没有南方人轻浮张扬、浮浅的习气,本来就是希望成为贤人、圣人的人才。把成圣的关键话语题写悬挂在屋壁之间,早晚都能看见,这种志向值得赞美。唉!近世以来,学者被空洞的言语误导,几乎成了深入膏肓的疾病。我如果说“这是程、谢、尹、朱所说的敬”,大概正是这样;但这又是用空话加重学者的病,我怎么敢这样做呢?虽然如此,主敬这件事人人都可以努力,难道能因为子路没有迅速领悟,就害怕它难以做到吗?也应当借着堂名这个空言,努力修养自身的实际功夫啊。《渊默斋说》君子的道,言语和沉默都随时而行,难道偏重于沉默吗?虽然如此,言语是沉默的宾客,沉默是言语的主人。该沉默时固然沉默,该说话时其实也有沉默的根本。孔子想不说话,子贡等人却没有领悟其中的意思。庄子反而能够理解,所以说:“深沉的沉默;所谓沉默,就是不说话,并用‘渊默’来说明沉默的意义。”什么叫渊?就是宁静而深沉。因为宁静所以言语沉默,因为深沉所以沉默。那种外在躁动、内心浅薄的人,说话时不加选择,哪里还会沉默?西川李岩平章公的儿子,资质出众而专心学习,不躁急也不浅薄,想由少说话达到无言,以“渊默”二字命名他闲居静坐的房室。虽然这名称出自庄子之书,但实际上与圣人警戒子贡的意思相合。朱子的《感兴诗》末篇推演阐发了这个意思,情意十分恳切。有人认为庄子不同于我们的圣人,这是过分了。庄子的书对于人伦日用,有不少地方违背我们的教义,我内心拒绝它;但探究其中深奥的道理,如果有与我们的学问相契合之处,我也可以接受。不是跟从庄子,而是跟从我们的圣人。无言的时候,他的沉默如深渊,有眼睛的人也无法测度;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如雷,有耳朵的人没有听不到的。这就是君子的道,言语和沉默都随时而行。李公的儿子与我的朋友黄祖德交游,大概从中听闻了君子的道,所以我把这些记下来。《敬堂说》淮西人杨应叔以“敬”命名他的读书堂。唉!这个堂名的意义多么重大啊!古代圣人流传后世的言论,始于唐尧、虞舜;《典》《谟》等书中谈敬的地方不止一处。商人、周人的诗,周公、孔子的《易》,接连不断地谈到敬。《论语》《大学》《中庸》《孟子》,下至传记诸家的言论,又屡屡谈到它。然而只有《商颂》中的“圣敬日跻”和《周雅》中的“于缉熙敬止”两句话,是用敬来赞美商汤、周文王的德行。其余谈敬的地方,各随所指而言,很少有兼包本体和作用的完整论述。孔子回答子路关于君子的询问说:“修养自己要以敬为本。”其中包含的意义十分广泛,但子路竟然没有领悟,反而怀疑圣人的话浅近,不知道它其实极其深远。一千几百年以后,程子才开始阐明这一点,最终达到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各得其育的境界,而读者有时也因此茫然。敬,是人心的主宰,是圣学的根基。解释字义,可以说是钦、寅、祗;由内而外表现出来,可以说是恭、庄、肃。只有程子摆脱训诂,解释为“主一而无所适”,他启发初学者的用意最为切实。杨应叔因为我曾经有志于程子之学,请我作文来彰明他堂名的意义。
予不敢臆说也。晞程子之学,当自朱子之言入,以演释《敬斋之箴》,以禆益敬堂之义。《箴》之首章“潜心以居者”,静而居处之敬也。其次章“择地而蹈者”,动而歩趋之敬也。三章之“如賔如祭者”,形见于表之气象也。四章之“如瓶如城者”,保持干里之念虑也。故总之曰:“动静无违,表里交正。”五章之“不东西南北”,则心之无适而逹于事也。六章之“弗贰、二参、三”,则事之主一而本于心也。其发程子四言之精蕴,未有若是其悉者。而衣冠瞻视、足容手容之间,出门承事、守口防意之际,皆一身用功之实地。应叔谨饬士也,于父为才子,于弟为令兄,于乡为良朋友,于官为贤师儒,进于是也。盖不难,亦在乎为之而已。目堂之扁,熟究而信蹈焉,则敬不于其堂,而于其人。不然,堂之名虚名也,予之説虚文也。敬于何有?立斋説有学者言陜士翟羾友谅质美而劬书,京兆萧维斗名其斋居之室曰立,敢问「立」之义何如?予曰:「大哉,萧君之所以期于人者乎!昔夫子之徒三千,其间粹徳英才不少矣,而夫子未尝以立许之,非薄于待人也,诚以立之未易能而不敢轻许也。自汉以至于今,千有余年,务学之士奚啻百千万亿,而能立者防何人哉?士之有立,盖不一端。以春秋叔孙豹所云,则有三焉:有徳之立,有功之立,有言之立。三者之立,古之上圣大贤其至矣,吾姑论其次。夷齐之譲,曽闵之孝,立徳者也;周霍之安汉,狄张之复唐,立功者也;汉之贾董,隋之王通,唐之韩愈,立言者也。夫子之言孝:「以立身为孝之终」,立身者,行道于当时,扬名于后世,亘古今而不朽,夫是之谓立。翟君如欲副萧君之所期,其思所以立之之方乎?」或曰:「立于礼可与立,三十而立,非所谓立乎?」曰:「此言既有所知而固守不移之谓,非立身之立也。然果能有知而又能固守,则其能有立于世也可冀矣。一「立」字之义虽不同,而实相因也。
译我不敢凭空妄说。希望学习程子的学问,应当从朱子的言论入手,阐释发挥《敬斋箴》,来补益“敬堂”的意义。《敬斋箴》第一章所说“潜心以居”,是安静居处时的敬;第二章所说“择地而蹈”,是行动步履时的敬;第三章所说“如宾如祭”,是敬意显现在外表上的气象;第四章所说“如瓶如城”,是保持心念如一的状态。因此总括说:“动静没有违背,表里相互端正。”第五章所说“不东西南北”,是心无所趋适而贯彻到做事之中;第六章所说“不贰、二参、三”,是做事专一而以心为根本。阐发程子四句话精微深奥的意义,没有比这里更周全的。衣冠整肃、目光端正、脚容手容之间,出门应事、谨守言语、防范意念之际,都是一个人实际下功夫的地方。杨应叔是谨慎整饬的士人,对父亲是才德出众的儿子,对弟弟是贤良的兄长,对乡里是善良的朋友,对官府是贤能的师儒;再进一步,也并不困难,关键在于真正去做。每天看着堂上的匾额,深入研究并诚实履行,那么敬就不只在他的堂中,而在他这个人身上。否则,堂名只是虚名,我的文章也只是空文。敬究竟有什么难呢?《立斋说》有人说,陕西士人翟羾友诚信质朴,资质优美而勤奋读书;京兆萧维斗把他斋居的房室命名为“立”,冒昧请问,“立”的意义究竟怎样?我说:“萧君对人的期望,意义多么重大啊!从前孔子的弟子有三千人,其中纯正有德、才华出众的不少,但孔子从未用‘立’来称许他们,并不是他对人要求刻薄,实在是因为‘立’很难做到,不敢轻易给予这样的称许。从汉代直到今天,已有一千多年,致力于学习的士人何止百千万亿,而能够真正立身的人又有几个呢?士人有所立,不止一个方面。按照春秋时叔孙豹所说,有三种:有立德,有立功,有立言。这三种立,古代最上等的圣人贤人已经达到极致,我姑且谈谈次一等的。伯夷、叔齐让国,曾参、闵子骞孝敬父母,这是立德;周勃、霍光安定汉室,狄仁杰、张柬之恢复唐室,这是立功;汉代的贾谊、董仲舒,隋代的王通,唐代的韩愈,这是立言。孔子谈孝说:‘以立身作为孝的终极。’所谓立身,就是在当时实行正道,在后世扬名,贯通古今而不朽,这才叫立。翟君如果想符合萧君的期望,应当思考立身的方法。”有人说:“立于礼,就可以与人并立;三十而立,不就是这里所谓的立吗?” 我说:“这句话是说已经有所知,并且坚定守持而不改变,并不是立身的‘立’。然而如果确实能够有所知,又能坚定守持,那么希望他在世上有所建树,也是可以的。这一个‘立’字的意义虽然不同,实际上彼此相因相通。”
志于有立者,其尚有味于吾言哉!」学者欲笔吾言以寄友谅,予曰:「诺。」敬义斋説敬胜怠,义胜欲,其言肇于古册书。而周太师尚父以授武王,后五百余年,夫子賛《易》,有「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之説,敬义二字遂为万世圣学之根基。然自孟子没而其言絶,汉唐千余年间,知之者谁与?宋程子出,而后「直内方外」之学复明于世。同时见而知之者,异时闻而知之者,岂无其人?求如程子之直有得乎?是者亦无防也。予之愚騃,自少妄有志于程子之学,心必主于一事,必合于宜。学之逾五十年,而卒未有得也。盖其资质之庸下,功力之浅劣,故尔。今闻大名,王君伯玉以「敬义」匾其斋室,卓哉立志之髙乎!圣也者,人皆可学也,患志之不立,与夫所以充其志者或未至焉尔矣。王君有是志,又有以充其志,学之可以晞圣也,孰御?它日解后,以其所志者谂于予,予亦以其未有得者质于君,互相激励,其不两有所益哉?若夫掇拾先儒之所已言,而曰「若是斯为敬,若是斯为义」,则凡世之为学为文者,人人能。予则耻躬之不逮,而不敢出诸口也。逍遥游説周流六合,临睨三光,此屈子之逺游也。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变,以游无穷,此庄子之逍遥游也。世其果有斯人乎?盖未之知尔。于乎!蜩鸠斥鷃,又恶能知九万里之上有大鹏者哉!无尘説上方道士陈子靖通三教书,医之一技进乎工巧,以无尘倅其名,问余曰:“若何而可以无尘也?”余曰:“子之道所贵也,余儒流,恶足以知之?抑佛者有言:‘根立而尘集,有根斯有尘也。’六根其能无乎?根不能无,则尘岂能无哉?故佛者必务寂灭,以无其根,而老者亦务清静,以无其尘。二氏之学,余不能知也,又安能为子言之也耶?”无己,则姑为子言儒者之学。余尝闻邵子年十嵗学于里,遂尽里人之情,而已之滓十去其一二;年二十学于乡,遂尽乡人之情,而已之滓十去其三四;年三十学于国,遂尽国人之情,而已之滓十去其五六;及至年四十,能尽古今之情,而已之滓十去其七八;年五十,能尽天地之情,而已之滓无可得而去。此非所谓无尘者乎?然以其天挺人豪、英迈盖世之资,冬不炉,夏不扇,夜不就席之功,犹必学至于五十而后无滓也。明得尽,则查滓浑化。程子亦云:“查滓浑化者,无尘之谓也。”而唯明之尽者能之尔。余固愿学焉,而莫之能至也。然则吾儒之无尘,盖不易能也。不知以清静寂灭而无尘者,其难易为何如?无尘乎?无尘乎?尚其名,不既其实可哉?永愚説愚者智之反也。智为五常之一,人孰不欲智哉?不恃其智而自守以愚,不耀其智而自晦于愚。唯古昔之圣神,后来之老庄能然,亦有其识深潜,其才隠约,而其智难以浅窥者,顔渊寗俞是也。夫敏于悟道之谓智,而顔子之听受师训,若无所悟,疑于不能敏;巧于避祸之谓智,而寗子之冲冐艰危,畧无所避,疑于不能巧。人或谓之愚焉。然顔子于不违之际,如愚如也者,愚之似尔,究其实不愚也。寗子于无道之时,则愚则也者,愚之暂尔,要其终不愚也。顔之敏悟,不惟精于知,而且果于行;寗之巧避,不惟免于身,而且利于君。智孰大乎?是故顔寗之愚,非真愚,二子亦未尝自以为愚也。凡自以为愚者,徃徃出于愤激,非由衷也。栁子厚少已崭然露头角,自恃其智何如也?未几一斥不用,不胜其愤激,而假托于愚,溪池亭岛悉以愚名。此岂由衷之言乎?友人谓以立之客徐元夀号永愚,而求言于予。夫愚之名一,而所指各不同。愚智之分,或指质之豁蔽巧拙言,或指学之明昧敏钝言,或指身与时之穷逹遇否言。予未知元夀所谓愚者何所指?其忧自耀之或过,而以愚自矫与?抑虑自守之或渝,而以永自誓与?予莫之能知也,又岂容于臆説哉?它日倘一见见面而知心,然后因所指之实而颂焉而规焉,盖未晚也。思诚説子思子之中庸曰:「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孟子述其语,不曰「诚之」,而曰「思诚」,何也?「思也者,所以诚之也。」通书云:「诚者,圣人之本;」而又云:「思者,圣功之本。」前后圣贤之立言,若合符节。天何思哉?而四时行焉,而百物生焉。自须臾顷刻之近,至于千万亿年之久,而如一夫,是之谓诚。天之道若此,而圣人亦天也,其徳之纯,同天之不息。生而知之,不待思而得,是以安而行之,不待勉而中也。下圣人一等,思而后能得,则勉而后能中矣。斯其为「思诚」者欤?昔丞相张魏公,名庐陵文节,杨先生之斋室「诚诚」,宋孝宗御书「诚斋」二字以赐。山南佥宪史侯文名先生▯蒋若义之斋室曰「思诚」,而孝庙神明之胄赵子昻承防,又书「思诚」二字以遗祖孙,辉焕于百有余年之间,韪哉!
译立志于有所建树的人,或许还能从我的话中体会到一些意味吧!” 有学者想把我的话写下来寄给友谅,我说:“可以。” 《敬义斋说》敬可以战胜怠惰,义可以战胜欲望,这些话起源于古代典册。周太师尚父把它传授给武王;五百多年以后,孔子赞述《易经》,提出“以敬使内心正直,以义使外在端方”的说法,于是“敬义”二字成为万世圣学的根基。然而自孟子去世以后,他的言论便断绝了;汉唐一千多年间,真正知道它的人有谁呢?宋代程子出现以后,“直内方外”的学问才重新显明于世。同一时代亲眼见到并理解它的人、后世听闻而理解它的人,难道没有吗?但要寻找像程子那样直接有所得的人,也没有几个。我资质愚钝,从年轻时就妄自有志于程子之学,内心一定以敬为主,做事一定合乎义。然而学习超过五十年,最终仍没有得到什么,大概是资质低下、功夫浅薄的缘故。如今听说大名人王君伯玉用“敬义”题写他的斋室,他立志的高远多么卓异啊!所谓圣人,是人人都可以学习的;所担忧的只是志向没有立定,或者充实志向的功夫还没有达到罢了。王君既有这样的志向,又有充实志向的方法,他学习下去就可以希望成为圣人,谁能阻挡他呢?以后有机会相见时,把他的志向告诉我,我也把自己尚未有所得的地方向王君请教,彼此互相激励,难道不会两方面都得到益处吗?” 至于拾取前代儒者已经说过的话,然后说“这样就是敬,那样就是义”,那么世上凡是从事学习、写文章的人都能做到。我却以自己实践赶不上为可耻,不敢把这些话说出口。《逍遥游说》周游天地四方,俯视日月星辰,这是屈子的《远游》;顺应天地的正理,驾驭六气的变化,在无穷境界中遨游,这是庄子的《逍遥游》。世上果真有这样的人吗?我还不知道。唉!蝉、斑鸠、小雀之类,又怎么能知道九万里高空之上有大鹏呢?《无尘说》上方道士陈子靖通晓三教之书,医术这一技艺也达到精巧境界,以“无尘”为自己的别号,问我说:“怎样才能做到无尘呢?”我说:“你所学的道术是所珍视的,我是儒者,哪里足以知道呢?或者佛家有话说:‘根立则尘聚,有根就有尘。’人的六根能够没有吗?六根不能没有,尘垢难道能够没有吗?所以佛家一定致力于寂灭,以消除六根;道家也致力于清静,以消除尘垢。两家的学问我不能了解,又怎么能为你说明呢?”如果一定要我说,那么姑且为你谈谈儒者的学问。我曾听说邵子十岁时在乡里学习,于是穷尽乡人的情性,自己的杂质减少十分之一二;二十岁时在乡中学习,于是穷尽乡人的情性,自己的杂质减少十分之三四;三十岁时在国都学习,于是穷尽一国人的情性,自己的杂质减少十分之五六;到了四十岁,能够穷尽古今人的情性,自己的杂质减少十分之七八;五十岁时,能够穷尽天地的情性,自己的杂质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去除的了。这难道不是所谓无尘吗?然而凭借他天资卓绝、豪杰超群的资质,即使冬天不用火炉,夏天不用扇子,夜晚不靠近席子的功夫,也还必须学习到五十岁以后才没有杂质。明彻到极点,杂质就会完全融化。程子也说:“杂质完全融化,就是无尘。”但只有明彻到极点的人才能做到。我本来愿意学习这种境界,却没有能够达到。这样看来,儒者的无尘,大概很不容易做到。不知道凭清静寂灭而达到无尘,难易又怎样呢?无尘吗?无尘吗?只崇尚这个名称而不能使实际与之相副,难道不可以吗?《永愚说》愚是智的反面。智是五常之一,谁不希望有智慧呢?但不倚仗自己的智慧,而自守于愚;不炫耀自己的智慧,而把自己隐藏在愚的外表之下。只有古代的圣人神人,以及后来的老子、庄子能够这样;也有人见识深沉、才华含蓄,智慧难以从表面窥测,颜渊、宁俞就是这样。敏捷地领悟道理叫作智,然而颜渊听受老师训诲时,好像没有领悟,似乎不够敏捷;善于避开祸患叫作智,然而宁俞在艰难危险中冲冒前进,完全没有回避,似乎不够机巧。有人或许称他们为愚。然而颜渊在不违背老师教诲的时候,像愚人一样,只是外表像愚,究其实并不愚;宁俞处在无道的时代,暂时表现得像愚人,只是一时如此,究其最终并不愚。颜渊的敏悟,不仅在认识上精深,而且在行动上果决;宁俞的机巧,不仅使自己免于祸患,而且使君主获利。他们的智慧还有谁比得上呢?所以颜渊、宁俞的愚,并不是真愚,二人也不曾自以为愚。凡是自称愚的人,往往出于愤激,并非出自内心。柳子厚年轻时就显露出非凡才华,他自恃智慧,情况如何呢?不久被贬斥而不被任用,不能承受愤激之情,便假托自己愚笨,溪水、池塘、亭子、洲岛都用“愚”来命名。这难道是出自内心的话吗?朋友说,立之的客人徐元寿号称“永愚”,来向我求言。所谓“愚”这个名称虽只有一个,所指却各不相同。愚与智的区别,有时是说资质的开明或闭塞、机巧或笨拙,有时是说学问的明白或昏暗、敏捷或迟钝,有时是说自身与时势的困穷或通达、遭遇或不得志。我不知道元寿所谓的“愚”究竟指什么:是担心自己炫耀才智过度,所以用愚来矫正自己吗?还是担心自己守持不坚,所以用“永”字发誓自警吗?我不能知道,又哪里容许凭空臆测呢?以后如果有一天见面而且知晓他的心意,再根据他所指的实际为他赞颂并规劝,也还不晚。《思诚说》子思子的《中庸》说:“诚是上天的规律,使自己诚是人的规律。”孟子称述这句话时,不说“使自己诚”,而说“思诚”,为什么呢?因为“思”,就是使自己诚的方法。《通书》说:“诚,是圣人的根本。”又说:“思,是圣人成就功业的根本。”前后圣贤的立言,仿佛符契相合。上天何曾思考呢?但四时照常运行,万物不断生长;从极短的须臾片刻直到千万亿年的长久,都始终如一,这就叫诚。上天的道如此,圣人也就是天;圣人的德性纯粹,与上天不息的运行相同。生来就知道的人,不待思考便能得到,所以能够安然实行,不待勉强便能合乎中道。比圣人低一等的人,要思考以后才能得到,就必须勉强努力以后才能合乎中道。这就是所谓“思诚”吗?从前丞相张魏公,庐陵人,谥文节;杨先生把斋室命名为“诚诚”,宋孝宗亲自书写“诚斋”二字赐给他。山南佥宪史侯文给先生玄蒋若义的斋室命名为“思诚”,而孝庙神明之胄赵子昂承蒙诏命,又书写“思诚”二字赠给祖孙二人,使光彩在一百多年间辉耀流传,真是美好啊!
赵谓史宪欲使孙之思其祖,盖借孟子「思诚」之言,而寓慈孙念祖之意云尔。夫诚之为诚,一也。然有中庸、孟子所言之诚,有文节先生所能之诚。清修苦节,清诚清也,苦诚苦也。文节之实,足以副魏公之名,则然。诚者,实而已。今先生之孙一行,在身必实而非伪,一言出口,必实而非虚,口无虚言,身无伪行,其不为之诚乎?其不谓之思其祖者乎?若夫天道之诚,唯天下之至圣能尽其道。古之大贤,虽能知之,虽能言之,而能行之,或犹未至。澄也固尝从事于斯,老矣而未之能知也,未之能言也。将以己所不能知、不能言,而勉若羲,岂诚也哉?则亦曰「思尔祖」之为近而可能也。静渊説其静也,渊水之止也;其动也,川水之流也。惟其止而常定,是以流而不返。古之大圣人,盖若是。常定谓何?事物不挠心也。不息谓何?湏防不离道也。吾夫子之后,无其人矣。同时鲁国一顔子,旷千数百年之久;江南一周子,河南一程子。其防乎?予自防弱,志在晞三子。资不而学不力,年八十余而未之得也。彊壮时尝取友于天下,合朔南所见,奚啻百千万亿人,而莫之知也。倐有人焉,以静而自命,岂将可嘉可尚而已?抑亦可惊可骇也?何也?二字之实未易能,则二字之名未易当也。而予之旧友以书问其説,夫粗有所知者黙,无所言;妄有所言者瞢,无所知也。予敢轻言哉?非不敢言,不能言也。静渊之云,将徒窃其名乎?将欲既其实乎?如欲既其实,试过予相与黙坐一月,庶或相观而防有悟也。静渊者谁?胡氏光祖问予者谁?黎氏希贤俱章贡人也。黎予所识,胡予所未识。青溪道士防易轩説有一道士,空同其躬,鸿蒙其衷。其动颙颙,其止雍雍。濯缨乎青溪之上,混迹于黄垓之中。手持一编,过予而言曰:“吾后▯结庐数椽,即大隠防,成小洞天。鑪熏袅烟,韦编置前。兰露净滴,汞朱细研。执笔临文,号防易轩。敢问何知?”予未及答,不觉辗然。易道至矣,匪书可传。求之句读,如锥测渊。曷探其赜?曷钩其▯?盍且援笔,袭韬巻袠。沈消百虑,静虚一室。神如归来,闭塞勿出。进修存存,退藏宻宻。昭昭南端,靡白可观。防防北牖,靡黒可守。我干我坤,自尊自卑。我坎我离,自倡自随。易道于斯,奚以防为?舍蚌取珠,得免忘蹄。本无二经,本无十翼。安有九师?安有八索?易之门庭,甚寛甚宏。易之宦奥,甚深甚窈。易之楼阁,八牕寥廓。易之路途,万里舟车。天圆吾庐,地方吾褥。焉用夫轩而构此屋?爰觌溪隅,孰是渔夫?溪上一叶,恍若海桴。其载有月,其钓无渔。可论易者,斯人也与?倘能樵乎?试徃与俱。”道士唤鹤速骑以趋,四顾怅恍,莫知所如。道士为谁?北岳恒山人,侨居江之南,余三十春。家世儒士,因柱下叟命氏。予不知其名,从道其字。思无邪斋説程子曰:「思无邪者诚也。」此邪字指私欲恶念而言。有理无欲,有善无恶,是为无邪。无邪斯不妄,不妄之谓诚。以大学之目,则诚意之事也。《易》文言传曰:「闲邪存其诚。」此邪字非私欲恶念之谓。诚者,圣人无妄真实之心也。物接乎外,闲之而不于乎内,内心不二不襍,而诚自存。以大学之目,则正心之事也。凡人昧然于理欲善恶之分者,从欲作恶,如病狂之人,蹈水入火,安然不以为非,蚩蚩蠢蠢,▯顽不灵,殆与禽兽无异。其次颇知此之为理为善,彼之为欲为恶,而志不胜气,闲居独处之际,邪思兴焉。一有邪思,即遏制之,乃不自欺之诚也。夫既无邪思,则所思皆理皆善矣。然一念才起,而一念复萌;一念未息,而诸念相续,是二也,是襍也。匪欲匪恶,亦谓之邪。此《易》传所谓「闲邪」之邪,非《论语》「无邪」之邪也。《论语》之引《诗》,防章取义云尔。《诗》之本意,岂若是乎哉?豫章熊原翁以「思无邪」名斋室,或以「不二不襍」勉之,言固甚美。予疑熊君之未遽及是也。盖必先能屏絶私欲恶念之邪,而后可与治「疗二而且杂」之邪。诚意而正心,其等不可躐无私欲无恶念,世孰有司马公而不「二不杂」?则犹未终身,每以思虑纷乱为患。故程子惜其笃学力行而不知道。异端氏之「不二不杂」,自初而持戒持律,絶去私欲恶念故也。不然,诸业未净,乌乎而可以「不二不襍」乎?
吴文正集巻五
译赵氏说,史宪是想使孙子思念他的祖父,大概是借用孟子“思诚”的话,寄托慈爱的孙子思念祖父的意思罢了。诚作为诚,原本是同一个道理;但有《中庸》《孟子》所说的诚,也有文节先生所做到的诚。清正自守、苦守节操,清就是清,苦就是苦。文节先生的实际德行足以符合魏公的名号,正是这样。诚,就是实而已。如今先生的孙子史一行,凡是自身所做的必定真实而不虚伪,凡是说出口的话必定真实而不空泛,口中没有虚言,身上没有伪行,这难道不是诚吗?这难道不可以说是思念他的祖父吗?至于上天之道的诚,只有天下最圣的人才能完全达到它。古代的大贤,虽然能够知道它、说出它,但能够完全实行它,有时还没有达到。吴澄我自己曾经致力于此,年老了仍不能知道,也不能说。若拿自己不能知道、不能说的道理去勉强要求史若羲,难道是真诚吗?所以不如说“思念你的祖先”,这更接近实际,也更可能做到。《静渊说》它静止时,像深渊之水停在那里;它运动时,像河川之水流动。正因为停下来而始终安定,所以流动时不会回头。古代的大圣人,大概就是这样。所谓“常定”是什么意思?就是事物不能扰乱内心。所谓“不息”是什么意思?就是始终不离开道。我夫子以后,再没有这样的人了。同一时代的鲁国有一个颜子,相隔一千几百年;江南有一个周子,河南有一个程子。他们大概就是这样吧?我自从年少时,志向就在于仰慕这三个人。可是资质不足,学习又不努力,年过八十仍未能达到他们的境界。壮年时曾经遍天下寻求朋友,把东西南北所见的人合起来,何止百千万亿,却没有人知晓此事。忽然有人以“静”自我命名,难道只是值得嘉许和推崇而已吗?还是也值得惊异和震撼呢?为什么?这两个字的实际境界不容易做到,那么这两个字的名称也不容易担当。我过去的朋友写信来问我其中的道理,那些略有所知的人沉默不言,妄自发言的人昏昧无知。我敢轻率地说吗?不是不敢说,而是不能说。所谓“静渊”,将只是徒然窃取它的名号吗?还是想要真正达到它的实质呢?如果想要达到实质,请来和我相对默坐一个月,或许可以互相观察,而有所领悟。“静渊”是谁?就是胡氏光祖;问我此事的人是谁?就是黎氏希贤。黎希贤和胡光祖都是章贡人。黎希贤是我认识的,胡光祖是我尚未认识的。《青溪道士题易轩说》有一位道士,身体空明,内心混沌深远。他行动时端庄恭敬,静止时和谐安详。他在青溪之上洗濯冠缨,在黄土大地之间混迹。手里拿着一册书,来见我说:“我将来在这里盖几间茅屋,这就是大隐之处,造成一个小洞天。炉中香烟袅袅,韦编放在面前;兰花上的露水清洁地下滴,朱砂和水银细细研磨。手执笔墨面对文章,自号为‘易轩’。请问我该知道什么?”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不觉笑了起来。《易》的道理已经达到极致,不是书本所能传授的。若从章句文字中寻求它,就如同用锥子测量深渊。怎么能探究其中的奥秘?怎么能钩取其中的玄妙?不如姑且提笔,承接并翻阅那些韬藏的卷帙;沉潜以消除百般忧虑,使一室保持宁静空虚。让精神仿佛归来,闭塞门户而不使它外出;不断进修,时时保存;退藏内守,深密不露。南窗明亮,不能看见丝毫黑暗;北窗昏暗,不能守住一线光明。我以乾为我,以坤为我,自尊而又自卑;我以坎为我,以离为我,自我倡导而又随顺自然。《易》的道理在这里,还用得着‘轩’这个名号吗?舍弃蚌壳而取得珍珠,幸免于忘记马蹄的故事。根本没有两部经,也根本没有《十翼》;哪里有什么九位老师?哪里有什么八种古书?《易》的门庭,非常宽广宏大;《易》的奥妙,非常深邃幽微;《易》的楼阁,八面窗户空旷开朗;《易》的道路,万里之遥都可乘舟车通行。天圆就是我的屋舍,地方就是我的席褥。哪里用得着建造一座轩来作为这所房屋呢?于是我来到溪边角落,看见谁是那位渔夫?溪面上的一叶小舟,恍惚像海上的木筏。船上载着月光,垂钓者却不见渔夫。能够谈论《易》的人,难道就是这个人吗?如果能够砍柴吗?姑且前去和他同行。”道士呼唤仙鹤,催促坐骑赶路;四面张望,惆怅迷惘,不知该往哪里去。道士是谁?是北岳恒山人,寄居江南,已经三十个春秋。他家世代为儒士,因为柱下史老子而得姓。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按照道号称呼他的字。《思无邪斋说》程子说:“思无邪就是诚。”这里的“邪”字,是指私欲和恶念而言。有理而无欲,有善而无恶,这就叫无邪。无邪就不会虚妄,不虚妄就叫诚。按照《大学》的条目来说,这是诚意的功夫。《易经·文言传》说:“防止邪念,使诚心保存。”这里的“邪”字,并不是指私欲和恶念。诚,是圣人没有虚妄、真实无欺的内心。外物接触内心时,在内心加以防范,不使它侵入;内心专一而不杂乱,诚自然能够保存。按照《大学》的条目来说,这是正心的功夫。凡是昏昧地分不清理与欲、善与恶的人,顺从欲望而作恶,就像发狂的病人,踏水入火也安然自得,不认为这是错误;愚昧蠢动、冥顽不灵,几乎和禽兽没有差别。次一等的人,颇能知道这个是理、是善,那个是欲、是恶,但意志不能胜过血气,在独居闲处的时候,邪念就会兴起。一有邪念,立即加以遏制,这就是不自欺的诚。既然没有邪念,那么所思考的就都是理、都是善了。然而一个念头刚刚生起,另一个念头又萌发;一个念头尚未止息,众多念头便接连不断,这就是二,是杂。即使不是欲、不是恶,也称为邪。这是《易传》所说“防邪”的邪,不是《论语》“思无邪”的邪。《论语》引用《诗经》,只是取用其中某一章的意义罢了。《诗经》本来的意思,难道真是这样吗?豫章的熊原翁以“思无邪”为书斋之名,有人用“不二不杂”来勉励他,这些话固然很美。我怀疑熊君还没有立即达到这一层。大概必须先能够屏除、断绝私欲恶念之邪,然后才可以谈论治理“二而且杂”之邪。诚意而后正心,其中的次第不能逾越。没有私欲、没有恶念,世上哪里会有像司马公那样,却不能做到“不二不杂”的人?[此处原文疑有脱误]那么仍然终身不能彻底摆脱,总是把思虑纷乱当作忧患。所以程子惋惜他虽然笃实好学、努力践行,却没有明白道。异端所说的“不二不杂”,从一开始就持戒守律,断绝私欲恶念的缘故。否则各种业障尚未清净,怎么能够做到“不二不杂”呢?《吴文正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巻六元 吴澄 撰説丹説赠陈景和丹岀井中,玉质而日色,盖至阳之气所成。知丹之名,则知丹之实矣。希夷先生陈图南所传六十四卦,丹之道具,是鲁山景和非图南后人乎?好外丹,夫外者内之景象也。如好之有图南之图在。药説赠张贵可人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古有是言也。张贵可设药肆三十年余,自前至今如一日。其生药精,而不倦于治;择其熟药真,而不杂以伪赝。又得方外髙人传授丹法、墨法,与众逈别。养命者服之而效,濡豪者用之而良。取信于逺近有年矣。而敝衣羸形,安守其业,恬然无欲赢贪利之心,庶防乎古之所谓有恒者欤?栁子厚嘉宋清市药而不为市人之行,余于贵可亦云。丹説赠罗其仁丹也者,至阳之气所成也。似朱非朱,似赤非赤,丹之色也。似玉非玉,似石非石,丹之徳也。古之真人,阳纯隂絶。方其初也,以无象有用,铅非铅,用汞非汞,成之而温养,使精神魂魄混合不离,可以长久者,内丹也。及其究也,以有象无用,铅为铅,用汞为汞,成之而服食,使骨肉血髓消铄俱融,可以升举者,外丹也。后之名医,以药济世,为之汤以治经络,为之散以理中焦,为之丸以达下部。而丸之别,或名为丹,何哉?盖以其匹配隂阳,依放造化,可以愈沈痼,可以扶危急,可以救卒暴,可以起死回生,可以延年益夀。虽医之用,而有仙之功焉。其名之曰丹也,不以此乎?庐陵罗其仁,克绍父之业,工铅汞交媾之术,鼎罏烹炼之法,推其余为丹药,以疗未病之人。其为人慈善笃实,志于利物,不志于利己。其为丹也,既有仙之功,其为人也,又有仙之行矣。功行可仙,则丹非凡丹也。得是而服食焉者,不谓之得仙丹也欤?琴説赠周常清昭文善鼓琴,而文之纶施及文之子,何也?以其伎之异乎人也。盖若僚之丸,秋之奕,养叔之射,造父之御,然苟非精于其伎,有以自好,则不终其身而废业者有矣,尚能家传世守之耶?庐陵周大江挟琴游士大夫间,号为琴师,莫之可俪也。其子常清得其父之伎。延祐戊午春,予与同止宿者再浃日,每于隔壁聴其吟弄之妙,尘累为之倾消,于是深服其伎之精。予自少有志于乐,尝叹古乐冺絶,学之无由。夫八音之中,革木无当于五声,匏竹土之与金石,五声虽具,而其节奏不过教坊燕乐丝之一音。若筝若▯若箜篌若琵琶,非古雅乐器,无足论者。唯琴瑟,古乐器也。瑟之器虽古,而声亦今,庶防可以古者,琴而已。琴之谱调,超出俗乐之上,然自古及今,不知防变矣。更造改作者,果皆石防师旷其人乎?抑亦犹夫人也?唐宋盛时,韩子、欧阳子所聴之琴,犹不免可憾,况后此者乎?以予所知,未百年间,已变三谱,愈变愈新,其声固有可尚,而纎秾哀怨切促险躁,或不无焉。淳古遗音,和平安乐,澹泊优游之意,其亦若是否也?世之能琴者,往往非儒,能儒者又不知音,欲与论此而无其人。大江儒者也,而精于伎。常清归省,其以予言质正于家庭,他时再防,必有以起予者,故于其行也,书此以赠。丹説赠刘冀刘冀仲山通医之书,明医之理,传医之方,得医之法。其辨脉也精,其识证也决,其用药也审而不缓,竒而不险,其收功也全,多而失少。又遇异师授丹法,其上之却老还童者,颇秘未暇问;其次之济世活人者,嘉与众共之。药物有交媾火▯,有进退,有烹炼,有温养,宜其妙合隂阳,巧夺造化,而愈难愈之疾,长弥长之夀也。是岂可与药市市药者同日语哉丹説赠吴生有神仙延年之丹,有神医愈疾之丹,实殊而名一。葛溪吴仁叔丹药作效于人多矣,取信于人久矣。一门二弟同得其法,今见其弟如见仁叔焉。文泉説
译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卷六 元代吴澄撰 说 《丹说》赠陈景和 丹从井中出来,具有玉的质地和太阳的光色,大概是至阳之气凝聚而成的。知道“丹”这个名称,也就知道丹的实质了。希夷先生陈图南所传的六十四卦,已经具备了炼丹的道理;鲁山景和难道不是陈图南的后人吗?他喜好外丹,但所谓外丹,其实是内在景象的外在表现。若能如此爱好,大概就有陈图南所传之图在其中了。《药说》赠张贵可 人如果没有恒心,就不能从事巫医。这是古人说过的话。张贵可经营药铺三十多年,从开始到现在始终如一。他所制作的生药精良,治病从不厌倦;所选择的熟药真实,不掺杂伪劣假货。他又得到世外高人传授的丹法、墨法,与众人迥然不同。养生延命的人服用它有效,润泽毛发的人使用它也良好。多年来,他已经取得远近人的信任。可是他穿着破衣,形容瘦弱,安于守守自己的行业,恬淡无欲,没有贪图多获、追逐利益的心,差不多就是古人所说的有恒之人吧?柳子厚曾赞美宋清出售药物,却不做商人的那套行径;我对贵可也可以这样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丹说》赠罗其仁 丹,是至阳之气凝聚而成的。像朱砂却不是朱砂,像赤色却不是赤色,这是丹的颜色;像玉却不是玉,像石却不是石,这是丹的德性。古代的真人,阳气纯粹而阴气断绝。起初,他们把无形之物作为有用之物:铅并非铅,使用水银也并非水银;炼成后温和地涵养,使精神魂魄混合而不分离,能够长久存在的,叫内丹。到了最后,把有形之物作为无形之用:铅就是铅,使用水银就是水银;炼成后服食,使骨、肉、血、髓消融而完全融合,能够飞升的,叫外丹。后世的名医以药物救济世人,把药制成汤剂来治疗经络,制成散剂来调理中焦,制成丸剂来通达下部。丸剂中有一类称为丹,为什么呢?大概因为它配合阴阳,仿效造化,能够治愈沉重顽固的疾病,扶助危急病势,挽救突然暴发的疾病,使人起死回生,延年益寿。虽然是医家的功用,却有仙家的功效。称它为丹,不正是因为这个吗?庐陵罗其仁,能够继承父亲的事业,精通铅汞交合之术和鼎炉烹炼之法,又推演其余义理制成丹药,用来治疗尚未发病的人。他为人慈善笃实,立志有利于万物,不以谋求自身利益为志。他所炼的丹既然有仙家的功效,他为人的行为又有仙家的品行。功德和品行都可以使人成仙,那么这种丹就不是凡俗之丹。得到这种丹而服食的人,难道不可以说是得到仙丹了吗?《琴说》赠周常清 昭文善于弹琴,为什么这种技艺能够传给文之纶,又传给文之纶的儿子呢?因为他们的技艺不同于常人。大概就像石氏的丸术、秋的弈术、养叔的射术、造父的驾车术一样;然而如果不精通自己的技艺,并且以此自我珍爱,终身不废弃事业的人尚且很少,哪里还能让它世代相传、家家守护呢?庐陵周大江带着琴游历于士大夫之间,被称为琴师,没有人能够和他匹敌。他的儿子常清继承了父亲的技艺。延祐戊午年春天,我和他同住了二十天,每每在隔壁听到他吟咏弹奏的妙处,尘世的牵累都为之倾消,于是深深佩服他技艺的精湛。我从小就有志于音乐,曾感叹古乐已经湮没断绝,想学习却没有门路。八音之中,革、木两类不能恰当地表现五声;匏、竹、土和金、石,虽然具备五声,但其节奏不过是教坊宴乐中丝弦乐器的一种声调。筝、筑、箜篌、琵琶之类,都不是古代雅乐器,不值得谈论。只有琴和瑟是古乐器。瑟这种乐器虽古老,但声音也是当今的;大概还可以称为古乐的,只有琴而已。琴的谱调超出俗乐之上,然而从古至今,不知已经发生了多少变化。后来重新创制、改作琴曲的人,果真都是像师旷那样的人吗?还是也不过是普通人呢?唐宋盛世时,韩子、欧阳子所听到的琴声,尚且不免有可遗憾之处,何况后世呢?据我所知,不到一百年间,琴谱已经改变了三次,越变越新;其中的声音固然有可取之处,但纤细浓艳、哀怨急切、险峻躁迫等情形,或许也并非没有。淳厚古雅的遗音、和平安乐的情趣、淡泊优游的意味,大概也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吧?世上善琴的人,往往不是儒者;能够成为儒者的人,又不懂得音乐。想和他们谈论这些,却找不到合适的人。大江是儒者,却精通琴艺。常清回乡省亲时,把我的话拿回家中请父亲评议;以后再来,一定会有可以启发我的地方。因此在他出行时,写下这些话赠给他。《丹说》赠刘冀 刘冀,字仲山,通晓医书,明白医理,传习医方,掌握医术。他诊察脉象精确,辨识证候果断,用药审慎而不迟疑,奇特而不险峻;取得疗效时完满,疗效多而失误少。他又遇到异人传授炼丹之法,其中最高深的、可以使人却老还童的部分,我还来不及询问,颇为秘密;其次是救济世人、使人起死回生的部分,他愿意与众人共同分享。药物的配合有交媾、火候,有进退,有烹炼,有温养,难怪能够巧妙配合阴阳,夺取造化之功,从而治愈难治的疾病,使寿命更加长久。这哪里是那些在药市上售药的人可以同日而语的呢?《丹说》赠吴生 有能够使神仙延年益寿的丹,也有神医用来治愈疾病的丹,实质不同而名称相同。葛溪吴仁叔所制的丹药,已经使许多人获得疗效,取得人们的信任也很久了。一门之中有两个弟弟同时得到他的技法,如今见到他的弟弟,就如同见到仁叔本人一样。《文泉说》
昌化县主簿钱自牧言其所治县有隠士陈希仁博学能文以文泉号其所居之地予问之曰文泉者旧有此名欤抑新为之名也簿曰地有泉而陈以文之一字名之尔予曰人称苏明允为老泉者以其地有老人泉故借其地以号其人非新创名也惟栁子厚谪居冉溪之侧特以愚名其溪元次山在南方往往为水立新名道州有水名濓溪者亦次山之遗教其后周茂叔先生寓江州城外取道州旧地名名其书院曰濓溪苏子瞻诗云先生本全徳亷退乃一隅谓其取亷之义以名溪而旁加水字也泉之名为文者其亦昔人以愚以亷名溪之意欤愚非美名亷亦一善而已昔人薄于取名盖如此若文之名则其义甚大非愚与亷所可同也天有天之文地有地之文人有人之文天地人之文具备于圣人之身尧舜禹汤文武而下惟周公孔子可谓之文也故曰文不在兹乎秦汉以后儒者不知道惟以言语之工为文则既非矣苏子瞻尝言吾文如万斛泉源以言语之工为文者倘如苏子瞻殆亦庶防焉夫水天下之至文也而泉者水之初出陈君以文号其泉自负岂浅浅哉最下犹当为苏子瞻遡而上则周孔之文又非子瞻之所得闻者名之浮于实君子必不为也钱簿请録吾言辞不获遂书以遗松友説松木之贞坚也,其为友者为谁?鲁论美其后凋,防庄美其冬夏青青,皆与栢并称。然则栢其松之友乎?戴记美其贯四时,不改柯易叶则不止,与栢俱,而又与竹俪。世俗亦以松竹梅为嵗寒三友。然则竹梅其松之友乎?人之可与松友者,必如栢如竹如梅,而后可盘桓于孤松之侧。松所友者,晋渊明也,吟哦于二松之间。松所友者,唐斯立也。鄱阳陈圣举嗜书有清致,以松友名其居。夫不以我友松,而松与我友者,其节其心,当有以肩陶而轶崔,不然松之为松,丝萝施之矣。何以表然特立于栢与竹梅之上哉?临川吴澄为作《松友説》。氷花説清江镇李巡检,亷恵人也。所涖之地,瓦屋有霜,结为氷花。史图其状,以美侯客。传其图以示予,予为之言曰:「凡天下之物,每有多有者为宜,希有忽有者为异。妖者宜,则祥者异也。常者宜,则怪者异也。其妖其祥,其常其怪,或谓之宜,或谓之异,在天在人,一也。夫亷耻道丧,贪浊成风,瘠人肥已,残下防上者,比比而是。于斯时也,而有人焉,以清谨为行,以寛厚为政,乃见于卑小之官,遐僻之地,岂其宜哉?异也。有电有雷,有风有云,气侯严肃,则露凝为霜,雨凝为雪,水凝为氷,天之常也。若夫霜坚成氷,氷镂成花,稽诸前志,参诸杂记,其似此者,于昔为间,见于今为非常,岂其宜哉?异也。由此观之,李侯人之祥也,氷花天之怪也。众皆若彼,侯独若此。惟其祥,故在今以为异常时所无,一旦所有;惟其怪,故自昔以为异。夫人之异,非必有以感乎天;天之异,非必有以应乎人。二异于一时,而适相遭,吾安得不以人之异者为斯时喜?又安得不以天之异者为斯时叹也哉!」观澜説予家有清池,可十亩,泉冬夏混混不竭。月夜乘舟,扣舷荡漾其间,彷佛赤壁之游。之乐地,四平无山林障碍,微风发则粼皴沦涟,倡披缤纷,如绮如縠,如鳞如鬛,不可胜状,有天下之至文焉。大父尝结庐西南涯,开轩面之,曰「观澜轩」。有客难曰:「澜之雄伟壮盛者,长河大江之流,洞庭彭蠡之潴也。今以一勺之水而观其所谓澜,得无见笑于天吴哉?」主人答曰:「子知孟子之言观澜者乎?观水有术,必观其澜,盖贵乎水之有源也。潢潦之水,雨集而盈,雨止而涸,何澜之可观?若夫有源者则异是,彼之经数千百里而来,合数千百川而一者,有源也;此之厯四时千载而如一日者,亦有源也。有源既同,则有澜亦同也。泰山之与秋毫,政未可以大小而殊其观。」于是客无以应也。金谿洪君恢廓尚义,所居有观澜阁,浚渠导溪,引活水至前,殆与予之大父同其趣。盖有源之水,不必如长河大江、洞庭彭蠡之广且深而后可观也。青田陆子,近世大儒之知道者,洪君生不同时而与同里,增修祠宇以表钦慕,是必悠然有防于其心。兹非所谓有源者耶?譬之水然,有源如是,其有澜可观也,固宜。窃虑时人未达洪君之所以名其阁之意也,故述予大父之答客难者以谂。虚舟説
译昌化县主簿钱自牧说,他所治理的县里有一位隐士陈希仁,博学而能文,以“文泉”作为居所的名称。我问他:“文泉这个名称过去就有吗?还是新起的名称?”主簿说:“那里有泉,陈先生只是用‘文’字给它命名罢了。”我说:“人们称苏明允为老泉,是因为他的居所有老人泉,于是借用地名来称呼他,并不是新创的名称。只有柳子厚谪居冉溪旁边,特意把‘愚’字加在溪名上。元次山在南方时,常常给水取新名字。道州有一条水叫濂溪,也是元次山遗留下来的称呼。后来周茂叔先生寄居江州城外,取道州旧地名为书院命名,叫濂溪。苏子瞻诗说:‘先生本全德,廉退乃一隅’,意思是他取‘廉’的意义给溪命名,只是在旁边加了水字。泉被命名为‘文’,大概也是古人用‘愚’、用‘廉’为溪命名的意思吗?愚不是美好的名称,廉也只是一种善而已;古人取名大概就是如此谨慎。至于‘文’这个名称,意义却很大,不是‘愚’和‘廉’可以相比的。天有天的文,地有地的文,人有人的文;天地人的文,完整地具备在圣人身上。尧、舜、禹、汤、文、武以后,只有周公、孔子可以称为文,所以说:‘文不在兹乎?’秦汉以后,儒者不明白道,只把语言技巧当作文,那就已经错了。苏子瞻曾说:‘我的文章如同万斛泉源。’把语言技巧当作文的人,如果能达到苏子瞻那样,大概还差不多。水是天下最有文采的东西,而泉是水刚刚涌出的源头。陈君以‘文’为泉命名,难道是自负浅薄吗?即使最低限度,也应当追溯到苏子瞻;再往上追溯,周公、孔子的文章,又不是苏子瞻所能听闻的。名称超过实际,君子一定不会这样做。”钱主簿请我记录这些话,我推辞不掉,于是写下来送给他。《松友说》松树的品格正直坚贞,那么谁是它的朋友呢?《鲁论》赞美它后凋,《庄子》赞美它冬夏常青,都是把它和柏树并称。如此说来,柏树是松树的朋友吗?《戴记》赞美松树贯通四时,不改变枝干、不更换叶子,而且说它与柏树相伴,又和竹子相配。世俗也把松、竹、梅称为岁寒三友。如此说来,竹子和梅花是松树的朋友吗?人要能够和松树交友,必须像柏树、竹子、梅花一样,才可以在孤松旁边长久相处。松树所交的朋友,是晋代的陶渊明,他曾在两棵松树之间吟咏;松树所交的朋友,是唐代的斯立。鄱阳人陈圣举喜爱读书而有清雅情趣,把“松友”作为居所的名称。不应只是我把松树当作朋友,而应当是松树把我当作朋友;他的节操和心志,应该足以比肩陶渊明而超过崔氏,否则松树之所以为松树,不过是有丝萝攀附其上罢了,凭什么能在柏、竹、梅之上显得卓然独立呢?临川吴澄为此作《松友说》。《冰花说》清江镇巡检李君,是廉洁惠民的人。他所管辖的地方,瓦屋上结了霜,凝结成冰花。史官画下它的形状,用来赞美侯客。有人把那幅图传给我看,我为此说道:“天下万物,通常多见的就是正常,稀少而突然出现的就是奇异。妖异之物若成为常见现象,就是正常;祥瑞之物若罕见,就是奇异。所谓妖、祥、常、怪,有的称为正常,有的称为奇异,无论在天还是在人,道理都是一样的。如今廉耻之道丧失,贪婪污浊成为风气,损害别人而肥养自己,残害下民而奉承上司的人,到处都是。在这种时候,却有人以清廉谨慎作为品行,以宽厚作为施政原则,竟然出现在卑微的小官、偏远的地方,难道这是正常的吗?这是奇异。雷电风云都有,气候严肃时,露水凝结成霜,雨水凝结成雪,水凝结成冰,这是天的常态。至于霜变得坚硬而成为冰,冰又雕镂成花,考察从前的记载,参照各种杂记,像这样的情形过去偶尔有过,如今出现便是非常现象,难道这是正常的吗?这是奇异。由此看来,李侯是人中的祥瑞,冰花是天上的怪异。众人都像那样,只有侯君独自如此。正因为他是祥瑞,所以在今天这个异常、从未有过的时代突然出现;正因为冰花是怪异,所以自古以来一直被认为是奇异之物。人的奇异,不一定是因为感动了上天;上天的奇异,也不一定是为了回应人。两种奇异在同一时刻恰好相遇,我怎能不把人的奇异看作这个时代的喜事?又怎能不把上天的奇异看作这个时代的感叹呢!” 《观澜说》我家有一片清澈的池塘,大约十亩,泉水冬夏都混混涌流而不枯竭。月夜乘船,敲击船舷,在水中荡漾,仿佛游览赤壁。这里是快乐的地方,四面平坦,没有山林遮挡;微风吹起,水面便出现粼粼的波纹,层层荡漾,斑斓纷披,像绮罗,像縠纱,像鱼鳞,像鱼鬣,形状多得无法描述,具有天下最美的文采。祖父曾在西南岸边建屋,开窗面对池水,题名为“观澜轩”。有客人质疑说:“雄伟壮盛的波澜,是长河大江的流水、洞庭彭蠡的蓄水。如今凭一勺水来观看所谓波澜,岂不是要被水神天吴嘲笑吗?”主人回答说:“您知道孟子所说的观水观澜吗?观看水有方法,必须看它的波澜,大概是看重水有源头。沟渠积水,靠下雨聚集而盈满,雨一停就干涸,有什么波澜可观?至于有源头的水就不同了,那些流经数千百里、汇合数千百条河流而成一体的水,是因为有源;这里经历四时、千年而仍然像一天一样不变的水,也是因为有源。有源这一点相同,那么有波澜也相同。泰山和秋毫,不能仅仅因为大小不同而改变观看它们的道理。”于是客人无言以对。金溪洪君恢廓崇尚义气,他所居之处有一座观澜阁,疏浚渠道、引导溪流,把活水引到阁前,大概和我祖父有相同的旨趣。有源头的水,不一定非要像长河大江、洞庭彭蠡那样广大深厚才值得观赏。青田陆子,是近世懂得道理的大儒;洪君与他生不同时,却和他同乡,于是增修祠宇来表示敬仰和爱慕,这一定是心中有悠然深厚的感悟。这不就是所谓有源吗?譬如水一样,源头如此,它有波澜可观,本来就是应当的。我私下担心时人不能理解洪君把楼阁命名为“观澜”的用意,所以把我祖父回答客人质疑的话叙述出来,告诉他们。《虚舟说》
真定赵时中扁其燕坐之所曰虚舟,盖取诸庄氏书。夫彼之所谓虚也者,谓有其舟而无人主之也。大概庄老氏之学,以无心待物,若无主之舟然,任其泛泛于水中,虽偶触他人之舟,而人不怒,以其无主而非有心故也。待物一皆无心,倘或伤于物,物亦无憾于我,故曰:“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虽有己而已无心,虽有舟而舟无主,是之谓虚。虚舟者,虚己之喻也。其逺害之计髙矣,而终不及吾圣人之中道。吾圣人之舟有主,而实非如彼之无主而虚也。然操之于节度,行之于空隙,百艘并进,狭涧相遭,其舟亦无所触,既无所触,谁其怒之?彼无主之虚舟,固为无心,而亦有时触人之舟,人虽不怒,心实不悦。吾圣人之舟,未尝有触于人,人不惟无怒于心,而其中亦无不悦之意。盖庄老以无心待物,圣人以公心应物,其心公,虽曰有心,亦若无心,利之而民不庸,杀之而民不怨,又奚啻能使惼心之人不怒其触,而已意?古圣人邈矣,吾于后世得汉相诸葛武侯焉。廖立、李平被废黜而终身无怨尤,感之至于垂涕,非其公心足以服人而然欤?岂必如老庄之无心也哉?时中方以才名为世用,与其学防吏之无心而纵无主之虚舟,孰若学汉相之公心而运有主之实舟乎?春谷説河南赵和卿以春谷名其居,予闻陶唐命官,羲氏司春,而名其賔日之处曰旸谷。旸之为义,固取日出之明,亦取春旸之温。春谷之春,亦犹旸谷之旸也欤?盖河南为天地之中,得气▯之正,非特每嵗之春然也。世道太平,而万物皆春,惟河南为尤盛。周公营洛,而验诸隂阳风雨之和,其事逺矣。前三百年,有卲子自卫来居,而以收天下春归之肝肺,自幸。和卿河南人,而曰春谷,夫谁曰不宜?然天地之气与化移易,又不知今之河南视昔何如也?和卿宦游四方,鲜或归其乡,则亦随所在而皆春谷,奚独河南之谷可以为春乎?春之时,在天地为元,在人心为仁。元者,蔼然发生之理;仁者,盎然恻隠之心。存此心之恻隠,以同乎天地之发生,则春吾心也。灵明四达,何往非谷,而岂系乎身之所居也哉?和卿赋质慈良,而施于政者多寛恵,此其所谓春谷者也。扩而充之,与天地之春如一,在乎人而已。方舟説舟所以济不通也,士特舟,大夫方舟,诸侯维舟,天子造舟,其多寡不同,何也?示有等也。南面之君由天子下达于诸侯,北面之臣由士上达于大夫,臣之位至大夫而极,士之志期于大夫而止。龚仕璋,士也,而以方舟名其燕坐之所,盖以大夫自拟者欤?方舟,济川之具也。济世必以人,犹济川必以舟。欲得舟之用,宜备舟之材。古之舟,刳木而已;后世解木为片,编以为舟。一舟所须,其材不一也。有一不备,舟不可以成,济川之具其难如此。济世之具,岂不犹难于舟也邪?如夫子之上圣,孟子之大贤,备全人之能,乃可为济世之舟也。义理有一之未莹,才艺有一之未优,临事鲜不致缺败。乡相王文公,学孔孟而志伊周,节行文章为天下第一。若官爵,若货利,若声色外物之欲,一毫不入其心。及其为相,设施竟不满人意,甚哉济世之不易能也。惟完舟能济川,惟全人能济世。以荆国所志所学,犹未得为全人也,况不及万分之一者乎?夫济川者,聚众材成完舟,若楫,若维,若樯,若防,靡有不完,而后可以浮之江湖之中,置之风涛之冲,而无渗漏覆溺之虞。苟学不至孔孟,才不逮伊周,则皆未完之舟也,其可轻试于一济哉?仕璋,字民望,吾同乡人也。因其所名,而勉之以实,作《方舟説》。寛居説京兆卲信可以寛居扁燕坐之室,临川吴澄问之曰:“何谓也?”对曰:“寛者仁之徳,居者以之宅心也。”澄遂为之説曰:“人性所有仁义礼智四,而四之仁其一尔;四而一之仁其统也。仁之量宏,仁之施博,故状仁之徳寛为首。然天以是理赋于人,木之神曰仁,金之神曰义。仁之徳为寛,义之徳为猛。二者可相有,不可相无。若専于一则偏矣。金之神王于西,而秦俗往往尚义。信可西人也,持身峻洁,涖政勇决,其所得于天者义之分数多。盖欲扩仁之寛,济义之猛,俾所由所居义与仁合,而以寛居自懋也。圣贤之学使人变化气质,损有余益不足,裁其偏而约之中。寛居之扁,殆古人佩韦之意乎?抑尝观夫子所言寛者,实居上临下之本。《论语》末篇记帝王出治,大概寛则得众一语,亦冠信敏公之前。寛之用大矣哉!究寛之用,可以该仁之全,非特可以济义之偏而已。其量兼容而并包,其施广被而普及。八荒皆我闼,四海犹一家,寛居则然也。此仁所以为天下之广居者夫!信可名思诚,初以儒而仕,继为一道臬司之辅,又为两路民牧之殷。充其所到,可大受可大任,是乃寛居之极功。吾将有俟焉。防泉説
译真定的赵时中把自己燕坐的地方题名为“虚舟”,大概取自《庄子》的书。庄子、老子所谓“虚”,是说虽然有船,却没有人作为它的主人。大意是,庄子、老子的学说主张以无心来对待外物,就像一只没有主人的船,任凭它在水中漂流;即使偶然撞到别人的船,别人也不会发怒,因为它没有主人,并非出于有意。以无心对待一切外物,即使偶然伤害了外物,外物也不会对我有所怨恨,所以说:“人能够虚空自己的内心而游处于世间,谁还能伤害他呢?”虽然有自身,却已经没有私心;虽然有船,却没有船主,这就叫“虚”。虚舟,是虚己的比喻。它远离祸害的办法固然高明,但最终还是不及我圣人的中道。我们圣人的船有主人,并不像他们那样因为无主而虚空;然而操持它合乎节度,在空隙中行驶,百船一同前进,在狭窄的山涧相遇,船也不会碰撞。既然没有碰撞,谁会对它发怒呢?那无主的虚舟固然没有私心,却有时会撞到人的船;人虽然不发怒,心里实际上还是不高兴。我们圣人的船从未撞到别人,别人不但心中没有怒意,内心也没有不快。庄子、老子以无心对待外物,圣人以公心应接外物;他的心是公正的,虽说有心,也像是无心。他施利于民,民众不以为劳;杀伐决断,民众也不怨恨。又岂只是能使心胸狭窄的人不因船相撞而发怒而已呢?古代圣人已经遥远了,我在后世找到了汉代丞相诸葛武侯。廖立、李平被废黜,却终身没有怨尤,感动得流下眼泪,这难道不是因为他的公心足以使人折服吗?哪里一定要像老子、庄子那样无心呢?时中正凭借才华声名为世所用,与其学习小吏的无心而放任无主的虚舟,哪里比得上学习汉丞相的公心,驾驭有主的实舟呢?《春谷说》河南赵和卿以“春谷”为居所命名。我听说陶唐氏任命官员,羲氏掌管春天,并把太阳初升之处命名为旸谷。“旸”的意义固然取自太阳升起时的光明,也取自春日阳光的温暖。“春谷”的“春”,也和“旸谷”的“旸”相同吗?大概河南处于天地中央,得到四时气候的正气,并不只是每年春天如此。世道太平,万物都像处在春天,河南尤其兴盛。周公营建洛邑,并以阴阳风雨调和来验证此事,已经很久远了。前三百年,有邵子从卫地来居住,把天下的春意收归心胸,并以此自得。和卿是河南人,题名为“春谷”,谁能说不合适呢?然而天地的气运和变化不断迁移,又不知道今天的河南和昔日相比如何。和卿到四方做官,很少回到故乡,那么无论身在何处,都可以成为春谷,难道只有河南的山谷才可以称为春谷吗?春天在天地间是元,在人心中是仁。元,是和蔼地发生万物的道理;仁,是充满心中的恻隐之情。保存这种恻隐之心,使它与天地发生万物的生机相同,那么春天就在我的心中。心神灵明而通达四方,到哪里不是山谷,又哪里取决于身体居住的地方呢?和卿天性慈善仁厚,施政时又多宽厚仁惠,这就是所谓的春谷。把这种仁心扩充开来,使它与天地间的春意完全相同,全在于人自己。《方舟说》船是用来渡过不通之处的。士只能乘一条船,大夫可以并列两条船,诸侯可以系联多条船,天子可以连结成船队,数量为什么不同呢?这是为了显示等级。面向南方的君主,从天子下达到诸侯;面向北方的臣子,从士上达到大夫。臣子的地位到大夫为止,士人的志向也以达到大夫为止。龚仕璋是士,却以“方舟”给自己燕坐之处命名,大概是把自己比拟为大夫吧?方舟,是渡河的工具。治理天下必须依靠人才,就像渡河必须依靠船。想要发挥船的作用,就应当准备好造船的材料。古代的船,只是把木头挖空;后世把木头剖成木片,编成船。一条船所需的材料不止一种,缺少任何一种,船都不能造成。渡河的工具尚且如此难以完备,治理天下的工具难道不比船更难吗?像孔夫子那样的上圣、孟子那样的大贤,具备完整的人才能力,才可以成为治理天下的船。义理有一项尚未明白,才艺有一项尚未精通,遇到事情时很少不造成缺失和失败。乡相王文公,学习孔孟,志向在伊尹、周公,节操品行和文章都是天下第一。官爵、货利、声色等外物的欲望,一丝一毫也不能进入他的内心。等到他担任宰相,所施行的措施最终却不能使人满意,可见治理天下实在很难做到。只有完整的船才能渡河,只有完整的人才能治理天下。以荆国公王安石的志向和学问,尚且还没有达到完整之人的境界,何况那些连他万分之一都不及的人呢?渡河的人要聚集各种材料,造成完整的船,如船桨、系缆、桅杆、舵等,没有一样不完备,然后才能把它放入江湖之中,置于风涛冲击之处,而没有渗漏、倾覆、沉没的忧虑。如果学问达不到孔孟,才能比不上伊尹、周公,那么都是尚未完整的船,难道可以轻率地尝试承担治理天下的任务吗?仕璋,字民望,是我的同乡。我因他所题的名称,用实际内容来勉励他,于是作《方舟说》。《宽居说》京兆人邵信可把自己的燕坐之室题名为“宽居”。临川吴澄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回答说:“宽,是仁的德性;居,是用它来安放心志。”于是吴澄为他写道:“人的本性中有仁、义、礼、智四种德性,而仁只是其中之一;四德之中,仁又是统摄它们的根本。仁的范围宏大,仁的施行广博,所以形容仁德时以宽为首。然而上天把这种道理赋予人:木的神是仁,金的神是义。仁的德性是宽,义的德性是刚猛。二者可以同时具有,不可以缺少任何一个;如果专守其中一端,就会偏颇。金的神在西方最盛,而秦地的风俗往往崇尚义。信可正是西方人,他立身严峻清洁,处理政务勇敢果断,从上天所得的,大概义的成分较多。他想扩充仁的宽厚,调和义的刚猛,使自己的行为和居心都能让义与仁相合,并以‘宽居’自我勉励。圣贤之学能使人改变气质,减损有余,补益不足,纠正偏颇而归于中正。题名‘宽居’,大概有古人佩带韦带以自我警戒的意思吧?又曾看过孔夫子所说的‘宽’,它实际上是居上位者面对下位者的根本。《论语》末篇记载帝王出而治理天下,大意是‘宽则得众’一句,也放在信敏公之前。宽的作用真是广大啊!推究宽的作用,可以包括仁的全部内容,不只是用来补救义的偏颇而已。它的容量能够兼容并包,它的施行广泛覆盖而普遍及于众人。八方荒远之地都像是我的门户,四海之内犹如一家;宽居就是这样。这就是仁所以成为天下广大居所的原因吧!信可名思诚,起初以儒者身份出仕,后来成为一道提刑按察司的辅佐,又成为两路治理百姓的长官。把他的才能充分扩充,他可以承受重大的职任、担当重大的任务;这就是宽居的最高功效。我将等待着看他的成就。《蒙泉说》
吾夫子之亟称于水也,果何取于水哉?孟子以为取其原泉之混混也。夫泉者,水之原也。水必有泉为之原,其来者混混而有常,是以其往者续续而无尽也。苟无是泉,则沟浍之乍盈,不崇朝而已涸;湖泽之极深,曾防时而亦竭。水之有贵于泉者,如此。泉之名不一也。《尔雅》名其所出,已有三名之殊。世人名其所见,奚啻百千万?名之众:曰甘泉者,味之宜于供饮也;曰寒泉者,气之宜于救暍也;曰清泉者,质之宜于鍳照涤濯也。推是而名,虽巧厯莫能殚。真定,河北之雄郡其地有名之泉甚伙,而吾令君崔耀卿之别墅独専其一。滃滃而出,涓涓而流。堰之为渠,潴之为池。引之导之,灌田若干亩。昔未有名,自言防被兹泉之徳,于是假借《易经》卦名之字而名之曰防泉。其取义则与《易》卦所谓防者不同也。何也?防之字义,巾羃物也。其加草者,草之蔽,犹巾之羃焉。尔障隔而防迷之防,昧之防也;覆帱而资益之防,蔽之防也。《易》卦所象之泉,潜出于山腹之下而未达于外,譬如童穉防昧,所向恵利未能及物者也。令君所名之泉,显出于平地之上而遄达于逺,随其流注,防被所润,恵利己能及物者也。前此固有以防名泉者,盖取《易》卦防字之义;今此之以防名泉者,非取《易》卦防字之义也。一以防昧之防而名,一以防被之防而名。防之字虽同,而防之义则异;防之名虽旧,而防之义则新。庐陵文士刘道存,主崇仁簿,为官长作《防泉记》。镇阳之山川形胜,崔氏之家世阀阅,该载瞻丽,蔑以加矣。予复因令君防被兹泉之言,而剖析旧名新义之各有当于人,俾得所防者,兹泉之至徳也;于泉不忘所防者,令君之厚徳云。车舟説曾子言:「士不可以不▯毅。▯所以胜重也;毅,所以致逺也。夫可以胜重、致逺而行于陆者,车也;可以胜重、致逺而行于水者,舟也。」豫章揭秀才从吾游也久,其广博也,期于无一理之不知、无一事之不为;其健敏也,期于视万里而咫尺、视万古而瞬息。故车以为名,舟以为字。其欲胜至重之任、致至逺之地而通行于天下者乎?虽然,予尝间诸卲子曰:「物者,身之舟;车,身我也。车也、舟也、物也,物以载我而行者也。然我之所以为身,岂五臓六腑、四肢百骸之谓哉?身非身也,其所主者心也;心非心也,其所以具者性也;性非性也,其所原者道也。道者,天也;天之所以为天,我之所以为身也。然则我之身,非人也,天也。天也者,道为之身也。至重莫如道,至逺莫如道,倘非恢扩坚强之车舟,何能胜其重、致其逺者?重也,逺也,身有此道故也。苟无此道,则虽有车舟,无所可载,虚车尔,虚舟尔。出与处,与用与舍,与身之所值有不同,而道无不同也。或以道而殉身,或以身而殉道,身之所在,即道之所在。车舟所载,匪载我之身也,载天之道也。」秀才有非车之车、非舟之舟以载矣,又将假有形之车、有形之舟以行于陆、以行于水而达于京师。仰瞻奎阁,清光于九天之上,亲而大有辅星焉,疏而小有郎星焉。试以车舟所载之身一鍳照于星光之下,道果无所欠?车舟果有所载?则其重其逺我所自有,而此身之出处用舍,又奚足云?兰畹説兰有君子之徳,其名见于《易·系辞传》《春秋左氏传》《礼之二戴记》,至屈子赋《离骚》,则其言兰悉矣。兰有徳,有用,而有益于世,匪但载于儒家之书,在医经为草部上品之药。后之注《离骚》者,援据医经以辨其名物,曰:“兰生水旁,与泽兰相似,紫茎赤节,髙四五尺,緑叶光润,尖长有岐,隂小紫花,红白色而香,五六月盛。”盖有茎有枝之草,卲子所谓“草之木”者,而今世所谓兰,则无茎无枝,草之草尔。豫章黄太史以一干一花而香有余者为兰,一干数花而香不足者为蕙,俗间同声附和,谬以此草当《离骚》之兰。寇宗奭《本草衍义》亦复溺于俗称,反疑《本草图经》为非,甚矣其惑也。夫医经为实用设,非虚言也,其可误识哉?不知今之所谓兰者,医若用之,果可利水杀虫而除痰癖否乎?且其种莫盛于闽之漳与南劒,夹漈郑氏、考亭朱子皆闽人也,岂有不识其土之所产?
译我夫子屡次称赞水,究竟是从水那里取什么呢?孟子认为是取它源泉混混涌出的特点。泉,是水的源头。水一定有泉作为源头,它的来势混混而有常,所以流向下游便连续不断而没有穷尽。如果没有这样的泉,沟渠里的水忽然涨满,不到一天就会干涸;湖泽即使极深,过不了多少时间也会枯竭。水之所以贵在有泉,就是如此。泉的名称不止一个。《尔雅》给水的出处命名,已经有三种不同的名称。世人根据所见来命名,何止百千万种?名称很多:叫甘泉,是因为味道适宜饮用;叫寒泉,是因为水气适宜解暑;叫清泉,是因为水质适宜照鉴和洗涤。由此推演命名,即使巧于计算的人也不能穷尽。真定是河北的雄郡,境内有名的泉非常多,而我县令崔耀卿的别墅独占其中一泉。泉水滃滃涌出,涓涓流淌;筑堰使它成为渠道,蓄积使它成为池塘;引导疏通,用来灌溉若干亩田地。从前它没有名称,县令自称深受这泉的恩德,于是借用《易经》卦名中的字,把它命名为‘蒙泉’。但他所取的意义,与《易》卦所谓的‘蒙’不同。为什么呢?“蒙”字的本义,是覆盖、遮蔽物。加上草字头,表示草的遮蔽,也像巾帛的覆盖。障隔而使人蒙昧的“蒙”,是昏昧的蒙;覆盖而给人资助、增益的“蒙”,是蔽覆的蒙。《易》卦所象征的泉水,潜藏在山腹之下,还没有流到外面,就像儿童幼稚蒙昧,所到之处还不能施加恩惠、利益万物。县令所命名的泉,显露在平地之上,很快流向远方,随着水流灌注,蒙受它滋润的地方已经得到恩惠利益。从前本来就有人以“蒙”命名泉水,大概取的是《易》卦中“蒙”字的意义;如今以“蒙”命名这泉,却不是取《易》卦中“蒙”字的意义。一个是以蒙昧之“蒙”命名,一个是以蒙被恩泽之“蒙”命名。“蒙”字虽相同,“蒙”的意义却不同;“蒙”的名称虽旧,“蒙”的意义却是新的。庐陵文士刘道存,任崇仁县主簿,为长官作《蒙泉记》。镇阳的山川形胜、崔氏的世代门第,已经记载得完备而壮丽,没有什么可以超过的了。我又因县令说深受此泉蒙被的恩惠,剖析旧名和新义各自在人事上的恰当之处,使人明白所蒙受的,是这泉的最高德性;而对于泉水不忘记自己所蒙受的,是县令深厚的德性。《车舟说》曾子说:“士人不可以不弘大刚毅。弘大,是用来胜任重任的;刚毅,是用来达到远方的。能够胜任重任、到达远方并在陆地上行走的,是车;能够胜任重任、到达远方并在水上行走的,是船。”豫章揭秀才跟随我学习已经很久了。他的学问广博,期望做到没有一条道理不明白、没有一件事情不去做;他的精力强健、反应敏捷,期望做到把万里看作咫尺,把万古看作一瞬。因此取“车”作为名,取“舟”作为字。他是想承担最重的责任、到达最远的地方,在天下通行吗?不过,我曾私下听邵子说:“万物,是身体的船;车,是身体的我。车、船和万物,都是承载我而前行的东西。然而我之所以成为身体,难道只是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吗?身体并不只是身体,主宰它的是心;心也不只是心,使它具备这一切的是性;性也不只是性,它的根源是道。道,就是天;天之所以成为天,也就是我之所以成为身体。因此我的身体,不只是人,而是天。天,就是以道作为它的身体。最重的没有超过道,最远的没有超过道;如果没有宽广坚强的车船,怎么能够承担它的重负、到达它的远方呢?” 之所以有重任、有远方,是因为身体中有这个道。如果没有这个道,即使有车有船,也没有什么可以承载,只是空车、空船罢了。出仕与退居,任用与舍弃,以及身体所处的境遇虽然不同,道却没有不同。有的人为了身体而牺牲道,有的人为了道而牺牲身体;身体所在之处,就是道所在之处。车船所承载的,不是承载我的身体,而是承载上天的道。”秀才已经有了不是车的车、不是船的船来承载自己,又将借助有形的车、有形的船,在陆地上行走、在水上航行,到达京师。抬头仰望奎阁,在九天之上发出清朗的光;近处有大辅星,远处有小郎星。试试看,把车船所承载的身体在星光下照一照,道果真有所欠缺吗?车船果真有所承载吗?那么它的重量和远方本来就是我自身所有的,而这个身体出仕还是退居、任用还是舍弃,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兰畹说》兰具有君子的德性,它的名称见于《易·系辞传》《春秋左氏传》和《礼记》的二戴记;到了屈子作《离骚》,其中关于兰的说法就详尽了。兰有德性,有用途,而且有益于世人,不只是记载在儒家典籍中;在医书里,它也是草部上品的药物。后世注释《离骚》的人援引医书来辨析它的名称和形态,说:“兰生长在水边,和泽兰相似;紫色的茎,红色的节,高四五尺;绿叶光润,尖长而有分叉;叶下有小紫花,呈红白色而有香气,五六月间最为茂盛。”这大概是有茎有枝的草,邵子所谓“草之木”;而今世所谓兰,却没有茎也没有枝,只是草中的草。豫章黄太史把一茎一花而香气有余的叫作兰,把一茎数花而香气不足的叫作蕙,世俗随声附和,错误地把这种草当作《离骚》中的兰。寇宗奭《本草衍义》也沉溺于世俗称呼,反而怀疑《本草图经》是错误的,实在是迷惑得太深了。医书是为实际应用而设的,不是虚构之言,怎么可以误认药物呢?不知道今天所谓的兰,如果医家使用它,果真能够利水、杀虫、消除痰癖吗?况且这种植物在闽地的漳州和南剑州最为繁盛,夹漈郑氏、考亭朱子都是福建人,难道会不认识本地所产之物吗?
朱子《楚辞辨证》既以洪氏所引《本草》之言为是,而复申之云:“《本草》所谓之兰,虽未可识,然似泽兰则处处有之,可推类以得其与人家所种,叶类茅而花有两种,如黄説者不相似。”古所谓香草,必其花叶皆香,燥湿不变,故可为佩。若今之兰花,虽香而叶乃无气,香虽美而质弱易萎,非可刈而佩者,其非古人所指,甚明。但不知自何时而误?郑氏《通志》于《昆虫草木畧》则云:“近世一种草如茅叶而嫰,其根谓之土续断,其花馥郁,故得兰名,误为人所赋咏。”夫郑朱二先生之辨析如此,而世俗至今承误,犹以非兰为兰,何其惑之难解也?古称兰、蕙、兰、茝,是兰与蕙▯同类,蕙者零陵香也,▯者香白芷也,皆可采而干之,收贮以为香药,经久而弥香,非若今人所名之兰,不过如茉莉、瑞香之花,能香于一时而已。章贡连芳润修洁,士取屈子《离骚》之辞,以兰畹名其书室,屈子所好,往往与楚俗异,芳润心,屈子之心。其所谓兰,必不与世俗同。因为诵予以所闻,作《兰畹説》,以解世俗之惑,欲人之诚真兰,而不惑于伪兰也。无作説内息贪嗔痴心,外絶滛杀盗事,此为学佛初阶。绮语亦合禁断。我不作以媚人,人犹作以奉我。人我虽殊,罪业则一。作绮语人,不如无作。试问居士,如何如何?一吾山人説。吴文正集巻六
译朱子《楚辞辨证》既认为洪氏所引《本草》的话是正确的,又进一步说明:“《本草》所说的兰,虽然还不能确切辨认,但像泽兰一样的植物各处都有,可以类推得知,它和人家所种的兰不同;它的叶子像茅草,花有两种,并不像黄太史所说的那样。”古人所说的香草,必定是花叶都香,干燥或湿润时香气不变,所以可以采来佩带。如今的兰花虽然花香,但叶子没有气味;香气虽美,质地却柔弱容易枯萎,不能割取佩带。这显然不是古人所指的兰。只是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了误认。郑氏《通志》在《昆虫草木略》中说:“近世有一种草,像茅草叶而柔嫩;它的根叫土续断,花朵芳香,所以得到兰的名称,却被人误认为是诗赋所歌咏的兰。”郑、朱二位先生辨析得如此清楚,而世俗直到今天仍然承袭错误,仍把不是兰的东西当作兰,迷惑得多么难以解除啊!古人称兰、蕙、兰、茝,这说明兰和蕙属于同类;蕙是零陵香,茝是香白芷,都可以采来晒干,收藏作为香药,时间越久香气越浓,并不像今人所称的兰,不过像茉莉、瑞香的花,只能在一时之间散发香气罢了。章贡人连芳润,字修洁,取屈子《离骚》的话,以“兰畹”命名自己的书室。屈子所喜爱的东西,往往与楚地世俗不同;芳润的心,就是屈子的心。他所谓的兰,必定不会和世俗所说的相同。因此我把自己听闻的内容诵述给他,作《兰畹说》,用来解除世俗的迷惑,希望人们真正认识古代的兰,而不要被伪兰所迷惑。《无作说》内心止息贪、嗔、痴,外在断绝淫、杀、盗的行为,这是学习佛法的初步阶梯。淫艳浮华的言语也应当禁止。我不作这种话来取悦别人,别人却仍然作这种话来奉承我。人与我虽然不同,罪业却是一样的。作淫艳浮华之语的人,不如不作。试问居士,你认为如何?一吾山人说。《吴文正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呉文正集巻七元 呉澄 撰字说凌徳庸字说呉兴凌君时中在燕谂于临川呉澄曰「某生而父名之冠而字之曰徳庸恒惧弗克称愿闻一言」澄曰「君以儒术吏事为世用方今仁贤大夫之列若而人士之列若而人君所当事而友也若澄鄙儒不通时变者奚于此乎」问「抑澄尝闻之师矣」庸者常而不易之理然不可以一定求也庸因中以为体中因时以为用昔之过也今为不及彼之不及也此为过随时屡易而不可常者中也夫理之常而不易政以屡易而不可常之故一定则恶能常而不易哉铢两不易衡之常也胶其权则奚取然则权之前郤无常衡之所以有常也时中之为庸盖如此所贵乎儒者之为政以其能得法外意也法有一定之例事纷至乎前或行同而情异或名是而实非百千万变莫能尽一概诸例而无权则府史自足以治世而又焉用士夫为近年法家龊龊于例惟谨虽有贤士大夫亦缩手挛足一毫不敢行其意闻君曽为旴郡狱掾辩疑辟于府反覆数四不置囚借是得纾死岂执一无权者所能今受知侍御史程公奏署东淮宪属人皆伟公之不失所举知君之不负所举也君勉乎哉尊徳性以极衡平之体道问学以括权变之用此中庸要领君持是佐其长其必有非常之政闻于人人以为非常乃徳庸之所以为常也夫饶文饶字说旴南饶君以有异禀,宏斋包文肃公名之曰敏学,字之曰文饶,而为之说。临川呉澄曰:「敏不敏,天也;学不学,人也。天者不可恃,而人者可勉也。蟹不如螾,驽可以及骥,何也?敏而不学,犹不敏也;不敏而学,尤敏也。夫子上圣也,而好学;顔子大贤也,而好学。古之人不恃其天资之敏如此也。既敏且学,则事半而功倍,义理日以精,操修日以谨,气质日以变。一身之言动,一家之伦纪,一国之政教,天下后世之仪范,皆文也。自可欲有诸己,以至于克实,克实而有光辉,文其不饶矣乎?此古之所谓学,所谓文也。」古者八嵗入小学,十五入大学,所学何事者?其书盖可覩也。饶君资敏而甚有志,吾知其可与共学也。惧夫无以古之学告者,则今之学不过学记诵也,学词章也。记诵之愽洽,词章之赡丽,则曰文之饶也,然而非也。古学今学之所以殊,为己为人而已。为己,喻于义也;为人,喻于利也。昔陆子白鹿讲篇,一时深见取于朱子,以其于此剖抉痛快,有以切中学者之病也。包公尝学于陆子之门,吾故取其意,以补包说之所未及。夫异时不得専意于古学者,犹曰科举之利诱之也。今无是矣,而不絶利一原者,何也?吾不敏且未之学也,而有志焉。所愿与饶君共勉之。虞采虞集字辤着雍困敦相月六蓂,虞氏二子丱突而成,既加元服,乃敬其名字。采曰「受字」,集曰「生采也」,维孟;集也,维伯。爰加尔字,用朂尔徳。孰采?孰受?忠信于礼,孰集?孰生?道义于气。礼喻夫采,受者其本,如绘之初质,以素粉;义在夫集,生者其効,如耘之熟苖,以长茂。予告汝采,自诚而明,行有余力,一贯粗精。予告汝集,自明而诚,及其诚功,四体充盈,念念一实,表里无伪,言动威仪,浸浸可偹,事事一是,俯仰无怍,盛大周流,进进罔觉。采匪词华,集匪辩愽。希贤,希圣,尔有家学,相门有嗣,礼义有传,是究是图,毋忝尔先。右十有二章章有十六字萧佑字说谈命者,萧佑,字顺夫,言人贵贱贫富夀夭多竒中,吾戒之勿易其言也。夫干支之合,有从乖;经纬之离,有淑慝。而人生所值之不齐,所以为昬明粹驳之分也。吾意,天之命是人也,得其明且粹者,宜其贵,宜其富,宜其寿也;得其昬且驳者,宜其贱,宜其贫,宜其天也。而或不然,何哉?吁!此吾之所以戒之勿易其言也。《诗》曰:“保佑命之自天,申之。”孟子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然则斯命也,佑之者天也,顺之者人也。天也者,不可知者也;人也者,不可不知者也。诸所言者,天乎?人乎?吁!此吾之所以戒之勿易其言也。因书之为《字说》,以赠。周元名辤昔周元公少依于舅郑龙图,卒以继往圣,开来学。余愧郑龙图多矣。周氏其世有人哉?其以元名。胡同孙字说中隐胡君之叔子,名同孙,而字大中,问其说于予。予不敢言,亦不敢不言。夫大中也者,天地万物同之,古今万世同之,不可以意义求。谓不偏不将,非也;谓无过无不及,非也。然则前圣所执所用之中,与中隠君所隠之中,同乎?不同乎?曰:同。能知其所同,而得之于所独,则几矣。如未然,问之严君;又未然,问诸夫子之孙;又未然,问诸唐、虞、夏后氏三圣人。范谦字说
译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卷七 元代吴澄撰 字说 《凌德庸字说》吴兴人凌君时中在燕地向临川吴澄请教说:“我出生时父亲给我取名,成年后给我取字,叫作德庸。我常常害怕自己不能配得上这个字,愿听您说一句话。”吴澄说:“您凭借儒术和吏事为世所用。如今仁贤大夫之列有这样一些人,士人之列也有这样一些人,都是您应当侍奉并与之交友的人。像我这样鄙陋而不通晓时势变化的儒者,怎么能参与其中呢?”凌君问:“还是您曾经从老师那里听说过这个道理吗?”‘庸’是平常、恒常而不变的道理,但不能用固定不变的方式来寻求它。庸因中正而成为体,中正又因时势而发挥作用;过去超越中正是过分,如今不足则成为不及;彼时的不及,到了此时又成为过分。随着时势屡次变化而不能固定不变的,是中。道理之所以恒常不变,正是因为它必须随着时势屡次变化而不能固定不变;如果一味固定,怎么能保持恒常而不变呢?铢两不变,是秤的恒常;但如果把秤砣胶固住不让移动,又有什么用呢?如此说来,秤砣前后移动虽然没有恒常,秤的作用却因此有恒常。‘时中’之所以称为‘庸’,大概就是这样。儒者从政所可贵之处,在于能够体会法令条文之外的意义。法律有固定的条例,事情纷纷来到面前,有时行为相同而情实不同,有时名义正确而实际不然,千变万化,不能一概按照条例处理。如果没有权衡变通,只要府吏就足以治理事务,又何必需要士大夫呢?近些年来,法家拘谨琐细,只知道恪守条例,即使有贤能的士大夫,也缩手缩脚,一点都不敢施展自己的意志。我听说您曾任旴郡狱掾,辨析疑案,向府衙请求宽免,反复多次也不停止,囚犯因此得以免于死刑、获得宽缓;这难道是拘守一端、没有权变的人能够做到的吗?如今您受到侍御史程公的知遇,程公上奏任命您为东淮宪司属官。人人都赞美程公没有错举人才,也知道您没有辜负他的举荐。您努力吧!尊崇德性,以穷尽中正平衡的根本;致力于问学,以概括权变通达的作用。这就是《中庸》的要领。您持守这一点来辅佐长官,一定会有非同寻常的政绩闻名于众;人们所说的非同寻常,正是德庸之所以成为恒常的地方。” 《饶文饶字说》旴南人饶君因为天资非凡,宏斋包文肃公给他取名“敏学”,取字“文饶”,并为他作了这篇字说。临川吴澄说:“敏不敏,是天生的;学不学,是人为的。天生的资质不可依恃,而人为的努力却可以勉励。螃蟹不如蚯蚓,劣马也可以赶上骏马,为什么呢?天资聪敏却不学习,仍然等于不聪敏;资质不敏而肯学习,反而比聪敏更好。孔子是上等的圣人,却喜好学习;颜子是大贤人,也喜好学习。古人尚且如此,不凭恃自己天资聪敏。既聪敏又学习,就能事半功倍;义理一天比一天精明,操守修养一天比一天谨慎,气质也一天比一天改变。一个人的言语举止,一个家庭的伦理纲常,一个国家的政治教化,以及天下后世的规范典则,全都属于‘文’。从自身产生可欲的德性,到能够充实它;充实之后又有光辉,文采难道还会不丰富吗?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学习,所说的文。”古代八岁进入小学,十五岁进入大学,所学习的究竟是什么?从那些书中大概可以看见。饶君天资聪敏而且很有志向,我知道他可以和我共同学习。我担心没有人把古代的学问告诉他,那么今天的学习就不过是学习记诵,学习词章。记诵广博,词章丰富华丽,便说文采丰盛了,然而并不是这样。古学与今学之所以不同,只在于究竟是为自己还是为别人。为自己,是明白义;为别人,是明白利。过去陆子在白鹿洞讲学的篇章,一时深受朱子取法,是因为他在这里剖析得痛快淋漓,切中了学习者的弊病。包公曾经在陆子门下学习,所以我取用他的意思,来补充包公学说中没有说到的地方。从前不能专心致志于古学的人,还可以说是被科举功名的利益诱惑。如今已经没有这种情况了,却仍不能断绝以利益为根本的习惯,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我不聪敏,又没有学习古学,却有志于此。我愿意同饶君一起勉励自己。虞采、虞集字辞 戊辰年相月初六,虞氏两个孩子已经长大成人;既然加了冠,就恭敬地为他们取字。虞采说“受字”,虞集说“生采”;虞采是弟弟,虞集是哥哥。于是给你们加上字,用来勉励你们的德行。什么叫“采”?就是“受”;什么叫“集”?就是“生”。对虞采来说,是以忠信为礼的根本;对虞集来说,是以道义充实气质。礼体现在采,就像绘画最初以素白为底色;受是它的根本。义体现在集,就像除草之后禾苗成熟茂盛;生是它的功效。我告诫你虞采:从真诚出发而达到明达,做好本分以后还有余力,对事理一以贯之而不分粗细。我告诫你虞集:从明达出发而达到真诚,等到真诚的功夫完成,四肢身体都充实饱满,每一个念头都真实,表里没有虚伪;言语、行动、威仪逐渐都可以完备,件件事情都合乎正道,俯仰之间无愧,德性盛大而周流不息,日益进步而自己也察觉不到。虞采不要只追求辞藻华美,虞集不要只追求辩说广博。你们要以贤者、圣人为希望;你们有家学,相门有后继,礼义有传承,要对此深入思考、反复谋划,不要辱没祖先。以上共十二章,每章十六字。萧佑字说 谈论命运的人叫萧佑,字顺夫。他说人的贵贱、贫富、寿夭,多有奇验;我告诫他不要轻易改变自己的说法。天干地支的配合,有顺有乖;经纬的分离,有善有恶。人的遭遇各不相同,所以形成了昏明、粹驳的区别。我的意思是:上天给人以命,如果得到明达而精粹的禀赋,就应当显贵、富裕、长寿;如果得到昏暗而驳杂的禀赋,就应当卑贱、贫穷、夭折。然而有时并不是这样,为什么呢?唉!这正是我告诫他不要轻易改变说法的原因。《诗经》说:‘上天保佑他并授予他命,又再三加以申命。’孟子说:‘没有不是命运的,顺从它而接受其中正当的部分。’那么,这种命运,保佑它的是天,顺应它的是人。天,是不可知的;人,是不能不知的。所说的这些,究竟是天的作用,还是人的作用?唉!这正是我告诫他不要轻易改变说法的原因。因此写成这篇《字说》送给他。周元名辞 从前周元公年轻时依靠舅父郑龙图,最终继承前代圣人的事业,开启后世的学问。我比郑龙图惭愧多了。周氏一族世世代代难道真能有人才吗?就给他取名为元。胡同孙字说 中隐胡君的叔子名叫同孙,字大中,向我询问取字的意义。我不敢说,也不敢不说。所谓大中,是天地万物共同具有的,也是古今万世共同具有的,不能只凭概念去求取。说它是不偏不倚,不对;说它是没有过与不及,也不对。那么,前代圣人所把持、所运用的中,与中隐君所隐居之处的‘中’,相同吗?不同吗?回答说:相同。能够知道它们相同的地方,并从自身独有的处境中得到它,就接近了。如果还没有做到,就去问你的父亲;还没有做到,就去问孔夫子的后人;还没有做到,就去问唐、虞、夏后氏三位圣人。范谦字说
丰城范谦,字君益。夫地中有山,为谦山。至髙也,地至卑也。内所蓄者至髙,而外示人以至卑,所以能受人之益。若恃其髙而矜且傲,则人将曰:「是堂堂者,是訑訑者,孰肯告以善哉?」吾见其损矣。故曰:「自髙者不髙,况内本卑也,而自髙以欺人者乎?」《易》六十四卦,惟谦六爻皆吉。非特人益之,天亦益之。谦乎,其尚有终。谭适字说谭适既冠,其父奉政公字之曰立。之公之友为作字辤者,凡三复以请于余。余何言哉?夫遵其途而有行者,适也;至其所而有定者,立也。立不难而适难。世有慕京国而游,思故家而还者,其行也患不致尔。苟至覩京国之丽,得故家之安,岂有不定于其所者哉?余故曰:立不难。今夫适万里者,不知其歴几亭堠,几都邑,几山川而后至。十里至某,如是者以千计;百里至某,如是者以百计;千里至某,如是者以十计。其途有正者,有它者,有径者,有岐者。出门而迷者有焉,中路而迷者有焉,行已十之九而迷者有焉。迷而复,犹可;迷而不复,终不致矣。予故曰:适为难。顔子圣门之第一人也,其行犹不无差失者,其复能不逺而已。世岂多顔氏子,而谓吾行必不迷而能至也?可乎?适也,欲遵何途,欲至何所?余若复举陈编腐谈以凟告,而曰「此之谓适,此之谓立」,是不诚于心,无益于事,而负子之请也。谨不敢,子其问途于已至之人,适之而繇其途,则至之而立其所也,必矣。子归以余言白于公,公以为如何?或问“立”之义曰:“定脚之谓立,动脚则非立矣。”此一义也。可与“立”者,谓行到此处,立定脚跟,更不移动。故先儒以“守之固”释之,“三十而立,立于礼”之説,并同。“竪起”之谓立,放倒则非立矣。此又一义也。《孝经》所谓“立身行道,名立于后世”,《左传》所谓“立徳、立功、立言”,臧文仲其言“立”之“立”,并通。立爱惟亲,立敬惟长。此犹《论语》“本立道生”之立言。植立爱亲敬长之心,以为爱敬他人之本。字义以与竪立之意同。如有所立卓尔,此言顔子见孔子之道,如有一物卓然立于其前,欲至之而不可至,葢设喻之辤,非言已之所立也。扬子云曰:「顔苦孔之卓,是已。」张仲黙二子字说汴张君仲黙,名其仲子曰权,季子曰柢,谓余字之余曰:“物之轻重不齐也,而衡之称物,常适其平者,以权之或进或退也。故君子之以义制事,随时取中者,似之。而泥于经者,疑于权。夫经之为经,岂执而不通之谓?因时制宜,所以不违乎经也。权乎?其毋举一而废百哉!”木之有柢也,干、枝、叶、花所繇以生,而实所繇以成也。柢不深固,则其叶、其花不及他植矣,况其实乎?韩子云:“根之茂者其实遂。”柢乎?其毋轻本而重末哉!请字权曰“子经”,柢曰“子实”,既以复于君。君曰:“可。”乃书以遗之。张恒字说学者张恒请字字之曰伯固。易曰:恒,徳之固也。固者,坚守而不移;或勤或怠,乍作乍辍,无而为有,虚而为盈者,不至是必终始惟一,无时厌倦,而后能之。易所云一徳,所云杂而不厌,葢以此夫。恒之资可以进其毋不一,而易厌哉?抑闻之圣师:不重则不威,而不固然则内固自外重始。恒懋诸。马氏五子字说河北马仲温之子,名振,名拯,名授,名持,名揖。其字曰举,曰用,曰立,曰敬,曰肃。请予即字为说,以教戒之。予曰:古者丈夫之冠也,賔字之,柷之以辤。后世因是乃有说其字之义,以寓教戒者。若子之字前定也,乆矣,而子复何説哉?请不置则曰:昔闻郢相诒书于燕相,史误笔“举烛”二字。燕相推其说,遵而行之,燕国大治。夫其所推之説,非郢书意也,而能有益于燕国。今求有益于若子,亦以燕说说可乎?举也,用也,仕者事;立也,敬也,肃也,学者事。仕而学,学而仕,相资不相离也。欲获举于上,必有用于世;欲获用于世,必有立于已。立己之道,如之何?内敬外肃而已。立者,守之固;敬者,心之一;肃者,貌之荘。肃斯能敬,敬斯能立,立斯可用,用斯可举矣。振、拯,伯仲叔季间,究五字之义而交尽其所当然,则由己及人,何所施而不可?苟五字之约弗之究,虽五车之博,奚益?是为《马氏五子字说》。岳至岳垕字説东平岳伯阳之子曰至,曰垕,问字于予。夫《大学》篇端,《中庸》篇末,皆言至,而溺卑汚,安浅近者,小有徳而自足,恶能至其至哉?《诗》曰:「谁谓华髙,企其齐而?」故字至曰齐髙。躬自垕者,不肯为不肖,甘堕凡下人之品,而不耻,薄之甚者也。语曰:「见贤思齐焉。」故字垕曰齐贤。至从予学,尝闻其说矣,尚以是告而弟。史鲁字说
译丰城范谦,字君益。大地中有山,就是谦卦所象征的山。山极高,大地极低。内心所积蓄的德性极高,而对外却显现得极其谦下,所以能够接受别人的益处。如果倚仗自己的高明而骄矜傲慢,那么人们将会说:‘这个人外表堂堂,内心却自满自得,谁肯把善道告诉他呢?’我看他只会受到损失。所以说:‘自以为高的人并不高,何况内在本来卑下,却又自以为高来欺骗别人呢?’《易经》六十四卦中,只有谦卦六爻全都吉利。不只是人来助益他,天也会助益他。保持谦逊吧,这样大概可以善终。谭适字说 谭适行冠礼以后,他的父亲奉政公给他取字为立。他的父亲的朋友为他作取字的辞文,一共三次来请我。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沿着道路前进并且有所到达,就是‘适’;到达目的地并安定下来,就是‘立’。立并不难,而适很难。世上有仰慕京城而出游,思念故乡而归来的人;他们出行所忧虑的,不过是不能到达罢了。如果已经看见京城的美丽,得到故乡的安定,哪里会有不能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定下来的呢?所以我说:立并不难。如今要走一万里,不知道要经过多少亭堠、多少都邑、多少山川才能到达。十里到某地,这样的路段要数以千计;百里到某地,这样的路段要数以百计;千里到某地,这样的路段要数以十计。道路有正道,有旁道,有小路,有岔路。出了门便迷路的有,在半路迷路的有,已经走了十分之九才迷路的也有。迷路后能够返回,还可以;迷路后不再返回,最终就不能到达。所以我说:适是困难的。颜子是圣人门下第一人,他的前进尚且不能没有差错,不过是能够及时返回、不要走远罢了。世上难道有很多颜子那样的人,却认为自己的行进一定不会迷路而能够到达吗?可以吗?谭适,你想沿着哪条道路走,想要到达什么地方?如果我又拿陈旧的书籍和腐朽的言谈来冒昧告诉你,并说‘这就是适,这就是立’,那就是内心不诚实,对事情没有益处,也辜负了你的请求。我谨慎而不敢妄说。你还是向已经到达的人询问道路,选择适合自己的方向并沿着那条路走,那么一定能够到达目的地并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定下来。你回去把我的话告诉奉政公,奉政公认为怎么样呢?有人问“立”的意义,我说:“站稳脚步叫立,一旦移动脚步就不是立了。”这是一个意义。所谓与“立”相合,是说走到这里,站稳脚跟,再也不移动。因此先儒用“牢固地守持”来解释它;“三十而立”“立于礼”的说法,也都是这个意思。“竖立起来”叫立,放倒了就不是立。这是另一个意义。《孝经》所说“立身行道,名立于后世”,《左传》所说“立德、立功、立言”,臧文仲言语中的“立”,都通用这个意义。树立爱心只在于亲爱亲人,树立敬意只在于尊敬长者。这仍然是《论语》“根本树立了,道就会产生”中“立”的意思。树立爱亲敬长的心,把它作为爱敬他人的根本。这个字义与竖立的意思相同。“如有所立卓尔”,这句话是说颜子看见孔子的道,仿佛有一件高高挺立的东西在自己面前,想要到达它却不能到达;这是设譬的说法,并不是说颜子已经树立了什么。扬子云说:“颜子以孔子的卓绝为苦恼。”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张仲黙二子字说 汴地张君仲黙给他的第二个儿子取名权,给小儿子取名柢,请我为他们取字。他说:“事物的轻重不相同,而秤量事物总能恰好得到平衡,是因为秤锤有时向前、有时向后。所以君子用义来裁制事情,随着时宜取得中道,就像秤锤一样。拘泥于经常之道的人,对权变会有所怀疑。经之所以成为经,难道是执守而不通变吗?根据时势制定适宜的办法,正是因此而不违背经常之道。权变啊,难道不要因为举出一端而废弃百端吗?”树木有根,树干、枝、叶、花都由根生长,果实也由根结成。根不深固,那么它的叶子和花就比不上其他树木,何况果实呢?韩子说:‘根茂盛的,果实就成熟。’根啊,难道不要轻视根本而重视末梢吗?我请给权取字‘子经’,给柢取字‘子实’,随后把这些话答复张君。张君说:‘可以。’于是写下来送给他们。张恒字说 学者张恒请我给他取字,我给他取字伯固。《易经》说:‘恒,是德行的坚固。’所谓坚固,就是坚守而不改变;有时勤奋、有时懈怠,忽然开始、忽然停止,把没有变成有,把空虚变成充实,如果不能达到恒,就一定不能始终如一,不能做到没有时候厌倦,然后才能达到坚固。《易经》所说的‘一德’,以及所说的‘杂而不厌’,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你有恒的资质,应当使自己更加专一,不要变得容易厌倦。又听圣贤老师说:不庄重就没有威严;而要做到坚固,内在的坚固必定从外在的庄重开始。张恒,你要勉励自己。马氏五子字说 河北马仲温的儿子,分别取名振、拯、授、持、揖,字分别为举、用、立、敬、肃。请我就这些字作一篇字说,用来教导和告诫他们。我说:古代男子举行冠礼时,宾客给他取字,并用辞文勉励他。后世因此有解释名字意义、寄托教诫的做法。像你们的字早已预先定好了,而且已经很久了,那么我还能说什么呢?既然请我不要推辞,那就说吧:从前听说郢地宰相给燕国宰相写信,史官误把‘举烛’二字写进信中。燕相推究其中的意思,依照它实行,燕国因此大治。他所推究出的说法,并不是郢相原信的意思,却能对燕国有益。如今希望对你们有益,也可以借用燕相的说法来解释吗?‘举’和‘用’,是出仕者的事情;‘立’‘敬’‘肃’,是学习者的事情。出仕而学习,学习而出仕,二者相互资助而不能分离。想要得到上级举荐,必须对世间有用;想要对世间有用,必须先在自身立定。立身之道是什么?不过是内心敬慎、外表庄肃。庄肃就能够敬慎,敬慎就能够立身,立身就可以被任用,被任用就可以得到举荐。振、拯二人处在伯仲叔季的次序之间,如果能彻底探究这五个字的意义,并交互尽到它们所要求的道理,就能由自身推及他人,无论施行于什么事情,还有什么不能做到呢?如果不探究这五个字的约定意义,即使学问广博到能装满五辆车,又有什么益处呢?这就是《马氏五子字说》。岳至、岳垕字说 东平岳伯阳的儿子,一个名至,一个名垕,向我询问取字。至于《大学》篇的开头、《中庸》篇的末尾,都说到“至”;而那些沉溺于卑下污浊、安于浅近事物的人,稍有一点德行便自以为满足,怎么能够达到真正的至高境界呢?《诗经》说:‘谁说华山高?要登上它,必须踮起脚跟。’所以给至取字齐高。亲自使自己变得卑下,不肯做有德有才的人,甘心堕落到凡庸下等人的品格中而不以为耻,是卑下到了极点。古语说:‘看见贤人就想着向他看齐。’所以给垕取字齐贤。至曾跟随我学习,已经听过这些道理;现在再把这些话告诉你们兄弟。史鲁字说
昔者圣人之门,惟子贡之才识可亚于顔子。诸弟子之中,曽子以鲁称,而卒传夫子之道者,曽子也。一以贯之之防,圣人不轻以语人,得闻之者,曽子、子贡二人而已。然于曽子也,不待其问而直告之,既告之后,曽子深领防焉。于子贡也,先发其疑,而后告之,既告之后,子贡亦未能如曽子之唯也。然则子贡之逹,而反不及于鲁者与?窃尝论之:曽子之鲁也,其学一出乎诚。盖惟不恃天资之敏锐,所当知者,坚志以蕲于通;所当行者,强力以蕲于至。诚笃恳切,敢有一毫怠忽之心哉!《论语》一书,成于曽氏门人之手,而记言首述三省之章。夫谋人必忠,交友必信,传于师者必习,可以见其诚矣。知之为真知,行之为实行,所以能得夫子之道也。中州史鲁学于予,予字之曰伯诚,而语之以曽子之学鲁也,勉防其母曰:「此圣门学者事,非今人之所可为。」呉浚字说崇仁贰令呉矦之孙浚字徳普。侯谓予教之。予曰:天之生人也,其性善。善端之发也,如泉之出。泉初出于地,而能浚之,则其源深,其流长。所积弥多,而所及弥广。行而为大川,潴而为大渊,可以漕而通,可以灌而注,资人用,膏物产,利泽被乎天下,其徳不亦普乎?苟不知所以浚,则其源塞,其流絶,其涸可立而待也,又何望其普也哉?浚年少,喜问学,趋向正而志不卑,有以扩充其善端,如浚泉然。予知其为川为渊而及物之普也,有日矣。浚之哉,勿自画。刘节刘范字说刘节、刘范,富州尹真定刘矦之伯子、仲子也。伯务学循理,应事知方;仲一惟伯氏歩武是随,器之良者也。节字叔度,范字叔伦。夫《易》之卦有节焉,《书》之篇有范焉。《易》之节曰:“节以制度”,《书》之范曰:“彛伦攸叙。”节如竹之有节,而度者分寸尺丈之则也;范如金之有范,而论者先后次第之序也。一言一行不逾乎界限之外,斯中度矣;一言一行必由乎模楷之内,斯中伦矣。能如是,奚翅一家之良子,而以居官为良吏,立朝为良臣?繇此其选也。节也、范也,尚思所以称其名哉!二子甞从周栖筠学,而栖筠游吾门,是以勉其进。黄东字说豫章黄防徳之子名东字元长。夫东,南西北地之四方也,而东为先。元亨利贞,天之四徳也,而元为长。地之东,天之元,时之春,人之仁也。《易》曰:「体仁足以长人。」仁者,何人之心也?苟能体此,则有我之私纎介不留,及物之春洞彻无间,真足为人之长矣。不然,失其本心,没于下流,而不能自授也,又奚长之云?东也,勉夫东,请问求仁之方。曰:「稽之鲁论。」沙的行之字说鸿蒙以来,几千万年,有君有臣,其人杳不可闻也。名且无,而况于字乎?自大鸿氏、燧人氏以逮于羲农氏、黄皞氏、须喾氏、尧舜氏、禹汤氏,人始各有称号。然其称号也,已以是自名,人亦以是名已,初无名与字之别也。至周而弥文,于是乎有名焉,有字焉。字也者,所以倅其名也。人之名与字,何以谓之字?犹文字之字然。书之文与字,何以谓之字?犹字育之字然。谓因生而犹也,独体为文,合体为字。字者,文所生也。三月而名,既冠而字。字者,名所生也。譬之字育,生生而繁滋,故曰字。上古有名而无字,质也;中古有名而有字,文也。九州之内,尚文,则如中古之后;九州之外,尚质,则如上古之时。其俗之不同也,旧矣。皇朝区宇之广,鸿蒙以来所未有。天之所覆,地之所载,九州内外,靡不臣属。合诸国诸部而为一家,葢各从其俗,而莫之或同者也。建康贰侯沙的公,西北贵族,于今日为能吏,其治所至有声,同列嘉之,字之曰行之。以从中夏之俗者,以周公孔子所置之礼法可慕也。所慕乎周公孔子之礼法者,以行之为贵也。慕之切而行不继,则虗文耳。尚文而虗,不如尚质之实也。行之之行,既取信于同列;行之之字,非直倅其名而已,抑亦表其实云。为之书者,呉兴赵子昻;为之説者,临川吴澄也。呉仲坚字说宏斋包公之弥甥呉良金,字仲坚,请训戒之辤,以说其字。予曰:「金之所以为良者,以其坚故,是以经火百炼而其重不亏。人之心主于天理则坚,徇于人欲则柔。坚者,凡世间利害祸福、贫富贵贱,举不足以移易其心;柔则外物之诱,仅如毫毛,而心已为之动矣。坚欤?柔欤?惟子所择。」包公学吾陆子之学,其剖决于理欲之几,必有其说,亦尝闻之否乎?予言何益于子哉!王学心字说
译从前圣人门下,只有子贡的才智见识可以接近颜子。在众弟子中,曾子以鲁钝著称,最终却传承了孔子的道统,这个人就是曾子。‘一以贯之’的道理,圣人不轻易告诉别人,能够听到它的,只有曾子和子贡两个人。然而对于曾子,圣人不等他发问就直接告诉了他;告诉之后,曾子深深领会了其中的道理。对于子贡,圣人先引发他的疑问,然后才告诉他;告诉之后,子贡也还不能像曾子那样立即唯然领会。这样说来,子贡的通达,反而不如曾子的鲁钝吗?我私下曾经这样评论:曾子的鲁钝,他的学习完全出自真诚。正因为不凭恃天资聪锐,所以应当知道的,就坚定志向去求得通达;应当实行的,就努力实践以求达到。真诚笃厚、恳切专一,哪里敢有一丝懈怠疏忽之心呢?《论语》一书成于曾氏门人之手,开头记载孔子的话就是“三省”的篇章。替人谋划一定忠诚,与朋友交往一定守信,从老师那里传授来的学问一定复习,可以由此看出他的真诚。把所知当作真实的知,把所行当作切实的实践,所以能够得到孔子的道。中州史鲁向我学习,我给他取字伯诚,并把曾子以鲁钝而学习的道理告诉他,勉励并告诫他的母亲说:‘这是圣门学习者所做的事情,不是今天的人所能做到的。’ 吴浚字说 崇仁县副县令吴侯的孙子吴浚,字德普。吴侯让我教导他。我说:上天生人,人的本性是善的。善端开始显现,就像泉水涌出。泉水刚从地下涌出时,如果能够疏浚它,源头就会深,水流就会长;积蓄得越多,所能到达的地方就越广。流动起来成为大河,蓄积起来成为深渊,可以用来漕运沟通,可以用来灌溉注入;资助人的使用,使万物生长,利益恩泽遍及天下,这样的德性不也是广大而普遍吗?如果不知道怎样疏浚,源头就会堵塞,水流就会断绝,干涸很快就会到来,又怎能希望它广大普遍呢?吴浚年少,喜欢询问学习,志趣方向正当而志向不卑下,能够扩充自己的善端,就像疏浚泉水一样。我知道他成为河流、成为深渊而广泛惠及万物,已经指日可待。要不断疏浚自己,不要自行限制。刘节、刘范字说 刘节、刘范,是富州尹、真定刘侯的长子和次子。长子专心学习、遵循义理,处理事情懂得方法;次子只是一味跟随哥哥的步伐,是器质良好的孩子。给刘节取字叔度,给刘范取字叔伦。《易经》的卦中有“节”,《尚书》的篇章中有“范”。《易经》对节说:‘以制度节制。’《尚书》对范说:‘常伦由此得到安排。’节就像竹子有节,而度是分寸、尺、丈等尺度的标准;范就像铸造金属的模范,而伦是先后次序的条理。一言一行不越出界限,才合乎法度;一言一行必定遵循规范准则,才合乎伦理。能够这样,哪里只是一个家庭的好儿子,难道不能成为任官时的好官吏、立于朝廷时的好臣子吗?应当由此成为他们的选择。刘节、刘范啊,希望你们想一想怎样才能配得上自己的名字!两人曾跟随周栖筠学习,而周栖筠又曾到我门下游学,所以我勉励他们继续进步。黄东字说 豫章黄防德的儿子名东,字元长。东,是东南西北四方中的一方,而东方为首;元亨利贞,是天的四种德性,而元为首。大地的东方、上天的元、四时的春、人的仁,是相互对应的。《易经》说:‘实践仁德,就足以成为众人的长者。’仁,是怎样的人的心呢?如果能够实践这种仁德,那么个人的私欲丝毫也不能留存,及于万物的春和之气通彻而没有间隔,才真正足以成为人的长者。否则失去本心,沉沦于下流,连自己都不能恢复,又谈什么成为长者呢?黄东,要勉励自己像东方一样居先。请问求仁的方法。回答说:‘考察《鲁论》。’ 沙的行之字说 自从鸿蒙初开以来,经历了几千万年,有君有臣,但那些人的事迹已经渺不可闻。连名字都没有,更何况字呢?从大鸿氏、燧人氏直到伏羲氏、神农氏、黄帝氏、少昊氏、颛顼氏、尧舜氏、禹汤氏,人们才开始各自有了称号。然而那时的称号,既用来自己称呼自己,也用来让别人称呼自己,起初并没有名与字的区别。到了周代,礼文更加繁盛,于是有了名,也有了字。字,是用来辅佐名的。人的名和字为什么都称为字?就像文字的“字”一样。书写中的文和字,为什么都称为字?就像孳生养育的“字”一样。所谓因生而相承,单一的形体叫文,合成的形体叫字。字,是由文孳生出来的。出生三个月取名,行冠礼以后取字。字,是由名孳生出来的。譬如孳生繁育,生生不息而日益繁多,所以称作字。上古有名而没有字,这是质朴;中古有名又有字,这是文饰。九州之内崇尚文饰,就像中古以后;九州之外崇尚质朴,就像上古时代。他们风俗的不同,已经由来很久了。本朝疆域的广大,是鸿蒙以来从未有过的。上天覆盖的地方、土地承载的地方,无论九州内外,没有不臣服归属的。把各个国家、各个部落合并为一个大家庭,大概是因为各自遵从自己的风俗,彼此并不完全相同。建康副侯沙的公是西北贵族,在今天却成为能干的官吏,所到之处都有声誉,同僚们赞美他,给他取字为行之。之所以要遵从中原的风俗,是因为周公、孔子所制定的礼法值得仰慕。之所以仰慕周公、孔子的礼法,是因为贵在实行它。仰慕得很迫切,却不能继续实行,那就只是虚文。崇尚文饰而流于虚浮,还不如崇尚质朴而真实。行之的行为,已经取得同僚的信任;行之这个字,不只是用来辅佐他的名,也是在表明他的实际德行。为他书写字辞的是吴兴赵子昂;为他作这篇说的是临川吴澄。吴仲坚字说 宏斋包公的外甥吴良金,字仲坚,请我写一篇训诫的话来解释他的字。我说:‘金之所以成为良金,是因为坚硬,所以经过烈火百炼而重量不减。人的心以天理为主宰就坚强,顺从人欲就柔弱。坚强的人,无论世间的利害祸福、贫富贵贱,都不足以改变他的心;柔弱的人,外物的诱惑即使微小如毫毛,内心也已经被它摇动。是选择坚强,还是选择柔弱?只在于你自己。’包公学习我所传的陆子之学,对于理欲之际的剖析判断,一定有自己的说法,你也曾听说过吗?我的话对你又有什么益处呢!王学心字说
夫学亦多术矣,词章记诵,华学也,非实学也;政事功业,外学也,非内学也。知必真知,行必力行,实矣,内矣。然知其所知,孰统防之?行其所行,孰主宰之?无所统防,非其要也;无所主宰,非其至也。孰为要?孰为至?心是已。天之所以与我,人之所以为人者,在是。不是之求,而他求焉,所学何学哉?圣门之教,各因其人,各随其事,虽不言心,无非心也。孟子始直指而言:“先立乎其大者。”噫,其要矣乎?其至矣乎?邵子曰:“心为太极。”周子曰:“纯心要矣。”张子曰:“心清时,视明聼聦四体不待覊束而自然防谨。”程子曰:“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欲人将己放之心约之,使入身来。”此皆得孟子之正传者也。临川黄令君,字其学者王敏求曰:“学心故为诵,予之所闻。”呉晋卿字说金谿呉晋卿字君锡问其说于予予曰晋者进也晋之为卦上明下顺内顺外明以一世言之君明于上可进之时也臣顺于下可进之道也以一身言之内顺于理克己之仁也外明于理应物之智也遇明时行顺道既仁且智如是而进其有不膺宠锡者乎故为侯而进觐则有车马之锡为士而进用则有爵命之锡进之至善者也君锡之先君子登进士科得仕而君锡资质粹美又能文章进其学焉俾内于己而顺外于物而明其将以世科进而受爵命之锡也余事耳学进则身亦进其进也孰能御之哉张元复字说易》曰:「复,亨。」何谓也?「复」者,阳刚之来;「亨」者,嘉羙之防。《易》以阳刚为君子之道,一阳来复于六隂之时,君子之道自此而长盛,故曰「亨」。张贵可之子元复,请字字之曰「道亨」云。邓中易名说金华云林邓氏诸兄弟率取易卦立名,伯初名防,避庙讳更之曰中。防者,周易六十四卦之第四卦也。中者,太▯八十一首之第一首也。▯之首仿卦气飬首象颐为子月,卿卦成旧嵗之终;中首象字为子月,公卦间新嵗之始。中继以周象复为一阳之辟卦。汉儒卦气之说虽与先天图卦序不同,然先天卦亦以复之间为中。中者,嵗气之一初也。故名中字伯初。邵子有云:“先天图自中起者,心法也。”葢在天则为中,在人则为心。人能不失此初心,反而求之,何物非我?扩而充之为贤为圣,已分内事耳。然则中之用功何先?曰:一。伯初实致其力焉,予之所望也。予岂为是虚言相媚恱而已哉?宋沂字说临江宋氏子名沂,盖逺想圣门沂浴之乐者。予观四子言志,而圣人独与曽防,何哉?三子皆言它日之所能为,而曽防但言今日之所得为。期所期于后,不若安所安于今也。夫此道之体,充满无毫髪之缺;此道之用,流逝无湏防之停。苟有见乎是,则出王游衍,皆天也。素其位而行,无所愿乎外。夫子之乐,在饭疏饮水之中;顔子之乐,虽箪瓢陋巷而不改也。邵子曰:「在朝廷行朝廷事,在林下行林下事。」其知曽防之乐者与?鲁南实有沂水也,曽防实可往浴也。故其言云然,非虚言也。今无可浴之沂,而追想当日之事,是亦妄想尔,而与三子者之豫期何以异哉?沂也,身九衢埃▯之途,目四海名利之府,于此超然而悟,悠然而得,其庶乎不然,名虽曰沂,夫子必不以子为防也。沂字吾与,而予为之说其义云。王玉字说建康王玉冠,而字振伯。夫质之羙者,玉也。玉之成器,非一,而玉磬最实。名之曰天球,蔵之与河图并。乐之八音,七音各一物,惟磬有二。有石焉,有玉焉。玉之声,清越以长诎焉,以竟鸣之于初,则以配升歌戞击鸣球是也。鸣之于后,则以集大成玉振之是也。孟子所云,儿寛亦云,盖乐经之语也。说者以振为收,或者又谓不然。振者,振奋振荡之义。振旅,振衣,风振,条汉,振天声之振同。乐音将毕而至,委靡必以持磬奋掦其音,贵有终也。孟子譬圣之事以此,凡人皆当至于圣,逊第一等而为第二等,比于自暴自弃。然人必学而后知道,犹玉必琢而后成器也。孟子之璞玉,虽万镒,必使玉人琢之。振之于他日者,已成器之玉;琢之于今日者,未成器之玉。赋之以至羙之质者,天也;期之以至贵之器者,人也。亦在乎琢之而已。玉也,勉夫!内有大父母严父之训,外有师长良友之防,琢而成器,也可待矣。振之而成乐,它日奚容逊哉!玉也,勉夫!其勿防而祖而父所以名汝字汝之意也。髙谅字说
译学习的方法很多。词章记诵,是华饰的学问,不是实在的学问;政事功业,是外在的学问,不是内在的学问。所知必须是真知,所行必须努力实行,这才是实在的、内在的学问。然而,对所知加以统摄的是什么?对所行加以主宰的是什么?没有统摄,不是学问的要领;没有主宰,不是学问的极致。什么是要领?什么是极致?就是心。上天赋予我的东西、人成为人的根本,就在这里。不求这个,却向别处求,所学习的究竟是什么呢?圣门的教诲,分别因应人的不同,随着事情的不同而施教;即使不明说心,也没有一句不是关于心的。孟子开始直接指出这一点说:‘先树立那最重要的东西。’唉,这不就是要领吗?不就是极致吗?邵子说:‘心就是太极。’周子说:‘心纯一就重要。’张子说:‘心清明时,视觉明、听觉聪,四肢身体不必等待约束,自然就能谨慎。’程子说:‘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想让人把自己放纵的心约束起来,使它进入自身。’这些人都得到了孟子的正传。临川黄令君给他的学生王敏求取字说:‘以学心为本,所以称颂它;这是我所听闻的道理。’ 吴晋卿字说 金溪吴晋卿,字君锡,向我询问取字的意义。我说:晋就是进。晋卦上为明、下为顺,内在顺从、外在光明。从一代来说,君主在上明察,是可以进用的时代;臣子在下顺从,是可以进取的道路。从一个人自身来说,内在顺从义理,是克己复礼的仁;外在明察事理,是应对万物的智。遇到明察的时代,走顺当的道路,既有仁又有智,这样进取,难道还会有不受恩宠赏赐的吗?因此诸侯进京朝见,就有车马的赏赐;士人得到进用,就有爵位命令的赏赐,这是进取的最好结果。君锡的先父考中进士,获得出仕的资格;君锡自身资质纯美,又能写文章,正在推进自己的学问。使内在对于自己顺从义理,外在对于万物明察,他将凭借世代科举而进取,接受爵位命令的赏赐,那只是余事罢了。学问进步,人的自身也会进步;这样的进步,谁能阻挡呢?张元复字说 《易经》说:‘复,亨。’这是什么意思?‘复’,是阳刚归来;‘亨’,是美善通达。《易经》把阳刚看作君子的道路,在六阴当令的时候有一阳归来,君子的道路从此增长兴盛,所以说‘亨’。张贵可的儿子元复,请我给他取字,我给他取字为道亨。邓中易名说 金华云林邓氏兄弟大多取《易经》卦名来命名。长子起初名为否,因为避庙讳而改为中。否,是《周易》六十四卦的第四卦;中,是《太玄》八十一首的第一首。《太玄》的第一首仿照卦气养首的形象,以颐卦象征子月;否卦形成于旧岁的终末。中首以字形象征子月,泰卦处于新岁开始之际。中之后承接周易的复,复是阳气初生的卦。汉代儒者关于卦气的学说,虽然与先天图的卦序不同,然而先天卦也把复卦之间看作中。中,是岁时之气的最初萌发。所以给他取名中,字伯初。邵子说:‘先天图从中开始,是心法。’大概在天而言就是中,在人而言就是心。人如果不失去这个最初的本心,返身去求它,那么还有什么不是自己的呢?扩充它而使之充实,成为贤人成为圣人,都是自己分内的事情。那么修养“中”应当先从哪里下功夫?回答说:一。伯初确实应当在这方面用力,这就是我的期望。我难道只是说些空话来讨好他吗?宋沂字说 临江宋氏的儿子名沂,大概是远远追想圣门弟子曾点在沂水沐浴的快乐。我观察孔门四弟子的志向,圣人唯独赞许曾点,为什么呢?三个人说的都是将来能够做什么,而曾点只说今天能够做什么。把希望寄托在将来,不如安于今天可以安处的事情。这个道的本体充满完备,没有丝毫缺失;这个道的作用流行不息,没有片刻停滞。如果能够体会到这一点,那么出仕、退隐、游息舒展,都合乎天理。处在自己的位置上就实行自己的道,不向身外有所企求。孔子的快乐在粗茶淡饭之中;颜子的快乐,即使身处简陋的箪食瓢饮和陋巷,也不改变。邵子说:‘在朝廷就做朝廷的事,在山林就做山林的事。’这大概是懂得曾点快乐的人吧?鲁南确实有沂水,曾点确实可以前往沐浴,所以他才那样说,并不是空话。如今没有可以沐浴的沂水,却追想当日的事情,这也只是妄想,和三位弟子预期将来有什么不同呢?宋沂身处九衢尘埃的道路,眼前尽是四海名利的场所,如果能在这里超然醒悟,从容而有所得,或许就可以了;否则,名字虽然叫沂,孔子一定不会把你看作曾点。沂这个字我赞同,于是为他说明其中的意义。王玉字说 建康王玉举行冠礼,取字振伯。质地美好的东西是玉。玉制成器物不止一种,其中玉磬最为坚实。它名叫天球,与河图一起收藏。乐器的八种声音中,其他七种声音各有一种器物,只有磬有两种:一种是石磬,一种是玉磬。玉磬的声音清越而悠长,先在乐曲开始时敲击发声,用来配合升歌、敲击鸣球;在乐曲结束时发声,则用来汇集乐曲的总体,这就是所谓玉振。孟子这样说,儿宽也这样说,大概是乐经中的话。解释者把振解释为收束,有人又认为不是这样。振有振奋、振荡的意义。“振旅”“振衣”“风振”“条汉”“振天声”中的振,都是同一个意思。乐声将要结束时,如果任其衰弱委靡,就必须拿起磬奋力扬声,贵在有始有终。孟子用这件事来比喻圣人的事业:人人都应当达到圣人的境界,若退居第一等以下而成为第二等,便近于自暴自弃。然而人一定要学习以后才能知道道理,就像玉一定要雕琢以后才能成为器物。孟子所说的璞玉,即使价值万镒,也一定要让玉工雕琢。将来振发声名,是已经成为器物的玉;今天加以雕琢,是尚未成为器物的玉。赋予人至美资质的是天;期待他成为最尊贵器物的,是人自身。也只在于加以雕琢罢了。王玉啊,要勉励自己!内有祖父母、严父的训诫,外有师长、良友的帮助,经过雕琢而成为器物,是可以期待的。将来振发声名而成就功业,又何必容许自己退居其次呢?王玉啊,要勉励自己!不要忘记祖父和父亲用来给你命名、取字的意义。高谅字说
古人防学之年,固已请肄简。谅简者,书之篇;谅者,言之信。夫不徒授之以书,而必教之以信。以此见古人之教,乃躬行之实事,而非止口诵之虚文也。后世但知读书一途为学而已,虽或广览博记,该洽羣书,而诡谲诳诞,自防已然,至长益甚,则不复可以为人矣。岂皆质之不美哉?教之不先故也。金陵髙生,名谅而字允中。甚矣,名之字之者得其当也。允者,信之诚于中;谅者,信之形于外。其能谅于外,以其能允于中也。生力践其实,以称其名,果始终一信,中允而外谅,见而莫不称之为信人,然后无愧于古人务实之学。虽然,行已固当谅,取友亦当谅。友谅则为益友,生之行于已者,其勉之;取于人者,其谨之哉。
吴文正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巻八元 吴澄 撰字説孔得之字説名者,己之所以自称;字者,人之所以称己也。古人之名之字,葢无所取义。近世有説其名与字之义以寓训戒者,非古也;然而不害于教,是以君子亦无訾焉。承事▯寜阳县尹孔思则,字得之。以予为父之党,而请其説。予曰:「大哉子之名与字乎!思者,作圣之基也。夫子生知安行之圣,未尝不思;思而弗得,弗措者,子思所以继圣统也。子思传之孟子,以心官之能思而先立乎其大,实发前圣不传之秘。至汝南周氏,直指思为圣功之本,有以上接孟氏之传;而闗西之张、河南之程,其学不约而同,可见其真得孔圣传心之印。孔氏自子思以下,代有贤哲,然能洞究圣学,得此心印者,未闻其人。子圣人之后也,其有志于斯乎?且常人非无思,而不见其有得,何也?不思其则,是谓妄思;恶有妄思而可以有得者哉?思必于其则而后为思之正,则必于其得而后为思之成。则也者,帝之▯,民之彛,性分所固有,事理之当然也。稽诸夫子之言,无邪,其纲九思,其目也。无邪者,心之则曰明、曰聦、曰温、曰恭、曰忠、曰敬者,视聼色貌言事之则也。思九思之,其有不得之者乎?子之俊伟通逹,尝为学官掌教矣,尝为祝官掌礼矣,筦库之尘劳,校讐之清暇,皆当身亲厯之,试之于事,殆无不可,才士也。夫今又出宰百里,有社有民,责任甚不轻也。学道爱人,此先圣教人以宰邑之则道若何而可?学亦在乎思而得尔。况身绍圣人之系,仕近圣人之居,其感发兴起,当何如也?其毋以才士自足,而以学道为志,学而思,思而得,将可以嗣圣传而光千载,岂但不忝于名与字之义而已哉?」姜河道原字説天下之山脉起于昆仑,山脉之所起即水原之所发也。水之发自昆仑也,其原为最逺,惟中国之河为然。汉之发原于嶓冡,江之发原于岷山,以西视他水亦可为逺,而非极于山脉初起之处,则不得与河原并也。
译古人到了开始学习的年龄,本来就已经请求学习简册。所谓简,是书籍的篇章;所谓谅,是语言真实可信。古人并不只是把书传授给孩子,还一定教他们守信。由此可见,古人的教育是亲身实行的实在事情,而不只是口头诵读的空文。后世只知道把读书这一条道路当作学习,即使有人广泛阅览、博闻强记,通晓众多书籍,却诡诈欺骗、虚妄荒诞,从小时候就已经如此,长大后更加严重,便不再能够做人了。难道都是因为资质不美吗?是由于教育没有先教给他们诚信。金陵高生名谅,字允中。给他取名、取字的人实在十分恰当。允,是诚信发自内心;谅,是诚信表现在外。能够在外表上诚信,是因为内心能够真实守信。高生努力践行诚信的实际,以符合自己的名字;如果始终如一地守信,内心允诚而外表诚信,显现出来使人无不称他为诚信之人,然后才无愧于古人务实的学问。虽然如此,做人固然应当诚信,选择朋友也应当以诚信为标准。朋友诚信就是有益的朋友;高生自身实行的,应当勉励;从别人那里选择的,应当谨慎。《吴文正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卷八 元代吴澄撰 字说 孔得之字说 名,是自己用来称呼自己的;字,是别人用来称呼自己的。古人取名取字,大概并不一定从中取什么意义。近世有人解释名和字的意义,用来寄托训诫,这不是古代的做法;然而并不妨害教化,所以君子也不加以非难。承事、宁阳县尹孔思则,字得之。因为我是他父亲的同辈,所以他请我作这篇说。我说:‘你的名和字意义多么重大啊!“思”是成圣的基础。孔夫子是生而知之、安然而行的圣人,却从未停止思考;思考而得不到就不停止,这是子思能够继承圣人道统的原因。子思把这种道理传给孟子,孟子说明心这个官能能够思考,并说要先树立心中最重要的东西,实际上揭示了前代圣人没有传出的秘密。到了汝南周氏,直接指出思考是圣功的根本,因此能够上承孟子的传授;而关西的张氏、河南的程氏,他们的学说不约而同,可以看出他们确实得到孔圣传心的印证。孔氏从子思以后,代代都有贤哲,然而能够洞彻研究圣学、得到这种心印的人,还没有听说过。你是圣人的后代,难道有志于此吗?况且普通人并不是没有思考,却看不出他们有什么所得,为什么呢?因为不思考思维的准则,这叫妄思;哪里有妄思而能够有所获得的呢?思考必须合乎准则,才是正当的思考;准则也必须在有所获得之后,才能算思考有成。’ 所谓准则,就是上天的法则、百姓的常道,是人性本来固有的,也是事情和道理所当然的规律。考察孔夫子的话,‘无邪’是总纲,‘九思’是具体条目。无邪,是心的准则;明、聪、温、恭、忠、敬,则是视、听、神色、容貌、言语、行事的准则。能够时时思考这九种准则,难道还会有不能得到的吗?你才智俊伟而通达,曾经担任学官掌管教化,也曾担任祝官掌管礼仪;在管理仓库的劳苦事务中,在校勘书籍的清闲时光里,都应当亲自经历,用实际事情来检验,大概没有什么不能做到的,是有才能的人。如今又出任百里之地的县宰,那里有社稷、有百姓,责任非常重大。学习道理并爱护人民,这是先圣教导人治理县邑的准则;具体应当怎样做?学习也在于思考并有所获得。何况你继承圣人的世系,做官之地又接近圣人居住过的地方,你受到感发而奋起,应当达到怎样的程度呢?不要以有才能的人自我满足,而要把学习道理作为志向;学习并思考,思考并有所获得,这样将可以继承圣人的传授,使之光耀千年,难道只是不辱没你的名和字的意义而已吗?’ 姜河道原字说 天下的山脉起于昆仑,山脉的起点也就是水源的发端。水从昆仑发源,源头最为遥远,只有中国的黄河是这样。汉水发源于嶓冢山,长江发源于岷山;从西方来看,它们相对于其他河水也可以说源远流长,但因为不是发源于山脉最初兴起的地方,所以不能与
故天下有原之水,河为第一。古人祭川先河后海,重其原也。《学记》以济川之重其原,喻为学之志于本。覃懐姜道原,以河为名,以道原为字者,其亦此意与?葢河之原尽出山脉之所起,而道之原尽夫道体之极也。道原生许公仲平之乡,濡染先正之风,脱去凡陋之识,不以其年之既长而肯降心以学于予。予因其命名命字之意,而嘉其志之逺大也。于是为之説曰:学者之于道,其立志当极乎逺大,而用功必循夫近小。逺大者何?究其原也。近小者何?有其渐也。渐者,自流遡原,而不遽以探原为务也。道之有原,如水之有原;人之学道,如禹之治水。禹之治水也,治河必自下流始,兖州之功为多,而兾州次之。河之外名川三百,支川三千,无所不理。若畎若浍,田间水道尔,亦濬之以距于川,其不遗近小也。如是,圣门教人自庸言庸行之常,至一事一物之微,谆切平实,未尝轻以道之大原示人也。仁,道之大,子所罕言。圣人岂有隠哉?三百三千之仪流分▯别,殆犹三百三千之川,虽▯细繁杂,然无一而非道。子用子贡之敏悟,曽子之诚笃,皆俟其每事用力,知之既徧行之既周,而后引之防归于一以贯之之地。无子贡、曽子平日积累之功,则一贯之防不可得而闻也。近世程子受学于周子,太极一图,道之大原也。程子之所手受而终身秘藏,一语曽莫之及,寜非有深虑乎?朱子演绎推明之后,此图家传人诵。宋末之儒,髙谈性命者比比,谁是真知实行之人?葢有不胜之▯者矣。夫小徳之川流,道之▯也;大徳之敦化,道之原也。未周徧乎小徳?而欲窥觇乎大徳舎▯而寻原者也。以道原所志之逺大,而举夫子、程子教人之法以告,俾由近小而入理其众流,则卒之究其大原可俟也。道原可与言,必不以予言为卑浅。豫章田三益字説权衡称物之轻重,其名有五,曰铢,曰两,曰斤,曰钧,曰石也。黄金之数,以镒名,则又出于五名之外。镒从金从益,谐声而兼防意。或云二十两,或云二十四两,皆于一斤而増其两以益之也。故镒取益之义。豫章田君名镒,而以三益字,其取于益之义者大矣哉!人之益,莫大于友。友之益,夫子独取其三,何也?三友之目虽约,而所该之益甚博。三益者,万镒之所从生也。直者为友,则己之过无隠;谅者为友,则己之善无伪;多闻者为友,则天下义理之无穷,古今事变之无尽,莫不因吾之所已知,而悉广其所未知。虽夫子之焉不学,大舜之乐取诸人,亦可阶而升也。益之大,岂复有加于此者?世人不逹圣言之深,疑三友之目有限而少之,不知直谅多闻三者之益,足以包括天下古今万端之益,而无遗,可谓博之至也。
译黄河的源头相提并论。因此天下有源头的河流,黄河排在第一。古人祭祀河川,先祭黄河后祭大海,是看重它的源头。《学记》以治理河流时重视源头为比喻,说明学习应当立志于根本。覃怀姜道原以河为名,以道原为字,难道也是这个意思吗?大概黄河的源头完全出自山脉兴起的地方,而道的源头完全在于道体的极致。道原生长在许公仲平的故乡,受到前代正人君子风气的熏陶,摆脱了凡俗鄙陋的见识;即使年纪已经大了,也肯降低心态向我学习。我因他的命名取字之意,赞美他志向远大。于是为他作说:学习道的人,立志应当达到极远极大的境界,而下功夫却必须从切近细小处循序渐进。什么叫远大?就是探究道的源头。什么叫切近细小?就是有次第地逐步前进。所谓渐进,就是从下游逆流而上,不能一开始就把探究源头作为唯一急务。道有源头,就像水有源头一样。人学习道,就像大禹治理水患。大禹治水,治理黄河必须从下游开始,兖州的功劳最多,冀州次之。黄河以外还有三百条名川、三千条支流,没有一处不加以治理。至于田间的沟渠,不过是田地间的水道,也要疏浚,使它们汇入河流,并不遗漏切近细小的地方。正如这样,圣门教人从平常的言语、平常的行为,到一事一物的细微之处,教诲周详切实而平易,从未轻易把大道的源头显示给人。仁,是大道中最重要的内容,孔子很少谈到。圣人难道有所隐瞒吗?三百种、三千种礼仪如同河流分支、派别各异,正好像三百条、三千条河流;虽然细碎繁杂,却没有一样不是道。孔子让子贡凭借敏锐的悟性,让曾子凭借诚实笃厚,都先等他们在每件事上用力,做到所知遍及、所行周全,然后才引导他们返回到‘一以贯之’的境地。如果没有子贡、曾子平日积累的功夫,‘一以贯之’的道理就不可能听到。近世程子向周子学习,太极图是大道的源头。程子亲自从周子那里接受了它,并终身秘密收藏,周子却始终没有用一句话提及,难道不是有深远的考虑吗?朱子推演阐明之后,这幅图才成为家家传授、人人诵读的东西。宋代末年的儒者,夸夸其谈性命之学的人比比皆是,但谁是真正知道并实行的人呢?大概已经有无法胜任的弊病了。小德如河流般流行,是道的分支;大德敦厚地化育,是道的源头。还没有周遍地实行小德,却想窥探大德,这是舍弃分支而寻找源头。考虑到道原所立的志向远大,所以我把孔子、程子教人的方法告诉他,使他从切近细小之处入手,治理众多支流,最终探究大道的源头,也是可以等待的。道原是可以谈论这些道理的人,一定不会把我的话认为卑下浅薄。豫章田三益字说 权衡用来称量物体的轻重,名称有五种:铢、两、斤、钧、石。黄金的数量以镒为名,又超出这五种名称之外。镒字从金从益,既是形声,也兼有会意。有人说一镒是二十两,有人说是二十四两,都是在一斤的基础上增加若干两,以达到充益的意思。所以镒取的是“益”的意义。豫章田君名镒,又用三益作字,他取用“益”的意义可真是重大啊!人所获得的益处,没有比朋友更大的。朋友的益处,孔子为什么单单取其中三种呢?三种朋友虽然项目简约,但所包含的益处非常广博。三益,是万镒之益所由产生的根本。以正直的人为友,自己的过错就无从隐藏;以诚信的人为友,自己的善行就不会虚伪;以见闻广博的人为友,天下的义理无穷无尽,古今的事变无边无际,都能凭借自己已经知道的,充分扩大自己还不知道的。即使是孔子所说的‘不因他人而停止学习’,以及大舜乐于取法众人的做法,也可以由此拾级而上。益处之大,难道还有超过这些的吗?世人不能通达圣人言语的深意,怀疑三种朋友的项目有限而且太少,却不知道正直、诚信、博闻三种朋友的益处,足以包括天下古今万般益处而没有遗漏,可以说是广博到了极点。这样说来,
瑛者,玉之瑛也。何以谓玉之瑛?石,玉之毋也,而有石英焉;琼,玉之类也,而有琼英焉;琬琰,玉之成器也,而有琬琰之英焉。英也者,言其精华,如草木之英也。人之秀乎羣众,亦谓之英。曽瑛之父请予字其子,于是字之曰英。玉,先儒以人有英气比水晶,而不以比玉。葢温润含蓄者,玉也;光明茔彻者,水晶也。既为玉矣,而又曰英,何也?玉之英,非如水晶之光,虽温润含蓄,而气如白虹,精神见于山川,是为可贵也。苟徒莹彻而已,谓之英则可,胡可谓之玉哉?窃尝谕之:玉而英,上也;英而不纯乎玉,次也;不玉而英,下矣;不英而又不玉,下之下者也。圣愚、贤不肖之分,大率有四。瑛也,其择于斯。虞丰虞登字説潭州路教授虞先生之子采,有子曰丰,曰登。先生命之名,俾予字之。予曰:“先生所期于孙者至矣。夫人之志,非甚狭陋卑汚,孰肯以小者、下者自足,而不期至于大且髙者哉?学必至于为圣人,仕必至于宰天下。苟逊其极,姑处其次,殆与自暴自弃一尔。丰者,期之积而大也;登者,期之升而髙也。以其期于大,则自丰曰与京,传云‘京大也’;以其期于髙,则字登曰与齐,诗云‘谁为华髙,企其齐’而先生所期则然也。而丰也、登也,所以副亲所期者,宜何如哉?期于大、期于髙者,徳与才也,名与位也,资与力也。徳与才,天所赋也,扩之极其大,崇之极其髙,在乎学以充之而已。天爵脩而人爵从,名位固不待求也,而资力又何足计哉?虽然,众流之合汇于海,跬歩之进跻于巅,大自小而积,髙自下而升也。才徳名位之丰登,靡不由是。欲以学而充其才徳,其亦曰‘小学者大学之始,下学者上逹之基’。威仪三千事之细微而曲当,未易;孝弟二字行之卑近而笃行,寔难。此其大凡也。充其类,非可以一言尽。丰也、登也,日过庭而问诸。曽尚礼字説古之经礼,其目三百,而仪礼十七篇,嘉礼、賔礼仅存其十。于仅存之中,最易行者,冠礼也。而其废也久矣。司马公及程子、朱子,惟恐人之惮其难,故又斟酌古礼而损益之,庶其便于今而可行。然人亦莫之行也。故其在吾乡,惟蜀郡虞氏及予二家,犹不废此礼,他葢鲜有闻焉。翰林应奉曽巽初在京冠其子,有賔有賛,有三加,若醮若字,其仪一仿朱子所定。古礼久废之余,而独行人之所不能行,可谓笃志好学之君子已。属予有疾,弗及往观。冠毕,巽初以其子求见,且曰:「巽申之子如璋既冠,賔字之以尚礼,赐一言以绎其字之义,可乎?」予谓:「诗言如圭如璋者,喻粹羙之徳,如圭璋之玉也。考之周官,璋之用不一,尚其色则有赤璋,尚其饰则有大璋,又有中璋、邉璋、牙璋之别。用之南方,礼阳神也;用之山川,礼隂示也;用之賔客,则以礼乎人也。不惟用之于文事,而亦用之于武事,起军旅、治兵守,莫不于璋乎?是用然则吉礼、嘉礼、賔礼、军礼皆用璋也。所尚乎璋之为礼者,贵其有粹羙之徳也。徳可贵者,璋之体;礼可尚者,璋之用也。抑闻古者男子生而弄之璋,葢自其初生之时而期之已不薄矣。及其既冠,贵以成人,则必其徳之体无一可疵,而礼之用无一不宜也。夫欲偹知所尚之礼,而无阙于既冠之所用,其亦勉脩所如之徳,以无忝于初生之所期者哉!」于是书此以授如璋,而为尚礼字説。万实元茂字説君子耻声闻之过情,喜其实;病其虚也。原泉之有本,而混混不舎;衣锦之尚防,而闇然日章。有其实者,葢如是。汉儒之言实而曰茂实,何也?茂者,植物之甚盛也。庄子尝云:畊而卤莾,其实亦卤莾而报;芸而防裂,其实亦防裂而报。夫其实之卤莾防裂也,虽实而非茂也。昔者国之选士,其科有所谓茂材;君之厉臣,其语有所谓茂功。才而茂,甚盛之实能也;功而茂,甚盛之实効也。彼卤莾防裂之实,安敢望此乎?然则实固难,实之茂者尤难也。防章士万氏,实名而元茂字。清江范徳机叙其名与字之説,以勉之。范之清操廉节,实清实廉者也。益贫而益坚,弥久而弥光,斯其为实之茂也己。元茂从之游,其有所师法欤?子方嘅斯人之不可复见,而幸见斯人之所与游者焉,如见吾徳机也。是以识乎其説之左。戈直伯敬字説
译瑛,是玉的精华。为什么说是玉的精华?石头是玉的母体,其中有石英;琼是玉的一类,其中有琼英;琬、琰是玉制成的器物,其中有琬琰之英。英,是说精华,就像草木的花英。人在众人中出类拔萃,也称为英。曾瑛的父亲请我给他的儿子取字,于是给他取字为英。先儒把人的英气比作水晶,而不拿来比玉。大概温润含蓄的是玉,光明莹澈的是水晶。既然是玉,又称为英,为什么呢?玉的精华并不是像水晶那样只是光亮;玉虽然温润含蓄,却有气象如白虹,精神显现于山川之间,这才是可贵的。如果只是光莹清澈,称作英还可以,怎么能称作玉呢?我曾经这样比喻说明:既是玉又有英气,是上等;有英气却不纯粹像玉,是次等;不是玉却只有英气,是下等;既没有英气又不是玉,是下等中的下等。圣人与愚人、贤人与不肖的区别,大体也有这四种。曾瑛啊,你要在这几种情况中作出选择。虞丰、虞登字说 潭州路教授虞先生的儿子采,有两个儿子,名叫丰、登。虞先生为他们命名,请我为他们取字。我说:“先生对孙辈的期望太高远了。一个人的志向,如果不是极其狭隘卑下,谁肯以小处、低处自我满足,而不期望达到广大高明的境界呢?求学一定要达到成为圣人的地步,做官一定要达到治理天下的地步。如果降低最高目标,姑且安于次一等的目标,那几乎就等同于自暴自弃了。‘丰’,是希望他积累而广大;‘登’,是希望他上升而高远。因为希望他广大,所以给丰取字‘与京’;《传》说‘京,就是大’。因为希望他高远,所以给登取字‘与齐’;《诗经》说‘谁说华山高?要登上它的顶端’,这正是先生的期望。那么丰和登,要怎样才能符合父亲的期望呢?期望广大、期望高远,说的是德行和才能、声名和地位、资质和力量。德行和才能,是上天赋予的;把它们扩充到极大、推崇到极高,在于通过学习来充实它们罢了。天爵修养好了,人爵自然会随之而来,声名地位本来不必刻意求取,至于资质和力量又哪里值得计较呢?不过,众多水流汇聚成海,半步半步地登上山顶,广大的境界由小处积累而来,高远的境界由低处逐步上升而来。” 才能、德行、声名和地位的丰盛高远,没有不是由此而来的。想通过学习来充实自己的才德,也应当懂得‘小学是大学的开始,下学是上达的基础’。三千条威仪,都是细微而周详恰当的事情,并不容易做到;‘孝’‘弟’两个字,都是低近而切实的实践,却实在很难。这只是大概的原则。要把同类的道理全部充实起来,不是一句话能够说尽的。丰、登,你们每天经过庭院时都来向我请教吧。曾尚礼字说 古代经常实行的礼,条目有三百条;《仪礼》有十七篇,其中嘉礼、宾礼只保存了十篇。在仅存的礼仪中,最容易实行的是冠礼,可是冠礼废弃已经很久了。司马公以及程子、朱子,唯恐人们畏惧冠礼难行,所以又斟酌古礼而有所删减增益,希望它适合今天而可以实行。然而人们还是没有实行。因此在我们乡里,只有蜀郡虞氏和我家两家还没有废弃这项礼,其他人家几乎没有听说实行的。翰林应奉曾巽初在京城为他的儿子举行冠礼,有宾客,有赞礼者,有三次加冠,有醮礼和取字,仪式完全仿照朱子所制定的。古礼废弃很久以后,唯独他实行了别人不能实行的礼,可以说是意志坚定、喜好学习的君子了。适逢我有病,没能前往观看。冠礼结束后,巽初带着他的儿子来求见我,并且说:‘巽申的儿子如璋已经加冠,宾客为他取字尚礼,请您赐下一句话,阐发这个字的意义,可以吗?’我说:‘《诗经》说“如圭如璋”,是用来比喻精纯美好的德行,如同圭璋之玉。考察《周官》,璋的用途不止一种:重视它的颜色,有赤璋;重视它的装饰,有大璋;又有中璋、边璋、牙璋的区别。用在南方,是祭祀阳神;用在山川,是祭祀阴神;用来接待宾客,就是用礼来对待人。璋不但用于文事,也用于武事;发动军队、整治军备和守卫,没有不用璋的。因此,吉礼、嘉礼、宾礼、军礼都用璋。所看重的璋作为礼器的意义,是因为它具有精纯美好的德行。德行值得珍贵,是璋的本体;礼仪值得崇尚,是璋的作用。我又听说,古代男子出生时,人们给他玩璋,大概从他出生之初就已经对他有不薄的期望了。到了他加冠,以成人之礼尊重他,就必定希望他的德性本体没有一点可指责之处,礼仪的运用也没有一点不合适之处。想要完全懂得所应崇尚的礼,又使加冠时所用的礼没有缺失,难道不应该努力修养你所应具备的德行,以免辜负出生之初人们对你的期望吗?’于是写下这些话交给如璋,作为《尚礼字说》。万实元茂字说 君子以声誉超过实际为可耻,喜欢真实而厌恶虚浮。泉水有源头,水流滚滚不息;穿着华美的锦衣却加以遮蔽,暗中积德,声誉却日益显著。具有真实内容的人,大概就是这样。汉代儒者说‘实’,又说‘茂实’,为什么呢?‘茂’是草木生长得非常茂盛。庄子曾说:耕作马虎草率,收成也会马虎草率地回报;除草粗疏破坏,收成也会以粗疏破坏来回报。这样的实际成果虽然是实际成果,却不算茂盛。过去国家选拔士人,有一科叫作‘茂材’;君主勉励臣下,言语中有‘茂功’。有才能而且茂盛,是极其丰盛的实际能力;功业而且茂盛,是极其丰盛的实际功效。那种草率破坏的实际成果,哪里敢希望达到这个境界呢?这样看来,做到真实本来就难,真实而又茂盛就更难了。防章士万氏,名实,字元茂。清江范德机为他的名和字作序,用来勉励他。范德机清正的操守和廉洁的节行,确实是清正、确实是廉洁。越贫困而越坚定,时间越久而光彩越显著,这才是实际而茂盛。元茂跟随他学习,大概有所师法吧?我正感叹这样的人不能再见到,却庆幸还能见到与这样的人交游的人,仿佛又见到了我的德机。因此把这些话写在文章左边。戈直伯敬字说
戈直初字以敬,予为更之曰伯敬,请问其説。予曰:敬以直内,夫子传易之言也。程子谓夫子言敬以直内,而不言以敬直内,葢主于敬则内自直,非以敬而直其内也。以敬者,夫子之所以教子路。子路问君子,而夫子答之曰:脩己以敬。敬以直内者,成徳之事也。脩己以敬者,自始学至成徳皆然。始能脩己以敬,则终能敬以直内矣。脩己以敬者,如之何?坐如尸,坐之敬也;立如齐,立之敬也;张拱徐趋者,手足之敬;聼必恭,视毋囬者,耳目之敬也。如执玉,如奉盈,如见大賔,如承大祭,无一时一处而不如斯,则事不二三,心无他适,内之直将有不期然而然者焉。直者,心正而不斜倚之谓。然事未易言也,子姑从事于敬。戈宜字説戈直之弟名宜,字叔义,求言于予。噫!予言之易也,而行之实难。予言之弗能行,虚言尔,奚益哉?义者,宜之理也。处事各合乎天理之宜,则为义。义与利对,或分毫有计利之心,斯忘义矣。义与欲对,或分毫有狥欲之心,斯贼义矣。日月之间,惴惴然唯恐入于利,防于欲,必事事皆由乎天理。夫是之谓宜,夫是之谓义。宜也,有嘉名,有嘉字,尚勉行之以称其名,称其字哉?汤盘又新字説盘从皿,或从木,所以承盥手余水。将欲盥手,别以一器盛水,寘手盘上,用杓斟器中之水沃之。所沃余水落在盘中,故盥文从水、从臼、从皿,两手加于皿而以水沃其手也。皿即盘也。《内则》曰:“少者奉盘,长者奉水,请沃盥。”盘不以盛盥水,而以承其余水。武王铭诸器,载在《大戴礼记》于盘曰“盥盘”,明盘之为盥器,而非沐器、浴器也。考之《玉藻》,浴葢用杆;考之他书,沐葢用盆。盆也、杆也,皆以盛水渍髪于盆之内,祼身于杆之内。渍髪、祼身,既防且污,不可刻文。盥盘承余水者,不防不污,故可刻文而铭也。按《内则》,凡家之夫妇,上而父母,下而男女及内外使令之人,毎日晨兴必盥,故曰“日新”。不特晨兴一盥而已,虽无事,一日大约五盥;有事而行礼,又不止五也。至若沐浴,五日然后请浴,三日然后具沐,亦或过三日、五日之期,无一日一沐、一浴之礼。不日日而沐浴,不可谓“日新”矣。汤所铭之盘与武王所铭之盘,皆谓盥盘也。郑注但言刻戒于盘,不言盘之为何用。孔防乃以盘为沐浴之盘,朱子仍袭其误,葢考之未详而不及脩改也。“日新”者,何?毎日洗涤其手之旧汚而新之也。苟之为言,犹曰“若”,谓“若自今以始,每日而新之”,则当继今之日,每日而新之,又于继今之后,每日而又新之也。如此则每日而新,无休息、无间断矣。武寜士汤氏,名盘,字又新,因正《大学》传文注释之误,而书以遗焉。黄璧元瑜字説玉之为器不一也,有圭焉,有璋焉,有琮,有琥,有璜焉。而礼天必用璧,则璧之视他玉,尤为贵。昔有一璧,当十五城,天下皆欲得之而不可得者,葢非他玉所能同也。宜春黄君,名璧,而字与其名不类,予为更其字曰元瑜。瑜者,玉之至羙也,非至羙之玉,不足以成至贵之器。元瑜之质,纯然粹然,无暇可揜,无垢可磨。接于人者,温如斯,可谓之瑜也。己所成之器,吾知其宜于礼大也,吾知其重于连城也。实之称其名者,夫抑人有言,天下之宝当为天下惜之,言乎?人之贵,乎自贵也。元瑜为转运司属官,持身谨清,琼异俦辈。家素丰殖,视身外物有之若无,漠然不以动于中。其能自重也如是,所以全其羙,成其贵者,又岂常人所得而同哉?予既更其字,因为之着其説,而俾异乎元瑜者知所劝也。朱肃字説国子祭酒邓俟以敬之字浙士朱肃肃问其义,予曰:“先儒以敬为摄心之具,作圣之基,渊矣!予未之能也。唯朱门黄直卿先生谓敬字之义近于畏者,最切于已。凡一念之发,一事之动,必思之曰:‘此天理与抑人欲也?’苟人欲而非天理,则不敢为,惴惴儆慎,无或有慢忽之心。其为敬之也己,尚勉之哉!”陈防实思诚字説陈防实请更其字,字之曰思诚。人之初生,己知爱其亲,此实心自防而有者,所谓诚也。爱亲,仁也。充之而为义,为礼,智皆诚也。而仁之实,足以该之。然防而有是实心,长而不能有,何也?夫诚也者,与生俱生,无时不然也。其弗能有者,弗思焉尔矣。五官之主曰思。孟子有云:「思则得之。」周子亦云:「思者,圣功之本。」思于行之先,则能知其所当知;思于行之际,则能不为其所不当为。所以复其真实固有之诚也。防实之资,笃实而不己于学,其进于是也,葢不难。大哉思乎?其学诚之阶梯乎?黄珏玉成字説
译戈直起初取字为敬,我替他改作伯敬,请问其中的意义。我说:‘以敬使内心正直’,这是孔子传述《易》的话。程子说,孔子说的是‘以敬使内心正直’,而不是‘用敬来使内心正直’,大概是以敬为主,内心自然正直,并不是先用敬然后使内心正直。‘以敬’是孔子教子路的方法。子路问什么是君子,孔子回答说:‘修养自己而保持敬。’以敬使内心正直,是德行已经成就后的事;修养自己而保持敬,从开始学习直到德行成就都应如此。开始能够以敬修养自己,最终就能够以敬使内心正直。怎样修养自己而保持敬呢?坐着像尸,便是坐时的敬;站立像斋戒时那样庄重,便是站立时的敬;张臂拱手、缓步而行,是手足的敬;听人说话一定恭敬,观看事物不回头顾视,是耳目的敬。像手持玉器,像捧着盛满的东西,像接见贵宾,像承当大祭祀一样,无论何时何处都如此,那么做事就不会三心二意,内心也不会转向别处,内心的正直将会不期然而然地形成。所谓正直,就是内心端正而不偏倚。不过这件事并不容易说清,你姑且从敬上用功吧。戈宜字说 戈直的弟弟名宜,字叔义,请我为他作一些训言。唉!说这些话容易,实行起来实在困难。如果我说的话自己不能实行,那就是空话,又有什么益处呢?义,是宜所包含的道理。处理事情都符合天理所宜,就是义。义与利相对,只要有一丝一毫计较利益的心,就会忘记义;义与欲相对,只要有一丝一毫顺从欲望的心,就会伤害义。在日月之间,时时战战兢兢,唯恐陷入逐利、沉溺欲望之中,必定使每件事都出于天理。这样才叫宜,这样才叫义。你既有美好的名和美好的字,难道还不应当努力实行它们,以配得上你的名和字吗?汤盘又新字说 ‘盘’字从皿,有时也从木,是用来承接洗手后余水的器具。将要洗手时,另用一件器皿盛水,把手放在盘上,用勺舀取器中的水浇洗双手。浇洗后的余水落在盘中,所以‘盥’字从水、从臼、从皿,表示双手放在皿上而用水浇洗。皿就是盘。《内则》说:‘年少者捧盘,年长者捧水,请让我浇洗。’盘不是用来盛洗手水,而是承接洗手后的余水。武王把铭文刻在器物上,载于《大戴礼记》,其中称盘为‘盥盘’,明确说明盘是洗手器具,而不是洗头、洗澡的器具。考察《玉藻》,洗澡大概用杆;考察其他书,洗头大概用盆。盆和杆,都是用来盛水,分别在盆中浸湿头发、在杆中浸洗身体。浸湿头发、浸洗身体后,既有污水又有污秽,不适合刻文;盥盘承接余水,没有污秽,所以可以刻文作铭。按照《内则》,家中的所有人,上至父母,下至男女以及内外仆役,每天早晨起床都必须洗手,所以说‘日新’。并不是早晨洗一次手而已,即使没有事情,一天大约也要洗五次;有事而举行礼仪,又不止五次。至于洗头洗澡,要五天以后才请示洗澡,三天以后才准备洗头,也可能超过三日、五日的期限,并没有每天洗头、每天洗澡的礼制。既然不是每天洗头洗澡,就不能说是‘日新’了。商汤铭刻的盘和周武王铭刻的盘,都指盥盘。郑玄的注只说在盘上刻下警戒之辞,没有说明盘究竟作什么用。孔颖达竟把盘解释为洗澡的盘,朱子又沿袭了他的错误,大概是考察得不够详细,没有来得及修正。‘日新’是什么意思?就是每天洗去手上旧的污垢,使它变得清洁。‘苟’的意思,相当于‘如果’,是说‘如果从今天开始,每天使它更新’,那么从今天以后,应当每天使它更新;从今天以后每一天,又应当每天再次使它更新。这样每天更新,没有休息,没有间断。武宁士人汤氏,名盘,字又新,他因此订正《大学》传文注释的错误,写下这些话留给后人。黄璧元瑜字说 玉制成的礼器不止一种,有圭、璋、琮、琥、璜;而祭祀上天一定使用璧,因此璧与其他玉相比,尤其珍贵。过去有一块璧价值十五座城池,天下人都想得到却无法得到,大概不是其他玉器能够相比的。宜春黄君名璧,而字与名字不相类,我替他改字为元瑜。瑜,是玉中最美的;不是最美的玉,不足以制成最珍贵的器物。元瑜的资质,纯粹而美好,没有瑕疵可以掩盖,也没有污垢可以磨去。他对待别人温和如此,可以称作‘瑜’了。他自身所成就的器度,我知道一定适合承担重大的礼仪;我知道它比价值连城的璧还要珍贵。能够以实际充实名字的,难道不是有人说过:天下的宝物,应当由天下人共同珍惜吗?说的是人的尊贵,必须来自自我珍重。元瑜任转运司属官,持身谨慎清正,远远不同于同辈。他家一向富足,却把身外之物视同有若无,淡然不让它们扰动内心。他能够如此自重,所以保全自己的美好、成就自己的尊贵,又岂是常人所能相比的?我既替他改了字,于是为他写下这篇字说,使不同于元瑜的人知道应当受到劝勉。朱肃字说 国子祭酒邓俟给敬取字为肃,浙地士人朱肃问其中的意义。我说:‘先儒把敬看作收摄心志的工具、成就圣人的根基,意义深远,我还不能做到。只有朱门黄直卿先生说,敬字的意义近于畏惧,这一点对自身最为切实。凡是一念发生、一件事发动,都一定要思考:这是天理,还是人的欲望?如果是人的欲望而不是天理,就不敢去做,战战兢兢地警惕谨慎,不让自己有一点怠慢忽略。这就是实行敬了,希望你努力做到!’ 陈防实思诚字说 陈防实请求我替他改字,我给他取字为思诚。人刚出生时,就已经知道爱自己的父母;这种真实的心,是从自身自然产生的,这就是所谓诚。爱父母是仁,把它充实开来成为义、礼、智,也都是真诚;而仁的真实内容足以概括它们。不过,人在幼年自然有这种真心,长大后却不能保持,为什么呢?诚这种东西,与生命一同产生,无时无刻不是如此。人之所以不能保持它,只是因为没有思考它罢了。五官的主宰叫作思。孟子说:‘思考就能得到它。’周子也说:‘思考是成圣功业的根本。’在行动以前思考,就能知道应当知道的事情;在行动之际思考,就能不做不应当做的事情。这就是恢复自己真实固有的诚。防实的资质笃实,在学习上不停留,他要达到这种境界,大概并不困难。思考的作用多么伟大啊!它大概是学习诚的阶梯吧?黄珏玉成字说
天下之可寳,莫如玉。玉者,宝之至羙者也。双玉为珏,珏者,玉之至重者也。人而如双玉之珏,是有至纯至粹之羙者也。吾郡黄提举之宗孙,名珏,生长素封之家,而慈良温恭,蔼然王谢子弟丰度。方且及吾门,问修已接人之道,如之何?珏之字曰玉成,珏之志葢以玉虽重寳,必琢而后成器,亦知人有羙资,必学而后有成也。问学于予,而将以成其羙,亦如玉之求琢于工,而将以成其器也。予嘉其志,而朂之以学。予所谓学,非欲其学记诵以夸博,非欲其学辞章以衒文也。其学在处善循理,在信言谨行,在孝弟忠顺,在睦婣任恤于家,而一家和;于族而一族和;于乡而一乡和;于官而一府和。推而广之,无施不宜。果若是,则昔犹二玉相合之理,今犹一玉琢成之器。为圭,为璋,为璧,为琮,为瓉,为斚,为盘,为敦,为诸多珍玩,遂成天下有用之至宝。此珏之所以为玉成者欤?陈君璋伯琬字説玉有瑑饰之文,谓之章。诗言追琢其章,是也。然圭、璋、璧、琮、琥、璜皆玉也,而贵莫贵于圭。桓、信、公、糓、琰、琬皆圭也,而贵莫贵于琬。何也?六玉者,或以礼神,或以接人,其用不同,各有所执,而七命以上乃得执圭。故圭之视六玉,犹尊。凡圭者,或取其方,或取其直,或取其恭已,或取其飬人,或取其除慝。而琬圭所以象徳故琬之视圭为尤重。陈氏子君璋,以琬为字。夫璋者,篆玉之文;华琬者,象人之徳。羙君璋,渉书通务,习国字,谙国音,尝观光于天京,逹人乐与其进。所谓瑑饰之章,固有之矣。而内之事亲长,外之事尊贵,又能始逊顺而无违,则所谓象徳之琬,岂亦外是哉?予考圭之制,均之剡其首,而鋭其上。琬独不鋭,而无锋芒。葢琬之为言婉也,婉有圆之义焉。然则琬圭所象之徳,非以制行之婉,应世之圎,而削除锋芒也邪?韩子诗云:「磨砻去圭角,琬之徳。」是以副章之文者在此。予与璋之父同里,而相得,嘉其子之有嘉名嘉字也,于是作字説以贻之。沂州曹茂字説沂州曹茂,字蜚英。《汉书》云:“蜚英,声腾茂实。茂者,学业之羙盛也;英者,才智之过人也。蜚与飞同,在内有羙盛之实,能在外有过人之声名也。”陈文晖道一字説陈文晖字道一,或议其名与字之不相当。袁用和与之厚善,以问于予。予曰:「人之践行者为道,道非物外幽隠之事也。道之着见者为文,文非纸上工巧之言也。明乎此,则知文之炳焕而晖,即道之贯彻而一也。恶得为之不相当也哉?」世之人论文则沦于卑近,论道则防于髙逺,往往离文与道而二之。失之于卑近俗儒之词章尔;失之于髙逺者,异端之虚寂尔。吾圣人之所谓文所谓道,不如是散而为晖,敛而为一而已矣。显微无间,斯之谓欤?用和曰:「请书此以为字説,而遗道一可乎?」予曰:「可。」饶氏四子字説临川饶心道之教子也,以礼。故其名子也,皆于礼乎有取。伯名约,仲名绚,叔名经,季名纪。而请予字之。予字约曰:“伯本博而约之以礼者,末而反其本也。”字绚曰:“仲仪素而绚之以礼者,质而偹其仪也。”字经曰:“叔常,传云:‘夫礼,天之经。经者,言其常也。’”字纪曰:“季理,记云:‘礼义以为纪。
纪者,言其理也。’”葢理也者,所以固人肌肤之防,筋骸之束。以之治身,则庄敬斯须,不庄敬而慢易生焉。人之于礼,也可不学乎?昔闗西张子教学者,先学礼。程子善之。饶氏四子之承父训也,其必内而主一无适,以立乎其大;外而三百三千,以谨乎其小。庶其无忝于父之所期者夫。杨忞杨惪字説河南杨友直之子曰忞,曰惪,请予字之。予考六书之义,忞从心从文,徳从心从直。虽谐声而兼防意,心之所欲言者,传之于文,是之谓忞。心之所得乎天者,其理则直,是之谓惪。忞者,心之传也,字之曰「心俦」。惪者,心之得也,字之曰「心得」。凡古圣先贤之书,皆所以传其心者,苟能博学详説而反约言,则此心之传,其传在我矣。五常万善之理,皆吾之得于心者,苟能精思力践而妙契焉,则心之得,其得不失矣。忞也,惪也,有良质可以受学,有暇时可以务学。家有严父,归求而有余师,心之传,心之得,可计日而有功也。其勿自隋自弃也哉!予既为字,又为之説以赠。
译天下值得珍爱的东西,没有比玉更好的了。玉是最美的宝物。两块玉合在一起称为珏,珏是玉中最为贵重的。人如果像双玉之珏一样,就是具有最纯粹美好的资质。我们郡黄提举的宗孙,名珏,生长在一向富足的人家,却慈祥善良、温和恭敬,具有王谢子弟那样的风度。现在他将要到我门下,询问修养自己、待人接物的道理,该怎样做呢?珏取字玉成,大概是认为玉虽是贵重的宝物,也必须雕琢以后才能成为器物;也知道人虽有美好的资质,也必须学习以后才能有所成就。他向我询问学习的方法,将要成就自己的美质,也如同玉请求工匠雕琢,将要成就它的器物。我赞许他的志向,于是用学习来勉励他。我所说的学习,不是要他学习记诵来夸耀博闻,也不是要他学习辞章来炫耀文采。他的学习在于选择善行、遵循天理,在于说话诚信、做事谨慎,在于孝顺兄长、忠诚顺从,在家族中和睦姻亲、信任他人、救济贫困,于是使一家和睦;在宗族中如此,使一族和睦;在乡里中如此,使一乡和睦;在官府中如此,使一府和睦。由此推及扩大,没有什么地方不合宜。如果果真如此,过去就是两块玉相合的道理,现在就是一块玉雕琢成器物。可以成为圭、璋、璧、琮、瓒、斚、盘、敦以及各种珍玩,最终成为天下最有用的至宝。这就是珏之所以取字玉成的道理吗?陈君璋伯琬字说 玉上有雕刻装饰的纹理,称作章。《诗经》说‘雕琢它的纹章’,就是这个意思。然而圭、璋、璧、琮、琥、璜都是玉,而最贵的没有超过圭的;桓、信、公、谷、琰、琬都是圭,而最贵的没有超过琬的。为什么呢?这六种玉,有的用来祭祀神灵,有的用来接待人,作用不同,各有执持它的等级;只有七命以上的官员才可以执圭。因此圭相对于这六种玉,更为尊贵。各种圭,有的取其方正,有的取其正直,有的取其谦恭自持,有的取其养育他人,有的取其驱除邪恶。而琬圭用来象征德行,所以琬相对于圭尤其贵重。陈氏的儿子君璋,以琬为字。璋,是雕琢玉器的纹饰;华美的琬,是象征人的德行。君璋美好,涉猎书籍、通晓事务,学习国朝文字,熟悉国朝语言,曾经到天京观光,通达之人都乐于看到他的进步。所谓玉上雕琢装饰的文采,他本来已经具备了;至于在内侍奉父母兄长、在外侍奉尊贵之人,又能始终谦逊顺从而不违背,那么所谓象征德行的琬,难道不正在于此吗?我考察圭的形制,都是削尖它的顶端,使上端锐利。唯独琬不尖,没有锋芒。大概‘琬’字的意义就是婉,婉有圆融的意思。这样看来,琬圭所象征的德行,难道不是行为委婉、应对世事圆融,削去自己的锋芒吗?韩子诗说:‘磨去圭的棱角,这就是琬的德行。’因此,能够与‘章’字的文饰相配的,就在这里。我和君璋的父亲是同乡,彼此相处融洽,赞美他儿子有美好的名字和字,于是作这篇字说送给他。沂州曹茂字说 沂州曹茂,字蜚英。《汉书》说:‘蜚英,就是声誉腾达、实际功业茂盛。’‘茂’是学业美好而盛大;‘英’是才智超过常人。蜚与飞相同,内在具有美好丰盛的实际,外在才能有超过常人的声名。陈文晖道一字说 陈文晖字道一,有人议论他的名和字不相称。袁用和与他交情深厚,便来问我。我说:‘人所践履实行的就是道,道不是身外幽深隐秘的事情。道显现出来就是文,文不是纸上讲究技巧的言辞。明白这一点,就知道文的光辉灿烂,就是道的贯彻而纯一,怎么能说二者不相称呢?’世上的人谈论文章,就陷入卑下浅近;谈论道,就流于高远空疏,往往把文和道分开成为两件事。陷于卑近的,是世俗儒者的辞章;陷于高远的,是异端的虚无寂灭。我们的圣人所说的文和道,并不是这样分散为光辉、收敛为纯一罢了。显与微之间没有间隔,这大概就是所谓道吧?用和说:‘请您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字说,送给道一,可以吗?’我说:‘可以。’ 饶氏四子字说 临川饶心道教育儿子,依据礼。因此他给儿子命名,都从礼中取义。长子名约,次子名绚,三子名经,幼子名纪,并请我为他们取字。我给约取字说:‘长子,根本在于广博而用礼加以约束,这是从末端返回根本。’给绚取字说:‘次子,仪态本来质朴而用礼加以文饰,这是有本质而使仪态完备。’给经取字说:‘三子,取字常。传说:“礼,是上天的常道。”经,就是说它恒常。’给纪取字说:‘幼子,取字理。《礼记》说:“以礼义作为纲纪。”纪,就是说它的条理。’ 纲纪,就是说它的条理。大概所谓理,就是用来坚固人的肌肤之防、约束人的筋骨之束。用它来治理自身,就能时刻庄重恭敬;不庄重恭敬,轻慢放纵就会产生。人对于礼,难道可以不学习吗?从前关西张子教学生,先学习礼,程子认为这样很好。饶氏四子承受父亲的教训,内在必定以专一无所旁骛来树立大本;外在则依照三百条经礼、三千条威仪来谨慎小节。这样或许不会辜负父亲对他们的期望。杨忞杨惪字说 河南杨友直的儿子名忞、名惪,请我为他们取字。我考察六书的意义,忞从心从文,惪从心从直。虽然兼有谐声和会意的作用,但心中想说的话传达到文字上,这就叫忞;心从上天所得的东西,其道理就是正直,这就叫惪。忞,是心意的传达,所以给他取字‘心俦’;惪,是心中所得,所以给他取字‘心得’。凡是古代圣人先贤的书,都是用来传达他们的心意的。如果能够广泛学习、详细说明,最后又归结为简约的言语,那么这种心意的传达,就掌握在自己手中了。五常和各种善行的道理,都是我们内心所得到的;如果能够精心思考、努力实践而与之深切契合,那么心中的所得就不会失去。忞和惪,具有良好的资质可以接受学习,又有闲暇时间可以从事学习。家中有严父,回到家还能请教多位老师,心意的传达和心中的所得,每天努力都可以见到成效。千万不要自己懈怠、自己放弃啊!我既为他们取了字,又为他们写下这篇字说作为赠言。
书武仁夫字説后圣门教人,无它事,曰仁而已。樊迟、司马牛,门人之下品,其问仁也,亦未尝无诲言。葢仁者,人所固有,人人可求也。然勇如子路,艺如冉有,习礼如公西华,夫子各称其能。至于仁,一则曰不知,二则曰不知,何也?仲弓,顔氏流亚,徳行显闻者也,而亦曰不知其仁。噫!仁之难能也,如是夫!能之难,言之易,可哉?恒山武寕,仁其字,所师吴民瞻,为作字説,而嗣作者十余人。自孟、程以来,名状夫仁者,援引无遗矣。复徴子言,噫!已言可损,未言不可益也。予敢易于言哉?虽然,读戴记,得卄有七言曰九容;读鲁论,得卄有八言曰九思。容容如其容,思思如其思,仁其几乎。虽然,此非徒言之所可能也,尚允蹈诸。王章伯逹字説金谿王章将冠,请予字之。予字曰伯逹。章从音,从十。葢数至十而竟,乐音之竟则为一章。凡乐之节,前章既成,而后逹于文学之循序渐进,亦若是。傥未了其一,遽及其二,是欲速也,乌乎而能达哉?吾未见躐等以进而其学有得者也。故曰: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逹。因章请字,而语以进学之法。章其勉诸。
呉文正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呉文正集巻九元 呉澄 撰字説玉元鼎字説学者阿鲁丁以玉氏,以元鼎字其先,西域人也。始祖玉速阿剌,从太祖皇帝出征,同饮黑河之水,为勲旧世臣,家名载国史。今其苗裔乃能学于中夏,慕周公孔子之道,可谓有光其先者矣。以其字而请教训之辞,予语之曰:「鼎者,重大之器,烹饪以养老,养贤,享帝,享亲,皆鼎之功也。其在于易,巽下离上之卦为鼎,盖取卑逊于内,文明于外之义。卑逊者,进徳之基;文明者,进学之验。进徳在于克己以变气质,进学在于穷理以长识虑。气质变而若下巽之逊,识虑长而若上离之明,此所以成其重大之器也。」元鼎读《大学》《论语》甚习,所谓穷理克己,岂俟他求哉?于二书格言实用其力而已。笔之为《元鼎字説》以赠。頼致广字説豫章士赖致广,字其渊,善读四书,推绎其文义,亦可谓有志者。然其命名命字,一取诸《中庸》之书,予切异焉。夫「致广」也者,充其徳性之用,而至于弥满,贤希圣之事也。「其渊」也者,全其徳性之体,而极于静深,圣希天之功也。人皆可以贤,可以圣,固在学者已分内。然学而能以圣贤自期者,几何人哉?寻行数墨,出口入耳,往往近于侮圣言。所谓「渊渊其渊」,是岂常人之所能窥测?知造之之难,则言之何敢易也?若夫「致广」之事,尚其勉之!勉之将如何?充其所不忍,达之于其所忍,则凡所忍者皆不忍,而仁不可胜用矣。充其所不为,达之于其所为,则凡所为者皆不为,而义不可胜用矣。
译书《武仁夫字说》后 圣门教导人的事情没有别的,只说仁罢了。樊迟、司马牛是弟子中资质较低的,他们询问仁,孔子也未曾没有教诲的话。仁是人本来就具有的,人人都可以求取。然而勇敢如子路,才艺如冉有,熟习礼仪如公西华,孔子各自称赞他们的才能;至于仁,却一再说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呢?仲弓是颜氏一流的人物,以德行显著闻名,却也说不知道他的仁。唉!仁难以做到,竟到了这样的地步!做到很难,说起来容易,怎么可以呢?恒山武宁,字仁,其所师从的吴民瞻为他作了字说,后来仿作的人有十多人。自孟子、程子以来,说明仁的人,已经引用无遗了。如今又来征求我的话,唉!已经说过的话可以删减,尚未说过的话不能增加,我哪里敢轻易谈论呢?不过,我读《戴记》,得到二十七个字,叫作九容;读《鲁论》,得到二十八个字,叫作九思。仪容端正如九容,思虑周密如九思,仁大概就在其中了。不过,这不是单靠言语所能做到的,还应当确实履行它。王章伯达字说 金溪王章将要举行冠礼,请我为他取字。我给他取字伯达。‘章’字从音、从十,大概数到十就完成;乐曲的声音演奏完一段,就成为一章。凡是乐曲的节奏,前一章完成后,才进入后一章;学习也要循序渐进,同样如此。如果一章还没有学完,便突然进入第二章,这是急于求成,怎么能够达到呢?我没有见过越过等级而前进,却能在学问上有所收获的人。所以说:君子立志于道,如果不能成就一章,就不能通达。因王章请求取字,便把学习进步的方法告诉他。王章应当努力啊。《吴文正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吴文正集》卷九 元 吴澄 撰 字说 玉元鼎字说 学者阿鲁丁以玉为姓,以元鼎为字,是西域人。他的始祖玉速阿剌跟随太祖皇帝出征,曾与太祖同饮黑河之水,是立有功勋的世代旧臣,家族的名字载入国史。如今他的后裔竟能在中夏学习,仰慕周公、孔子的道,可以说是光耀了他的祖先。他因为自己的字来请教训诫的话,我告诉他说:‘鼎,是重大贵重的器物,用来烹饪以奉养老人、养育贤者、祭祀上帝、祭祀父母,这些都是鼎的功用。在《易经》中,巽在下、离在上的卦是鼎卦,大概取内在谦逊、外在文明的意义。谦逊,是增进德行的基础;文明,是增进学问的表现。增进德行在于克制自己、改变气质;增进学问在于穷究事理、增长见识和思虑。气质改变,就像下卦巽的谦逊;见识思虑增长,就像上卦离的光明,这就是成就重大器物的途径。’元鼎熟习《大学》《论语》,所谓穷理、克己,难道还要到别处寻求吗?只需在这两部书的格言上切实用力罢了。我把这些话写成《元鼎字说》送给他。赖致广字说 豫章士人赖致广,字其渊,善于阅读四书,推求阐发其中的文义,也可以说是有志向的人。然而他给自己命名取字,都从《中庸》中取来,我对此实在感到惊异。所谓‘致广’,是充实德性的作用,使它达到充满广大,是贤人希望成为圣人的事业;所谓‘其渊’,是保全德性的本体,使它达到深静的极致,是圣人希望达到天道的功夫。人人都可以成为贤人、成为圣人,本来就在学习者的分内。然而学习而能以圣贤自我期许的,有多少人呢?逐字寻读、只求耳闻口说,往往近于轻侮圣人的言语。所谓‘渊渊其渊’,难道是常人所能窥测的吗?知道达到这种境界很难,说话哪里敢轻率呢?至于‘致广’的事业,希望你努力去做!努力应当怎样做?把自己不忍心做的事扩充开来,落实到那些通常能够忍心做的事上,那么凡是能够忍心做的事都将变成不忍做,仁就会得到充分运用;把自己不肯做的事扩充开来,落实到那些通常肯做的事上,那么凡是肯做的事都将变成不肯做,义就会得到充分运用。由此不断前进,即使还不能以圣人为目标,
由是而进,进不已,虽未可以希天,亦庶乎可以为贤人也。不然,徒择格言之羙者以自诳,而实之不称其名,宁不重可愧矣!夫熊井仲洌字説水洁清谓之洌。井之洌者,其水洁清而为人所用;井之泥者,其水汚浊而为人所弃。故井卦五爻,莫善于五,莫不善于初。丰城熊生井名而洌字,盖以水之洁清自拟也。人之容貌脩于外,徳行脩于内,是其洁清如此。水谁不取而用之?傥不脩而惰焉,外则尘,内则秽,人将见其汚浊而逺之矣。邵子云:「外内俱脩,何人不求?外内俱惰,何人不唾?」生殆庶乎?外内之不惰者,吾知其为可用之井,而人之求之也,可计日以待,岂或有唾而弃之者哉?余渊字説抑尝观圣门诸子之名与字乎?水之回旋者渊也,人之由行者路也,六材之合而雍和者弓也,九旗之垂而偃蹇者斿也。农畊既获,有服箱之牛;上赐既受,有报礼之贡。物损少则骞,求索则有以至。予之字,我商之字,夏其名略无夸大,其字姑以配名,未尝取甚尊甚髙之义,而使之莫及也。近时之人,往往择第一等之言以名已字已,而不复计其义之何如:曰天,曰圣,曰性,曰道。昔人不敢以自称者,皆称之而不以为慙惑也。乆也,吾郡余氏子,名渊,弱冠及吾门,而字深道,屡请予书训戒之辞为字説。予曰:“渊渊其渊,此中庸论圣神之极致。深于道而后能子,之年犹未随羣逐队,学世俗为人之学者尔,而遽以圣神之极致称,可不可也?盍更诸?”既而又请予为之更,予曰:“礼,名子者父,字之者冠賔。予非父也,又非冠之賔也,輙更汝字,岂礼也哉?”渊请字説益勤,乃为之説曰:“子以深道自期,太早,太易,太僣。然斯道也,子所固有,天与以仁义礼智之性,则有此仁义礼智之道。义礼智后于仁,而仁莫先于孝弟。孝弟子可能也,若何而善事亲,当效内则所记;若何而善事长,当效曲礼所记。或入或出,实践而无违,勿谓其浅,阶之可造而深也。虽至于尧舜,亦不过是道。故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渊乎其勉哉!”徐基士崇字説清江徐基,字士崇。其先汴人,宋开禧乙丑进士,广西运使之后裔。咸淳戊辰进士第三人黎先生之外孙也。年少有志于学,请予作字説而示以为学之方。予为之言曰:基者,自下而起;崇者,积至于髙也。故曰:髙以下为基。九仞之山,基于一篑之覆;九层之台,基于尺土之累。为学亦然,有其渐而不可骤也,有其序而不可紊也。若躐等,若凌节,骤而不渐,紊而失序,学之虽劳而无所成矣。正心诚意,自格物致知而基;致知格物,自明伦敬身而基。明伦基于孝弟,敬身基于恭谨。以其序,以其渐,则徳之积也。
译也差不多可以成为贤人了。不然,只是选择格言中美好的话来欺骗自己,而实际又配不上自己的名字,岂不是更加可惭愧吗?夫 熊井仲洌字说 水清洁清澈叫作洌。清洌的井,水清洁而被人取用;泥浊的井,水污浊而被人舍弃。因此《井卦》六爻中,没有比九五更好的,也没有比初六更不好的。丰城熊生名井,字洌,大概是把水的清洁清澈作为自我期许。人的容貌修饰于外,德行修养于内,就是这样清洁。水有谁不取来使用呢?如果不修养自己而懒惰,外在就会沾染尘埃,内在就会污秽,人们将看见他的污浊而远离他。邵子说:‘内外都修养,什么人不愿求取?内外都懒惰,什么人不唾弃?’熊生大概差不多能做到吧?内外都不懒惰,我知道他会成为可供取用的井,人们求取他也指日可待,哪里会有人唾弃他、舍弃他呢?余渊字说 我曾经考察圣门弟子们的名和字吗?水回旋曲折叫作渊,人所经过行走的地方叫作路,六种材料合聚而和谐叫作弓,九面旗帜下垂而飘动叫作斿。农夫耕作收获以后,有用来驾车装载的牛;上级赐予的东西接受以后,有用来回报的贡礼。东西稍有损失就会短缺,求取索要就会有所获得。我的字、商人的字、夏人的名字,都没有丝毫夸大;字姑且用来配合名字,从来没有取那种极其尊贵、极其高远的意义,使人无法企及。近代的人往往选择第一等的言辞给自己命名取字,却不再考虑意义究竟如何:有的叫天,有的叫圣,有的叫性,有的叫道。古人不敢用来自己称呼的名号,他们却都拿来称呼自己而不感到惭愧或迷惑。很久以前,我郡余氏的儿子名渊,弱冠时来到我门下,取字深道,多次请求我写下训诫的话作为字说。我说:‘“渊渊其渊”,这是《中庸》论述圣人神明境界的极致。对道深厚之后才能成为圣人,你年纪还小,不过是不随从众人、不跟着世俗学习做人之学罢了,却突然用圣神境界的极致来称呼自己,合适吗?何不改掉它?’后来他又请求我为他改字,我说:‘礼制上,给孩子命名的是父亲,为孩子取字的是冠礼上的宾客。我既不是你的父亲,也不是为你举行冠礼的宾客,却擅自替你改字,难道合乎礼吗?’ 余渊请求我作字说更加勤恳,于是我为他说:‘你以深道自我期许,太早了,太轻易了,也太僭越了。然而这个道,是你本来就具有的;上天赋予你仁义礼智的本性,你就有仁义礼智的道。义、礼、智都在仁之后,而仁没有比孝悌更先的。孝悌是你能够做到的。怎样才能善于侍奉父母,应当效法《内则》所记;怎样才能善于侍奉兄长,应当效法《曲礼》所记。无论进入还是出行,都亲身实践而不违背,不要认为这些事情浅近;沿着它们的阶梯前进,就可以达到深厚境界。即使达到尧舜的境界,也不过就是这个道。因此说:‘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悌罢了。’余渊啊,希望你努力!’ 徐基士崇字说 清江徐基,字士崇。他的祖先是汴地人,是宋代开禧乙丑年进士、广西运使的后裔,也是咸淳戊辰年进士第三名黎先生的外孙。他年少时就有志于学习,请我作字说,告诉他求学的方法。我对他说:‘基,是从低处建立起来;崇,是积累到高处。所以说,高处以下面为基础。九仞高的山,基础在于一筐土的倾倒;九层高的台,基础在于一尺土的积累。求学也是这样,有渐进而不能突然,有次序而不能紊乱。如果越级,如果违反节次,突然求成而没有渐进,紊乱失去次序,那么学习即使劳苦,也不会有所成就。端正内心、意念真诚,是以格物致知为基础;致知格物,是以明白人伦、敬慎自身为基础;明白人伦以孝悌为基础,敬慎自身以恭敬谨慎为基础。依照这样的次序和渐进过程,就是德行的积累。不期望崇高而自然达到崇高,最终的崇高,正是发端于开
不期于崇而崇,终之崇,肇于始之基也。虽世儒凡近之学,亦未有不立基而能崇者。不究百家説,必无吏部之文;不读万巻书,必无工部之诗。恃小小之才思,资浅浅之见闻,非如韩杜之先立其基而曰可以文可以诗。是不犹屋之不堂而构,田之不菑而畬者乎?俗学且尔,而况圣学哉!士崇欲其徳之崇,循序积渐而学焉,以为之基可也。陈壵伯髙字説
译始时所立的基础。即使是世俗儒者浅近的学问,也没有不建立基础而能达到崇高的。不穷究百家学说,就一定没有吏部的文章;不读万卷书,就一定没有工部的诗。凭借一点小小的才思、浅浅的见闻,不像韩愈、杜甫那样先打好基础,却说自己可以写文章、作诗。’ 这不就像房屋没有厅堂便开始建造,田地没有经过开垦整治便想成为熟田吗?世俗的学问尚且如此,何况圣人的学问呢!士崇想使自己的德行崇高,就应当循序渐进地积累学习,把它作为自己的基础,这样就可以了。陈壵伯高字说
防定三年十有二月辛酉,陈壵冠,字之曰伯髙。其父升可,请为説其命字之意,俾知所矜式。夫冠而字,礼也;字而有辞,亦礼也。然其辞载在礼经,祝颂之微,寓训戒焉尔。及考《大戴礼》公冠篇所记,亦有别为冠辞者。近世弥多,而予为人作字説,殆不啻数十,是以升可之请,宜诺也。文三士为壵,盖积土之多也。土积而多,则髙矣。故字书以土髙释壵。积土者,自下而起以至于髙,髙以下为基也。务学而欲学业之日崇,治生而欲生业之日广,此皆期于髙者也。治生而期于髙,必勤于理财,不可谓已足而惰;必俭于用财,不可恃有余而奢。或惰或奢,则已髙者将有替之渐,岂复日进日长而益髙也哉?务学而期于髙,亦若是汲汲而求之,勉勉而为之,不敢自满且自画也。先哲有云:「自下者人髙之,身之才能,家之赀力,虽髙出众人之上,惟当退然谦下而不骄,庻可保其所已髙而增其所未髙也。」倘佩服予言而勿忘,予见伯髙之不自髙而常髙已夫。游通喆仲字説万理无不洞达之谓通,明于其事之理之谓喆。喆,今俗书作哲与悊、晢并谐折,声义俱训明。《周易》之「明辨」,晢其字从日月之明也;《汉书》之「躬明悊」,其字从心,心之明也;从口之「哲」,口在下或在左,禽声嘲「哲」之「哲」,陟辖切,假借为「明哲」之「哲」。仓颉古文「嚞」,读如「折」,「喆」者省文也。事理苟明,动防不吉,故合三吉、二吉而成字。王文公云:「上喆能官人,下喆能保身,可谓吉矣。」由明于一事之理,推而明于十事、百事、千事之理,以至于万事之理,无所不明,万理而贯于一,此名通而字「喆」者之义也。然岂初学所易能哉?吾将勉通以其所可能。夫「喆」也者,万理均所当明也,而其要在于明伦。五伦均所当明也,而其首在于明父子之亲。圣门闵子骞,人不问于其父母昆弟之言,夫子亦以宗族称孝,语子贡记礼者,又以州闾乡党称其孝。为人子之道,乂以国人称愿曰:「幸哉有子如此,为君子之孝。」然则明父子之亲亲者,宜如何?乐其心,承其志,有聴从无违咈而已。必得乎亲,而后可以为人;必顺乎亲,而后可以为子。其顺乎亲也,何以验其顺?必父母称之,必昆弟称之,必宗族称之,不唯亲者称之也。防而二十五家之闾,五百家之党,亦称之;不唯近者称之也,逺而二千五百家之州,一万二千五百家之乡,亦称之。不特此也,虽大而一国羣庻亿兆之众,靡不称之。如是乃可无愧于为人子,如是乃可谓明于父子之亲,而「喆」者所当务者莫先焉。先所当「喆」,而充其类,其驯至于通也,孰御?不然,昧其所先,匪「喆」也,恶乎通?是为游通哲仲字説。崇仁县元侯木撒飞仁甫字説昔我世祖皇帝建国,号曰元。元者,众善之长,天地生物之仁也。皇元之仁,如天地,唯仁足以长人,故能臣妾万方,混一四海,而为天下之君也。郡县设官,实分天子所仁之民而牧养之者,一郡一县各有官长一员,统治于守令之上,以令官制,参合古训,今之长官,古之所谓元侯也。岂非期之以长人之仁,而命之为民官之长乎?崇仁夙称壮邑,生齿之繁,习俗之羙,他县莫及。木撒飞承务郎,自州倅陞县长,承天子之命,统治崇仁。前时足迹不到江南,而民情靡不通达,事体靡不谙究。涖政以来,凡所施设,无一不当人心,而使民悦服,咸曰:“仁哉,元侯!二三十年所未尝有也。”侯慕效华风,欲立字以副其名。夫字者,匪但副其名而已,盖将表其徳也。以予尝位于朝,忝文史之职,则讨论命字之义,所不容辞。于是表其可表之徳,而字之曰“仁甫”。亦因圣朝之重长官,而喜崇仁县之得此仁侯也。呉成三子字説周氏甥归吴成山,则子三人,肯务学,其名俱以年,其字俱以乆而代伯仲,请予为之字。长子名芳年,骚人之辞,以众芳比君子之徳,芳年者,久其徳也,字之曰乆徳。中子名彭年,养生之家谓彭祖享八百之夀,彭年者,乆其生也,字之曰乆生。少子名当年,用世之士,当年壮盛,汲汲仕进,唯恐后时者,意在乆其用也,字之曰乆用。乆徳也,乆生也,乆用也,一者兼该其三,三者总贯于一,何也?静能保其生,动能显其用,唯乆于徳,而后能内可常其徳,外可永其用;唯乆于其生,而后可此心之徳既乆此身之生又乆其乆于用世必矣。三乆同而异,异而同,一而三,三而一也。虽然,三乆其效也有本焉,学是已。为学,譬诸为山,始一箦,终九仭,是为山之成也。陆子曰:拳石崇成泰华岑,三子之于学,进进如父之成其山,则徳之能乆生之可乆用之必乆盖不期然而然。柴溥伯渊字説
译至正三年十二月辛酉,陈壵举行冠礼,给他取字伯高。他的父亲升可,请我说明给他命字的意义,使他知道应当以什么为准则。男子举行冠礼并取字,是礼;取字而有赠言,也是礼。不过,这些赠言载于礼经,其中祝颂的微言,寄托着训诫罢了。考察《大戴礼》所记《公冠篇》,也有另外撰写冠礼赠辞的。近世以来这种做法更多,而我替人作字说,差不多已有几十篇,所以升可来请,我理当答应。‘壵’字由三个‘士’组成,大概表示土积累得多。土积累得多,就高了。因此字书用‘土高’解释壵。积土,是从低处开始而达到高处;高处以下面为基础。致力于学习而希望学业日益崇高,治理家业而希望生计日益扩大,这些都是期望达到高处。治理生计而期望达到高处,就一定要勤于理财,不能认为已经足够而懒惰;一定要节俭用财,不能仗恃有余而奢侈。如果懒惰或奢侈,已经达到的高度就会逐渐衰落,哪里还能日益进步、日益增长而更加高呢?致力于学习而期望达到高处,也应当像这样急切地追求、勤勉地实行,不敢自满,也不敢自我限制。先哲说过:‘自己处在低下位置,别人就会推举他使他高显;自身的才能、家中的资财力量即使高出众人之上,也只有退让谦下而不骄傲,才或许可以保住已经达到的高度,并增加尚未达到的高度。’ 如果你佩戴并牢记我的话而不忘记,我就能看见伯高不自以为高,却总能保持高尚了。游通喆仲字说 对万事万理没有不能洞察通达的,叫作通;明白某一件事的道理,叫作喆。喆字如今俗体写作哲,也与悊、晢都以折为谐声,声义都训为明。《周易》所谓‘明辨’,晢字从日月的光明;《汉书》所谓‘躬明悊’,悊字从心,是心的明;从口的‘哲’,口在下或在左,鸟兽鸣叫声中的‘哲’,读作陟辖切,借作‘明哲’的‘哲’。仓颉古文写作‘嚞’,读音如‘折’,‘喆’是它的省文。事理如果明白,行动就不会不吉,所以合三个‘吉’、两个‘吉’而构成这个字。王文公说:‘上等的喆能够任用人才,下等的喆能够保全自身,可以说是吉祥了。’从明白一件事的道理,推展开来明白十件、百件、千件事的道理,直到万事的道理都明白,使万理贯通为一,这就是名为通而字为喆的意义。然而这难道是初学者容易做到的吗?我将勉励通,让他从能够做到的事情入手。所谓喆,是万事万理都应当明白,而关键在于明白人伦;五种人伦都应当明白,而首先在于明白父子之间的亲情。圣门弟子闵子骞,别人不必向他的父母兄弟询问关于他的言行,孔子也以宗族称赞他的孝;对询问礼制的子贡,孔子又以州、闾、乡、党称赞他的孝。做人儿子的道理,又被国人称赞说:‘有这样的儿子,真是幸福啊,是君子式的孝子。’既然如此,明白父子之间的亲情,应当怎样做呢?使父母心情愉快,顺承父母的志意,有听从而没有违逆罢了。一定要得到父母的认可,然后才可以算作一个人;一定要顺从父母,然后才可以算作儿子。怎样验证是否顺从父母呢?一定要父母称赞他,一定要兄弟称赞他,一定要宗族称赞他,不只是亲近的人称赞他;近处二十五家的闾、五百家的党也称赞他,不只是身边的人称赞他;远处二千五百家的州、一万二千五百家的乡也称赞他。不仅如此,即使大到一个国家中众多百姓、亿兆之人,也没有不称赞他的。像这样才可以无愧于做人儿子,像这样才可以说是明白父子亲情,而‘喆’所应当致力的事情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了。先明白最应当明白的事,再扩充同类道理,循序渐进而最终达到通达,谁能阻挡呢?否则,连最先应当明白的事都昏昧不明,就不叫喆,哪里能够通达呢?这就是《游通哲仲字说》。崇仁县元侯木撒飞仁甫字说 从前我世祖皇帝建立国家,国号称元。元,是众善之首,是天地生养万物的仁。大元皇朝的仁,像天地一样;只有仁足以统领人民,所以能够使万方臣服,使四海统一,成为天下的君主。郡县设置官员,实际上是分担天子仁爱百姓、牧养百姓的职责;一郡一县各有一位长官,统辖在郡守、县令之上,按照官制施政,参合古代训典,今天的长官,就是古代所说的元侯。难道不是期望他以仁德统领人民,所以任命他为百姓官长吗?崇仁一向被称为强盛的县,人口繁多,风俗美好,其他县都比不上。木撒飞原任承务郎,由州倅升任县长,奉天子的命令统治崇仁。此前他的足迹从未到过江南,却没有不了解民情,没有不熟悉考究政务的。自从到任执政以来,凡是施行设置的措施,没有一件不合人心,使百姓喜悦服从,大家都说:‘仁爱的元侯啊!这是二三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元侯仰慕华夏风俗,想取一个字来与自己的名相配。字不只是配合名字罢了,大概还要表彰他的德行。因为我曾经在朝廷任职,忝居文史官职,所以讨论命字的意义,是我不能推辞的。于是表彰他值得表彰的德行,给他取字‘仁甫’。也因此庆幸圣朝重视长官,庆幸崇仁县得到了这样一位仁德的元侯。吴成三子字说 周氏的外甥归到吴成山,生了三个儿子,都肯致力于学习。他们的名字都取自‘年’,字则都取‘久’而分别用来区别长幼,便请我给他们取字。长子名芳年,诗人的辞章用众多芳草比喻君子的德行;芳年,是使他的德行长久,所以取字久德。次子名彭年,养生家说彭祖享有八百岁的寿命;彭年,是使他的生命长久,所以取字久生。小儿子名当年,想要在世上发挥作用的人,正当年少壮盛时,急切地求取仕进,唯恐落后于时机;当年,是希望他长久地发挥作用,所以取字久用。久德、久生、久用,一个字兼具三层意义,三层意义总贯于一个‘久’字,为什么呢?静时能够保全生命,动时能够显现作用;只有德行长久,内在才能使德行常存,外在才能使作用长久;只有生命长久,才能使这颗心的德行长久、这个身体的生命长久,那么长久地在世上发挥作用就一定可以实现。三个‘久’相同而又有区别,有区别而又相同;一个包含三个,三个归结为一个。虽然如此,三个‘久’所产生的效果也有根本,那就是学习。学习好比堆山,开始只有一筐土,最终达到九仞,这就是山的成就。陆子说:‘拳头大的石块也能堆成泰华山的高峰。’三个孩子在学习上不断前进,就像父亲成就山一样,那么德行能够长久、生命可以长久、作用能够长久,大概都会不期然而然地实现。柴溥伯渊字说
豫章柴溥以渊为字,数造吾庐请问其説。予曰:「子之名与字,盖取《中庸》『溥博如天,渊泉如渊』之语也。」此言圣人至徳之极,溥也者,如天之大而不可穷;渊也者,如海之深而不可测。岂初学可与议哉?虽然,人皆可以为圣人,特患不为尔。学世俗之学,而外圣贤之学;心利欲之心,而丧义理之心,则将沦于非人,为常人且不可,况贤人乎?又况髙出贤人之上而为圣人乎?至圣之徳,虽如天如海,然亦有从入之门也。子思子于《中庸》末章,承「溥博渊泉」之后,反本而言,示人以入圣之门,甚明且切。首引「衣锦尚防」之诗,俾学者先立志也;次引「潜伏孔昭」之诗,俾学者急修行也。立志在务内,修行在慎独。务内者,笃实不衒,为所当为,而其志不求人知也;慎独者,幽暗不欺,不为所不当为,而其行可与人知也。能遵子思子之言,而立其志如此,修其行如此,则其本正矣。继此而学问,何患不可以晞贤晞圣?溥其无忽予之言哉!聂谊字説宋侍郎聂公之裔孙,名谊,字隆道,将如京师肄行业,于国子学,来告行,予勉之曰:「圣朝养士之恩,为甚渥;用士之途,为甚捷。士之遭遇斯时者,当懐其恩之渥,而图有以报称,不当幸其途之捷,而妄有所希觊也。」汉董子云:「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朱子取其言,载在《小学》之书。国学之敎,首以《小学》书为入门。就学于彼,而志道谊,不志功利,是之谓能遵其教。合人事之宜者,谊也;循天命之性者,道也。谊其用,道其体,二者一而已。思勤行业,人事之宜也,而天命之性存焉。谊不失,则道日隆矣。夫志于道谊者,功名利达不足以累其心,然岂无功之道,不利之谊哉?不谋利,不计功,其利其功,实不出乎道谊之外也。故曰:「脩其天爵,而人爵从之。」既以斯言勉之,因书之为《字説》,以赠。呉椿年乆闻字説夀者,五福之最先,人情之所同欲也。荘子所称上古大椿之夀寓言而非实也。人孰不知其非实也,而每期长年,必窃比于椿者,于以见其愿慕之至也。乐安吴学则名其子曰椿年,而子字之曰乆闻慈父所期于子之夀者,岂徒曰日饫晨晡之饭,日复一日以至于无尽之日;嵗易寒暑之衣,嵗复一嵗以至于无尽之嵗而为乆也哉?亦期其有闻于世而已。小而扬名显亲,大而化今传后。生于世愈乆则其闻于世也与之俱乆夫子极言后生之可畏,又言老而无闻之可戒,欲人于少壮之时而自彊,使其学行有闻也。所以勉人警人者厚矣。夫所谓闻,盖非过情之虚誉也,在乎有实学、有实行,可以取重于世焉尔。椿年方游洪,以广交务,得予乃诒之字説,而督其进学脩行。云不然,年之乆如椿,而无一善之可闻,虽乆奚益?李安道字説县尹李仲清甫,名其季子曰宁,而字之以安道。年既长,欲闻庭训而不可得以其父名已、字已之意问于予。予曰:“甚哉,慈父之爱子也,其所以期于子者,盖厚矣。无一事挠心之谓宁,然唯安于道者能之。”或曰:“道岂易言哉?”予曰:“不然,道者,日用常行之路,非有甚髙甚难之事。甚髙甚难,则非道也。孔门四子言志,曾防独见与于圣人,曾防不过安其日用之常而已。日用之常,所谓道也。其常谓何?净垢于沂水之温泉,散烦于雩坛之凉风,行而歌咏以归,此防之安于道者,而宁岂不能哉?宁借先世绪业,室庐足以居,衣食足以给,内而兄弟之聚处,外而賔朋之过从,欢然而可乐,夫孰得以挠其心?彼之不能安于道而无以自宁者,皆其自取也。穷则梦富贵,达则梦神仙,妄想外慕,虽梦中犹且役役,而况觉之时乎?寜不如是也。俚谚曰:‘生事事生,省事事省。’人之于世事,不能以尽絶,省之可也。省之则心不为事所挠而宁矣,斯其所以为安于道也夫。”曹防君与字説郡士曹璧字君瑞,数及吾门。其弟防字君与,训授生徒于郡庠,求字説于予。予为人作字説多矣,然字之有説,非古也。古人之名之字,非有意义。孔鲤字伯鱼,因一时之馈物而名之字之也。卜商字子夏,假二代之国号而名之字之也。何义之可説?防,羙玉也。玉从与者谐,与之声尔,无所取于与之义也。防名而与字,其可强为之説邪?虽然,兄璧弟防皆用玉而名,已者非以玉为天下至可贵之寳乎?君子之言行,浑然如玉之温粹而无瑕玷,是亦天下至可贵之人也。岂非人之如玉者哉?倘欲以谐声为防意而释其义,如吾荆国丞相之巧説,则必曰:“与者,人所亲比许可也。徳羙如玉而人与之,斯其为君与名璵之义也已。”雅徳思诚字説雅徳弥实,养阿北庭钜族,慕华风,请予为立字。其髙祖武都王,开府仪同三司,国朝重臣。予愿王孙晨夕念尔祖之忠实,忠实者诚也。于是以思诚字之。呉肜文明字説
译豫章人柴溥以“渊”为字,多次到我的居所来请教其中的意义。我说:“你的名和字,大概取自《中庸》中‘溥博如天,渊泉如渊’这句话。溥博,就像天空那样广大而不可穷尽;渊深,就像深渊那样深厚而不可测量。这是圣人最高的德性,难道是初学者所能议论的吗?虽然如此,人人都可以成为圣人,只是担心人不肯去做罢了。学习世俗的学问,却把圣贤之学置于一旁;心中追逐私利欲望,却丧失义理之心,那么就会沦为不配称人的人,连做普通人尚且不够,何况做贤人呢?更何况超越贤人而成为圣人呢?圣人的最高德性,虽然像天一样广大、像海一样深厚,但也有可以进入的门径。子思在《中庸》末章,承接‘溥博渊泉’之后,反过来从根本上说明,明白地、恳切地指示人们进入圣人境界的门径。开头引用‘衣锦尚絅’的诗,使学习者先立定志向;接着引用‘潜虽伏矣,亦孔之昭’的诗,使学习者急于修养自身。立志在于专务内在,修行在于谨慎独处。专务内在,就是笃实而不炫耀,做应当做的事,而志向不求别人知道;谨慎独处,就是在幽暗无人之处也不自欺,不做不应做的事,而行为即使让别人知道也无妨。能够遵循子思的话,像这样立定志向,像这样修养行为,那么根基就端正了。接着这样学习,还担心不能仰慕贤人、仰慕圣人吗?溥,你可不要忽视我的话啊!聂谊字说 宋代侍郎聂公的后代孙子,名叫谊,字隆道,将要到京师在国子学学习,来向我告别请行,我勉励他说:“圣朝培养士人的恩德,非常优厚;任用士人的途径,非常便捷。士人处在这样的时代,应当感念恩德优厚,设法图谋报答称颂,不应庆幸仕进途径便捷,妄自希求非分之事。汉代董仲舒说:‘端正自己的义,不谋求利益;彰明自己的道,不计较功劳。’朱子采用了这句话,把它载入《小学》。国子学的教育,首先以《小学》作为入门。在那里学习,立志于道义而不立志于功名利禄,这就叫能够遵循它的教诲。合乎人事适宜之理的叫义;顺循天命所赋予本性的叫道。义是道的作用,道是义的本体,二者本来就是一体。努力思考并勤奋从事学业,是合乎人事的适宜之举,其中也存有天命赋予的本性。义不丧失,道就会日益隆盛。立志于道义的人,功名利禄不足以牵累他的内心;然而,难道道义会没有功名、义会没有利益吗?不谋求利益、不计较功劳,但其中的利益和功劳,实际上并没有超出道义之外。所以说:‘修养自己的天爵,人爵就会随之而来。’我用这些话勉励他,于是写下来作为《字说》送给他。吴椿年“久闻”字说 长寿是五福中最先的一项,也是人们共同的愿望。《庄子》所说上古大椿的长寿,是寓言而不是事实。谁不知道它不是事实呢?但人们每每期望长寿,必定暗自以大椿相比,由此可见愿望仰慕之深。乐安人吴学则给他的儿子取名为椿年,儿子又给自己取字“久闻”。慈父对于儿子所期望的长寿,难道只是希望他每天饱食早晚两餐,日复一日直到无穷的日子;年年更换寒暑衣服,年复一年直到无穷的年岁,这样叫长久吗?也只是希望他在世上有声誉罢了。小则扬名显亲,大则教化当世、流传后代。活在世上的时间越长,他在世上的声誉也应当随之长久。孔子极力说明后生值得敬畏,又说年老而没有声誉是值得戒惧的,是想让人在年轻力壮时自我奋勉,使自己的学业和品行有所声闻。他用来勉励、警诫人的心意很深厚。所谓声誉,大概不是超过实际的虚假赞誉,而在于有真实的学问、真实的行为,能够受到世人的尊重罢了。椿年正游学于洪州,致力于广泛交游,见到我后,我便给他取了这个字,勉励并督促他增进学问、修养品行。我说:否则,年寿像大椿一样长久,却没有任何善行可以称道,长久又有什么益处呢?李安道字说 县尹李仲清先生给他的小儿子取名为宁,取字为安道。孩子年长以后,想听到父亲的教诲却已经无法办到,于是把父亲取名、取字的意思来问我。我说:“慈父爱子,真是深厚啊!他对儿子的期望,大概很深远。内心没有任何事情扰乱,叫作宁;但只有安处于道的人才能做到。”有人说:“道难道是容易说清的吗?”我说:“不是这样。道,就是日常生活中经常遵循的道路,并没有什么极其高深、极其艰难的事情。若极其高深、极其艰难,就不是道了。孔门四弟子谈论志向时,曾参的父亲曾点独自得到圣人的赞许;曾点不过是安于日常生活的常道罢了。日常生活的常道,就是所谓的道。它的常道是什么呢?到沂水的温泉去洗涤污垢,到雩坛沐浴凉风以消散烦闷,边走边歌咏着回来,这就是曾点安于道的情形,宁难道不能做到吗?宁凭借先世留下的产业,房屋足以居住,衣食足以供给;内有兄弟聚居,外有宾朋往来,欢然相处而可以快乐,什么事情能够扰乱他的心呢?他不能安于道而不能使自己安宁,都是自己造成的。困窘时梦想着富贵,显达时梦想着神仙,妄想向外追求,即使在梦中还忙碌不安,何况醒着的时候呢?” 宁不要这样。俗话说:‘生事,事情就会增多;省事,事情就会减少。’人处在世间事务中,不可能完全断绝,能够减少就可以了。减少事务,内心就不会被事情扰乱而获得安宁,这大概就是安于道的意义吧。曹防君与字说 郡中士人曹璧,字君瑞,多次到我这里来。他的弟弟曹防,字君与,在郡学教授生徒,请我作字说。我替人作字说已经很多了,但名字和字附加解释,并不是古代的制度。孔鲤字伯鱼,是因一时馈赠鲤鱼而给他取名、取字;卜商字子夏,是借用夏代国号给他取名、取字。哪里有什么意义可以解释呢?防,是美玉。‘玉’旁加‘与’只是声旁,与‘与’字的意义无关。曹防以防为名、以与为字,难道可以勉强替他作解释吗?虽然如此,兄长曹璧、弟弟曹防都以玉取名,这难道不是因为玉是天下最可贵的宝物吗?君子的言行浑然如玉一般温润精粹而没有瑕疵,也就是天下最可贵的人。难道不是把人比作玉吗?如果想把谐声字当作防字的意义来解释,像我们荆国丞相那样巧妙地解释,就一定会说:‘与,是人们亲近、赞许、认可的意思。德行美好如玉而为人们所认可,这就是君与之名“璵”的意义了。’ 雅德思诚字说 雅德弥实,是阿北庭的显赫大族,仰慕中华风俗,请我为他取字。他的高祖是武都王,官至开府仪同三司,是本朝重臣。我希望王孙早晚都念及祖先的忠实,忠实就是诚,于是给他取字为思诚。吴肜文明字说
学子呉肜年未弱冠就孙先生受学。肜字文明,问其字学于予。予谂之曰:「书有髙宗肜日篇,许氏説文云:『肜,祭名也。』讹传肉傍从彡。戴氏六书故以肉彡二文之合,非防意,又非谐声,义无所取,遂废其字,而谓肜曰之肜。盖彤字之假借,彤丹傍从彡,以丹餙物也,徒冬切。而亦有融音。攷之韵书,融与彤通用,注援张平子思元赋为证。今按思元赋中之彤彤,本祖左传其乐融融之融而冩丹傍从彡。寻声画,戴氏之言假借不为无防也。融,鬲傍谐虫声,释为炊气之上出而散。融亦训明。诗曰:『髙明有融。』朱子曰:「融者明之盛,南方阳明,其气融散,是为文明之地。人之阳明胜,则徳性用而天理春融,是为文明之人也。」融肜二字,一义尔。肜之字文明,其以此欤?黄钟仲律字説昔黄帝命伶伦取嶰谷之竹,防两节间为管,而吹之。其长九寸,本此九寸之管,递相损益,各因其长三分之,或损其一,或益其一,而为十一管,幷初管之一,凡十二,以▯每年十二月之气,是之谓律。吹十二管之声,管最长者,声最下;管以渐而短,则声以渐而髙。于是各如其管声之髙下,而铸十二钟焉。其声合于九寸之管者,其钟名黄钟;其钟声如十一管之以渐而髙者,名大吕,名大簇,名夹钟,名姑洗,名中吕,名防賔,名林钟,名夷则,名南吕,名无射,名应钟。此十二名,钟之名也。既定各律之声,遂以管声而铸各律之钟。既各立钟之名,就以钟名而名各管之律。盖十二钟之声由律而起,十二律之名则由钟而得也。黄氏子名钟,而字仲律。予为推言钟律之义:十二管之称为律,何也?律者,行节也。十二管声有髙有下,为乐之节,犹行之节也。第一钟之称为黄者,何也?黄者,中也。黄钟之声,中声也。其声比十二钟为尤下,而曰中声,何也?十一钟者,乐所有之声也。但以乐所有之声而较,则黄钟之声最下;通以乐所无之声而论,则黄钟之声正当髙下之中也。声下者浊,声髙者清。乐声阳也,贵轻清,贱重浊。惟黄钟为中声,截自中声以上轻清者用之,其中声以下重浊者不用也。故乐有黄钟以上之声,而无黄钟以下之声,用其清,不用其浊也。律管之长短,黄钟之九寸,适其中。他律皆短,不及黄钟之管,则为清声,而可以入乐;倘若加长,过于黄钟之管,则为浊声,而不可以入乐矣。黄钟介乎清浊之间,其声非清也,亦非浊也,所以谓之中声欤?君子无过无不及之中徳,为众行之本,其亦犹黄钟不清不浊之中声,为众律之本者哉。曹贯字説曹氏子年未弱冠,而勤于学,虽从俗学举子业,留吾门数月,获闻道徳性命之説,欣然若有领防,盖可与语上者,贯其名也。奉世父暨父之命,请予字之,而予字之曰伯通。绳穿钱,谓之贯。夫子以贯之一言喻门人,惟子贡、曽子得闻之尔。朱子之释曰:贯通也。凡学之大端有二,知必致也,行必笃也。子贡之于知,每物而致焉;曽子之于行,每事而笃焉。及其日乆而功深也,物物无不致,事事无不笃。夫子乃举一以贯之之语以告,俾其所知所行之十百千万,豁然浑然而通于一,故曰贯。虽然,此未易到也。今之学举子业者,亦欲其经明行脩,然而经岂易明哉?行岂易脩哉?必也逐字逐句而防诸经,随明随处而谨细行。防之防之而于经益以明,谨之谨之而于行益以脩,则子贡、曽子之真知实行渐可睎,而夫子一以贯之之传,又岂待借力于人而后可几也哉?贯乎其志于通也,亦为之而已矣。何自明仲徳字説读圣经者,先四书;读四书者,先《大学》。《大学》篇首第一事,则明明徳也。读之者,几千万亿人,其能知明徳之为何物,而明之之法宜何如者,果有其人矣乎?予毎叹世之读书者,大率如梵僧之诵呪,依其字作其声,而漫不究其所以然。江州瑞昌之何世科,世儒自昔多才,子弟若宋景祐进士、御史中丞、宣敏公之十世孙,名自明,字仲徳者,其杰也。始予闻其名,闻其字,固骤然异之;及见其人,方役役郡从事之劳,而超超尘埃外之趣,益有以验其资质之羙。既而以其名,以其字,请其説于予。予乆病夫《大学》篇首之三字,读者往往忽视;今以是为名,以是为字,而有所请,其殆知此三字之不易能乎?徳者,人人所同得也,而鲜或明之,何哉?有查滓以混淆于未生之先,有邪秽以汚壊于既长之后,徳之所由不明也。
译学生吴肜还未到弱冠之年,便到孙先生那里求学。吴肜字文明,来问我取这个字的学理。我告诉他说:“《尚书》中有《高宗肜日》篇,许慎《说文解字》说:‘肜,是祭祀的名称。’后来讹传成从肉旁、从彡。戴侗《六书故》认为,肉、彡二字合在一起,既不是会意,也不是形声,没有可取的意义,于是废弃这个字,认为‘肜’是‘肜日’之‘肜’。这大概是借‘彤’字来使用;彤从丹、从彡,是用丹色装饰物品的意思,读音为徒冬切,也有读作‘融’的音。考察韵书,‘融’与‘彤’通用,并以张平子《思玄赋》为证。现在考察《思玄赋》中的‘彤彤’,本来是取自《左传》‘其乐融融’的‘融’,只是写作从丹、从彡的字形。寻求声音和字形的关系,戴氏说它是通假,也不是没有根据。融,从鬲旁、虫声,解释为炊烟向上升腾并散开;融也训为明。《诗经》说:‘高明有融。’朱子说:‘融,是光明盛大的意思。南方阳光明盛,其气融和流散,所以成为文明之地。人的阳明之气胜盛,德性就会发挥作用,天理如春天般融和,这就是文明之人。’融、肜二字,意义相同。吴肜取字文明,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黄钟仲律字说 从前黄帝命令伶伦取嶰谷的竹子,截取两节之间制成管子来吹奏。第一根管长九寸,以这九寸的管子为基础,依次递减或递增,每根按长度三分,或减去三分之一,或增加三分之一,制成十一根管子,加上最初的那一根,共十二根,用来应合每年十二个月的气候,这就叫作律。吹奏十二根管子的声音,管子最长的,声音最低;管子逐渐变短,声音也逐渐变高。于是各依照管声的高低,铸造十二口钟。钟声与九寸管相合的,钟名叫黄钟;钟声像其余十一管那样逐渐升高的,分别名为大吕、大簇、夹钟、姑洗、中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这十二个名称,是钟的名称。确定了各律的声音以后,就根据管声铸造各律之钟;各钟的名称确定后,又用钟名来命名各管之律。大概十二钟的声音由律产生,十二律的名称则由钟而来。黄氏的儿子名钟,字仲律。我为他推说钟律的意义:十二管称为律,为什么呢?律就是运行的节度。十二管的声音有高有低,是音乐的节度,就像行动有节度一样。第一口钟称为黄钟,为什么呢?黄就是中。黄钟之声是中声。它的声音比十二钟都低,却说是中声,为什么呢?其余十一钟的声音,是音乐中实际使用的声音;只把音乐所用的声音相比较,黄钟之声最低;若连音乐不用的声音一同讨论,黄钟之声正处在高低的中间。声音低的是浊声,声音高的是清声。音乐之声属阳,贵在轻清,贱在厚浊。只有黄钟是中声,所以只使用从中声以上的轻清之声,而不使用中声以下的厚浊之声。因此音乐有黄钟以上的声音,却没有黄钟以下的声音,是使用其清而不用其浊。律管的长短,以黄钟九寸恰好处在中间。其他律管都比黄钟管短,便是清声,可以用于音乐;假如加长而超过黄钟管,便是浊声,不能用于音乐。黄钟处于清浊之间,它的声音既不是清,也不是浊,所以称为中声吧?君子没有过分、也没有不及的中正德性,是各种行为的根本;它也像黄钟不清不浊的中声,是各种律的根本吧。曹贯字说 曹氏的孩子还未到弱冠之年,却勤奋学习。虽然跟从世俗学习科举应试的学业,但在我门下停留数月,得以听闻道德性命之说,欣然有所领会,大概是可以同他谈论高深道理的人了。他名叫贯。奉世父和父亲之命,请我为他取字,我给他取字伯通。用绳子穿钱,叫作贯。孔子用“贯”这一个字来教诲门人,只有子贡、曾参听到了。朱子解释说:“贯,就是贯通。”凡是学习的大端有两个:认识必须推究到底,实践必须笃实。子贡在认识方面,对每一件事都推究;曾参在实践方面,对每一件事都笃实。等到日子久了、功夫深了,每件事物都能推究,每件事情都能笃实,孔子才举出‘吾道一以贯之’的话告诉他们,使他们所知道、所实行的十百千万种道理和事情,豁然贯通,浑然归于一体,所以叫作贯。不过,这并不容易达到。如今学习科举应试之业的人,也希望经书明白、品行修养,但经书难道容易明白吗?品行难道容易修养吗?必须逐字逐句地考察经书,随时有所明白、随处都谨慎细微的行为。这样考察,经典就日益明白;这样谨慎,行为就日益修养,那么子贡、曾参那样的真知实行为时可望,孔子一贯贯通的传授,又哪里还须借助他人之力才能接近呢?” 曹贯啊,你既然把贯通作为自己的志向,也只管去实行罢了。何自明仲德字说 读圣贤经典,要先读四书;读四书,要先读《大学》。《大学》篇首第一件事,就是明明德。读它的人有几千万亿,真正知道明德是什么、应当用什么方法来彰明它的人,果真有吗?我常常叹息世上的读书人,大多像梵僧诵读咒语,只依照字面发声,却茫然不究其所以然。江州瑞昌人何世科,世代以儒学著称而且多才,他是宋景祐进士、御史中丞、宣敏公的第十代孙,名自明,字仲德,是其中的杰出者。我起初听到他的名字和字,固然顿时感到惊异;等见到他本人,才知道他当时忙于郡中事务,却有超脱尘俗之外的情趣,更加验证了他的资质之美。后来他以自己的名和字请我作说。我长久以来痛惜《大学》篇首“明明德”三个字,读书人往往忽略;如今他用它取名、取字,又来请教,大概是知道这三个字并不容易做到吧?德性是人人共同具备的,但很少有人能够彰明它,为什么呢?出生以前有杂质混淆其中,成长以后又有邪秽污染败坏它,这就是德性不能彰明的原因。
必也销镕其查滓,必也杜絶其邪秽,而后可使吾气血所成之身如无身,使吾耳目所接之物如无物。明之防半,邪秽渐无矣;明之十全,查滓悉无矣。噫!亦在乎明之至于尽而已尔。明之之法不一,读书为入门,亦其一也。然读而不过寻行数墨之读,纵使精通训诂,洞了意义,亦外也而非内也,虚也而非实也;而况训诂之不通,意义之不了者乎?噫!见孺子入井,恻然不忍,是心从何而萌?闻犬马呼已,艴然不受,是心从何而起?举世伥伥,如无目之人,坐无烛之室,金玉满堂而防然莫知其有此宝也。倘能感触前圣之所已言,归求吾心之所同得,而一旦有觉焉,譬犹目翳顿除,烛光四达,左右前后至寳毕见,皆吾素有,不可胜用也。此仲徳之徳而能自明,则如此。凡予所云,愿与今世之士共学而未有肯同者也。仲徳将思称其名,称其字乎?暇时尚当竟所未竟之説。张彛字説益都张志道之子名彛彛者,常也。予谓字之曰伯常。彛之训为常何也?彛,尊也;常,旂也。尊之属有六,而彛以盛郁鬯,灌之所酌也。彛在六尊之外,视六尊为尤贵。旂之别有九,而常则绘日月,王之所建也。常在九旂之中,视九旂为最重。凡人臣之功,铭之于彛,书之于常,取其常用常存之器物,与宗庙国家同其永乆也。是以日月之旗名为常,郁鬯之尊名为彛,而亦训为常也。张彛之父,今良吏彜勉勉,进脩克常。所学异日学成,其事业将如古之铭于宗彛、书于太常者,此予所以字之之意云。
呉文正集巻九
译一定要熔化那些杂质,一定要杜绝那些邪秽,然后才能使我们由气血形成的身体如同没有身体,使我们耳目所接触的事物如同没有事物。彰明它达到一半,邪秽就逐渐消失;彰明它达到十成,杂质就全都消除了。唉!也只在于把它彰明到彻底罢了。彰明德性的办法不止一种,读书是入门的方法,也是其中之一。然而读书如果只不过是逐行逐字地读,即使精通训诂、洞悉意义,也只是外在的而不是内在的,只是空虚的而不是实在的;何况连训诂都不通、意义都不了解的人呢?唉!看见幼童将要掉进井里,顿时悲悯而不忍,是这种心从哪里萌发的?听到狗马呼叫自己,勃然发怒而不接受,是这种心从哪里产生的?世人都彷徨无措,像没有眼睛的人坐在没有烛火的房间里,金玉满堂,却茫然不知道有这些宝物。假如能够因前代圣贤已经说过的话而有所感发,回过头来寻求我们内心共同具备的本性,一旦有所觉悟,就好像眼翳顿时除去,烛光四面照射,左右前后各种珍宝全都显现出来;它们本来都是我所有的,取用也不可穷尽。仲德的德性能够自行彰明,就是这样。我所说的这些话,希望与当世士人共同学习,却还没有人肯与我同心。仲德将要思考怎样才能配得上自己的名字和字吗?” 有空时,还应当把没有说完的道理说完。张彝字说 益都张志道的儿子名叫彝。彝就是常,所以我给他取字伯常。彝为什么训为常呢?彝是尊,常是旗。尊器有六种,彝是用来盛郁鬯、斟取郁鬯酒的器物。彝在六尊之外,比六尊更加贵重。旗的类别有九种,常旗上绘有日月,是天子所树立的旗帜。常旗在九旗之中最为重要。凡臣子的功劳,铭刻在彝上,书写在常旗上,是取这些器物能够长久使用、长久保存的意义,使功劳与宗庙国家同样长久。因此日月旗叫作常,郁鬯尊叫作彝,而彝也训为常。张彝的父亲是如今勤勉努力的良吏彝,他本人进德修业,也能够长久不懈。将来学业有成,他的事业或许会像古人铭刻在宗彝、书写在太常上的功业一样,这就是我给他取这个字的意思。《吴文正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巻十元 吴澄 撰字説雍吉剌徳新字説雍吉剌脱脱,贵戚钜族,司臬事,能发奸击强,名声振于天朝。公选为江南等处行御史台经厯,徳新其字也。某为之説曰:「凡天下之物,新必敝,有十九年之刀而刄若新发于硎者,何也?善于用其刚也。不然,一用之而缺,再用之而折,新其可得乎?世有刚者也,山不可防,防之石不可摧,摧之,虎豹豺狼具于前,攘臂而撄,折棰而笞,徒手抟之而目不瞬,而色不变,一而作,再而盈,此战士之刚,不能保其不竭也。徳之新者不如是。人孰不谓徳新之气之雄,而力之坚与风采之振扬,常如浙东持宪时,斯为新也已。虽然,雷霆终日而轰轰,氷霜终嵗而棱棱,是其可常之道哉?善用其刚者,盖必有道矣。」《易》云:「徳日新。」《书》云:「徳日新。」盘之铭,《大学》载之。伟哉徳新之刚徳也!吾将见其学之益新,而徳之常新也,其可量也哉!程世京伯崇字说翰林承防程公之孙有名世京者,今翰林应奉大夫之嫡长子也。问字于予,予字之曰伯崇。盖京者,盈髙之山;崇者,言山之髙也。然字以表其徳,欲其徳如山之崇也。徳者何?曰仁,曰义,曰礼,曰智,曰信。稽之古训:智崇效天,崇其智也;敦厚崇礼,崇其礼也。樊迟问崇徳,语之以先事后得,崇其仁也;子张问崇徳,语之以主忠信,徙义,崇其义与信也。五者之徳,性所固有,日进于学,日増其高,譬如为山,始于一篑,至于九仭,以成乎极天之峻,夫是之谓崇。抑古者顔回字渊,人称顔渊;言偃字防,人称言防,唯一字而已。上加伯仲叔季以别长幼也,下或加甫以为美称也。今曰伯者,表其为嫡长,而不曰甫,为其年幼,不敢遽当美称,示谦让也。赵以文兄弟字説夫子之以文行忠信立教也,四者之施有先后尔,非専于一,偏于一而不该不徧也。故学其一,而于三者兼通焉,于四者全备焉,斯可谓学之成也已。何也?圣人之道,书所具载,首之以学文,而讲习之,究索之,则能明其道于心矣。所明之道,我所固有,加之以学行而修践之,持守之,则能履其道于身矣。所履之道,或不诚实,是欺也,是诬也。尽已之诚为忠,循事之实为信,继之以学忠与信,而内外一于诚实,则践真守笃,无虚伪矣。既能明于心,又必履于身;既能履于身,又必诚于内,实于外。圣人之教人也,始终该徧如此哉!郡倅赵侯以四教之文行忠信名四子,而请字于予。予字以文曰元明,文也者,所以明此道也。字以行曰元履,行也者,所以履此道也。字以忠曰元诚,忠也者,所以存于已也。字以信曰元实,信也者,实之接于事也。各从其一,以兼全其四。是四者,圣门之为教,而与世儒之所以教不同。四子欲圣门之教乎?予甞窃志于是,他日当为言之。倘能有契于予言,庶其无忝于父之命名也夫。易原以清名字説天下之清,莫如水。先儒以水之清,喻世之善。人无有不善之性,则世无有不清之水也。然黄河之水,浑浑而流,以至于海,竟莫能清者,何也?请循其初,原者,水之初也。水原于天,而附于地。原之初出,曷甞不清也哉?出于岩石之地者,莹然湛然,得以全其本然之清;出于泥尘之地者,自其初出而混于其滓,则原虽清,而流不能不浊矣。非水之浊也,地则然也。人之性亦犹是。性原于天,而附于人,局于气质之中。人之气质不同,犹地之岩石、泥尘有不同也。气质之明粹者,其性自如岩石之水也;气质之昏驳者,性从而变,泥尘之水也。水之浊于泥尘者,由其地而原之所自,则清也。故流虽浊,而有清之之道。河之水甚浊,贮之以器,防之以胶,则泥沉于底,而其水可食,其浊固可使之清也。况其浊不如河之甚者乎?世之治性者,非惟无以清之,而又有以浊之。性之污壊,岂専系乎有生之初哉?有生之后,日随所接,而增其滋秽。外物之淈,多于气质之滓者,奚翅千万?不复其原之清,而反益其流之浊,情其性之罪也。虽然,原之清,天也;清之浊,人也。人者,克则天者复,亦在乎用力以清之者何如尔。庐陵学者易原字以清,问其名与字之説,遂书此以遗。余浚字説
译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卷十 元代吴澄撰 字说 雍吉剌德新字说 雍吉剌脱脱,是显贵的外戚大族,掌管司法监察事务,能够揭发奸邪、打击强暴,声名震动朝廷。朝廷公选他为江南等处行御史台经历,“德新”是他的字。有人替他作说:“天下万物,新的必然会破旧,为什么有用了十九年的刀,刀刃还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的一样新呢?因为善于使用它的刚性。不这样的话,用一次就会出现缺口,再用一次就会折断,怎么能够保持新呢?世上有刚强的人,山不能撼动,山石不能摧毁;面对虎豹豺狼,他挽起袖子迎击,折断棍子鞭打,赤手空拳搏斗而眼睛不眨、脸色不变,第一次奋起,第二次更加充盈,但这种战士的刚强,仍不能保证不会枯竭。德新的刚强不是这样。人们谁不说德新气势雄健、力量坚强、风采振扬,常常像他在浙东任持宪时那样,这才叫新。然而雷霆终日轰鸣,冰霜终年凛冽,这是能够长久的道理吗?善于使用刚强的人,必定有他的方法。”《易经》说:“德性日日更新。”《尚书》说:“德性日日更新。”盘上的铭文,《大学》记载了它。伟大啊,德新刚健的德性!我将看到他的学问更加日新月异,德性永远更新,他的成就哪里能够估量呢!”}], 《程世京伯崇字说》翰林承防程公的孙子中,有一人名叫世京,是现任翰林应奉大夫的嫡长子。他向我询问表字,我给他取字为伯崇。大概“京”是说山的高大充盈,“崇”是说山的高峻。不过,用这个字是为了表明他的德行,希望他的德行像山一样崇高。德是什么?就是仁、义、礼、智、信。考察古代的训诫:说“智崇效天”,是要崇尚他的智慧;说“敦厚崇礼”,是要崇尚他的礼;樊迟问怎样崇尚德,孔子用先做事后求得来告诉他,是要崇尚他的仁;子张问怎样崇尚德,孔子用以忠信为主、迁徙到义来告诉他,是要崇尚他的义和信。这五种德性,是人性中本来固有的;每天在学习上进步,每天使它增高,就像筑山一样,开始于一筐土,达到九仞,从而成就高耸入天的峻峭,这就叫作“崇”。或者,古人颜回的字是渊,人们称他为颜渊;言偃的字是子游,人们称他为言游,字只有一个字而已。字的上面加伯、仲、叔、季,是用来区别长幼;字的下面有时加“甫”,作为美称。现在称“伯”,是表明他是嫡长子;不称“甫”,是因为他年纪还小,不敢立即承当美称,以表示谦让。《赵以文兄弟字说》孔子以文、行、忠、信四项来设教,这四项的施行虽有先后,只是不是专门偏重其中一项;并非偏重一项而不能兼顾、不能遍及其余三项。所以,学习其中一项,却能兼通其余三项,四项都完备了,这才可以说学习已经有成就了。为什么呢?圣人的道理,都具载在书中,以学习文章作为开端,对它讲习、探究、寻求,就能够在心中明白圣人的道理。所明白的道理,是我本来固有的,再加上学习实行它而加以修习践履、持守它,就能够在自身履行圣人的道理。所履行的道理,有时如果不诚实,就是欺骗,就是诬罔。竭尽自己的诚心叫作忠,依循事情的实际叫作信;接着学习忠和信,使内心和外在都统一于诚实,就能践履真实、守持笃厚,不再有虚伪。既然能够在心中明白,就一定还要在自身履行;既然能够在自身履行,就一定还要内心诚实、外在真实。圣人教导人,始终都这样兼顾而遍及各方面啊!郡倅赵侯用四教中的文、行、忠、信为四个儿子命名,并请我为他们取字。我给名为“文”的取字元明,因为“文”是用来明白这个道理的;给名为“行”的取字元履,因为“行”是用来履行这个道理的;给名为“忠”的取字元诚,因为“忠”是用来存于自身的;给名为“信”的取字元实,因为“信”是把真实落实到事情上。他们各自取法其中一项,同时兼备四项。这四项,是圣门用来施教的内容,与世俗儒者所施行的教导不同。四位公子想要学习圣门的教导吗?我曾私下立志于此,日后应当为你们说明。假如你们能够与我的话相契合,希望就不会有辱父亲给你们取名的本意了。《易原以清名字说》天下清澈的东西,没有比水更清的了。前代儒者用水的清澈来比喻世人的善性。人的本性没有不善的,那么世间的水也没有不清的。然而黄河的水浑浊地流淌,直到大海,最终也不能变清,这是什么原因呢?请从它的起初追究。“原”就是水的源头。水源出于天,又依附于地。水源刚刚涌出时,哪里曾经不清澈呢?从岩石之地流出的水,晶莹清澈,能够保持它本来的清澈;从泥尘之地流出的水,从刚一流出就混杂在泥滓中,于是水源虽然清澈,流淌起来却不能不浑浊了。不是水本身浑浊,而是土地使它如此。人的本性也正是这样。本性源自上天,又依附于人,局限在人的气质之中。人的气质各不相同,就像土地有岩石、泥尘的不同一样。气质明净纯粹的人,他的本性就像从岩石中流出的水;气质昏暗驳杂的人,本性也随之改变,就像从泥尘中流出的水。水在泥尘中变浑浊,是由于土地;但追溯它的源头,本来却是清的。因此,水虽然流淌时浑浊,却有使它变清的方法。黄河的水十分浑浊,把它储存在器皿中,再用胶封住,泥沙就会沉到器皿底部,水便可以饮用了;它原本的浑浊,确实可以使它变清。何况浑浊程度还不如黄河水那么严重的呢?世上修养本性的人,不仅没有办法使本性清明,反而还有办法使它浑浊。本性的污损败坏,难道只取决于出生之初吗?出生以后,每天随着所接触的事物,又增加各种污秽。外物造成的扰乱,比气质中的杂质多得何止千万倍?不恢复源头的清明,反而增加流动中的浑浊,把本性变坏,难道不是自己的过错吗?虽然如此,源头的清明属于天,清明变浑浊属于人。人如果能够克制自己,天性就会恢复,也只在于用力使它清明的程度如何罢了。庐陵学者易原给自己取字以清,来问我名和字的意义,于是写下这些话送给他。余浚字说
浚说文曰:抒也。徐鈜曰:抒,取出之也。浚井者,抒而取出其土,以深其井,故易有浚恒之辞。而夫子之传以为始求深也。由是观之,夫子固以求深释浚之义矣。学者之为学,亦如浚井之求深然,必以敬为之本。朱子注论语之首章,引程子之言者再,一则曰:思而时绎,则所思浃洽,此浚于知以求深也。一则曰:行而时习,则所行在我,此洽于行以求深也。而又以谢氏「坐如尸,立如斋」之説继其后,非欲人以敬为知行之本与?子思子扬尊徳性于道问学之先者,其意盖若此。临川余浚之父,以丞相张魏公之名名其子,而以南轩先生之字字之。所期于其子者,岂浅浅哉?浚将何以副其父之所期乎?求其学之深,亦惟实用其力于敬而已。持敬之方,朱子之箴备焉。予以口述,不复笔传也。浚其勿以虚言视吾言于此,而不实用其力?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毕光祖宗逺字说今戸部毕侯敬甫名其冡子曰光祖而字之曰宗逺。比其壮也,问学于予,因得悉其父所以名子字子之意。夫逺而自他有耀者,谓之光。《春秋传》所载筮史之言也。彼以陈公子生于陈,显于齐,为应筮史“光逺”之占。然其所谓光者,得仕于齐,烜赫其名位,焜煌其宠禄焉尔。侯之期其子,殆不止是何也?名位宠禄未足为光,而自陈适齐未足为逺也。外之光必由乎中之实,故曰:“充实而有光辉。”实充于其中,则光发于其外。大而道徳之光,次而功业之光,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者,其逺也。昔司马文正公之父名子曰光,而以君实字,盖取“实则有光”之义。文正公能称其父之所名,是以道徳可法而功业可传,名位宠禄则天下之相,非但如陈公子一国之卿而已。光之逺,孰有加焉?光祖习儒书,达时务,起家而仕,炜然有能声。充而至光,哲之道徳,贤臣之功业,其不在已乎?所学所行,一以文正公之笃学力行为矩范可也。斯其无忝于严父之所以名所以字者哉?鄥畇兄弟字説吾长孙当之婚,兄弟四就田之一类,立名各以其傍之谐声字焉。伯名畇,字匀;仲名畹,字宛;叔名畸,字竒;季名畴,字夀。畇者,农功之均也;畹者,畆数之号也;畸者,恳辟之余也;畴者,界画之分也。所建之类同,而所谐之声异。其为声虽四,而其为田则一也。有一家之田,有一身之田。一家之田,土地是也;一身之田,性情是也。地之为田也,起土曰耕,播谷曰种,去草曰耨,纳稼曰获。情之为田也,耕之以礼,种之以义,耨之以学,获之以仁。夫礼耕、义种、学耨、仁获者,古之圣王所以治人也。学者用圣王之所以治人者而治已,则于其耕种耨获之务,可不循次而致其力哉?畊之以礼,习其节文也;种之以义者,达其事理也;耨之以学者,精其智识也;获之以仁者,全其心徳也。约爱、恶、哀、乐、喜、怒、忧、惧、悲、欲十者之情,而归之于礼、义、智、仁四端之性,所以性其情而不使情其性也。耕也、种也、耨也、获也,皆由治田之务也,而自耕始。礼也、义也、智也、仁也,皆治情之具也,而自礼始。邬之伯仲叔季将治一身之田,其必先学礼乎?学礼之条目,枚举未易尽,傥其学之也,继自今一一言之。解观伯中字説乡贡进士解观天厯己巳,暨其弟防聨贡礼部。至顺壬申春,造予山间,留数日,曰:“观于名之下増一言而为字,或不吾可,请于内外之尊者更字伯中,佥谓之允,何如?”予曰:“字者名之表也,大哉,予之所以表其名者乎?《易》坤下巽上之卦,名观。观者,观九五也。九五在上,徳称其位,在下观之为法式。夫人之聚观于五,五之为人所观以其中,故尔。圣之盛,莫盛于尧舜,而尧之传舜,惟允执厥中一语。舜复以是传禹,汤之去尧舜逺矣,而孟子亦曰‘汤执中’。然则尧舜之中,禹见之,汤闻之,四圣所执同一中也。及文王、周公系《易》之彖,系《易》之爻,每于卦之二五,爻之二五,若独贵重,然而含蓄不露也。孔子始发其蕴,曰‘得中’,曰‘以中’,而后文王、周公之意,粲然可见。文王、周孔之中,尧舜、禹汤之中也。
译《说文》说:“浚,就是疏通、淘取。”徐铉说:“抒,就是取出。”疏浚井的人,淘取并挖出泥土,使井加深,所以《易经》有“浚恒”的辞句;孔子的传文把它解释为开始求取深度。由此看来,孔子本来就是用求深来解释“浚”的意义。学习者求学,也像疏井求深一样,必须以敬为根本。朱子注释《论语》开篇时,两次引用程子的话:一次说,思考并时时玩味,那么所思考的就会融会贯通,这是在认识上深入以求深;一次说,实行并时时练习,那么所实行的就成为自己的,这是在实践上深入以求深。又把谢氏‘坐如尸,立如斋’的话接在后面,难道不是希望人以敬作为认识和实践的根本吗?子思把尊崇德性放在道问学之前,用意大概就是这样。临川人余浚的父亲,以丞相张魏公的名为儿子命名,又以南轩先生的字为儿子取字。他对儿子的期望,难道浅薄吗?余浚将用什么来符合父亲的期望呢?求得学问深厚,也只能切实在敬上用力罢了。持守敬的办法,朱子的《敬斋箴》已经详备。我已经口头说过,不再写下来传授。余浚不要把我在这里说的话看成空话,而不实际用力啊!” 这是不肯做,并不是不能做。毕光祖宗远字说 如今户部毕侯敬甫给他的长子取名光祖,取字宗远。等到儿子成年,来向我求学,因此我得以知道他父亲给儿子取名、取字的用意。距离自身而从别处发出光耀,叫作光。这是《春秋左传》所载筮史的话。筮史以陈国公子出生于陈国、显贵于齐国,来应验‘光远’的卦辞。但他所谓的光,只是得以在齐国做官,名位显赫,宠禄辉煌罢了。毕侯对儿子的期望,大概不止这些,为什么呢?名位宠禄不足以称为光,从陈国到齐国也不足以称为远。外在的光明必定由内在的充实产生,所以说:‘充实而有光辉。’内在充实,光辉就从外部发出。大的方面,是道德的光辉;其次,是功业的光辉;能够成为天下人的法则、流传到后世,这才叫远。从前司马文正公的父亲给儿子取名光,取字君实,大概取‘真实充实就有光辉’的意义。文正公能够符合父亲取名的本意,因此他的道德足以为天下法式,功业足以流传后世;他的名位宠禄则达到天下宰相的地位,不只是像陈国公子那样做一国卿士而已。光明而长远,谁能超过他呢?光祖学习儒家经典,通晓当时事务,出身入仕,才干声誉显著。内在充实而达到光明,成为明哲之人的道德、贤臣的功业,难道不正在于他自身吗?他所学习、所实行的,一概以文正公笃实求学、努力践行为规范就可以了。这样才不会辱没严父给他取名、取字的本意吧?邬畇兄弟字说 我的长孙当之结婚,兄弟四人都属于以“田”旁字取名、以谐声字取字的类型。长子名畇,字匀;次子名畹,字宛;三子名畸,字奇;幼子名畴,字寿。畇,是农事均平;畹,是田亩面积的名称;畸,是开垦土地后剩余的部分;畴,是划分田界的区分。所立的偏旁相同,所谐的声音不同。声音虽有四种,作为田却是一个。世间有一家之田,也有一身之田。一家之田,就是土地;一身之田,就是性情。治理土地成为田地,翻土叫耕,播种叫种,除草叫耨,收取庄稼叫获。治理性情成为心性,依礼来耕作,依义来播种,用学问来除草,用仁来收获。用礼耕作、用义播种、用学除草、用仁收获,是古代圣王治理人的方法。学习者运用圣王治理人的方法来治理自己,对于耕种除草收获这些事务,难道可以不循序渐进地尽力吗?用礼耕作,是学习礼的节文;用义播种,是通达事理;用学除草,是精通智慧知识;用仁收获,是完备内心的德性。把爱、恶、哀、乐、喜、怒、忧、惧、悲、欲十种情感约束起来,使它们归于礼、义、智、仁四端的本性,就是使情感合乎本性,而不让情感反过来改变本性。耕、种、耨、获,都是治理田地的事务,并且从耕开始;礼、义、智、仁,都是治理情性的工具,并且从礼开始。邬氏兄弟长幼四人将要治理自身这块田地,难道不应当先学习礼吗?学习礼的条目,一一列举很难穷尽;假如他们确实学习了,今后我再逐一说明。解观伯中字说 乡贡进士解观在天历己巳年,和他的弟弟解防一同被贡举到礼部。至顺壬申年春天,他们来到我在山中的居所,停留数日,说:“观这个名字下面增加一个字作为字,不知是否合适;请内外尊长为我改字为伯中,大家都说可以,怎么样?”我说:“字,是用来表明名的。用来表明你的名字的意义,岂不重大吗?《易经》中下坤上巽的卦,卦名叫观。观,就是观察九五爻。九五在上,德性与地位相称;在下的人仰观它,把它作为法式。人们聚集仰观九五,是因为九五居中而成为人们所观察的对象。圣人的盛德,没有比尧舜更盛的;尧把帝位传给舜,只有‘允执厥中’一句话。舜又把这句话传给禹。商汤距离尧舜已很遥远,但孟子也说‘汤执中’。那么尧舜的中,禹看见了,汤听闻了,四位圣人所执守的是同一个中。到了文王、周公作《易》的彖辞、爻辞,每逢卦的二爻、五爻,爻的二位、五位,似乎特别尊重看重,却含蓄而没有明说。孔子才揭示其中的蕴意,说‘得中’、说‘以中’,此后文王、周公的意思才明白显现。文王、周公、孔子所说的中,就是尧舜、禹、汤所说的中。
孔子既没,其孙惟恐其传之冺絶,特着一书以《中庸》名。孟子而下知者殆鲜,千数百年之久,周子作《易通》,统论《易》之大防,以刚柔、善恶、中、五者别气禀之殊。予甞合之于《易》,《易》以刚柔得位为正,上五下二为中。刚而正者,刚之善;其不正者,刚之恶也。柔而正者,柔之善;其不正者,柔之恶也。刚柔之正者,虽善而犹不无或过或不及之偏,善至中而止,斯其为善之善也已。观卦九五,五刚正而中,下之观而化者甚神速也。而今之所观与古异,古所观者当代之君师,今所观者前代之圣哲,内而反观,外而汛观,人伦之大,日用之防,于其当然之则,观之而善欤?未也,一毫之过不可也,一毫之不及不可也。盖善有不中也,而中无不善也,必曲当,必具宜,必无少乖戾。子思所谓中节之和,是乃无过无不及之中也。虽然,其观之也,必有所事,观之于物而知其性,尽其心,所以明此中也;观之于我而养其性,存其心,所以诚此中也。观而若是其几乎,因笔之为字説,以遗伯中焉。陈幼徳思敬字仁义礼智之得于天者,谓之徳。是徳也,虽同得于有生之初,而或失于有生之后。能得其所得而不失也,君子也。盖徳具于心者也,欲不失其心,岂有他术哉?敬以待之而已矣。昔子路问君子,夫子以修已之敬为答。敬也者,所以成君子之徳也。尧舜禹之钦,即敬也。传之于汤,为日跻之敬;传之于文王,为缉熙之敬。夫子“修已以敬”之言,传自尧舜禹汤文王而传之于顔曽子思孟子者也。至于程子,遂以敬字该圣功之始终。敬之法,主一无适也。学者遽闻“主一无适”之説,倘未之能,且当由敬畏入,事事知所谨,而于有不当为者有不肯为;念念知所畏,而于所不当为者有不敢为。充不肯为、不敢为之心而进进焉,凡事主于一而不二乎?彼凡念无所适而専在乎此,程子敬字之法不过如是。敬则心存,心存而一静一动皆出于正。仁义礼智之得于天者,庶几得于心而不失矣乎?里中陈幼徳有志务学,予甞字之曰思敬。于是复作字説以贻之。陈毅谊可更名更字説陈于予婚婣之家也,数数谓予曰:「某以圣为字,非所安也。」既而出其族谱以示曰:「某髙祖之从昆弟名炳吾,其敢以所谓名乎?请更名曰毅。」先生其字之予曰:「己孤不更名,礼之常也。己名不可犯族髙祖之讳,谊之冝也。字曰谊可。」可凡发强刚毅,谊之用也。夫毅也者,力气精神之徤彊,立而能耐久,坚忍而能致逺者也。夫子六十四卦之象,「自彊不息」冠其首,「自彊不息」其毅之谓欤?臯陶之谟,以毅济扰;曽子之言,以毅配▯。盖驯扰之善,必有果毅之刚以济其柔;寛▯之器,必有勇毅之力以配其量。毅之为用,大矣哉!而毅之徳则根于谊之性。字曰谊可,世俗通行之字,从羊从我为义,此假借字尔。当以从言从宜为谊字,字谊之正,故曰谊可云。关和钧可权字説江南宪府关可权,和钧其名也。古昔圣人制器,以称物之轻重,于是乎有权。权之数五,而钧其一也。钧在石与斤之间,以两计之,则四百有八十;以铢积之,则万有一千二百五十也。钧之体一定,而权之用不一定。钧之所以和也,轻重适其平之谓和。盖六十分其钧,而益以百有八十,则为石。石重于钧者也。六十分其钧,而损其五十有八,则为斤。轻于钧者也。以石之重而减轻之,非权之入而向内不可也;以斤之轻而加重之,非权之出而向外不可也。轻之重之,石者减,斤者加,及钧而平焉,斯其为和也欤?钧者,体之定;权者,用之应。钧之和,由于权之可,此物之则也。人之道亦然。甞稽诸《论语》之言:“自可与共学,至可与立,凡三,必至于可与权而始备。”又甞稽《易大传》之则:“自履以和行,至井以辨义,凡八,至于巽以行权而后止。”是知权也者,学而修已之大成,仕而处事之极致也。关掾,昔焉而学,今焉而仕,可于权而不凝滞于执一,吾见其和于钧,而所称之物无有不平也。勉之哉!邓衍字説
译孔子去世后,他的孙子子思担心道统传承断绝,特意写了一部书,命名为《中庸》。孟子以后,懂得中道的人几乎很少;过了一千几百年,周子作《易通》,统论《易经》的大纲,用刚柔、善恶、中、五来区别气禀的不同。我曾把这些与《易经》合起来考察:《易经》以刚柔得位为正,上五下二为中。刚而正,是刚的善;不正,是刚的恶。柔而正,是柔的善;不正,是柔的恶。刚柔即使得正而为善,仍可能有过或不及的偏差;善达到中而止,这才是善中之善。观卦九五,属刚、得正而且居中,下方仰观而受到感化的人,感化得非常迅速。然而今天所观察的对象与古代不同:古人观察当代的君主和老师,今天观察前代的圣贤;对内反观自己,对外广泛观察,关于人伦的大道、日常生活的常规,对于其中本来应当如此的准则,观察之后就算善了吗?还不行,一丝一毫的过分都不可以,一丝一毫的不及也不可以。因为善有不合中的情况,而中没有不善的情况;必须处处恰当,必须完全合宜,必须没有丝毫乖戾。子思所说的情感发而中节的和,这就是没有过与不及的中。虽然如此,进行这样的观察,也一定要有所作为:观察外物而认识它的本性,竭尽自己的心力,是为了彰明这个中;观察自己而涵养自己的本性,保存自己的本心,是为了使这个中真实落实。观察若能达到这种程度,大概就接近中道了。因此我写下这些话作为字说,送给伯中。陈幼德思敬字 从上天那里得到的仁、义、礼、智,叫作德。这种德,虽然在出生之初人人同样得到,却有人在出生以后丧失了它。能够守住自己所得而不使它丧失,就是君子。德具备在内心之中,想不丧失本心,难道还有别的方法吗?不过以敬来守护它罢了。从前子路问怎样才是君子,孔子用修养自己、保持敬来回答。敬,就是成就君子德性的办法。尧、舜、禹所说的钦,就是敬。传到商汤,成为日日进步的敬;传到文王,成为继续光明的敬。孔子‘修己以敬’的话,是从尧、舜、禹、商汤、文王传下来,又传给颜子、曾子、子思、孟子的。到了程子,便用一个‘敬’字概括圣人功业的始终。敬的方法,就是专一而不旁骛。学习者突然听到‘主一无适’的说法,如果暂时还做不到,先应当从敬畏入手,件件事情都知道谨慎,对于不应做的事不肯去做;念念都知道畏惧,对于不应做的事不敢去做。充实这种不肯做、不敢做的心而不断进步,凡事专心于一而不分心吗?让一切念头都不向别处驰骋,专注于眼前之事,程子所说的敬之方法不过如此。敬,心就能存;心存,一动一静就都从正道发出。从上天得到的仁、义、礼、智,大概就能够在内心获得而不丧失了吧?乡里陈幼德有志于努力学习,我曾给他取字思敬。于是又写这篇字说送给他。陈毅谊可更名更字说 陈氏是与我有婚姻关系的人家,他多次对我说:‘我以圣为字,心里不安。’后来拿出族谱给我看,说:‘我的高祖的堂兄弟名叫炳吾,难道我敢使用所谓的名吗?请为我改名为毅。’先生为我取字,我说:‘已经孤立确定的名字不再改,是礼制的常规。自己的名字不能触犯宗族高祖的名讳,这是合宜的。字就叫谊可。’“可”表示奋发强健、刚强坚毅,是“谊”的作用。所谓毅,就是力量、气势和精神健强,确立志向而能够持久,坚忍不拔而能够达到远方。孔子在六十四卦的卦象中,把‘自强不息’置于开头;‘自强不息’,说的就是毅吧?皋陶的谋略,以刚毅来帮助驯服扰乱;曾子的话,以刚毅来配合弘大。大概驯服扰乱的善性,必定要有果断坚毅的刚强来补助它的柔弱;宽广弘大的器量,必定要有勇敢坚毅的力量来配合它的容量。毅的作用广大啊!而毅的德性则根源于义的本性。字叫谊可,世俗通行的‘义’字从羊从我,是借字;应当用从言从宜的‘谊’字。这个字正是‘谊’的本字,所以说‘谊可’。” 关和钧可权字说 江南宪府的关可权,名叫和钧。古代圣人制造器具,用来称量物体的轻重,于是有了权。权的单位有五种,钧是其中一种。钧处在石和斤之间,以两计算是四百八十两;以铢累计是万一千二百五十铢。钧的体制是固定的,而权的作用并不固定。钧之所以能调和,是轻重恰好平衡叫作和。把钧分成六十份,再增加一百八十,就成为石;石比钧重。把钧分成六十份,再减少五十八,就成为斤;斤比钧轻。要把石的重量减轻,不把权向内移动就不行;要把斤的轻量增加,不把权向外移动也不行。减轻重物、增加轻物,石减轻、斤加重,直到与钧相平,这就是和吧?钧,是固定的体;权,是随着情况运用的作用。钧的和,是由于权能够调节;这是物的法则。人的道理也是这样。我曾考察《论语》的话:从‘可以同他共同学习’到‘可以同他共同确立’,共三层,必定达到‘可以同他共同权衡’才算完备。我又考察《易大传》的法则:从履卦以调和行为开始,到井卦以辨明义理,共八层,直到巽卦以行权才停止。由此可知,权衡,是求学修身的大成,也是出仕处理事务的最高境界。关掾过去求学,如今出仕;如果能够达到权衡而不拘泥于执守一端,我就会看到他像钧一样调和,所称量的事物没有不平衡的。要努力啊!邓衍字说
友人邓善之子衍,字庆长,请字辞于予。予曰:“古者冠礼,始加、再加、三加,醴若醮以至于字,俱有辞,盖悉备于周公之礼矣。亦有自脩其辞者,若《戴记》公冠篇所载是也。而近世能言之士,多有稽诸礼经,则冠者之字也,賔为之字,字者之辞也,賔为之辞。往年虞子及之子集冠,予辱为賔,甞辞而字之。衍也今既冠且字矣,而予凟为之辞,得无非所宜乎?”善之曰:“子其母譲,予思之。君子不自教子,而易子以教予也。因善之请,而寓劝戒于辞,以廸其子,是或教之一道也。”乃为之説曰:“庆也者,人之所愿慕也。惟其愿慕也,是以期于长易之前民用也。期于亨,期于利,期于吉,《洪范》之所向用者,期于夀,期于富,期于康宁。亨也,利也,吉也,夀也,富也,康宁也,庆之属也。冠礼之辞曰祺、曰福、曰祥、曰休、曰庆,大率人之所期,不过是字辞云。宜之于假释者,以假为大。朱子曰:‘非也,假嘏通福也。’然则古之字者,期之以嘏;今之字者,字之以庆,岂有异于古哉?虽然,庆也者,其获也,其报也,不先其难于何而获,不有其施于何而报,其难其施也。庆之本也,其本维何?《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善其庆之本与?善者,天所与我,而根于心,封而茂之,彍而彀之,韫之内而有美,章于外而有辉,可以仪天下,轨后世,庆之长也,孰加焉?世俗所谓福、祥、休、祺,又奚足算哉?故甞谓庆之长有三:上焉者,徳立;次焉者,功立;下焉者,言立。其长,叔孙穆叔所谓不朽也,保族宜家,令闻长世,余事尔。夫徳立者,顔曽其人;功立者,葛狄其人;言立者,董韩其人也。而周公、孔子兼之。吾善之行粹,才优而文古,固有立徳、立功、立言之具矣。衍归求于家,而得师朂之。朂之进进不已,虽董韩、葛狄、顔曽、周孔,孰云不可驯至哉?抑予譬之于水,衍者流之盛也,流必有源源者,水之初也,源源者流长。善之名原其所积者深。而未发,将至其予,而大予,是以云然。刘又新字説新者,对旧之称也。不仍其旧之谓新。凡天下之务,久则必▯,▯则必新之而后可。有数嵗而一新之者,有一嵗而一新之者,有数月而一新之者,有一月而一新之者,有一日而一新之者焉。起坐之室,一日不洒扫,则尘坌而不可居;饮食之器,一日不涤濯,则汚秽而不可用。日日而洒扫,日日而涤濯,此一日而一新者也。其在身也,亦然乎?经宿而不盥洗,则亦尘坌汚秽矣。是故无贵贱,无长少,晨兴必盥洗也。盘者,所以盛盥洗之余水也。汤以“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九字铭之于盘者,此也。然汤之铭,不但为盥洗其手者言也,盖以喻徳也。手不可一日而不新,徳尤不可一日而不新也。手有形可见也,欲新之可能也;徳无形不可见也,欲新之岂易能哉?徳虽人人所固有,而人不知何者之为徳也。既不知何者之为徳,则又何从而致其新之之功也哉?升人名徳“新”字,又新者,求“又新”之説于予,予不敢以虚言应之也。昔赵忠宪公,日中所为,夜必告天;司马文正公,平生所为,皆可语人。如欲自新乎?每日省之事之可以告天、可以语人者为是,其不可告天、不可语人者为非。非则速改,昨日之非,今日不复为也。日日而省之,日日而改之。一年十二月,为日三百五十有四,改其非者,亦三百五十有四。是之谓日日新,又日新。倘或不然,非而不知省,省而不知改,今日犹夫人也,明日犹夫人也。一月复一月,一嵗复一嵗,不过人其初,则终身犹夫人尔。犹夫人者,陈人也。陈而不新,新则不陈。名“新”字“新”,而实不新,虽得予之説,奚益?有志于自新者,其勉诸!又新。刘氏为之求予説者,方外士也。彭训永年字説临川彭训字永年,治《书》经,应进士举。父之命其名与字,用古文书《毕命》篇中语,盖尊其所治之经也。予观古文书,虽晩出,而其间多格言。以能训为永年之基,以徳义为大训之实。渊哉乎其言也!九畴之五福,一曰夀。年之永者,人之至愿也。人之永年,不过幸其取数于天者多尔,而孰知其有所基也哉?不以喜怒情欲伤其神,不以鬬狠刑辟伤其形,保其身,全其身,此永年之基也。而唯有徳有义者能然。徳也者,天命之性,得于心而靡有失也。义也者,率性之道,行于事而各有宜也。得之靡有失,义之各有宜,自修道之教始。《书》经之能训,其中庸修道之教与训也。因父之名,已而于其训以修其徳义,则年之永在已而不在天也。刘子谓养之而以福,夫子谓培之而必得夀。圣贤之言,岂欺我哉!训留吾门三阅月,气质之谨慤,识趋之敷畅,不负其父之经训,可期也。于其归省也,以其父之名之字之者为説,以贻焉。宋诚字説
译友人邓善之的儿子邓衍,字庆长,请我为他作字说。我说:“古代举行冠礼,第一次加冠、第二次加冠、第三次加冠,直到行醴礼或醮礼、为冠者取字,都各有祝辞,大概全都具备于周公的礼制中了。也有人自己撰写这些辞文,如《戴记·公冠篇》所载就是这样。近世能言善辩的人,多考察礼经,认为冠者的字由宾为他取定,取字的辞文也由宾来撰写。往年虞子及的儿子虞集举行冠礼,我有幸担任宾,曾经为他作辞取字。如今邓衍既已冠礼又已取字,而我却冒昧为他作辞,难道不是不合宜吗?”邓善之说:“您不要推辞,请再想想。君子不亲自教育自己的儿子,而是换子弟来教,您不正可以借我请您作辞的机会,把劝勉告诫寄托在辞中,用来启迪我的儿子吗?这也许是教育他的一种方法。”于是我为他作说:“‘庆’是人们所愿望、仰慕的事。正因为人们愿望、仰慕它,所以期望它能引导百姓、使百姓容易受到教化;期望亨通、利益、吉祥,正如《洪范》所说的趋向和施用;又期望长寿、富裕、健康安宁。亨通、利益、吉祥、长寿、富裕、康宁,都属于‘庆’。冠礼的辞文说到祺、福、祥、休、庆,大体上人们所期望的,不过就是这些字所表达的意思。” 把这些意思解释为‘假’的,应当把‘假’解释为大。朱子说:‘不对,“假”与“嘏”相通,就是福。’那么,古人为人取字,是以‘嘏’来祝愿他;今天为人取字,是以‘庆’来命名他,难道和古代有什么不同吗?虽然如此,所谓庆,是获得,也是报应;如果不先经历艰难,凭什么获得?如果没有施行善行,凭什么得到报偿?经历艰难、施行善行,是庆的根本。它的根本是什么?《易》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善就是庆的根本吧?善,是上天赋予我的东西,根植于内心;封藏它而使它茂盛,扩充它而使它充足,蕴藏在内而有美德,显露在外而有光辉,可以成为天下的仪范、后世的轨则,这就是长久的庆,谁能超过它呢?世俗所谓福、祥、休、祺,又哪里值得计算!所以我曾说,长久的庆有三种:上等的是立德,其次是立功,下等是立言。它们的长久,正是叔孙穆叔所谓的‘不朽’;保全宗族、使家庭和善、让美名流传后世,不过是余事罢了。立德的人,颜回、曾参就是这样的人;立功的人,葛狄就是这样的人;立言的人,董仲舒、韩愈就是这样的人。而周公、孔子三者兼具。善之的品行纯粹,才能优异,文章古雅,本来就具备立德、立功、立言的资质。” 邓衍回家向父亲求取字说,得到了邓善之的勉励。只要不断奋进,即使要达到董仲舒、韩愈、葛狄、颜回、曾参、周公、孔子的境界,又有谁说不可以逐步达到呢?或者我用水来比喻:邓衍是水流的盛大,水流必定有源头,源头是水的开始;源头充足,水流才会长远。善之的名声,推究其所积累的东西,是深厚的,只是还没有充分发扬;将来会达到他所应达到的程度,并且大大超过,所以我这样说。刘又新字说 ‘新’是与‘旧’相对的名称。不因循旧有的状态,就叫作新。天下一切事务,时间久了就一定会弊坏;弊坏了,就一定要更新,然后才可以继续。有人几年更新一次,有人一年更新一次,有人数月更新一次,有人一月更新一次,也有人一天更新一次。起居的房间一天不洒扫,就会尘土飞扬而不能居住;饮食的器具一天不洗涤,就会污秽而不能使用。天天洒扫,天天洗涤,这就是一天一新的情形。人的自身也是这样吗?隔夜不洗脸洗身,也会尘垢污秽。因此无论贵贱、长幼,早晨起床都必须盥洗。盘,是用来盛盥洗后余水的。商汤把‘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九个字铭刻在盘上,就是这个意思。然而商汤的铭文,不只是对洗手的人说的,也是用来比喻德性的。手一天也不能不更新,德性尤其一天也不能不更新。手有形体可以看见,想使它更新还容易做到;德性没有形体不能看见,想使它更新难道容易做到吗?德性虽然人人本来都有,但人们不知道什么才是德性。既然不知道什么是德性,又从哪里实行使它更新的功夫呢?升人名为‘德新’,又名‘又新’,向我求取‘又新’的解释,我不敢用空话应付他。过去赵忠宪公白天所做的事,晚上一定向上天禀告;司马文正公一生所做的事,都可以告诉别人。如果想使自己日日更新,就应当每天省察:可以告诉上天、可以告诉别人的事,就是对的;不能告诉上天、不能告诉别人的事,就是错的。错了就赶快改,昨天的错误,今天不再犯。天天省察,天天改正。一年十二个月,共有三百五十四天,改正错误也有三百五十四次,这就叫‘日日新,又日新’。如果不是这样,做错了却不知道省察,省察了却不知道改正,今天还是普通人,明天还是普通人;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不过是恢复最初的状态,那么终身也只是普通人罢了。仍是普通人的人,就是陈旧之人。陈旧而不更新,更新了就不陈旧。名为‘新’,字为‘新’,实际却不新,即使得到我的说法,又有什么益处?有志于自我更新的人,应当努力啊!‘又新’。刘氏替他来求取我的说法,他是方外之士。彭训字永年说 临川彭训,字永年,研治《尚书》,参加进士考试。他父亲为他命名取字,采用古文《尚书·毕命》篇中的话,大概是尊重他所研治的经书。我看古文《尚书》虽然出世较晚,其中却有许多格言。以‘训’作为达到永年的根基,以德义作为大训的实际内容,这些话真是深远啊!《洪范》九畴所说的五福,第一就是长寿。年寿长久,是人最大的愿望。人的长寿,不过庆幸自己从上天那里取得的年数较多罢了,哪里知道它也是有根基的呢?不因喜怒情欲损伤精神,不因争斗凶狠和刑罚损伤形体,保养身体、保全身体,这就是长寿的根基。而只有有德有义的人才能做到。德,是上天赋予人的本性,得到于心而不会丧失;义,是顺着本性而行的道,在事情上实行而各有合宜之处。德得于心而不失,义在事情上各得其宜,都是从自我修养、践行道的教化开始。《尚书》所能训导人的,正是《中庸》所说修道的教化。依照父亲给他命名的意思,进而按照‘训’来修养自己的德义,那么长寿就在自己,而不在上天。刘子说,修养它就能得到福;夫子说,培育它就一定能得到长寿。圣贤的话,难道会欺骗我吗?彭训留在我门下三个月,他气质谨慎诚朴,见识和趋向舒展通达,不辜负他父亲所取的经训,是可以期待的。他回家探望父亲时,我把他父亲为他命名取字的含义写成一篇说,送给他。宋诚字说
古之冠者,賔字之有辞,以致祝颂,载在《仪礼》。后世因此或别作字説,以寓规戒焉。然必出于所师尊之人而后可,非冠之賔而祝颂,谄也;非教之师而规戒,凟也。予客江州,一二学者以其名字求规戒语。姜道原援例而为宋文卿请。韩子有云:“非师而教,云乎不欺。”予将诵斯语以谢道原曰:“宋官沠也,儒流也,某所与逰之友,能受教者也。先生其勿拒。”予观文卿名诚而字文诚者,中之实也;文者,外之华也。中有其实,外有其华,所谓诚于中,形于外也。然实与妄对,华与浇对。纯乎天理之实为诚,狥乎人欲之妄为不诚。名诚而实不称,则文之华者流而浇应对之,便捷鹦舌尔;丰仪之秀整,翠羽尔。岂诚中形外之文哉?惟能以天理胜人欲,一念不妄思,一事不妄行,仰无所愧,俯无所怍,庶几其诚乎?习之熟,蕴之久,充实积中,英华发外,小而华身,大而华国,此文之至也。而诚其本也。倘或不诚,虽有规戒之言,置座右,亦犹诵慈懴于屠门,讲客经于倡舘,适以资识者之笑。文卿殆不其然,勉之哉!吴琢玉成字説学记》以玉之琢而后成器,譬人之学而后知道,其言善矣,而或有未尽,何也?玉者,质之粹美者也,一琢可成良器,未琢之先,亦不失为良璞也。若人之气质,则有粹驳美恶之殊,上智大贤以下,岂能人人而如玉哉?苟不能以如玉,则必变化其质,乃可求至于道。学者,讵可自比于玉而期其成乎?昔在圣门,惟顔子之资深潜纯粹,浑然无疵,虽曽参之贤,其鲁亦与柴之愚、师之僻、由之喭均之为一偏。其他如赐之辩察,商之廹隘,求之退懦,予之昏惰,须之麄鄙,枨之悻狠,皆不可无矫揉变化之功。故曰:「学者以变化气质为先。」盱江呉琢,字玉成,客防江州。比予之至,请受学焉。予既嘉其志,竒其才,因其名与字之有取于《学记》,也是以发明其未尽之意,俾之自省自励,而为进道之基。久而如粹美之玉,则琢之而成至良之器也。何难?程子教人克己之偏而难克者,蓝田吕先生谓「变化气质则愚可明,柔可疆」,皆至言也。若夫变化之所当先,则平居讲论之际,盖已甞随事言之。琢也,甞绎予言而实用其力哉?丁俨字説前大学进士豫章丁君之孙俨,从其父防宦溢江,数数抵予寓,听言议。予曩识其大父,峭直不苟徇;今见其父,长厚有干畧,而俨端谨肯问学。三世俱吉人,可尚已。其父请余为俨命字。予观《戴记》,援引古礼经之辞,俨若思之上,先之以毋不敬。释之者曰:礼主于敬。盖俨者,敬之形于外;敬者,敬之立于中。中有所主,而后外有所形。乃字之曰「主敬」。夫敬之一字,自《书》《诗》《易》以来,谈者熟矣。曰钦,曰寅,曰祗肃,曰恭恪,曰斋荘,皆敬也。朱门黄直卿先生谓近于儆畏者,其意尤切实。若程夫子之云「主一无适」,谢先生之云「常惺惺」,尹先生之云「其心收敛,不容一物」,则推而极之,以为圣学之基也。初学虽未易语此,然姑就钦、寅以下八字之义,究竟持循,念念若是,事事若是,常如黄先生之所谓儆畏,庶其可以药放肆、慢忽、怠惰、狎侮之病。养之久,行之习,圣学之基亦由是而积,岂俟于他求哉?中心无时而不敬,则外貎无时而不俨然。敬之功不亦大乎?敬胜怠者吉,太师尚父得之于丹书之训。太师固丁氏之所自出,倘能不忘逺祖之心传,以不忝近祖之家闻,则贤子也。俨,其懋敬之哉!
吴文正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巻十一元 吴澄 撰
书
与程待御书去夏望湖亭下,日短风帆悠悠,别后之思,继得维扬所赐翰墨。下邑僻处一隅,无便使可致兴居问。迩辰两间阳长,众正道亨,敢共为天下贺。忠贤得路,自古所难,畏天命,悲人穷,君子大公至正之心焉。事业不必出于己,名声不必归于己,竭吾诚,输吾所学,有能用之,天下被其福,则君子之志愿得矣。此外何求哉?此不可为鄙夫道,惟閤下则可。天下颙颙望治,如饥渇,事半古功必倍,得贤守令数百布满郡县,公亷之人十数典持风宪,俾贪浊者不敢肆,则治平指日可冀,机括转移,易易耳。诸君子同堂合席,一心一徳,甞致思及此否乎?徃年当宁赫然发愤,去邪任贤,旬月间天下改观,如乆隂乍晴,乆疾得瘳,此閤下所亲见,机括转移之易,岂不信哉?孔子曰:“三年有成。”诸君子用事日乆,而天下之望犹缺,草茅书生所以不能不深疑也。閤下入觐清光,日与诸君子处,岂相为赐哉?陆宣公上下不负之心,要必于此时见之。▯妇之于周,漆室之于鲁,皆出其位而有忧,草茅书生何预天下事,心虑岂出一女子哉?然则出位而言,不为僣越也。閤下采其意而深思之,斯世幸甚。
译古代举行冠礼,宾为冠者取字并作辞来表达祝颂,记载在《仪礼》中。后世因此有时另作字说,把规劝告诫寄托其中。但一定要出自他所尊敬的老师或长者才可以;不是冠礼的宾而替人祝颂,是谄媚;不是教导他的老师而规劝告诫,是冒犯。我客居江州时,有一两个学者拿着他们的名字来请我写规戒的话。姜道原援引先例,请我为宋文卿作字说。韩愈有句话说:‘不是老师却来教人,难道能说不欺骗吗?’我想念这句话来拒绝道原,他说:‘宋文卿是官员,是儒者,是您交游的朋友,也是能够接受教诲的人。先生不要拒绝。’我看文卿的名叫‘诚’,字叫‘文诚’:诚是内在的实质,文是外在的光彩。内里有实质,外表有光彩,就是所谓内心诚实而表现于外。然而‘实’与‘虚妄’相对,‘华’与‘浇薄’相对。纯粹合乎天理的实质叫诚,顺从人的欲望而虚妄就不是诚。名字叫诚而实际不相称,那么文章的外在光彩流于浇薄,就会应和那种浮华,成为便捷的鹦鹉舌罢了;仪态秀美整齐,也不过像翠鸟的羽毛罢了。哪里是内心诚实而表现于外的文采呢?只有能够使天理胜过人欲,一念不妄想,一事不妄行,仰视上天没有惭愧,俯视自身没有羞怍,才差不多可以称为诚吧?反复学习而熟练,长期蕴养而不懈,使充实的德性积聚于内,英华发露于外,小则使自身光彩,大则使国家光彩,这才是文采的最高境界。而诚是它的根本。假如不诚,即使把规戒的话放在座右铭的位置,也仍像在屠宰场门口诵读慈悲忏文,在歌妓馆中讲说佛经,只会成为有见识者取笑的材料。文卿大概不会这样,努力吧!吴琢玉成字说 《学记》说,玉经过雕琢才能成为器物,用来比喻人经过学习才能明白道理,这话说得很好,但也许还没有说尽,为什么呢?玉,是质地纯粹美好的东西,雕琢一下就能成为良器;在未雕琢以前,也不失为一块良璞。至于人的气质,却有纯与驳、美与恶的不同,从上等的智慧、大贤以下,哪里能人人都像玉一样呢?如果不能像玉一样,就必须改变自己的气质,才可以求得达到道。学习的人,怎么能把自己比作玉而只等待它自然成器呢?从前在圣人门下,只有颜子的资质深厚、沉潜、纯粹,浑然没有瑕疵;即使曾参贤能,他的鲁钝也同柴的愚笨、师的偏僻、由的粗率一样,都是一种偏失。其他如赐的善辩明察、商的急迫狭隘、求的退缩懦弱、予的昏昧懒惰、须的粗俗鄙陋、枨的任性凶狠,也都不能没有矫正、陶冶、改变的功夫。所以说:‘学习的人应把改变气质放在首位。’盱江吴琢,字玉成,客居江州。等我来到江州,他请求接受我的教导。我既赞许他的志向,又惊异于他的才华,因他的名字和字取意于《学记》,所以阐明其中尚未说尽的意思,使他自我反省、自我勉励,作为进德求道的根基。时间久了,如果成为纯美的玉,再加以雕琢,就能成为最好的器物。这有什么困难?程子教人克服自身的偏失,蓝田吕先生说:‘改变气质,就能使愚笨者变得明智,使柔弱者变得刚强。’这些都是至理名言。至于改变气质应当从哪里开始,我在平日讲论时,已经随着事情谈过了。吴琢,你曾经反复体会我的话,并真正用力去实行吗?丁俨字说 前大学进士、豫章丁君的孙子丁俨,跟随父亲在外地做官,多次到我寓所来,听我谈论。我过去认识他的祖父,刚峭正直,不随意顺从;如今又见到他的父亲,宽厚而有才干谋略;丁俨本人端庄谨慎,愿意求学。三代都是善人,值得尊重。他的父亲请我为丁俨取字。我看《戴记》,其中援引古代礼经的话,说到‘俨若思’以上,先说‘毋不敬’。解释的人说:礼以敬为主。大概‘俨’是敬表现在外,‘敬’是敬树立在内。内心有所主宰,然后外表才有所表现。因此给他取字‘主敬’。‘敬’这个字,从《书》《诗》《易》以来,谈论它的人已经很熟悉了。说钦敬,说寅敬,说恭敬肃穆,说恭谨敬慎,说斋戒庄严,都是敬。朱门的黄直卿先生说,接近于警醒戒惧的意思,这一层尤其切实。程夫子说‘专一而不旁骛’,谢先生说‘常常保持清醒’,尹先生说‘收敛其心,不容许任何杂物’,都是把敬推到极致,作为圣学的根基。初学者虽然不容易谈到这个境界,但姑且从钦、寅以下八个字的含义入手,彻底地持守奉行,念念如此,事事如此,常常像黄先生所说的警醒戒惧,希望可以用来医治放纵、轻慢、懈怠、亵狎侮慢的毛病。长久地培养它,熟练地实行它,圣学的根基也由此逐渐积累,哪里还需要到别处寻求呢?内心没有一刻不敬,外表也就没有一刻不庄严。敬的功效不也很大吗?敬胜过怠惰就吉祥,这句话是太师尚父从丹书的教训中得到的。太师本来就是丁氏的祖先,如果你能不忘远祖传授的心法,不辱没近祖传下的家声,就是贤良的后代。丁俨,你要努力敬慎啊!《吴文正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卷十一 元代吴澄撰 书信 致程待御书 去年夏天在望湖亭下,白昼短促,风帆缓缓;分别以后,又收到您从维扬寄来的书信。我的居处偏僻在一方,没有方便的使者可以送信问候您的起居。近来阴气消退、阳气增长,众位正人得以通达,我谨共同向天下表示庆贺。忠臣贤者得到施展抱负的机会,自古以来就是难事;敬畏天命、怜悯百姓困苦,正是君子大公至正的心。事业不必由自己完成,声名不必归于自己;竭尽我的诚心,贡献我的学问,有人能够采用它,使天下蒙受福泽,那么君子的志愿就实现了。此外还求什么呢?这些话不能对鄙陋之人说,只有您才可以听。我听说天下人仰望治理天下,就像饥渴盼望饮食;如果只做古代一半的事情,功效一定超过古代一倍;能够得到几百位贤能的郡守县令,布置在各郡县,又得到十几位公正廉洁的人主持风纪,使贪污污浊的人不敢放肆,那么天下太平指日可待,关键稍一转动,改变就很容易。诸位君子同处朝廷,同心同德,曾经认真思考过这些吗?往年皇上毅然发愤,斥退邪佞、任用贤能,十天一月之间天下就焕然一新,好像久阴之后忽然放晴、久病之后得到痊愈;这是您亲眼见到的。关键转移的容易,难道还不可信吗?孔子说:‘三年就会有成效。’诸位君子执政已经很久,而天下人的期望仍未满足,草野书生因此不能不深感疑惑。您入朝觐见圣上,天天和诸位君子相处,难道不是为了彼此帮助成就事业吗?陆宣公那种上不辜负朝廷、下不辜负百姓的心志,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表现出来。▯妇对周,漆室女对鲁,都是身居其位之外却有所忧虑;草野书生与天下大事有什么关系,难道心中的忧虑还会超过一个女子吗?既然如此,越出自己的身份来进言,也不算僭越。希望您采纳其中的意思,深思此事,这个时代就非常幸运了。
答孙教谕诜书博文约礼者,圣贤相传为学之方也。自周以来,千五百余秊,而后其传续。又自周程张子以来,至朱子殁,而其学失。近世家藏朱子之书,人诵朱子之説,而曰其学失,何也?非复圣贤慱文约礼之学也。夫以约礼爲事者,诚不多见;以博文为事者,未甞无也。而曰非复圣贤之学,何也?穷物理者多不切于人伦日用,析经义者亦无闗于身心性情。如此而博文,非复如夫子之所以教顔子之所以学者矣。而真能穷物理、析经义者,抑又几何人哉?澄取交于四方,有秊矣。今兹来闽,获见足下,亦半世一竒遇。觧后之初,不及从容;别后无日不徃来于懐也。逺厪手书,益佩缱绻。且承惠教讲义三篇,俾之评论。非徳盛礼恭、忘年折行、以下交于晚学,其何能至是?顾浅陋何足以知之,然不敢不答厚意也。第二篇所讲七月诗,发明朱子集传之説,透彻最为平实穏审。第三篇中一节,犹合商量。盖风雅颂乃乐章之名,其音节各异,如今慢词小令之分。虽欲以彼为此,以此为彼,而不可得。非编诗者可以已意移易,令若曰七月本可列于雅,然雅有笃公刘矣,故寘之豳风;生民本可以列于颂,然颂有思文后稷矣,故寘之于雅。如此,则是风雅颂初无一定,由人以意安排也。七月乃夏时之诗,豳国民俗所作,自当为风。其后周公取其诗以教成王,俾知先公风化之由,周家王业之始,非周公追想当时民俗于千载之后而拟作也。生民乃祭姜嫄之后饮酒受厘时所歌,施于人而非施于鬼神者,自当为雅。盖祭祀之时歌之于鬼神者,颂诗也;受厘之时歌之于生人者,雅诗也。况颂诗与雅诗之体制,亦自判然有不同也哉【云云】
与宪佥赵▯道书半生悚慕之至,来洪仅及一见,驱驰公务,独贤独劳,从古以然。然畏天命,悲人穷者,岂敢自求安逸哉?天之生是人也,此为智为贤,且贵而为公卿大夫也;彼为愚为不肖,且贱而为庶人也。固将使贤智而贵者治其愚不肖而贱者,此行其道而彼被其福也。故禹稷居位,视天下之饥溺犹已,实饥溺之;伊尹虽耕于野而未仕,见匹夫匹妇有不得其所者,若已推而纳之沟中焉。孔门弟子问夫子所志,亦曰:“安懐老少而信朋友。”夫老者,年髙于己者也;朋友,年齐于己者也;少者,年卑于己者也。举天下之人,凡年髙于己、齐于己、卑于己者,吾则安之、信之、懐之,是使之一皆得其所也。三者之人,欲其无一之不得其所,故曰:“圣人之心犹天也。”若夫自处其身于无过之地,而视人之得其所、不得其所,若无与吾事,然是则杨朱为我之学,而圣贤之所深辟也。若曰:“时不可为,不若全身避害之为得。”又曰:“今与古昔,圣贤所遇之时不同也,所居之位不同也。”切谓不然,夫时不同,为其时之所可为者而已;位不同,为其位之所当为者而已。若复瞻前顾后,趋利避害之私,则是于义命未能灼然无所惑也。夫贤人君子于众人之中,千百不一觏焉。幸有其人矣,而所为有未合于圣人之道,此固有识者之所惜也。是以不得以交浅言深为辞,而敢布其愚如此,惟髙明择焉。
译答孙教谕诜书 博学于文、约束于礼,是圣贤相传的求学方法。自周代以来一千五百多年,后来才使这种传统一度延续;又从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以来,直到朱子去世,这门学问却失传了。近世家家收藏朱子的书,人人诵读朱子的学说,却说他的学问已经失传,为什么呢?因为已经不是圣贤博文约礼的学问了。把约束礼法作为功夫的人,确实不多见;把博学作为功夫的人,却未尝没有。既然如此,为什么说不是圣贤的学问呢?因为探究万物之理的人,大多不能切合人伦日用;分析经义的人,也往往与身心性情没有关系。这样来博学,已经不像孔子教颜子、颜子所学习的方式了。而真正能够穷究物理、剖析经义的人,又有几人呢?我与四方人士交游,已经多年了。这次来到闽地,能够见到您,也是半生难逢的奇遇。初次相见时,来不及从容交谈;分别后没有一天不在心中想念您。远道收到您的亲笔信,更加感受到您的深厚情意。又承蒙您惠赠三篇讲义,请我评论。若不是您德性深厚、礼数恭敬,不计年辈而谦屈身份,向晚辈求教,怎么会做到这样呢?只是我浅陋,哪里足以评论,但也不敢不答谢您的厚意。第二篇所讲《七月》诗,阐发朱子《集传》的说法,最为透彻、平实、稳妥、审慎。第三篇中有一节还可以商量。风、雅、颂是乐章的名称,音节各不相同,就像今天慢词和小令的分别。即使想把彼者当作此者、把此者当作彼者,也做不到。不能由编诗的人凭自己的意思任意移易;否则便会说:《七月》本来可以列入雅,但雅中已有《笃公刘》,所以把它放在豳风;《生民》本来可以列入颂,但颂中已有《思文后稷》,所以把它放在雅。这样一来,风、雅、颂原本就没有固定的类别,只是由人凭主观意思安排罢了。《七月》是夏代时节的诗,由豳国民间风俗所作,当然应当属于风。后来周公取这首诗来教成王,使他知道先公教化民众的由来、周家王业的开始,并不是周公在千年以后追想当时的民俗而拟作此诗。《生民》是祭祀姜嫄之后饮酒受福时所歌唱的诗,施用于活人而不是鬼神,当然应当属于雅。祭祀时向鬼神歌唱的,是颂诗;受福时向活人歌唱的,是雅诗。何况颂诗与雅诗的体制本来就明显不同呢【等等】。致宪佥赵▯道书 我半生以来极其敬仰您,这次来到洪州,只来得及见您一面。公务奔波,唯独贤者最为劳苦,自古以来就是如此。然而,既然敬畏天命、怜悯百姓困苦,哪里敢只求自己安逸呢?上天生育这些人,有的成为聪明贤能之人,并且尊贵而成为公卿大夫;有的成为愚昧不肖之人,并且卑贱而成为平民。本来就是要让贤能尊贵的人治理愚昧不肖而卑贱的人,使前者推行正道,后者蒙受福泽。所以禹、稷身居职位,把天下人的饥饿和溺水看得如同自己饥饿、溺水,实际上也确实把天下人的饥溺当作自己的事;伊尹虽然在野外耕作、尚未出仕,看到一个男子或女子没有得到安置,就好像自己把他们推入沟中一样。孔门弟子问孔子的志向,他也说:‘使老人得到安养,使年少者得到抚育,使朋友得到信任。’老人,是年纪比自己大的;朋友,是年纪与自己相同的;年少者,是年纪比自己小的。天下所有比自己年长、同龄、年幼的人,我都使他们安定、信任、得到关怀,就是要使他们全都各得其所。这三类人,一个也不愿让他们不得其所,所以说:‘圣人的心就像上天一样。’如果把自己置于没有过错的地方,却看待别人是否得其所,仿佛与自己没有关系,那么这就是杨朱‘为我’的学说,是圣贤深深排斥的。如果说:‘时势不可作为,不如保全自身、躲避祸害。’又说:‘今人与古人所遇的时势不同,所处的职位也不同。’我坚决认为不是这样。时势不同,就只做那个时势所能做的事;职位不同,就只做那个职位应当做的事。如果还要瞻前顾后,怀有趋利避害的私心,那就是对义和命还没有明白到毫不迷惑的地步。贤人君子在众人之中,千百人里也难遇一个。幸运地有这样的人,而他的作为又有不合圣人之道的地方,这本来就是有识之士所惋惜的。因此我不能以‘交情浅而说话深’为托辞,冒昧把自己的愚见这样陈述出来,希望您明察取舍。
复董中丞书正月十一日,临川儒生吴澄顿首再拜,中丞相公閤下:澄闻学者非以求知于人也,欲其徳业有于身而已矣。仕者非以自荣其身也,欲其惠泽及于人而已矣。澄,江南鄙人也,自防读圣贤之书,观其迹,探其心,知圣贤之学得之于心为实,徳行之于身为实行,见之日用,施之家国为实事业。资之不敏,力之不勤,学之四十年矣,而未有成,是以日夜孜孜矻矻,惟恐无以自立于已,而不敢求用于时也。闲居方册中,以古之圣人为师,以古之贤人为友,而于今之世,位尊而有徳,位卑而有学者,皆所愿事,皆所愿交也。徃年閤下分正江右侧,闻閤下之风刚正公亷,卓然不倚,皎然不滓,特立独行于众醉羣沔之中,心切慕焉。二年之后,始得与同游之友甞出入门下者,一望道徳之灮,以一朝之所见而益信二年之所闻。未几,澄居山中持防,而閤下自南台入觐,足迹无复再至閤下之庭。势位之相县,道里之相隔,如九地之视九天,无一言可以逹閤下之耳,无一字可以逹閤下之目。疎贱姓名,何翅一草之微意,閤下且忘之矣。不谓克勤小物,过取其所不足取,而以闻于朝。圣上聼言如流,贤相急才如渇,繇布衣授七品官,成命既颁,而閤下又先之以翰墨敦请,谆谕如前代起处士之礼。澄何人斯,而足以当之?夫朝廷用人之不次,公卿荐人之不私,布衣之受特知防特恩如此,近世以来所希有也。虽木石犹当思所以报称,而况于人乎?然夫子劝漆雕开仕,对以吾斯之未能信,而夫子説之,何哉?説其不自欺也。然则开之可仕不可仕,虽夫子不能知,惟开自知之耳。閤下之举,古大臣宰相之所为也。澄敢不以古贤人君子之所以自处者自勉,而事閤下哉?迩年习俗日頽,儒者不免苟求苟得,鑚刺百端,媚灶乞墦,不以为羞,防痔甞粪,何所不至今之大臣宰相,当有以微斡其机,而丕变其俗。若俾疎贱之人骤得羙仕,非所以遏其徼幸冒进之萌也。澄以古人贤人君子自期,则其出处进退必有道矣。不然,贪荣嗜进,亦若而人也。閤下奚取焉?爱人以徳,成人之羙,是所望于今之大臣宰相能如古人者。爱之以徳而成其羙,岂必其仕哉?康节邵先生诗云:「幸逢尧舜为真主,且教巢由作外臣。登虽不肖,愿自附于前修。」成之者在閤下。澄感恩报知,匪言可殚。未繇庭叅,敢冀为家国天下保重。临笔不胜拳拳,不宣。
答邓以修书曩嵗于乔木林中覩玉树笋立,心固洒然异之。第倐聚忽散,未获欵宻叩底里,望望有俟于再防。既而逺客三载不相闻,去冬归视芜园得之。东西行者知尊仲父梓材公已髙谢人间,超脱尘外,未能炙鸡絮酒一酹宿草,云黯玉笥,怆然西悲。足下英英贤胄,挺然自防于流俗,能以玩绎前言防竟精理为务,使古之圣贤复生于今,且将引与共学,况浅识謏闻者乎?苟有寸知片能,何敢有爱于左右哉?邵子著书,本祖于易,直可上接伏羲、文王、周公、孔子之传,而非管辂、郭璞、袁天纲、李淳风軰小小术数者之比也。祝泌乃一风角、鸟占、壬课、遁甲之流,起卦推占小事,不无小騐,其视管、郭、袁、李尙如九地之视九天,而于邵子又何知焉?但邵子之书,举世无能通晓,止有祝泌稍以小术见知于当路,附托其说,镂版以行世,无有识莫不受瞒,万人一律,同声附和曰:“此经世书觧也。”澄屡为人道哲者,颇领吾言,惑者终莫能悟。近年丰城徐觉则仁,以祝泌之学自名,澄弱冠时见其在人家望气聼声,徃徃竒中,而隂察其不中者亦多。澄甞诘之,云:“祝氏不明经世书也。”与处数日,既狎习,徐自首曰:“某术盖有秘诀,实于经世无干。”慨然欲以相授,而澄家贫无赀不能学也。其言率是推测揣摩,众莫不神之,而澄窃不以为然。足下欲通邵学,姑就其书熟观,乆乆自得端绪。若祝泌所附托,即非邵子本防。它日指摘一二,当自灼见其缪。大抵不可错认邵子为豫知筭数之徒,其能前知在人不在书也,在心不在数也。故其言曰:“若欲学,须相从山间林下数年,令心中无一事方可。”又况人之为学,宜又先后次第。足下有资有志,政当于四书用功,字通而句悟,心体而身騐之,于此洞然无疑,则它书有如破竹之势。倘忽此以为俾近,而曰人人能读,初无深微,则是麤心大眼。入头处草草放过,本之不立,讵可躐等而通它书也哉?荷不鄙夷,诚惧虚辱厚意,一得之愚,輙敢直布。明敏其审察焉,后便过贵州,又得簪盖以悉。
译再答董中丞书 正月十一日,临川儒生吴澄叩头再拜,致书中丞相公阁下:我听说,求学不是为了向别人求取知名,而只是希望自己的德行和事业有所成就;出仕也不是为了使自己荣耀,而只是希望恩惠泽被他人。我吴澄,是江南鄙陋之人。自从幼年读圣贤的书,观察他们的行迹,探究他们的内心,才知道圣贤之学是得之于心的真实学问,德行施行于自身是实际的践履,落实在日常生活、施行于家庭和国家,才是实际的事业。我资质不敏,努力也不勤,学习已经四十年,却还没有成就;因此日夜勤勉劳苦,只怕自己不能在自身立足,不敢求取当世的任用。我闲居时在书册中,以古代圣人为老师,以古代贤人为朋友;对于当今世上身居高位而有德、身居低位而有学的人,也都是我愿意侍奉、愿意交往的。往年您分任江右副职时,我听说您的作风刚正公廉,卓然不倚,清白无染,在众人沉醉、群体昏乱之中独立行事,心中十分仰慕。两年以后,才通过与您同游的朋友中曾经出入您门下的人,得以一望您的道德光辉;一朝所见,更加相信两年前所听到的传闻。不久,我在山中守丧,而您从南台入朝觐见,从此脚步再没有到过您的庭院。您的权势地位与我相差悬殊,道路也相隔遥远,如同九地仰望九天,没有一句话可以传到您的耳中,没有一个字可以呈到您的眼前。我这个疏远卑贱之人的姓名,哪里比一根草的微末心意更有分量,您大概早已忘了。没想到您竟勤于办理小事,过分取用我本来不值得取用的东西,把我的情况上报朝廷。圣上听取意见如流水般迅速,贤相求取人才如同口渴求饮;于是我由布衣被授予七品官,任命已经颁下,您又先以书信诚恳邀请,谆谆告谕,礼数如同前代起用处士。吴澄是什么人,哪里足以承当这些?朝廷破格用人,公卿推荐人才不徇私情,布衣得到特别知遇、特别恩典到这种程度,自近世以来实在少有。即使木石也应当想办法报答,何况是人呢?然而孔子劝漆雕开出仕,他回答说自己还不能对此有充分信心,孔子却很高兴,为什么?是高兴他不欺骗自己。既然如此,漆雕开可不可以出仕,连孔子也不能替他决定,只有漆雕开自己知道。您举荐我,是古代大臣宰相所做的事。我难道敢不以古代贤人君子自处的原则勉励自己,并侍奉您吗?近年风俗日益衰败,儒者也免不了苟且求取、苟且获得,钻营百端,媚奉权贵、乞求恩宠,不以为羞;甚至谄媚到替人治痔疮、尝粪便,还有什么做不到?如今的大臣宰相,应当设法从根本上扭转局势,大大改变这种风俗。如果让疏远卑贱的人骤然得到美好的仕途,就不是用来遏制侥幸求进、冒险求官的苗头。吴澄以古代贤人君子自期,那么出仕或退处、进取或退让,都必定有原则;否则,贪恋荣耀、嗜好进取,也不过是那一类人罢了,您取用他做什么?以德性去爱护人,成全人的美好,这正是希望今天的大臣宰相能够像古人一样做到的。以德性爱护他、成全他的美好,难道一定要让他出仕吗?邵康节先生诗说:‘幸而遇到尧舜这样的真主,姑且让巢父、许由做在朝廷之外的臣子。’我吴澄虽不肖,愿意自比前代贤人。成全我的人就在您这里。吴澄感受恩德、报答知遇,言语不能穷尽。还没有机会到庭前参拜,谨愿您为家国天下保重。临笔时不胜恳切,不能尽述。答邓以修书 从前在乔木林中看见您如玉树般挺立,心中本来就清爽而惊异。只是相聚忽然、分别忽然,未能亲密地叩问您的内心,遥望着您,盼望再次相见。后来您远行客居,三年没有音信;去年冬天我回到荒园,才听说此事。向东西往来的人得知,尊敬的仲父梓材公已经辞别人世,超脱尘俗之外;我没能用鸡和酒祭奠他、在宿草上洒一杯酒,云气暗淡笼罩玉笥山,向西悲伤。您是英姿勃发的贤人后裔,挺然从流俗中自立,能够把玩味、推究前人的话语、穷究精微的义理作为事业;即使古代圣贤复生于今天,我也将要邀请他们一同学习,何况见识浅薄、听闻短少的人呢?假如我有一点知识、一点才能,哪里敢对您有所吝惜呢?邵子的著作,本来以《易》为根本,完全可以上接伏羲、文王、周公、孔子的传承,并不是管辂、郭璞、袁天纲、李淳风一类小小术数之士可以相比的。祝泌只是精通风角、鸟占、壬课、遁甲一类术数,用起卦推占来预测小事,不能说完全没有小的应验;但他与管辂、郭璞、袁天纲、李淳风相比,尚且如九地仰望九天,至于邵子,他又懂得什么呢?只是邵子的书,天下没有人能够通晓,只有祝泌稍稍凭小术得到当权者的知遇,便依托邵子的学说,把它刻版流传于世;没有见识的人无不受其欺骗,万人一律,同声附和说:‘这是解释经世之书。’ 我多次向人说明邵子是明哲之士,颇有人领会我的话,但迷惑的人最终还是不能醒悟。近年来丰城徐觉则,字仁,以祝泌的学问自我标榜。我二十岁时见他在别人家中观察气色、听察声音,往往判断得很奇异地准确;暗中考察他判断不准的地方,也有很多。我曾经质问他,他说:‘祝氏并不懂经世之书。’和他相处几天,彼此熟悉后,徐觉则自己承认说:‘我的术数大概有秘诀,实际上与经世无关。’他慨然想把秘诀传授给我,但我家贫穷没有钱,不能学习。他所说的,大多是推测揣摩,众人都把它看得神奇,而我私下并不认为如此。您想通晓邵子之学,姑且先就他的书熟读深思,时间久了自然会得到头绪。至于祝泌所依托的说法,并不是邵子本来的学问。将来指出其中一两处,您自然会清楚看见它的错误。总之,不可错把邵子当作预知未来、计算命数之徒;他的预知能力在人,不在书;在心,不在数字。所以他说:‘如果想学习,必须跟随我在山林之间相处几年,使心中没有一件杂事,才可以。’何况人的求学还应有先后次序。您有资质、有志向,正应当在《四书》上下功夫,做到字字贯通、句句领悟,用心体会并在自身实践;在这里通透明白、没有疑惑,那么读其他书就会有势如破竹的顺利。如果忽略这些,以为这样就接近了,并说人人都能读,原来没有深奥微妙之处,那就是心粗眼大。入门的地方草草放过,根本没有立稳,怎么可以越级而通晓其他书呢?承蒙您不嫌弃我,我实在害怕辜负您的厚意,因此得到一点愚见,便冒昧直率地全部告诉您。请您明察审慎地考虑。以后路过贵州,再得到机会时,当面详谈。
与郑提举书昔夫子学夏殷之礼,必欲征杞宋之文献。文也,献也,二者不可得兼,则如之何?《诗》曰:「虽无老成人,尙有典刑。」《记》曰:「文武之政,布在方册。」人存则举,二说不同也。夫典刑方册,是之谓文;老成人存,是之谓献。诗人所叹,盖不得已而云。澄谓与其有文而无献,不若有献而无文也。夫所贵乎献也者,非以其防壮官学之所厯,父兄师友之所渐,无徃而非前代宪章,故家轨物与?然则献在是,文即在是矣。澄生二十有七年而为太平新民,及今三十年,眼中先进落落衰谢。前之嵗因縁幸防,识閤下于京师,明宪章,习轨物,所谓杞宋之献,不在兹乎?是固夫子之所欲征者,而况于愚不肖也哉?文乎文乎,不能以徧考矣,得见如是之献臣,斯可矣。夫何留处止数月,合并仅三四,每见又輙卒卒,无从容之暇。而澄南还,閤下既膺江广儒司之命,未几铨衡者又进末学为閤下副。若曰同寮,则澄岂敢庶几?繇是相与朝夕见见闻闻,以偿所愿焉耳。天速閤下之来,两道士子之幸也。而澄也抱微疴,方将游乔岳名山,甞草木之味,冀遇善药。已吾疾深,恐期防遥,只堕阔疏懈慢之愆,是以一讯起居而后行,未遑觌间。伏惟以道自重,不宣。
与祝静得书共惟赫赫盛名,畴昔闻之熟矣。比至京师,所闻有加焉。继留东淮,所闻又有加焉。夫京师,名利之都;府东淮,南北之通道也。人之好恶不同,从古以然。况或出于怠忌之私者乎?今也不间戚疏贤否,众口同声称賛徳羙,是岂声音笑貎之末所能得此于人哉?大才辱临江右,气类津津有生意。澄也旅而未家,去年十月来归养疴衡茅,徃来言及閤下,如冬之日,秋之月,夏之风,春之雨,靡不爱悦快庆。独区区犹迟于一识,晨夕慊慊不自安,眷眷不能已。不以此与顾惟索居五十年于世,不数数而垂老,一出谁其汰之?又俾沙砾在精凿之后,祗自愧耳。虽然简静谦和,人人佩服盛徳,匪规曷随波及?方来者閤下之余也。澄将徃观衡霍,繇南而西,西而东还,期不迩防晤未可几也。而姓名不以闻于左右,不可故亟亟奉此,有古之意,无今之文。惟閤下亮之。
与叚郁文书近于盱江,覩所惠雪楼书,陈谊甚髙,爱悦网已,欲一见。蘧使问夫子何为,则追之不及矣。曩在豫章,虽相防不数,而相知最深。盖以刚正公亷,有志立身立事,以自见于世者,足下其人也。直道难容于己,何慊仕途﨑岖?是固有命。所谓博悬于投,不在徳。愿益自勉自励,为天地间好人,勿以州县之劳自沮,幸甚。
与郑提举书去冬上问之后,今春谋为衡霍之游,初以氷雪阻,继以水潦阻,夏且半矣。黾俛出门,则饥莩塞道,炎炽如火。每日同间道进,数里遇可休息之所即止,稍适意,或宿或信,或数日留陆而舟,舟而陆。如是再阅月,犹未越西江之竟。沿途徃徃避人,不与吾徒接,所值非缁褐之流,则樵牧之伍也。坐是不能详通都防府事。临袁之间,闻静得变故,疑不敢前,而不敢询,亦不欲询,不忍询也。家童疾趋而至,询之果然。尊谦惠爱未属,招之速前,甚以早获亲炙老成为喜。第于旧政不及一聆,告新之令猷而遽隔今古,良亦可悲。承命之日,遄东其辕,残暑犹剧,夜兴昼伏,未免迟迟而顔色如赭。到家又湏澣沐斋祓而行,俟华祝嵩呼礼毕,乃能一舸东下。先期不烦再遣卒隷,盖处士门闾无用此軰为也。于新淦已耳,公牍嘱州学专逹淦之东鄙,又得再移,感悚愈深。亟走一介报命,所赐教墨又稽囘答,大惧不敏,亦就旅次拜先施之辱。扰扰匆匆,辞不赡蔚。维是前托交承之好,兹聮长贰之署,宿縁宿契,依倚正殷。欲谢欲言防悉未易,并需觌侍以清澄,不酒不肉,二力携箪瓢从所至,如全真道行脚僧,斗室自可安单至目,徐图之不宣。伏防赐书,重以礼币。然礼尚徃来,施而不报,非礼也。家无青玉案,难酬羙人锦叚之赠,况在旅中,尤不能办。《曲礼》有云:“贫者不以货财为礼。”閤下与澄,俱不可谓富,请遵用《曲礼》所云,可乎?来币二两,巻还九书,留下是亦领厚意矣。《邵先生集》澄所订定,视番阳旧刻舛误错脱者,大不侔。其文字之提挈髙低章节之离合次第,考校详审,布置精宻,并有意义,可备观览。行槖偶存一部,庸敢以伴囘。字管城子二十軰与偕,此非货财之比,勿讶,幸甚。
译致郑提举书 从前孔子学习夏、殷的礼制,一定要考察杞、宋保存的文献。‘文’和‘献’两者不能兼得,那该怎么办呢?《诗》说:‘虽然没有年高德劭的老成人,尚且还有典章法度。’《礼记》说:‘文王、武王的政事,都记载在方册之中。’一说重在人尚存,一说重在典籍不同。典章法度和方册,叫作文;老成人尚存,叫作献。《诗》作者的感叹,是不得已才这样说。我认为,与其有文献而没有贤人,不如有贤人而没有文献。所谓可贵的‘献’,难道不正是因为这些人亲身经历过壮年、官职和学问,受到父兄师友的熏陶,无论到哪里都体现前代的典章制度,带有世代传承的家法和规范吗?既然献存在这里,文也就在这里了。我二十七岁时成为太平的新民,到现在已经三十年,眼中的前辈贤人逐渐凋零衰谢。前些年因缘际会,幸得进京,在京师认识了您;您明习典章,熟悉轨物,这不正是所谓杞宋之献吗?这本来就是孔子想要考察的,何况我这样的愚陋不肖之人呢?文献啊文献,已经不能遍加考察了,能够见到您这样的献臣,也就可以了。只是我在那里停留才几个月,和您相聚仅三四次,每次见面又总是匆匆忙忙,没有从容交谈的时间。我向南归来时,您已经接受江广儒学司的任命;不久,铨选官又让这个末学之人担任您的副职。如果说我们是同僚,吴澄哪里敢奢望?因此便可以早晚相见,彼此听闻,以偿我的愿望罢了。上天赶快促成您的到来,是两道士子的幸运。可是我患有小病,正要游历乔岳名山,尝遍草木药味,希望遇到良药。如今我的病已经加重,恐怕相会的日期遥远,只会落得疏远怠慢的过失,所以先写信问候起居,然后出行,来不及当面相见。谨愿您以道义自重。不再多说。致祝静得书 您显赫的盛名,从前早已听得很熟;等到了京师,听到的赞誉更多了;后来留在东淮,听到的赞誉又更多了。京师,是名利汇聚的都会;府东淮,是南北往来的通道。人的好恶各不相同,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何况有些还出于怠慢嫉妒的私心呢?如今不论亲疏、不论贤与不肖,众人都异口同声称赞您的德行美好,这难道是声音、笑貌等末节所能使人如此称赞的吗?大才来到江右,志趣相同的人都兴致勃勃,充满生气。我旅居在外,还没有成家;去年十月回来,在简陋的房屋中养病。往来谈话一涉及您,就像冬日、秋月、夏风、春雨一样,没有不使人喜爱、愉快、欢庆的。唯独我还迟迟不能与您相识,早晚惭愧不安,眷恋思念不能停止。若不是因为此事,我独居人世五十年,不多次出来活动,临老才出门,谁会选择我呢?又让沙砾置于精细雕琢之后,只能徒然惭愧罢了。虽然如此,您的简静、谦和,人人都佩服您的盛德;如果不是规劝,又怎么会随着波流传来呢?后来者都是您的余波。我将前往游览衡山、霍山,从南向西,再由西向东返回,归期不近,与你相见恐怕还不可预期。我的姓名又没有传闻于您的左右,无法再等,所以赶紧奉上这封信;只有古人的诚意,没有今人的文饰。希望阁下明察我的心意。致段郁文书 近来在盱江,看到了您惠赠的《雪楼书》,陈述情谊十分高尚,我喜爱不已,很想见您一面。蘧伯玉派使者问孔子在做什么,等到孔子追赶时已经来不及了。从前在豫章,虽然相聚不多,但相互了解最深。因为刚正公廉、有志于立身立事、希望以此在世上显明自己的人,您就是这样的人。正直之道难以为世俗所容,何必因仕途崎岖而不快?这本来就是命运。所谓‘搏取功名在于投掷机会,不在德行’【此处语意难详】。希望您更加自我勉励、自我奋发,做天地间的好人,不要因州县事务劳苦而自我沮丧,我就十分庆幸了。致郑提举书 去年冬天上书问候以后,今年春天计划去游衡山、霍山,起初被冰雪阻挡,后来又被水涝阻挡,夏天将过了一半。勉强出门,却见饥饿而死的人堵塞道路,暑热像火一样。每天和同伴从偏僻道路前进,走几里遇到可以休息的地方就停下;稍微舒适些,便有时住宿,有时连住两夜,有时停留数日;从陆路换水路,又从水路换陆路。这样过了两个月,还没有越过西江的尽头。沿途往往躲避人群,不与我们这类人接触;遇到的不是僧道,就是樵夫牧童。因此不能详细了解各处都邑府州的事情。到了临袁之间,听说静得遭遇变故,疑惑害怕而不敢前进,也不敢询问,不愿询问,也不忍询问。家童快步赶来,问他,果然如此。您谦恭惠爱之心还没有得到承续,却被召令迅速前往,我很为能够早日得到亲近、接受老成之人的教诲而高兴。只是旧日政事尚未能听到一番,新任的美好政令刚要告诉,便突然隔绝今古,实在令人悲伤。接到任命的那天,立即向东驱车;残暑仍然酷烈,只能夜间赶路、白天躲避,未免行进迟缓,脸色也晒得像赭石一样。到了家还要洗浴斋戒,然后才能出行;等到华祝嵩呼的礼仪完毕,才可以乘一条船向东而下。预先不用再派遣差役来催促,因为处士的门庭用不着这类人。到了新淦就止步;公文嘱咐州学专门送达淦水东面的边地,又得到再次转任的命令,感激而惶恐更加深重。我赶紧派一个使者来报告奉命情况,您所赐的书信又耽搁了回复;深怕自己不够敏捷,也只能就在旅途中拜领您先行赐教的厚意。事情纷杂、行程匆忙,辞意不能充分文采斐然。只是想到此前承蒙您托付交往的情谊,如今又将共同担任长贰之职,宿世缘分和旧日契合,依靠倚重之情正深。想要致谢、想要尽情陈说,一时都不容易,只能等见面侍奉时再澄清说明。我不饮酒、不吃肉,带两个仆人携着箪和瓢,随到哪里就住在哪里,如同全真道士或行脚僧;一间小屋也可以安置床铺直到目的地,慢慢谋划吧。不再多说。恭敬地承蒙您赐信,又加送礼物。但礼尚往来,只施予而不回报,不合礼制。家中没有青玉案,难以酬答美人赠送锦缎,何况我正身在旅途,更不能置办。《曲礼》说:‘贫穷的人不以货财作为礼物。’您和我,都不能说富有,请允许我们遵照《曲礼》的话,好吗?送来的礼物二两,随信退还;九卷书留下,这也算领受您的厚意了。《邵先生集》是我校订的,与番阳旧刻本中错误、脱漏之处相比,大不相同。它的文字取舍、篇章高低、章节离合次序,都经过详细审校,编排精密,并且各有意义,可以供人阅读观览。行囊中恰好留有一部,冒昧拿来相伴归还。二十枝毛笔也一同送回,这不是货财一类,请不要惊讶,幸甚。
答姜教授书辱书,知前在京师时,尝防恵顾,失于承接,负愧,负愧。髙兄年虽少,而择交严,视所与游,相悉不待相识也。人来自洪多,谈盛羙,聚防必在嵗晚。方触暑西行,将追蹑昌黎公祝融石廪之遗迹,中道忽得公牍,趱近赴官程期,司长有命。而足下申之藻句葩辞,照耀客舎,此意勤甚。澄迂避人也,于仕素非所欲,亦非所谙。散职何庸冐处林林时俊之右,它无能焉。唯曰一豪有所希觊,浸渔于学校以益其私,则决不为耳。近年贪浊成风,在在而然。行之不以为非,言之不以为耻,防溺至此,盖有为也?何为?为饮食之费,妻妾之奉,子孙之遗而已。澄酒肉俱絶,而无所于费也;中馈乆虚,而无所于奉也。二三儿躯干壮健,写字读书之余,各务耕桑,自营衣食于家,可以不饥不寒,而无俟于其父之遗也。萧然一身,二竪给使令,纸帐布衾,如道寮禅榻,随所寓而安。案上古易一巻,香一炷,冬一褐,夏一绤,朝夕饭一盂,蔬一盘。所至有学徒给之,无求也而无不足。身外皆长物,又焉用防所守以取赢为哉?此区区自乐之实,而无所资于人。若夫不能不资于诸贤者,有矣。教养重事也,诏防每诣谆焉。思之能无旷缺乎?协力齐心,整治而扶树之,俾实交底于成,而毋徇虚文以为欺。夫如是,上可以不负,下可以不负,敬舆此志,澄与诸贤所同也。足下能为数十郡之倡乎?澄所深愿。及是闲暇,其率佐属熟讲详防,有可开谕者,勿吝。旅次草草,复来施非乆。至洪,又得面布。
答赵仪可书澄方业举子时,连嵗覩荐书防名,若防颔下髭然,固已竦异。其后潜深伏隩,读书人以青山初槀售,乃知向之逐时好者,又转而追古作矣。继又有见焉,而又有加于初,而又知进进之未已也。然兹事大难,大难未尝实用力者忽之,以为易,而孰知良工之心苦哉?建绍以后,可名一家者谁?与昌国正则之上,亦有其人与?迩来举子业废,稍能弄笔遣辤者,英华无所发泄,拈掇小诗之外,间或以此为务。合东西数道,可偻指者不三四,而足下其一焉。当路屈耆年硕学,主湖山讲席,而澄以乡里后进,亦将至洪,喜有合并之期。逺辱贻书,齿尊而礼卑,不敢当,不敢当。今之学院,目爲师儒如乡先生足下者有几?此在上所当敬礼,在下所当严事也。而忧于迫,而病于镇服之难,何哉?古之君子有所得于中,充然不渝其乐,外境之变于前,或顺或逆,殆如浮云空华之过目,终身顺适而自乐者未足多,满前拂逆而处之泰然者深可贵也。足下盖甞以此意论顔子,以论顔子则未当,独不可自受用斯言乎?吾徒以心同,以义合,尚直道而不苟为悦,故虽未见顔色,而不敢隠,不自知其为躁且讦也,足以亮之。它俟面白。
与冯廉使书澄昨嵗因萧令行附致数字。违离之久,合并未期。晨夕为之惓惓。閤下博古通今,明理习法,既往方来之世故,了然如烛照龟卜。时无不可为之时,事无不可处之事。岂弟君子,神所扶持,亦惟谨其在我者,安其在彼者而已。智欲圎,行欲方,有定见,有定力,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稽诸易「大畜」之故曰:「有厉,利己。」「大畜」之泰曰:「何天之衢,亨。」夫畜之初则厉,畜之极则亨,固理势之自然,圣人之辞示人变变之道也。澄相望数百里,不获奉命承教,便风讯起居,殊愧厓畧。惟为国为民,自爱幸甚。
答何友道书朋友中能文辞,可与商畧古今者,舎足下其谁?兹防恵书累数百言,言皆有用之实,而非无益之谈。虽古人相勉相成之道,何以逾此?三复之余,什袭而藏之矣。昔时子道齐王之意,俾孟子为诸大夫国人矜式,其意甚厚。而孟子亦岂不欲为此者哉?又岂不能为此者哉?而曰:「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孟子言其不可,而不言其所以不可,何与?事固有未易言者,而非可以言相授受也。抑韩子有云:「知言之人不言,而其意巳传。」庸讵知夫不言者之非深言之也邪?足下言者也,岂待言而后知?故于答足下之意,不以言而以不言。惟髙明谅之,不宣。
译答姜教授书 承蒙来信,得知您从前在京师时曾经多次惠临,而我失于接待,惭愧,惭愧。高兄年纪虽轻,但选择朋友很严格;观察他所交游的人,不必相识就知道他的品格。洪州来的人很多,都谈论您的美德,大家相聚一定要等到年末。我正冒着暑热向西走,准备追寻昌黎公在祝融峰、石廪峰留下的遗迹;走到半路,忽然收到公文,催促我提前赴任,因为长官已有命令。而您又用华美的辞句、绚丽的文章为我申说,照耀客舍,这番情意实在深厚。吴澄性情迂拙,喜欢躲避人事,向来不是所愿,也不熟悉做官。一个闲散职位,哪里有资格冒昧处在众多当时俊杰之上?其他事情我也不能胜任。只说若有一丝一毫的贪求,渐渐侵占学校来增益私利,那是决不肯做的。近年贪污污浊成为风气,到处都是如此。做这种事的人不认为错误,说这种话的人也不以为羞耻,风俗败坏到这种地步,难道是有所作为吗?他们所求的,不过是饮食的费用、妻妾的供养、留给子孙的财产罢了。吴澄绝酒肉,没有这方面的花费;内厨房长期空着,也没有什么需要供养的。两个儿子身体强健,写字读书之余,各自从事耕种养蚕,在家谋取衣食,可以不挨饿不受冻,也不必等待父亲遗留财物。孤零零一身,只有两个童仆供使唤;纸帐、布被,像道士寮房、禅僧床榻一样,住在哪里都能安然。案上有一卷古《易》,一炷香;冬天一件粗布衣,夏天一件细葛布衣;早晚一碗饭、一盘蔬菜。所到之处有学生供给我,不去求取却也没有不足。身外之物都是多余之物,又何必耗费心力守着它们来谋取盈余呢?这是我个人自得其乐的实际情况,不依靠别人。至于不能不依靠诸位贤者的事情,是有的。教养学生是重大的事务,诏令也每每郑重嘱咐到各处。想来能够不使它荒废、缺失吗?应当协力同心,整治扶助,使它真正落实并取得成效,不要顺从空文而自我欺骗。这样,上可以不辜负朝廷,下可以不辜负百姓;我敬重并抱持这样的志向,这也是我和诸位贤者共同的志向。您能为数十郡作倡导吗?这是吴澄深切的愿望。等到有空闲时,希望您率领属官仔细讲习、详尽讨论,凡有可以开导晓谕的地方,不要吝惜。旅途中仓促写成,等回来后再向您请教,这不会很久。到了洪州,再当面陈述。答赵仪可书 我吴澄当初还是举子时,接连几年看到荐书中列有自己的名字,就像胡须生在下巴上一样,已经感到惊异了。后来我潜心深居,读书作文,因《青山初稿》出售,才知道自己先前追逐时尚,又转而追摹古人文章了。后来又有新的体会,比最初更进一步,于是又知道学问进步是没有止境的。然而这件事实在很难,那些从未真正用力的人却轻视它,以为很容易,哪里知道良工用心的辛苦呢?建炎、绍兴以后,能够称为一家之学的有谁?在周昌、国正、则之之上,难道还有这样的人吗?近来举子业废弛,稍能舞文弄墨、遣词造句的人,没有地方施展才华,只在拾掇小诗之外,偶尔把这件事当作功课。合东西数道,屈指可数的不到三四人,而您就是其中之一。朝廷当权者屈尊请年高学厚的人主持湖山讲席,我作为乡里的后进,也将要到洪州去,欣喜有机会与您相会。远承您屈尊来信,您年长而礼意谦下,我实在不敢承当,实在不敢承当。如今的学院,把像乡先生您这样的人看作师儒的有几个?这对在上者来说,是应当敬重礼遇的人;对在下者来说,是应当严肃事奉的人。可是您为什么反而为处境逼迫而忧虑,为难以镇定自持而困扰呢?古代君子内心有所获得,充实而不改其乐;外在境遇在眼前变化,或顺或逆,几乎就像浮云、空花掠过眼前。终身处处顺遂而自得其乐的人,不足以称多;满眼都是违逆却能泰然处之的人,才最为可贵。您大概曾经用这个意思评论颜子;用来评论颜子固然不恰当,难道就不能亲自践行这句话吗?我们这些人因为心意相同、义理相合,崇尚直道,不苟且取悦于人,所以虽然没有见到您的面容,也不敢隐瞒,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已近于急躁而直率攻讦了;还望您明白我的心意。其他事情等见面后再详谈。给冯廉使的信 去年我托萧县令带去几句话。我们离别已久,还不知道何时能够相会,早晚都为此牵挂。您博古通今,明白义理,熟悉法度,过去、现在和将来的世事,了然如同烛照、龟卜。时世没有不可作为的时候,事情没有不可处理的事情。和乐平易的君子,有神明扶持,也不过是谨慎做好自己的事情,安置好外在的事情罢了。心智要圆融,行为要方正;有定见,有定力,难道不就会从容宽裕、有余力了吗?考察《易经·大畜》的卦义说:“有危险,利于停止。”《大畜》卦达到泰通时说:“何等广阔的天路,亨通。”蓄养之初便有危险,蓄养到极点便能亨通,本来就是理势的自然规律,圣人的话是在向人显示事物变化的道理。我同您相隔数百里,不能奉承教诲,只能借着顺风问候起居,实在惭愧简略。只愿您为国为民,自加珍重,便是我的大幸。答何友道的信 朋友之中,能够作文,又可以和我商量古今的人,除了您还能有谁?近来承蒙您惠赐长达数百字的书信,字字都是有实际用处的话,而不是无益的空谈。即使是古人相互勉励、相互成就的道理,又怎么能超过这些呢?我反复读了三遍以后,已郑重收藏起来。过去时子向齐王说明此意,希望齐王使孟子成为诸大夫和国人的榜样,他的用意很深厚。孟子难道不想这样做吗?又难道不能这样做吗?可是他说:“那时子哪里知道这是不能做的呢?”孟子只说不能做,却不说不能做的原因,为什么呢?事情本来有不容易说出的地方,而且不是可以用言语相互传授的。或者韩愈说过:“懂得言语的人不说,而他的意思已经传达了。”哪里知道那不说话,不正是深刻的言说吗?您是善于言说的人,难道还要等别人说出后才明白吗?所以我对于答复您的意思,不用言语而用不言来答复。唯望您高明地谅解,不再一一陈说。
答吴宗师书曩▯卿过顾,又荷养浩令侄恵书,索及观记诗序。年耄才荒,聊尔塞命,乃防勒之坚珉,夀以文梓。今见刻本,惟有慙怍。二月下▯,盘中使到,持示腊月十二日教。墨督岳庙▯宇二文,久病之余,精神遐漂,然盛意不敢虚辱,谨选东岳碑付盘中使回转逹,应不迟缓。但此文关系古今大典礼,倘不鄙弃,于内不可有所改换,葢一字失当,恐贻将来识者之嗤诮。而其文不可以传。仁静观中先开府之祠,以▯宇为扁,所该甚广。今崇真宫所建上复加仁靖二字,则▯宇但是代祠堂二字之名,四字聨属,义不通贯,窃疑未安。大槩此等名称垂示久逺,惟当正大平常,不可如近时人家花圃亭榭馆舎取其名之新巧竒异也。或曰仁靖真君祠可乎?更望审定其名,以喻小孙,当俾于家问中附来。文成之后,亦附便俾小孙奉呈也。▯元之道,所忌者盈,所恶者夸。故曰:保此道者不欲盈,夫惟不盈,故能敝不新。成言不欲盈满,使之常如旧物之敝壊,不使之如新物之成完也。又曰:行于大道,惟施是畏。朝甚除服,文采带利劔,饮食资财有余,是谓道夸,非道哉。施者夸张也,与论语无施劳之施同。言以宫庭之美,服饰之盛,饮食之丰,货财之多,夸张于人者,违悖之道也。又曰:去甚去奢去泰。言不欲其甚,而常处于微;不欲其奢,而常处于俭;不欲其泰,而常处于约。又曰:大小多少,终不为大。言虽大而常自处于小,虽多而常自处于少。始焉未大,固不敢以为大;终焉既大,亦不敢自以为大也。凡此皆是不盈不夸之意。所谓良贾深藏若虚,先开府之盛德,真能若是。近日月如在山林,接防贱不异贵显,冲慈俭不自髙大,黙契▯凡之道。后之人崇其祀,亦当以荣夸为戒,庶其与开府之盛德相称也。盖礼有以多为贵者,有以少为贵者。苟贵其多,则少者固若简畧;苟贵其少,则多者亦似防凟。古者万乘之尊,与世之贤士大夫追孝其亲之心,何有穷已然立庙,皆止一处,岂是简畧于其亲哉?汉代祖庙之外,郡国有原庙;近世俗人之家,祠堂之外,墓所、庵堂及寺观,又立祠以奉祀。夫其庙祀之多,似若加厚于其亲矣。然知礼者不以汉世郡国原庙为隆于三代,不以俗人庵堂等祠为优于贤士大夫,何也?以此推之,报本之礼,与其多而为防凟,不若専于一者之为严敬也。且唐开元以前,孔圣惟有非时之特祀,而无毎嵗之常祀。如今毎嵗春秋释奠,可谓尊崇孔道之至,而南丰曽氏独以为非礼,非其见识超卓,何以敢如是立言?开元以前祀礼之简也,孔道不为之而轻损;开元以后祀礼之数也,孔道不为之而増重。南丰之言,虽乾道、淳熙间之大儒,亦不非之。近年张梦符作《扬州学记》,乃诋南丰之非,以为设使后世有不令之主,因其言而遂废孔祀,岂不为大害?是不过以事之利害言,而不以礼之得失言,岂足以服知道知礼者之心乎?因笔泛及,不觉覼缕。未繇觌面,惟冀茂毓天和,以凝道中之福。
吴文正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巻十二元 吴澄 撰
书
回刘参政书防惟国家兴贤兴能,将与共治,此诚重事。閤下以中朝名臣,出膺保厘分正之寄,钦承明诏,唯谨。谓考言校艺,不可轻卑其人,而当慎择。误于聼闻,下逮老拙,治书奉币,辉贲林薮,非所宜防者。澄虽散材,靡用于世,然苟有寸长,可以自献,则必持以报上,不敢靳爱。延祐初科再科,省府以阅巻之责见诿,当时闻命就道,畧无辞避。今相去十有余年,年齿加多,耳目心思,种种不及于昔,而又自六月中旬一病殊剧,逾月犹不脱体,是以愿趋侍相公而不能也。事与心违,自增慨叹而巳讐言不足以报先施,同堂诸相公聚防间,为白区区之忱,幸甚。北望泰阶,晨夕色齐,不胜耿耿仰瞻之至,不宣备。
与曹伯明书别教三年,无问讯,便中间于旴江防仲坚主簿得闻动履之适,私以为喜。数千里相望,何由靣觌,罄竭所怀。诸郎为学,想日有进益。兹因亲友袁主一行附此,以叙眷眷之▯善之学士,不果别纸防次,幸及澄名。言不尽意,惟祈保重,不宣。
复谷总管书澄家在抚之支邑,去旴境宻迩。前后贤侯善政接于耳目,见闻者非一。相公下车以来,声誉旁逹恨未识靣忽辱贻书,展诵惊喜。治绩之暇,留意宪章文物,此岂俗吏所能?通典一书,厯代礼乐刑政之大槩备具,改锓善本甚幸。但更湏妙选通儒,详定校正,庻与他处所有不同。承索序引,老拙荒芜,立言奚足为重?盛意不敢虚如命撰。至托直学转彻左右,窃惟相公刋书,老夫作序,皆职分所宜,岂当受礼篚币之贶?谨用巻还,就以为赏赉工人之助与巳拜赐均也。病中答书草畧多愧良觌未期,冀保爱以迓天渥不具。
译答吴宗师的信 先前玄卿来访,又承蒙养浩的令侄惠赐书信,索求《观记》《诗序》。我年老才疏,只能姑且应命,竟然烦劳您把文章刻在坚石上,又用梓木刊印流传。如今看到刻本,只有惭愧。二月下旬,盘中使到来,带来您腊月十二日的信。关于墨督岳庙玄宇的两篇文章,我久病之后精神飘忽,但您的盛意不敢辜负,谨选择《东岳碑》一文交给盘中使带回转呈,应该不会耽搁太久。不过,这篇文章关系到古今的大典礼,如果您不嫌弃,文中不可以有所改换;因为一字不恰当,恐怕会被后世有识之士讥笑,而这篇文章也就不能流传了。仁静观中先开府的祠堂,以“玄宇”为匾额,所包括的意义很广。如今崇真宫所建祠堂,上面又加上“仁靖”二字,那么“玄宇”就只是代替“祠堂”二字的名称,四字连在一起,意义不贯通,我私下疑心不妥。大体说来,这类名称要流传久远,只应当正大平常,不可以像近代人家给花圃、亭榭、馆舍取名那样追求新巧奇异。有人说称作“仁靖真君祠”可以吗?还望您仔细审定名称,告诉我的小孙,应该让他在家信中一并带来。文章写成以后,也请顺便让小孙呈上。玄元之道所忌的是盈满,所厌恶的是夸张。所以说:守持这种道的人不求盈满,正因为不求盈满,所以能够保持旧弊而不追求新成。古语说不求盈满,就是使它常常像旧物一样有所破损,而不使它像新物一样完整无缺。又说:行走在大道上,只怕施夸。早晨把衣服穿得过分整齐,衣饰华美,腰佩锋利的剑,饮食和财物都有余,这叫作夸耀大道,不是大道。这里的“施”是夸张之意,与《论语》中“无施劳”的“施”相同。意思是以宫室庭院的华美、服饰的盛丽、饮食的丰足、货财的多有,向人夸耀,这就是违背大道。又说:去掉过分,去掉奢侈,去掉骄泰。意思是不求过分,而常处于微约;不求奢侈,而常处于俭朴;不求骄泰,而常处于简约。又说:大与小,多与少,最终都不要自居为大。意思是即使很大,也常常自处于小;即使很多,也常常自处于少。开始时还没有做大,本来就不敢认为自己大;最后已经做大了,也不敢自认为大。这些都是不盈满、不夸耀的意思。所谓良贾深藏其货,外表像空无所有;先开府的盛德,确实能做到这样。近来您如同处在山林之中,接待卑贱者不异于接待贵显者,谦冲慈和、节俭自持,不以自己为高大,默默契合玄妙平常之道。后人崇奉他的祠祀,也应当以荣华夸耀为戒,这样才差不多能与先开府的盛德相称。礼制有以多为贵的,也有以少为贵的。如果以多为贵,那么少的本来就显得简略;如果以少为贵,那么多的也显得烦琐亵渎。古代万乘之尊,以及世上的贤士大夫追念孝敬父母的心意,哪里会有穷尽?然而建庙都只在一处,难道是对父母简慢吗?汉代在祖庙之外,郡国又有原庙;近世俗人家在祠堂之外,又在墓所、庵堂以及寺观中另立祠堂奉祀。这样的庙祀很多,似乎是更加厚待父母了。然而懂礼的人不认为汉代郡国的原庙比三代更隆盛,也不认为俗人庵堂等处的祠祀优于贤士大夫,这是为什么?由此推论,报答根本的礼仪,与其繁多而流于烦亵,不如专一于一处而显得严肃恭敬。况且唐开元以前,孔圣只有不按时令举行的特祀,而没有每年举行的常祀。如今每年春秋举行释奠,可以说是尊崇孔道到了极点,可南丰曾氏却认为这不合礼;若不是见识卓越,怎么敢这样立论?开元以前祭祀礼仪简略,孔道并没有因此减轻受损;开元以后祭祀礼仪频繁,孔道也没有因此增加分量。南丰的说法,即使乾道、淳熙年间的大儒,也没有加以非难。近年张梦符作《扬州学记》,竟然指责南丰的说法错误,认为假使后世有不贤明的君主,因他的言论而废止祭祀孔子,岂不是大害?这不过是从事情的利害来谈,而不是从礼制的得失来谈,哪里足以使懂道理、知礼制者的内心信服呢?因而随笔泛泛涉及这些,竟不觉写得琐细。尚未有机会见面,只希望您保养身心、涵养天和,凝聚道中之福。《吴文正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卷十二 元,吴澄撰 书信 回刘参政的信 国家选拔贤能之士,将要同他们共同治理国家,这确实是大事。您以中朝名臣的身份,出任保厘、分正的职责,恭敬承受明诏,唯恐不够谨慎。您认为考察言论、校核才艺,不能轻慢卑视其人,而应当慎重选择。您恐怕是由于听闻有误,竟然将考察之事下及我这个老朽,治理书信并送来礼币,使山林增光,这实在不是我所应得的。澄虽是无用之材,未能为世所用,但如果有一技之长可以献上,就一定拿来报效朝廷,不敢吝惜。延祐初科、再科时,省府把阅卷的责任委托给我,当时听到命令便上路,略无推辞回避。如今相隔十多年,年纪更大,耳目和心思各方面都不如从前;又从六月中旬起得了一场重病,过了一个多月仍未痊愈,因此想趋身侍奉相公而不能。事情违背心愿,只能徒增感慨叹息罢了。惭愧不能以言语报答您先行施恩,烦请在同堂诸位相公聚会之间代我说明这片微薄心意,便是大幸。向北遥望泰阶,早晚都在仰望,心中实在无比恭敬,不再详述。给曹伯明的信 分别三年,没有得到问候,近来从旴江的仲坚主簿那里听说您的近况平安,私下很是欢喜。我们相隔数千里,哪里有机会见面,只能把心中的话尽情写出。诸位郎君求学,想来每天都有进益。今因亲友袁主一前往,托他带去这封信,以叙述我的深切思念。善之学士,未能另写一封信,幸望也替我问候澄。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只愿您保重,不再详述。复谷总管的信 我家在抚州的属县,离旴江境内很近。前后贤侯的善政接连映入耳目,所听所见不止一件。相公到任以来,声誉远播,只恨未能相识,忽然承蒙您寄来书信,展开诵读,惊喜交集。您在治理政务之余留心宪章文物,这哪里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通典》一书,历代礼乐刑政的大概都具备了,如今重新刊刻善本,实在是幸事。但还须精心选择通晓经学的儒者,详细审定校正,或许能同其他地方已有的版本有所不同。承蒙索求序文,我年老荒疏,所立之言哪里值得看重?但不敢辜负盛意,只好奉命撰写。至于托直学转达左右,我私下认为相公刊刻书籍、老夫作序,都是职分所应当做的,哪里应当接受礼物钱币的赏赐?谨将礼物连同书卷退还,便把它作为赏赐工匠的帮助,也等于已经拜受您的赏赐了。病中答信草率简略,深感惭愧,未有机会相见,只愿您保重身心,以迎接上天的恩泽,不再详述。
复赵亷使书澄自京还家,荏苒八年矣。老病浸加,卧不离床,坐不出戸者连月。去秋去冬,长子一房洊罹丧妇丧孙之祸,而同居各房又丧一孙妇,异居至亲又丧一妹一弟。半载之间,凡五丧。朝暮戚戚。今嵗五月以后,就飬于少子客寓郡城。炎暑中得所恵翰,教悠然动久别之悲。先府君潜徳弗耀,有子显闻于时,固应不朽。过防不鄙,欲取芜陋之文以示永逺,无乃左计乎?不敢逆孝子追慕之情,黾勉奉命。其何足以称塞?忧患之余,笔砚荒废。报先施不谨,三药之珍,二墨之寳,承贶就此声谢。合并末由,遥祝厚加保爱。前膺大用,不具备。
复王总管书徃嵗相公任江西理问时,窃闻大名,愧不及识。陈山长至,特辱惠翰,锦绣骈俪之辞,筐篚表里之贽,璀璨于前。自揆何以当此哉?相公民政之余,扶植儒教,学院之营造,俗吏视为不急者,公汲汲焉,惟恐后,见趣之过人逺矣。有是伟绩,固宜有雄文记其实。但老病昏耗,不足以承隆委,彊顔为之,聊以塞命焉尔。先相公盛徳,尤未易以形容,力辞则拂孝子慈孙之意,故亦不掩其芜陋,而具藁以达垂览,幸甚。相望三千里外,末由晤对,惟相冀保重,进迓殊渥,不具。
与子昻书自离金陵后,相去隔逺,问讯浸踈。缅惟水晶照彻心迹,防清履▯多福。庐陵二刘兄白屋好脩,笃志文学,与刘湏溪诸子游处。求鄙文碣其父之墓,然吾文岂可传者?当借羲献之字以传。为是有请,尚冀怜孝子慈孙之心,特赐挥洒,幸甚。未期防晤,愿安眠食,以答昭代特异之眷。不备。
与李伯瞻学士书澄日与深山之木石俱而病魔相寻,坐卧之时多,行立之时少。遥睇旧知于数百里外,欲一见而无由。恭惟西雨南云,晨夕佳趋,何时得分半席乎?里中士吴尚伯,达有行有文,数嵗留敝舎,教诸孙穉。兹造洪府,慕望玉堂耆彦,愿觌丰仪,不敢冐昧而前。求羽言为之介防,与其进,幸甚。未合并间,冀保爱以迓殊渥。病中不能秉笔,命儿曹代书,上干照亮,不具。
答胡主簿书澄异时道经南剑,访延平李先生遗事,徃徃得文字所不载,世人所未闻者,至于今欣欣焉不忘。新安朱子,父母邦也,百余年间,君子之泽未斩,或识其大,或志其小,应有足征之文献。尝欲一至省,想流风以起予,高山景行之思,而未能也。足下显扬世羙,创建家塾,逺惠书札,陈谊甚高,此区区之所乐闻。然近年所在增置书院不一,初若可嘉,要其成绩,卒无可纪,虚设其名而巳足下其与敬教授详虑审处,延礼名儒,招集俊士,精勤修习于其中,真实用功,俾数年之后,果有明经者出,践今所言,偿今所志,是乃无黍于先师,有光于先世,而亦区区之所愿见也。记文就,附汪簿遣逹,谨此谢来施之辱,所期于后,非止如今,足下其留意不具。
复崇仁申县尹书澄跧伏山中,未能再造琴。堂下忽承教,墨备见爱民忧旱之诚心。然县宰为百里诸侯,诸侯所当祭者,境内山川。先儒尝论祷雨之事,其言曰:「名山大川能兴云致雨,今都不理,防却去土木人身上讨雨。土木人身上果有雨乎?」世俗之敝政,在乎此。至若道流建醮,此乃前代亡国君臣作此儿戱之举,防凟甚矣。循习至今,不改良可叹恨。青词之类,皆矫巫僣乱之辞,适足以获罪于天耳,岂足以感格哉?若欲致祷,当用祭文祷于山川之神,罪巳哀吁,庻乎其可。今录去韩昌黎袁州祷雨谢雨文三篇为格式。宰公所惠书辞甚佳,祭文亦不过如此而巳。张令史能言,宰公所见与鄙见畧同,谨此以复来施。伏惟照察。
答解推官书澄去冬舟过西津,卧病不能入城造谒,良用慊慊。日来旧病稍减,彊勉到邑,引领东望,百里殊剧怀仰。忽承贻问,矜怜老拙,特有嘉果之贶,受之铭感,谨先此申谢。即辰,四郊时雨,三市春风,谅惟公务从容履▯安适。末由靣对,尚祈葆卫,前膺不次之擢,不具。
与元复初书自去年九月离仪真后,问讯三四,而未知达与否。雪楼之趋京也,亦有数字托其客转致。即辰冬日可爱,防惟政事之暇,文章之娱,义理之乐,悠然自得,谁与共之?澄自素如昨,来春将为名山之游,不知何时可以胥防?袁主一,异姓兄弟也,偕其友观国之光,因之▯起居相望,辽隔,敢祈保重,以迓殊渥。不具。
与崔县尹书学者吴景,尹淳谨畏法,勤学能文。馆寓逺方,于其来归,乆仰名徳,介造庭下。予进是幸。
答吴凌云书未获识靣,倐厪惠书,辞甚高而问甚防。展玩起敬,知为当今英才。诗赋杂著等作,颖然出羣。文不患不工,机不患不熟。虽然,进未巳也。本之经,证之史,参之诸子,充其识,充其学。庐陵又一欧阳子矣。年少力彊,为之不难。后生可畏,勉之勉之。不宣。
译复赵廉使的信 我从京城回到家乡,转眼已经八年了。老病逐渐加重,躺下不能离床,坐着不能出门,连续已有数月。去年秋冬,长子一家接连遭遇丧妻、丧孙之祸,同居的各房又死了一位孙媳,分居的至亲又死了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半年之间,共有五场丧事。早晚都忧戚不安。今年五月以后,我到小儿子在郡城的寓所接受奉养。炎暑中收到您惠赐的书信,教诲悠然唤起我对久别的悲感。先父潜藏的德行没有显扬,如今有儿子在当时显名,本来应当不朽。您不嫌弃过于浅陋,想取我的鄙陋文章来显示于久远之后,难道不是错误的计策吗?但不敢违背孝子的追慕之情,只能勉强奉命。它哪里足以称职塞责?忧患之后,笔砚都荒废了。未能谨慎报答您先行施恩,承蒙赠送三种珍贵药材、两锭宝墨,谨借此信致谢。没有机会相会,遥祝您更加保重。愿您将来承受重用,不再详述。复王总管的信 过去相公任江西理问时,我私下听闻您的大名,惭愧未能相识。陈山长到来,特意承蒙您惠赐书信,锦绣般的骈俪文辞,以及竹筐中内外包裹的礼物,都灿然呈现在眼前。我自量凭什么承受这些呢?相公处理民政之余,扶植儒教;营造学院,是庸俗官吏认为不急迫的事,您却急切办理,唯恐落后,见识和行动远远超过常人。有这样的伟大功绩,本来应当有雄健文章记载实情。但我年老多病,昏聩衰耗,不能承受隆重委托,只能强作精神来写,姑且塞责罢了。先相公的盛德尤其难以形容,若竭力推辞,便违背孝子慈孙的心意,所以也不掩饰文章的浅陋,写成稿子送上,请您过目,便是大幸。我们相隔三千里,不能相见,只愿彼此保重,进而承受特殊恩泽,不再详述。给子昂的信 自从离开金陵以后,我们相隔遥远,问候渐渐稀少。遥想您如水晶般明澈,起居清健而多福。庐陵的二位刘兄住在白屋,勤修学业,笃志文学,常同刘湏溪的诸位公子交游。他们请求鄙文刻在父亲的墓碑上;但我的文章哪里值得流传?应当借羲之、献之的书法来流传。正因为有这个请求,还望您怜悯孝子慈孙的心意,特意挥笔书写,便是大幸。尚未有机会相见,愿您安稳饮食睡眠,以报答昭代特别优厚的眷顾。不再详述。给李伯瞻学士的信 我每天同深山中的木石相伴,病魔又不断袭来,坐卧的时候多,行走站立的时候少。在数百里之外遥望旧日相识,想见一面却没有机会。恭想您在西雨南云之间,早晚起居清佳,什么时候才能同您分坐半席呢?乡里有个读书人吴尚伯,通达而有德行,也有文章,数年住在我的破屋中,教导我的孙辈。如今他要到洪府去,仰慕玉堂中的老成名士,希望拜见您的仪容,不敢冒昧直接前往。请求您为他说几句话作引荐,并允许他进去,便是大幸。尚未相会,愿您保重,以迎接特殊恩泽。病中不能亲笔,命儿子们代写,冒犯您的明察,不再详述。答胡主簿的信 我从前经过南剑,访求延平李先生的遗事,往往得到文字没有记载、世人没有听闻的事情,直到今天仍欣喜难忘。新安是朱子的父母之邦,百余年间,君子的恩泽没有断绝;有人认识其中的大道,有人记载其中的小事,应当有足以考证的文献。我曾想前往省城一趟,追想流风来振发自己,生出仰望高山、景仰大道的心愿,却一直没有能够成行。您显扬先人的美德,创建家塾,远道惠赐书信,陈述的情谊十分高尚,这是我乐于听闻的事情。然而近年各处增置书院的不止一所,开始似乎值得称赞,考察最终成绩,却没有什么可以记载,只是虚设其名罢了。您何不和敬教授详细考虑、审慎办理,延请有名望的儒者,招集俊秀之士,在其中精勤修习,真正下功夫,使几年以后果然有通晓经学的人出仕,实践今天所说的话,实现今天所立的志愿?这才是不辜负先师,有光于先世,也正是我所愿意见到的。记文写成,随汪主簿一并送达,谨此感谢您先行施恩的屈辱。您今后的期望,不应只在眼前,还望留心,不再详述。复崇仁申县尹的信 我伏居山中,没能再次造访琴堂。忽然在堂下承蒙您的教诲,墨迹中充分显出您爱护百姓、忧虑旱灾的诚心。然而县令是百里之内的诸侯,诸侯所应祭祀的是境内的山川。先儒曾论及祈雨之事,说:“名山大川能够兴云致雨,如今都不去祭祀,却偏偏到泥塑木雕的人身上求雨。泥塑木雕的人身上果真有雨吗?”世俗弊政,就在这里。至于道士设坛建醮,这是前代亡国君臣所作的儿戏之举,亵渎得厉害。沿袭至今而不改,实在可叹可恨。青词之类,都是虚矫、巫妄、僭越、紊乱的言辞,只足以因此获罪于上天罢了,哪里能够感动上天呢?如果要祈祷,应当用祭文向山川之神祷告,陈说自己的罪过,哀切申诉,或许才可以。如今抄录韩昌黎《袁州祷雨》《谢雨》文三篇送去,作为格式。县令公所惠赐的书信文辞很好,祭文也不过如此罢了。张令史能言善辩,县令公的看法同我的看法大致相同,谨以此答复您先行施恩。敬请明察。答解推官的信 去年冬天我乘船经过西津,卧病不能进城拜访,实在遗憾。近日旧病稍有减轻,勉强到了县邑,伸长脖子向东遥望,百里之隔更增仰慕之情。忽然承蒙您寄来问候,怜悯我这个老朽,特意赐赠佳果,接受之后铭记感激,谨先写信致谢。此时四郊应时降雨,三市春风和煦,想来您公务从容,起居安适。没有机会当面相对,仍祈保养护持,今后承受破格提拔,不再详述。给元复初的信 自去年九月离开仪真以后,曾问候三四次,却不知道是否送达。雪楼赴京时,也托他的客人带去几句话。此时冬日可爱,想来您在政事之余享受文章的乐趣、义理的快乐,悠然自得,有谁同您共享呢?我仍旧同平日一样,明年春天将要游览名山,不知什么时候可以相会?袁主一是异姓兄弟,正和朋友观国之光,因而托他问候您的起居。我们相隔遥远,谨愿您保重,以迎接特殊恩泽。不再详述。给崔县尹的信 读书人吴景,县尹吴淳谨慎畏法,勤于学习而能写文章。他居住在远方,等他回来时,我久已仰慕您的声德,便请他来拜见您。能够这样进见,是我的荣幸。答吴凌云的信 未能与您相识,忽然承蒙惠赐书信,文辞十分高雅,所问的问题也很深奥。我展开把玩,肃然起敬,知道您是当今的英才。您的诗、赋及杂著等作品,才华明显超出众人。文章不怕写不好,文思也不怕不熟练。不过,进步还没有止境。应以经书为根本,以史书为证据,参照诸子百家的学说,充实自己的见识,充实自己的学问。庐陵又将出现一位欧阳先生了。您年少力强,做这件事并不困难。后生可畏,努力啊,努力啊。不再详述。
复顔可逺书澄虽未获识靣,康兄来叩其底里,一则曰顔先生之教,二则曰顔先生之教。于是因其徒而知其师。砉承贻翰,辞义高逺,益信所闻。士之自脩者,为巳之外,任其自然而巳君用之则安富尊荣,子弟从之则孝弟忠信。士之用功于人,在此。然其一可期,其一不可期。吾惟勉尽于其所可期,而不希觊于其所不可期。吾之心所以泰然无事而常乐也。世俗之荣辱,曾何足为吾之轻重哉?足下之文畅达,可窥大郡欧阳子之门。末由聚防,相与细论。且此复先施之辱,病余弗克自书,谅察幸甚,不具。
答曾巽初书夏间辱枉顾,山中草木至今衣被余光。穷乡寂寞,弗克少淹驺从,别去黯然。继厪贶礼,非所宜防,感愧何极!即辰秋暑尚炽,谅维凝神定虑,一静可以敌炎,敲清风穆如也。承不鄙斥,令撰记序,今录去呈以过目,是幸。外一二未下笔者,輙陈卑见,言其所以,非怠于报命,君其鉴裁之。拟一观书院规制,私务萦绊,欲出未能,俟稍暇即当至彼。来期以前,不烦伺▯。未防晤间,祈保重以迓殊渥。不具。
与夏紫清真人书澄留京师三年,相与真若符契,每恨俗尘障隔,弗少得从容剧论。别去各天一方,晨夕延伫,逺想防表。玉中道体安适,自谦使还,谩寄字以▯何似,甚时防晤?既所欲言,不具。
与虞邵庵书澄顿首再拜,学士相公伯生足下:澄老病侵加,匪药可治,惟习忘以胜之耳。过客多不及见,宜春夏判官再举登科,考满赴部,欲造庭下,惧姓名不能自通,是以輙为之请。人才难得,举子中有如斯人,表表颖出者也。傥被容接,逺方下士之荣,何如哉?病体作字,疏率照察,幸甚。
复栁道传提举书客嵗七月后,一病数月,冬仲始渐轻减,嵗晩微进。今春人日又作。熊太古来,适遇病中,不能出见,至床前奉示教帖,披翫一再,沉疴顿觉减半。文星照耀吾野,斗牛为之增辉。朝家促还伊迩,虽欲更借以私江右之士,而不可。惟剧慕恋,力疾拈笔,复先施殊愧厓畧。惟茂对秾郁之景,满懐皆春,以迓天渥,不具。
回忽都笃鲁弥实承防书澄顿首再拜,承防相公执事。澄三嵗得托末僚,席庇不浅。别来末由申▯起居,先辱惠翰,仰见笃爱不忘之盛心。澄去腊抵家闲居,幸无他苦。公朝厚恩,赐以礼币,但老病非才,愧无寸劳,曾不能畧効忠力于国,而受锡赉于义不当也。谨巳奉表阙庭,呈覆省府,恳辞。倘防当朝诸公望助一语,俾得从请,为幸。且承寄贶纹绫领外,荣感无以为报▯怀慊然弗克周悉,尚容嗣状。惟冀保啬以膺大用,不具。
回散散学士书澄聫车二年余,如日近良玉,见其为贵,老病侵加,不能乆作京华之客,逺饯于郊,情谊厚甚。别来倐改嵗矣。刘自谦来辱语教,字披读有如晤对,喜怿何极。学士质美而学不倦,仆虽衰耗,亦頼以自励焉。诸书虽间有鄙见,未有学徒抄出,俟有录本续当寄呈。未期合并,愿保重以迓殊渥。不具。
回王仪伯学士书澄自别后,病体甚不安帖,以此阙于问讯。防索斋记亦不果作。去腊抵家,始得验方合药,畧加调摄。自谦春季来至山间,袖出翰教,得之喜怿。斋记就便附纳。谅惟侍养优游,尚友圣贤于千载之上,此至乐也。但未易与人言尔。末由合并,惟冀以乆大徳业自任,幸甚。不具。
回曹子贞尚书书澄于别后,尝一附书,巳逹未逹,不可知也。自谦来辱,惠教字把翫,喜如靣觌。澄老病无用于时,尸位窃禄,内省巳剧,羞愧退后。又荷朝廷厚恩,此虽圣君贤相之大徳,然揆之分义,非所敢当。是以拜表阙庭,具呈政府,致恳辞之诚。子贞相知之深,望于当路一语,傥得勉从区区所请,则此心安矣。表藁及呈省公文,抄录见至,幸一过目,为澄审处之。自谦行急,奉答先施,不详必防镜烛,不待覼缕也。愿言保重,以称大用。
与许左丞书防惟先文正,吾道之宗,家学渊源,今获展布。逺方贱士,亦复窃被余光,至幸,至幸。澄尸位三年,多厪钜公过爱,惜年齿逾迈,疾病侵加,虽欲乆客京华,而莫可还家治药扶护衰龄,庻或缓死以观太平。未去之先,荷政府勉留;巳去之后,荷公朝锡予。比圣天子贤宰相众大臣优老礼贤之大徳,施非其人,岂所敢当?澄既非勲旧,又无劳绩,一旦滥叨重赐,为之慙怍惊悸。是用摅诚恳辞,伏惟寅防同恊,肯为转旋,使澄于心得安,致免逾分愆义,荣莫大焉。相公以先文正之心为心,而澄亦愿以先文正之学为学。辞受贵乎得其宜,庸敢奉白区区之私,切冀垂察。相望遥逺,惟为国爱重是祈,不兑。
译复颜可远的信 我虽未能同您相识,康兄来拜访我,探究您的根底,一再说:“这是颜先生的教诲,这是颜先生的教诲。”于是我通过您的弟子了解了您的老师。忽然承蒙您寄来书信,文辞和义理都高深远大,更加相信我先前听到的情况。读书人自我修养,除了求在自身之外,只任其自然罢了;君主任用他,他便安定、富足、尊贵、荣耀;子弟跟随他学习,便能孝敬父母、敬爱兄长、忠诚守信。读书人对世人的作用,就在这里。然而其中一项可以期待,另一项不能期待。我只勉力尽到可以期待的部分,而不希求那不能期待的部分。我的心因此安泰无事而常常快乐。世俗所谓的荣辱,哪里足以成为我的轻重呢?您的文章畅达,可以看出您已经进入大郡欧阳先生的门径。没有机会相聚,和您详细讨论。姑且先答复您先行来信的屈辱;病后不能亲笔书写,想来您会谅察,便是大幸。不再详述。答曾巽初的信 夏天承蒙您屈尊来访,山中的草木直到今天还承受着您留下的光彩。穷乡僻壤寂寞冷落,没能让您的车马随从稍作停留,分别时十分黯然。随后又承蒙赐礼,那不是我所应当承受的,感激惭愧无以复加!此时秋暑仍然炽烈,想来您凝神定虑,以内心的宁静抵御炎热,清风徐来,和穆如常。承蒙您不嫌弃,命我撰写记序,如今录下送去请您过目,便是荣幸。另有一两篇尚未下笔的文章,我只陈述浅陋的意见,并说明原因,并不是怠慢报命,还望您鉴察裁定。我本想去看一看书院的规制,只因私事牵累,想出发却未能成行,稍有空闲便当到那里去。在我到达之前,不烦您等候。尚未相见,祈望保重,以迎接特殊恩泽。不再详述。给夏紫清真人的信 我留在京师三年,同您相交,真像符契相合,只恨世俗尘事阻隔,不能有多少从容畅谈。分别以后各在天涯,早晚都在遥望,远远想念您的近况。玉中道体安适吗?我自谦使者回来,胡乱寄上几字,问候您近来如何,什么时候能够相会?既然想说的话已经说了,不再详述。给虞邵庵的信 澄叩首再拜,致学士相公伯生足下:我年老病重,不是药物所能医治的,只有经常忘却、超然物外来战胜它罢了。过往客人多来不及相见,宜春夏判官再次考中进士,考核期满赴部,想来拜见您,又担心自己的姓名不能自行通报,因此冒昧来信相请。人才难得,举子中有这样杰出颖异的人,实在少见。倘蒙您容许接见,便是远方寒士的荣耀,岂不是很好吗?病中作字,疏略潦草,幸望明察。复柳道传提举的信 去年七月以后,我患病数月,到仲冬才渐渐减轻,年末略有好转。今年春天人日又发作。熊太古来访,正好遇到我病中,不能出门相见;他到床前把您的教帖给我,我读看了一两遍,沉重的病痛顿觉减轻一半。文星照耀我的乡野,斗牛二宿也因此增添光辉。朝廷催促您回京的日期已近,我虽然想再借留您,以便为江右士人谋求利益,却不可能了。只是非常思念爱慕,勉强抱病提笔,答复您先行来信,惭愧过于简略。愿您面对浓郁繁盛的景象,满怀都是春意,以迎接上天的恩泽,不再详述。回忽都笃鲁弥实承旨的信 澄叩首再拜,致承旨相公执事:我三年中得以托身于末僚,承受您的庇护很多。分别以来没有机会问候起居,先承蒙您惠赐书信,可见您厚爱不忘的深切心意。我去年腊月到家闲居,幸而没有其他苦楚。朝廷厚恩,赐给我礼物钱币;但我年老多病而没有才能,惭愧没有丝毫功劳,未曾稍微尽忠报国,按道义本不应接受赏赐。谨已上表朝廷,呈文省府,恳切辞谢。倘蒙您向当朝诸公替我说一句话,使他们允许我的请求,便是大幸。又承蒙寄赠纹绫等物,感到荣耀却无以报答,心中惭愧,不能一一周详,容后再写。只愿您保养身心,以承受重用,不再详述。回散散学士的信 我同您相处两年多,您如同近在眼前的良玉,我亲见您为何尊贵。如今老病加重,不能久作京城的客人,远到郊外为您饯行,情谊实在深厚。分别以来,忽然又换了一年。刘自谦来访,承蒙您传达教诲,展读书信就像面对面交谈,欣喜无比。学士资质美好而且学习不倦,我虽衰老,也借此自我勉励。各篇书稿中虽间有浅见,但尚未有门徒抄录,等有抄本后再寄呈。尚未有机会相会,愿您保重,以迎接特殊恩泽。不再详述。回王仪伯学士的信 我自分别以后,病体很不安宁,因此没有问候您。您索求《斋记》,也没有写成。去年腊月回到家,才找到验方配药,略加调养。自谦春季来到山间,袖中带出您的书信,得到它十分欣喜。《斋记》已写成,随信附上。想来您奉养父母,生活优游,又能同千载之上的圣贤交友,这是最大的快乐,只是难以对别人说罢了。没有机会相会,只愿您以长久建立伟大德业自任,便是大幸。不再详述。回曹子贞尚书的信 我分别后曾经寄过一封信,不知道是否送达。自谦来访,承蒙带来您的教诲,捧读书信,喜悦得如同面对面相见。我年老多病,不能为时所用,却尸居其位、窃取俸禄,内心反省已经非常惭愧。又承受朝廷厚恩,这虽是圣明君主、贤能宰相的大德,但按我的身份和道义,实在不敢承当。因此上表朝廷,具文呈给政府,恳切陈述辞谢之意。子贞与我相知深厚,希望您向当权者替我说一句话,倘能勉强依从我这微薄的请求,我的内心就安定了。表章稿和呈给省府的公文,抄本已经送到,幸望您过目,为我审慎处理。自谦行期匆忙,先答复您先行施恩,文字不详细;一定会得到明察,不必等我一一写尽。愿您保重,以称当今重用。不再详述。给许左丞的信 承蒙您继承先文正的事业,成为我道统的宗主,家学渊源如今得以发扬。远方卑微的士人也得以沾受余光,实在是大幸,大幸。我尸居其位三年,多次承蒙大臣过分爱护,只是年纪已老,疾病加重,虽想长久留居京城,却不能不回家治病,扶护衰老的年纪,或许可以延缓死亡,来看看太平盛世。在我离开之前,承蒙政府诸公勉强挽留;离开以后,又承蒙朝廷赐予礼物。相比圣明天子、贤能宰相和众位大臣优待老者、礼敬贤人的大德,这些施给我这样的人,哪里是我敢承当的?我既不是功勋旧臣,又没有功劳业绩,一旦过分获得重赐,实在惭愧惊惧。因此陈述诚意,恳切辞谢。敬望您同心协力,肯替我周旋,使我内心能够安定,避免超过本分、违背道义,那就是最大的荣耀。相公以先文正的心为心,而我也愿以先文正的学问为学问。辞谢和接受贵在合宜,冒昧把这点私心告诉您,切望垂察。我们相隔遥远,只愿您为国珍重,不再详述。
与高尧臣侍御史书澄去嵗秋归,舟及广陵,巳闻美除。王阳得位,贡禹能不喜乎?士患不见用,用则必行所学,因时度宜,稍异于众,乃同志相望。澄服药扶衰,幸免他苦。忽防公朝赐赉,非逺臣贱士所宜得,是以恳辞。当路诸公傥或胥重旁助一言,俾遂吾意为佳。便风草草,附字不能详也。爱重幸甚。
回吴宗师书去秋都门之外,辱早出逺饯,极感盛心。而为政府诸公所留滞,縁此迟迟,深以不得靣别为慊。自谦南来,辱惠教墨,读之俨如亲觌。老病席庇,晨夕粗遣。公朝厚礼贲于丘园,然既非勲旧,又无劳绩,受之于义未安。是用恳辞。宗师知我者诸公,防次傍助一言,得如吾意则幸矣。未期盍簮,祈为道保重。不具。
与王参议继学书澄老病不堪久客,去秋将归,辱在廷诸公枉问,且勉其留此,意甚厚。归舟幸得善达,山中寻药,褁以扶。衰惫天使忽临,颁下公朝锡赉之礼。此施之于勲阅世家者,岂疎逺贱臣所宜得?惊悸不寜,再三揆分度义,非所敢受。是用恳辞。切惟畴昔先承防相公爱念不薄,于今参议沗为世契,必能谅区区之▯而干旋之所贵乎士者,辞受得宜也。幸鉴裁焉。邱参议相公同协之际,干道澄名朔南辽隔,敢冀保重以承殊渥不具。
吴文正集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巻十三元 吴澄 撰
书
回全平章书某自闻阁下保厘大江之西,深为两道士民幸。惟是老病之躯,笔砚荒废,不敢容易奉兴居状以凟崇严。忽辱先施存问,备悉且致香供于深山之野。人似此厚意,非所宜防,感谢感谢。又承付下彦祥亷使之书,尤见盛心。第耋耄之年,言不足采,何以发逸民之潜徳,称人子之孝思乎?炎暑中低垂昏倦,报字殊愧简率,未期参觌,敢冀为明时厚加保爱。不具,某再拜。
与张淡庵承防书某自防玩阅史册,每见其间所载正人君子之事,忻忻慕之,恨不与之同时。老年一出,窃禄三年,虽可惭怍,然得屡游正人君子之门,承下风望余光,亦此生莫大之幸。澄去秋后,公一月而出,嵗晩至家,日寻药褁以扶惫,庶几缓死以观太平。今春闻公赐环禁林,増重私切喜怿,相去辽邈,无由亲炙。偶承便风,敢冀頥神复命,为时自爱,不宣。
与王伯宏中丞书澄老病不能乆客京华,去秋南归,在途得闻相公还朝,私窃庆抃。即辰槐夏,清凉恭惟栢府严邃,神明多福,偶承便风,附讯起居。澄客腊至家,日寻药褁,幸免他苦,暇则相对圣贤,自寻乐处。相望辽邈,伏愿体道怡神,为时保爱。不具。
与乌伯都刺平章书某窃禄三年,足迹未尝一至庭庑,相公不责其简,每加爱念。自惟逺方贱士,误忝明时録用,老病日侵,靡有寸长可效报补。去职之后,公朝复遣礼币,此圣天于贤宰相诸大臣优老育才之盛徳,但澄虚老而已,无才可称。国家恩贶过于隆厚,既非勲旧,又无劳绩,岂所敢当?是用摅诚恳辞,乞相公宻赞上宰,特为奏闻,收还所赐,庶几于义得安。不揆防贱,輙具书控告。伏惟钧慈鍳之。澄防惠药物,领外荣感,瞻望相垣,晨夕睠睠,式冀善调元化,以福四海不具。
回饶睿翁书澄嵗首尝留金谿宻迩珂里甚恨不获一造西园覧观胜景为欠事惟泽火既革之后地天重泰之初文献故家能如经冬之木荣于春经宿之火然于旦非其先世福泽之深厚后嗣才能之优异其曷能然东西行者往往道名门盛事伏承尺书示以诸公记咏数字逺寄聊订后防之约政恐林慙涧愧尔秋暑犹炽治复不能详谨未究▯懐尚储嗣讯以既不具
与马伯庸尚书书澄近暏除目,恭审涣颁纶渥,晋长春官,叨名世之才,充盛世之用,敢为公朝得人,君子得路。贺乡中凃雯,种学绩文,有年矣。懐玉防锦,知之者希。兹观上国之光,介之造庭,下进之教之,使得以数于一士之列,则感恩知己,终身勿谖也。澄相望数千里外,未由合簪,切冀为时爱重。不宣,澄再拜。
与龚国祥书澄徃嵗一解后,间竦然起敬,知为昭代有用之器,别去每以嗣防无縁为欠。区区客京华三载,移疾南归,得闻小淹长材,试仕敝郡,养疴衡茒之下,未能振衣相从,以话契濶。一雁南翔,倐枉嘉问,五云绚▯,老眼为之增明。司丞项氏之誉,洋洋盈耳。其子同知在都下,亦相闻。所需铭文,敢不如戒?第恐笔墨枯淡,不足慰孝子慈孙之心。尔上介告旋,且此酬先施之辱,合簪未卜,快覩优擢,尚规后便,以贺以谢,不具。
与胡石塘书澄去秋豫章贡院,晨夕亲炙,此乐何极!别去数月,始得所惠翰墨,乃知尚留盱江。尊体服药,想巳安愈。相望二百里间,苦无承接之由,懐人奈何!三规图新本未得到手,旧有背成二轴,附便申纳。区区衰老,又不免再北行一次,不知何时可复屠羊之肆?未期合簪,伏惟保爱。前迓殊擢,不具。
译给高尧臣侍御史的信 我去年秋天回乡,船到了广陵,已经听说您获得美好的任命。王阳得到职位,贡禹难道会不高兴吗?读书人只怕不能被任用,一旦被任用,就一定会实行所学;根据时势审度适宜之处,稍稍不同于众人,便可以同志相望。澄服药扶持衰病,幸而没有其他苦楚。忽然承蒙朝廷赐予赏赐,这不是远方臣子、卑贱士人所应当得到的,因此恳切辞谢。倘若当权诸公能够彼此看重,旁助一言,使我实现心愿,那就好了。借顺风草草写信,附字不能详尽。愿您珍重。回吴宗师的信 去年秋天在都城门外,承蒙您早早出来远道饯行,您的盛情使我极为感激。但我被政府诸公留滞,因此迟迟不能离开,深为不能当面告别而遗憾。自谦南来,承蒙带来您的惠赐书信,读来俨然如同亲自相见。我承受您的庇护,老病之身,早晚勉强度日。朝廷以厚礼装饰山林,然而我既不是功勋旧臣,又没有功劳,接受它在道义上不安。因此恳切辞谢。宗师是诸公中最了解我的人,希望您在会集时从旁替我说一句话,若能依照我的心愿便是大幸。尚未有机会相会,祈望为道保重。不再详述。给王参议继学的信 我年老多病,不能久居京城,去年秋天将要回乡时,承蒙朝廷诸公屈尊来问候,并且勉励我留下,情意十分深厚。归途乘船幸而顺利到达,我在山中寻找药物,包裹起来用以扶助衰病。衰弱疲惫之时,天使忽然来到,颁下朝廷赏赐的礼物。这种赏赐是施给功勋世家的,哪里是疏远的卑贱臣子所应当得到的?我惊惧不安,再三衡量身份、推度道义,实在不敢接受。因此恳切辞谢。切念从前先承蒙忽都笃鲁弥实相公厚爱,如今参议又辱为世交,必定能够谅解我这点微薄心意,并替我周旋;尊重士人的关键,在于使辞谢和接受合乎情理。幸望鉴察裁定。邱参议相公同您协力之时,替我转达澄的名字。我们南北相隔遥远,谨愿您保重,以承受特殊恩泽,不再详述。《吴文正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卷十三 元,吴澄撰 书信 回全平章的信 我听说阁下出任保厘大江以西的重任,深深为两道百姓感到庆幸。只是我年老多病,笔砚荒废,不敢轻易写奉问候起居的书信,以免烦扰尊严。忽然承蒙您先来问候,还详细得知您向深山野外馈送香供。像这样深厚的情意,本不是我所应当承受的,感谢,感谢。又承蒙您交下彦祥廉使的书信,更见盛情。只是我已到耄耋之年,言论不足采纳,凭什么来发扬隐逸之人的潜德,称扬人子的孝思呢?炎暑中低头昏倦,回信实在惭愧简略。尚未有机会相见,谨愿您为明时厚加保重。不再详述,某再拜。给张淡庵承旨的信 我从小就喜欢读阅史册,每当看到其中记载正人君子的事迹,便欣喜仰慕,遗憾不能与他们同时代。老年出仕,窃取俸禄三年,虽然可惭愧,但能够多次登临正人君子的门第,承受他们的教诲、仰望他们的余光,也是我一生最大的幸运。澄去年秋天以后,您出发一个月,我到年末才回家,每天寻找药物包裹起来扶助衰病,希望延缓死亡来观看太平。今春听说您获赐环召回禁林,私下更加欢喜。我们相隔遥远,没有机会亲自接受教诲。偶然借顺风寄信,谨愿您保养精神,完成使命,为时世自加珍爱。不再详述。给王伯宏中丞的信 我年老多病,不能久居京城,去年秋天南归途中听说相公回朝,私下庆幸欢喜。此时正是槐花盛开的夏季,恭想您在清凉幽深的柏府中,神明清健而多福。偶然借顺风附信问候起居。我去年腊月到家,每天寻找药物,幸而没有其他苦楚;有空便同圣贤相对,从中寻找自己的快乐。我们相隔遥远,敬愿您体道养神,为时世保重。不再详述。给乌伯都刺平章的信 我窃居俸禄三年,足迹从未到过您的庭院,相公不责怪我的简慢,反而屡次加以爱护。自念我是远方卑微的士人,错误地在明时被录用,老病日益侵袭,没有一点长处可以报效补益。离职以后,朝廷又派人送来礼币,这是圣天子、贤宰相和诸位大臣优待老者、培育人才的盛德;但我只是空老而已,没有才能足以称道。国家的恩赐过于隆厚,我既不是功勋旧臣,又没有劳绩,哪里敢承受?因此陈述诚意恳切辞谢,求相公暗中赞助上宰,特意代为奏闻,收回所赐,或许在道义上能够安心。我不顾自己卑贱,冒昧写信申诉。敬望您的慈爱鉴察。又承蒙您惠赐药物,接受之外荣耀感激,遥望相府,早晚眷恋,谨愿您善于调理天地化育之政,以福佑四海。不再详述。回饶睿翁的信 年初我曾停留在金溪,离您的故里很近,十分遗憾没能到西园游览胜景,实在是一件缺憾。如今正值革除旧弊之后、地天重归泰通之初,一个有文献传统的世家能够像经过冬天的树木在春天重新繁荣,又像留宿后的火焰在清晨重新燃烧;若不是祖先福泽深厚、后代才能优异,怎么能够这样呢?东西往来的人,常常在路上谈论名门的盛事。承蒙您寄来尺牍,告诉我诸公题咏的几句话,远道寄来,姑且订下日后相会的约定,只是恐怕山林也会因自惭而羞愧。秋暑仍然炽烈,政务又不能详尽处理,谨先写到这里,心中未尽之意暂且留待以后再问候。既然如此,不再详述。给马伯庸尚书的信 我近来看到任命名册,恭敬得知您受到颁发的恩宠诏命,晋升主管春官;您以名世之才,充当盛世之用,我敢为朝廷得到人才、君子得以施展而庆贺。乡中涂雯,积累学问、修习文章已经多年,怀抱美玉而含藏锦绣,知道他的人却很少。如今他来观上国之光,我想请您为他作引荐,让他到庭下拜见,进一步得到您的教导,使他能够列入士人的行列;这样,他感恩知己,终身不会忘记。澄同您相隔数千里,不能相会,切望您为时世保重。不再详述,澄再拜。给龚国祥的信 我过去考中一科以后,偶然见到您便肃然起敬,知道您是昭代有用的人才;分别以后,每每因后来无缘相会而感到遗憾。我在京城作客三年,因病南归,听说您暂留此地,作为有才干的人在敝郡试任官职,正在衡茅之下养病,不能整理衣冠前去相从,谈叙离情。一只大雁向南飞来,忽然承蒙您寄来美好的问候,五彩祥云绚丽,老眼也因此增添光明。司丞项氏的赞誉,洋溢在耳边;他的儿子同知也在京城,我同样有所听闻。您所需的铭文,怎敢不依从?只是恐怕笔墨枯淡,不足以慰藉孝子慈孙之心。您的使者将要回去,姑且先答复您先行施恩的信,尚未知道何时相会,快要看到您受到优异提拔,等候下次方便时再向您道贺并致谢,不再详述。给胡石塘的信 去年秋天我在豫章贡院,早晚亲近承受您的教诲,这种快乐无比。分别几个月后,才收到您惠赐的书信,才知道您还留在旴江。您服药以后,想来已经安然痊愈了。我们相隔二百里,却苦于没有承接相见的机会,思念您又能怎么办呢?《三规图》的新本还没有到手,旧有的背面已经制成两轴,托便带去奉还。像我这样衰老之人,又不得不再次北行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到屠羊的店铺去呢?尚未相会,敬愿保重。将来承受特殊提拔,不再详述。
与董慎斋书澄兹审,三阳泰,长众正咸和,溥此春熈,施及四海。凡在一草一木之列,莫不欣欣向荣。惟是去天万里,无由致履,端庆逺。惟府中賔从,同纳维新之祉,可喜可幸。谦斋节使游志希夷,俾其晩景囿清静自然。城中亦公之徳也。袁主一偕其友上国观光,因得问起居,未参觌问,敢冀为时保重,不具。
复孟中书澄壮嵗客小田稔,知名族,为乔木故家,时有徃来,萧门者间尝交谈。其后又于永丰得防横舟主簿,然族之俊秀未能徧识也。徃嵗令嗣惠顾,适值逺役,勿及从容,怱怱而别。今嵗重来,不厌饭疏饮水之窭,同处甚安。淳谨重厚,志学勤敏,此固令嗣天禀之异,亦必庭训素严而然。专伻及门,辱赐华翰,重以贶礼,谊不容郤,受之殊增惶感。蒲节日感冒,不能出,盛伻告旋。病中草草布复,深愧厓略不宣。
复萧次张书澄于先大夫判簿在小田承教数数,今有名家子克绍世羙,深以为喜。令甥处此,屡尝问及动履,兹辱贻书,且有华牋之贶,深感故家遗友不忘旧交之意。佳篇且留俟详玩,却当附数字求教也。奉酬先施,愧不周悉。惠徼台照,不具。
答黄浮山贺生日书澄自去秋别后,虽屡交讯,而竟无承顔之便,惟晨夕延伫而已。今嵗始生之期,值雨水连日,泥潦妨途,恐劳賔友之沾体涂足也,遂出至隣邑之近乡。二十日,昏黒始还家,乃见专使在门。啓书受礼,备悉眷爱之厚,忻感罔怿。区区忙邉,酬先施不谨,旦夕到邑,却得靣。既谢私不备。
与于五云书澄比嵗郡庠胥防于乆别之余得重论之喜,其时方有逺役,应接纷纭,不暇从容话旧,殊觉怅怏。澄一去三年,客腊至家,今春郡间二三少俊来访问之,俱尝及门。窃知齿徳俱尊,教诲不倦,能以余力淑后进,晨夕延伫,思未有良晤之期。令子逺临防惠教,墨惊诵如在左右,欣怿倍常。令子家学渊源,躬履笃实,同来二士俱有骎骎腾上之势,可望其成。不肯乆留,遽至告去。于其还侍,谨此谢先施之辱。炎暑困人,伸纸不能周悉。谋欲就近城择寛闲之所相约一见,以罄底里。未偿此愿以前,且蕲善调眠食,以寿斯文。
答吴养浩书春末有倪秀才携至台翰,知防示下令,叔宗师近稿,日以俟之。今秋孟已逾旬,而始得肃观,何其迟也!凉风渐新,谅惟文▯清佳,侍奉多庆。澄老病侵加,日来感冷泄,防不能出户。适值专使之来,亦不及迎见。宗师诗律自足,孤行于世,谁不爱悦?序语祗增尘秽,尔力疾数语,聊以塞命。可用与不可用,唯养浩与盘中裁焉。体倦奉复,疏略照亮。是蕲长子、长孙俱出辱问,甚感,并此声谢。未期防晤,愿自珍以迓殊渥。不具。
答袁修徳书澄向者雨泽淋漓,溪流浩渺之时,径诣屏墙,于震凌而借厦屋之帡幪,于造次以奉尊爼之谈笑,欣感何极!别来无因,嗣见转眼数月,即辰秋水一洗炎毒,东篱又见花矣。悠然真意,应不减渊明,莫能共话,南望曷胜缱绻!先阃相铭文,昨承靣命,何敢懈怠?惟是衰耗荒疎,未必能发盛羙。尔忽沐专翰贶以厚礼,揆分非所宜,防然不敢郤也,祗受增愧。数日疾作,不能出,强起以承来施之勤,匪谨匪防,谅不我尤。统干台照,不一。
复曽所性书澄于英嗣于难弟俱获识面,而独以未识其贤父兄为欠。忽沐贻书,展诵再四,虽未识,犹识也。兹审仕途发轫,行槖载书,前问通津,徃涖邑校,賔朋祖饯,乡里荣观。惜老病之躯,勿得与此盛事中。昨先府君墓石承索鄙文,黾勉供去,惟恐不足以称孝子之心,何以谢为篚币之贶?领外知感,力疾报先施之勤,殊愧厓畧,尚祈照谅。
复董容窓书澄衰老之躯,无所用于世。前嵗一出,至中途而病剧,滞留江淮间,治疾将及三载,今秋始得还家。征尘满襟,思一游名利胜地,挹幽防以清俗,抱而未能也。乃防眷念贻问,勤劬重之以贶礼。緑蚁春盎,黄鸡秋肥,酌之烹之,殆不减谪仙人山中初归之乐,繄容窓之赐也。其何以当此盛意哉?祗受惟增惭感而已。泚毫拂楮,聊复先施之辱。愚叟以次不及枚谢。晨灯暮钟之暇,一一道及。澄名为幸,欲言莫既,尚储面叙。
答康思济书澄衰疾纒绵,近方小愈。倐英嗣过顾,辱贻嘉问。展视欣怿,堂构一新。先大夫有灵,必曰:“予有后矣。”无任赞庆,名篇炜煌,允哉切实。康氏之占,于焉而占数语,效勉进之忠,殊愧荒陋。言者虽耄,聼者勿藐。行之惟艰,名父子尚留意焉。
译给董慎斋的信 我得知此时三阳交泰,长养万物,众多正人和谐相处,春日光明普照,恩泽施及四海。凡列于一草一木之中的,没有不欣欣向荣的。只是我离天子万里,没有机会前来致敬,只能遥远地庆贺。想来府中的宾客僚属也一同承受革新之福,实在可喜可贺。谦斋节使能够游心于希夷之境,使晚年处于清静自然之中,这也是城中百姓共同享有您的德泽。袁主一和他的朋友到上国观光,因而托他问候您的起居。尚未得以相见,谨愿您为时保重,不再详述。复孟中书 我年轻时客居小田,知道那里是名族、乔木世家,时常往来,偶尔同萧家人交谈。后来又在永丰见到横舟主簿,只是族中的俊秀还没有能够全部认识。往年您的儿子来访,正好遇到我远行,来不及从容相处,匆匆分别。今年他再次前来,不嫌弃我只能粗茶淡饭、饮水度日的贫困,同住得很安适。他谨慎稳重厚道,志于求学而勤奋敏捷,这固然是令郎天资的优异,也一定是家庭教诲一向严格的结果。您专门派人到门,辱承赐来华美书信,又加送礼物,情谊不容推辞,接受之后更加惶恐感激。端午节期间我感了风寒,不能出门,您的使者告辞回去。病中草草写信答复,深为简略惭愧,不再详述。复萧次张的信 我过去在先大夫任判簿时,曾在小田多次承受教诲;如今有名家子弟能够继承世代美德,我深感欣喜。您的外甥在这里,曾多次问候您的近况;今承蒙您寄来书信,又赐给华美笺纸,深深感受到故家遗友不忘旧交的情意。佳作暂且留下,等详细玩味后,再当附信数语请教。谨此答复您先行施恩,惭愧不能周详。敬请您明察,不再详述。答黄浮山贺生日的信 自去年秋天分别以后,虽然屡次互通消息,终于没有机会承颜相见,只能早晚遥望。今岁生日之时,正逢连日下雨,泥泞积水妨碍道路,恐怕劳烦宾友淋湿身体、沾满泥土,于是我出门到了邻县附近的乡村。二十日天色昏暗,我才回到家,便看见专使在门。打开书信接受礼物,详知您眷顾爱护之情深厚,欣喜感动得无以复加。我这里事务匆忙,答谢您先行施恩不够谨慎,过一两天到县邑去,便可以当面相见。既已致谢,私事不再详述。给于五云的信 我近年在郡学同您相会,久别之后又能重新畅谈,实在欢喜;当时正有远行的差事,应酬纷杂,没有空闲从容叙旧,感到十分惆怅。我离开三年,去年腊月才回家。今年春天郡中有两三个年轻俊秀来访,都曾到过您的门下。我私下听说您年长德高,教诲不倦,能够以余力教化后进;我早晚遥望,思念却不知何时才能有美好的相会。令郎远道来访,又承蒙带来您的书信,惊喜诵读,仿佛您就在身边,欣喜超过平常。令郎承继家学渊源,亲身践履而笃实;同来的两位士人也都有不断上进的气象,可以期待他们成才。他们不肯久留,立即告辞回去。趁他们回去侍奉您,谨此感谢您先行施恩。炎暑使人困顿,展开纸张也不能写得周详。我想在近城选择宽敞清静的地方,相约见面,以便把心里话全部说尽。在这个愿望实现以前,暂且祈愿您善调睡眠饮食,来使这篇文章长久流传。答吴养浩的信 春末,倪秀才带来您的书信,得知您命我为叔宗师的近稿作序,我日日等候。如今秋初已经过了十天,才得以恭敬拜读,为什么这样迟呢!凉风渐渐清爽,想来您的文思清佳,侍奉起居也多吉庆。澄老病日益加重,近日又感受寒凉而泄泻,不能出门。恰逢专使到来,也来不及迎见。宗师的诗律本已自成一家,独自流行于世,谁不喜爱?序文不过徒增尘污,姑且强忍疾病写数语,聊以塞责。能用不能用,唯请养浩和盘中裁定。身体疲倦,谨此作复,文字简略,请予鉴谅。这是蕲长的儿子、长孙一同出来辱承问候,十分感激,并借此声言致谢。未能预期相见,愿您自加珍重,以迎接特别的恩遇。不尽。答袁修德书 从前雨水充沛、溪流浩荡的时候,澄径直来到您的屏墙之下,在震惊惶恐之际借您的屋宇遮蔽风雨,在仓促之间承奉您尊贵的宴饮谈笑,欣喜感激到了极点!分别以来没有机会再见,不知不觉已经数月。此时秋水洗尽暑热,东篱又见菊花开放。陶渊明那种悠然的真意,想必并未减少;只是不能与您共同谈论,向南遥望,怎能不更加牵挂!先夫人的墓志铭,昨日承蒙当面吩咐,怎敢懈怠?只是我衰老耗弱、荒疏浅陋,未必能够发扬她的盛美。您忽然赐下专函和厚礼,按我的身份本来不该接受,但我实在不敢推辞,只得恭敬收下,反而更加惭愧。几天来疾病发作,不能出门,勉强起身来承受您遣使相赠的厚意,礼数不周,还望您不要怪罪。统请鉴察,不一一详述。复曾所性书 澄已经见过您的英俊后嗣和贤能弟弟,却唯独没有见到您这位贤父、贤兄,实在是一件遗憾。忽然承蒙赐信,展读再三;虽然没有见过您本人,却也仿佛认识您了。如今听说您开始踏入仕途,行囊中装满书籍,先去拜访通津,随后前往主持县学,宾朋为您设宴饯行,乡里都以此为荣。可惜我这衰老多病的身体,不能参加这件盛事。昨日承蒙您索求先府君墓石上的鄙文,我勉强写成送去,只怕不足以称合孝子的心意,又拿什么来报答您用箧币相赠的厚礼呢?礼物之外,知道您的情意,仍强忍疾病答复,以报您先行来问候的厚意,文字尤其惭愧粗略,还请鉴谅。复董容窗书 澄这副衰老的身体,对世上已经没有什么用处。前些年出行一次,走到半途病情加重,滞留江淮之间治病将近三年,今年秋天才得以回家。满身旅途尘土,本想游览名利汇聚的胜地,吸取幽静之气来清除俗气,却抱着愿望而不能实现。于是您眷念我,寄信问候,又殷勤地加赠礼物。绿色蚁酒春日盛满,秋日黄鸡肥美,斟酒烹鸡,快乐几乎不减谪仙人李白初归山中的乐趣,这都是容窗您的恩赐。这样的盛意,我怎么承受得起?只是恭敬接受,更增惭愧感激罢了。提笔拂纸,姑且回报您先施问候的厚意。愚叟以下事务不能一一谢答,等到晨灯暮钟的闲暇,再逐一说起。澄能得到您的眷顾,实在荣幸;想说的话不能尽述,暂且留待当面叙谈。答康思济书 澄年老病弱,近来才稍稍痊愈。忽然您的英俊后嗣来访,又辱承赐下美好的问候。展开阅读,欣喜之余,见您家门庭事业焕然一新。先大夫若有灵,一定会说:“我有后继的人了。”实在无比赞叹庆贺。文章名篇灿然辉煌,确实切实得当。借康氏家族的声望,占验于此,我写这几句话,效法劝勉后进的忠心,实在惭愧浅陋。说话的人虽然年老,听的人却不要轻视。实行起来才最艰难,愿贤父子对此多加留意。
答乐谅齐书去冬甫及回,去春之书甚愧迟缓。新年政切懐仰,朱兄逺来相就于荒僻之境,又辱惠翰,展诵备见成人之厚徳,爱人之盛心。朱兄立志坚彊,用功谨宻,真可进于学。惜相处未乆,区区又有行役,不能不孤其意。来教称李宰之贤,令人嘉叹。拙逸之记甚恨不到仙邑,又不接其人,漠乎不相及,无因由可以措辞。黾勉为之,便中附至。他日必经月,眼是正之可也。
答和卿书澄旧嵗客江州,闻公来贰郡政,深以为喜,意谓可有参承之期。旅次养病,不便秋风吹动,归兴遂寻山中采茹之乐。逺想庐阜湓水,光风霁月之景,与清白之操、循良之治,两相宜称。碧云千里,企予望之。濓溪旧山,长黄次思,与澄同里,名家羙彦,与碌碌为学官者不同。昨以母疾,请假归养,侍汤药半年之上,竟尔遭丧,以易练服矣。当可给由,惟公其造就之。丧满赴都,必拜庭下,而后徃也。澄席庇,晨夕粗安,防疾时复发动,惟頼先圣格言,日接乎目,可以忘忧忘老。末由防晤,惟冀顺时保爱,进膺大用。不具。
与希元书昨留湓城,晨夕借庇,别去未尝忘也。逺思郡政优游,福履骈集,惟以末由重防为欠。濓溪、黄山长在任之时,多感提奬,不幸遭丧,今巳期乎之上。当可给由,相公以旧日参趍之故,特成全之,此盛徳事也。
与可立书澄在湓城日,深感眷与之厚别。去年余末,由问讯晨夕,驰仰濓溪、黄山长旧来,多荷提撕。母丧之后,给由凡百望,郎中早与成全,幸甚。经厯郎中未及防靣,不敢具记事以凟。协恭之际,得防道及区区意,尤拜盛徳也。
与皆山书相望不百里间,常思一见,以叙兄弟之情。而衰病侵加,举动良难,是以有愿而莫遂。即辰秋月十分,谅惟对此清景,履▯多适,延伫南云,曷胜缱绻。永丰陈立仁留敝舎数日,慕名徳甚,至欲造庭下,自谓见长者之礼,莫或为之先,则不可而以见告。予以其名家之子,纯善之士,非干谒者比,用敢令其前,因得通问讯,字进而教之,幸甚。不具。
与总管书澄往嵗客湓城数月,屡造寓府,得与令亲谈话。于时公留官所,不获胥防,别乆懐深,晨夕睠睠。兹审贰郡政,最解组锦还,谅惟燕适,优游清风满坐,人间炎暑所不到,台▯起处多福。澄之乡人潘叔瑀,老成谙练,系出儒家,素优吏才,善办公事,公所知也。今为运使末属,都运以下诸公,皆无旧识,敢干重言于其在上官长处,道其为人,庻几见知,得以安心展其才具,惟公留意焉。
与人书澄卧病山中,濶焉兴居之问,因陈教谕人来得知,文星移照百粤分野,霜晨炯炯,芒寒色正,罗浮梅花待公之至乆矣。贑信丰县教曾仁,向尝受学在彼岑家,愿从公游,一纸春风,幸勿靳也。陈教谕能道其详,不复覼缕。侦伺还佩,又当嗣问,不具。
答刘道存书澄尝获交于令兄主簿君,每爱其文:如行云在天,悠悠扬扬;如流水赴海,汨汨防防。有布濩周徧,无凝滞龃龉。读之必为三复其迟回。闽峤也,常切懐思。后闻得代,深以为喜。适闻治病,留江淮间,不相闻问。及至还家,则闻先我而逝矣。岂特如寻常朋友丧亡之悲而巳哉?执事之文,宛然伯氏丰度。斯文如女有正色,不待效矉秾妆为羙。可与语此舎昆季,其谁?今又弱一个,犹幸有道存在也。逺防惠书,细味辞意,皆相厚之道。虽老病衰耗,何敢方命?谨如来状叙述,附独清持去,一览幸甚。次儿京,去秋同还,亦苦鼻痔之疾。兹辱念及,敬谢缱绻不忘之盛心。未期合并,愿节宣眠食,居易俟命,以遂逺业。相望数百里,泝风无任拳拳。
答谭宣使书澄老病侵加,所亲惟药物。目尚能视,而耳之闻言巳不聪。足尚能步,而手之运笔巳不便。用是于朋逰问讯,侵侵濶疎,虽欲复如少壮时之交际,不可得巳。兀坐一室,政此厌厌。好风东来,吹下云朶,四壁顿为之光辉,二竪亦为之惊郤。困悴之体,苏醒者数日。昔人云:「痊风驱疟」,岂不信然?永愚手巻,不敢以荒陋而靳于言,第不甚相知,措辞不能的切,聊以塞命尔。疾余作字艰苦,呼儿代书,不克效先施之赡丽,勿罪幸甚。末由良觌,宵梦飞绕乎髙邱,闻龙驹鳯雏,骎骎有腾云冲宵之势。何当再登君子堂,一覩英物乎?崇令徳爱景光,谅不欠区区之嘱。
与人书澄徃嵗客湓城,闻相公至,意谓必获防面,既而离去,不及▯见,至今抱慊。转眼又八九年,忽辱诒翰,展诵喜剧。相公精神方健,已致悬车之请,勇退可嘉。且审先相公荣被追赠,天恩之厚,家庆之隆,不胜欢抃。老拙疎谬,何足发挥幽光?然盛意不可辞,谨撰碑文一通,畀令嗣舎人回呈。未由合并,惟冀保重。不具。
译答乐谅齐书 去年冬天才回来,去年春天的来信却迟迟回复,实在惭愧。新年里正深切地思念仰慕您,朱兄远道来到荒僻之地相访,又承蒙赐信,展读后充分看见您成人成德的厚德和爱人的盛情。朱兄立志坚强,用功谨慎周密,确实可以在学业上不断进步。可惜相处不久,我又有旅途之事,不能不辜负您的心意。来信称赞李县宰的贤能,令人嘉许赞叹。至于《拙逸记》,很遗憾没有到仙邑,也没有接触当地人士,彼此隔绝,无从措辞。姑且勉强写成,随便中附上送去。日后一定经过贵地,到时您亲自校正便是。答和卿书 澄从前客居江州,听说您来辅佐郡政,深以为喜,心想或许有机会前去拜见承教。旅途中正在养病,不便随着秋风出行,归隐山中采食草木的兴致于是又生起来。遥想庐山、湓水之间,和风明月的景色,正与您清白的操守、循良的治理相称。碧云相隔千里,我仰首企望您。濂溪、长黄山长次思都与澄同乡,是有声望的名家才俊,不同于那些庸庸碌碌做学官的人。昨天因为母亲生病,请假回家奉养,侍奉汤药半年多,竟遭逢丧事,已经换穿练服了。现在应当可以领取给由,只有请您加以成全。服丧期满赴都,一定拜见您,然后再去任职。澄承受您的庇护,早晚大体安宁;只是疾病时常复发,幸赖先圣格言日日映入眼中,可以忘忧忘老。没有机会与您相见,只愿您顺应时令保养爱护自身,日后承当重任。不尽。与希元书 从前留居湓城,早晚承蒙您的庇护,离别之后从未忘怀。远想您治理郡务从容安适,福禄接连而来;只是不能再去拜见您,实在遗憾。濂溪、黄山长任职时,我多次承蒙提携奖掖。不幸遭逢丧事,如今已经超过服丧期。现在应当可以领取给由,您念及往日参谒趋奉的旧情,特意为我成全,这实在是盛德之举。与可立书 澄在湓城时,深深感受到您的眷顾厚意。去年年末以来,承蒙您早晚遣人问讯;濂溪、黄山长过去一直对我多加提携教诲。母亲去世后,关于领取给由等一切事情,都仰望郎中早日为我成全,实在万幸。经历郎中还没有来得及与我见面,我不敢写具事情来烦扰您。您在协力共事之际,若能替我向他谈及我的一点心意,我就更加感谢您的盛德了。与皆山书 我们相距不到百里,常常想着见面,以叙兄弟之情。但衰老多病日益加重,行动实在困难,因此虽有愿望却不能实现。如今正值秋月十五,想来您正在面对清丽景色,起居顺适;我向南方云天久久伫望,怎能不深深牵挂。永丰的陈立仁在我敝舍住了几天,非常仰慕您的名望德行,甚至想亲自到庭下拜见,自称这是拜见长者的礼数,不能让别人抢先。我因为他是名家之后、纯善之士,不同于求见请托的人,所以敢让他先去,于是得以替他通报问候,并以字辈进谒请教,实在有幸。不尽。与总管书 澄往年客居湓城数月,曾多次到您的寓所,得以同您的亲属谈话。当时您留在官署,未能彼此相见,分别已久,思念深切,早晚都在牵挂。如今听说您辅佐郡政,政绩卓著,卸任后锦衣还乡,想来宴饮安适,清风满座,人间暑热无法侵入,您的起居一定多福。澄的乡人潘叔瑀,老成练达,出身儒学世家,向来擅长吏务,也善于办理公事,这是您所知道的。如今他任运使属下的末职,都运以下诸位长官都没有旧交,所以冒昧请您在上级官长面前替他多说几句,说明他的为人,或许能够得到知遇,安心施展才干,只请您留意。与人书 澄卧病山中,久未得到您的起居问候,因陈教谕来此,才得知文星移照百粤分野。霜晨之中光芒明亮,寒色端正;罗浮山的梅花等待您到来,已经很久了。赣州信丰县教谕曾仁,从前曾在那里向岑家求学,希望跟随您交游,烦请写一封春风般的书信予以推荐,幸勿吝惜。陈教谕能够详细说明情况,不再一一铺陈。等候探问消息归来,再当继续问候。不尽。答刘道存书 澄曾经结交过您的兄长主簿君,一向很喜爱他的文章:如同行云在天空中,悠然舒展;如同流水奔赴大海,汩汩而前。文章铺陈流布周遍,没有凝滞和龃龉。读来一定要反复咀嚼,久久回味。闽地山岭遥远,我常常深切怀念他。后来听说他任期届满,深以为喜。恰好又听说您在治病,留在江淮之间,彼此没有音讯。等到我回到家,才听说他已经先我而逝。这难道只是寻常朋友死亡的悲痛而已吗?您的文章,宛然保有兄长的丰神气度。斯文如同女子天生端正的容貌,不必仿效西施皱眉、浓妆艳饰来求美。能够同您兄弟谈论这些的,还有谁呢?如今又少了一人,幸好还有您存在。远承惠书,细细品味辞意,处处都是厚待我的情意。即使我年老病弱、衰耗不堪,又怎敢违命?谨按照来信所说叙述,附上《独清持》送去,您一阅便是我的荣幸。次子京,去年秋天同我一起回来,也苦于鼻痔之病。如今承蒙您还记挂到他,谨此感谢您深厚而不忘的情意。没有预期相聚,愿您调节睡眠饮食,安处以等待天命,以完成远大的事业。相隔数百里,迎着风遥望,思念之情无比恳切。答谭宣使书 澄年老病重,亲近相伴的只有药物。眼睛还看得见,但耳朵听话已经不灵;脚还能够行走,但手运笔已经不方便。因此对于朋友往来问候,日益疏远,即使想恢复年轻时的交际,也已经做不到了。独自呆坐一室,正感到闷闷不乐。好风从东方吹来,吹落云朵,四面墙壁顿时为之增光,二竖也因此惊退。困顿憔悴的身体,竟苏醒了几天。古人说“清风可以驱除疟疾”,难道不是这样吗?《永愚手卷》,我不敢因为文章荒陋而吝惜言辞,只是同您不太相知,措辞不能十分切当,姑且用来塞责罢了。疾病之余写字艰难,叫儿子代笔,不能像您先前来信那样文辞丰赡华丽,还请不要怪罪。没有机会良好相见,夜里梦魂飞绕高丘;听说您的龙驹凤雏,正在渐渐显露腾云冲天的气势。什么时候才能再登君子之堂,一睹您的英杰呢?愿您崇尚美德、珍爱年华,想来不会忘记我的这番嘱托。与人书 澄往年客居湓城,听说相公到来,心想一定能够见面,后来却离开了,没能等到拜见,至今仍抱有遗憾。转眼又过了八九年,忽然承蒙赐信,展开诵读,喜悦之情难以言表。相公精神正健,已经提出辞官归田的请求,勇于退处,值得赞许。又听说先相公荣获追赠,天恩深厚,家门庆幸隆盛,实在不胜欢喜。老拙疏陋谬误,哪里足以彰显先相公幽潜的光辉?然而盛情不能推辞,谨撰写碑文一篇,托令嗣舍人带回呈上。没有机会相聚,只愿您保重。不尽。
贺何存心生日书澄五月望日,在鳌溪书院,闻尊体小小违和,拟徃问。▯盛暑中,恐劳降接,将进复止。尝托令侄代致下意。兹审瑞纪初辰,夀登八袠。在前朝为高科黄甲之贵,在今日为髙年黄髪之老。天相斯文,福禄未艾。不特家庭儿孙所甚喜,抑逺近气类所同庆也。澄本图趋侍,举酒称夀,适苦河鱼之疾,不能如愿。书以写区区之忱,惟冀满饮夀觞,茂迎新祉,跻于千嵗之祝。
答熊贵文书澄徃嵗豫章驿中,幸甚识靣,一向无由嗣见。近长儿归自邓林,能言万安羙政,深以为喜。且防惠翰,以先府君碑文见嘱。恰七月以后,抱疾至初冬,方能稍离卧席,然犹未复常也。力疾撰成墓表一通,就附刘季平处转达。外承贶礼,难于郤回,领外感愧。
答项菊山书澄于是疏濶乆矣,刘季平至,倐厪惠书。啓诵欣怿。足下生长富家,超出流俗,不为尘埃所汨,此真卓卓高世之识,常切敬叹。砻石作桥,追念先大夫未就之志,孝心善事,永逺垂誉乃区区所乐道者。记文已纳之,季平嘱其转达过目,幸甚。
答刘季和书澄足迹不一到大郡,于后来俊彦,徃徃有未识面者。萧真士来过,逺勤惠翰,展诵一再,备见至情。先府君髙才厚徳,伟然可称。思发其幽潜之光,人子之孝也。顾惟老拙荒陋,恐不足以称所期。虽然,盛意不可孤,谨摭事实叙而铭之。録本就付独清持去,以达于左右。末由胥防,冀立身扬名,以尽显亲之道。区区所望于贤伯仲者如此,不具。与萧道士澄于盛伻及郭秀才之来,两防惠翰,俱以不及回答为愧。谅惟山水佳处,道气常存,独清真趣,每寄托于吟风弄月之余,共此乐者其谁乎?某有请清江旧友彬溪杨信可,壮嵗以能诗见知于卢疏斋学士,又精探古今文字之本源,自编钟鼎古韵,刋板盛行于世。嵗晚倦游,安贫自守,恬淡循理,无纎毫妄求妄作之事。丧母丧妻二丧,在浅土不能▯。刘居士世以好义着闻,今介之进烦为引见桂平五昆季,道及区区意,能毡毛助之,俾得终此丧事,则此福徳胜于其他功徳百倍也。
与元复初书乆别之余,湓城一防竒甚。然公行有期,某亦少暇,弗获从容以罄底里。宁能纡去后眷眷之懐乎?鳯仪于天庭,鸿渐于云衢。所以瑞盛治而系群望,时措之宜,何施不可?舎执事将谁属?宜黄乐顺吾门学者,好读《易》,虽未深造,而多能小伎。逰京师,就令问讯起居,进见之士,岂能窥公旦之万一?然杞包▯葛,累木惟从者见之,幸甚。病手作字,震掉,愿保爱以迓殊渥。不具。
回赵樗堂书先世乆附金兰,气味之同,近年又忝▯葛,因依之幸,情谊厚矣。虽疏濶之时多,而亲宻之心罔替也。即辰献嵗,发春欲雪未雪,共惟乐善循理,动止安裕,神相百禄,政以未由讯兴居为欠,乃沐深眷,不忘衰朽,一札之慇勤,六提之防谨,非所宜防者,重之以腆贶,将之以嘉果,朔羝博硕,旧醳醇醲,益非所敢,当然盛意不容辞郤,肃使祗受,无任荣感,病体龙钟,勿克效先施奉报,牍殊愧少文。
吴文正集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巻十四元 吴澄 撰
译贺何存心生日书 澄五月十五日在鳌溪书院,听说尊体略有不适,本想前往问候。只是正值盛暑,恐怕劳烦您下降接见,将要动身又止步了。曾托令侄代为转达心意。如今听说瑞年初始,您的寿数已经达到八十岁。在前朝,是科举高中黄甲的尊贵之人;在今日,是高龄白发的老者。上天护佑斯文,您的福禄尚未止息。这不仅是家庭儿孙最为欣喜的事,也是远近同道共同庆贺的事。澄本来打算前去侍奉,举杯祝寿,恰好苦于河鱼之疾,不能如愿。写信表达我的一点诚意,只愿您满饮寿酒,欣然迎接新的福祉,达到千岁长寿的祝愿。答熊贵文书 澄往年在豫章驿中,幸而与您相识,从此一直没有机会再见。近来长子从邓林回来,能够讲述万安县的美好政绩,我深以为喜。又承蒙您赐信,把先府君的碑文托付给我。恰好从七月以后一直抱病,到初冬才稍能离开卧席,但还没有恢复正常。我强忍疾病写成墓表一篇,托刘季平转交。至于您另外赐下的礼物,实在难以推辞退回,收领之外更增感激惭愧。答项菊山书 澄与您疏远已经很久了,刘季平到来,忽然承蒙您殷勤赐信。打开诵读,十分欣喜。您生长于富裕之家,却超然于流俗之上,不被尘俗污染,这真是卓然高出世人的见识,我一向深深敬佩赞叹。您凿石修桥,追念先大夫未完成的志愿;这种孝心善举,使美名永远流传,正是我乐于称道的。记文已经收下,季平嘱托我转交您过目,实在有幸。答刘季和书 澄的足迹从未到过大郡,对于后来出现的俊彦,往往有未曾见面的人。萧真士来访,又远道殷勤赐信;展开再三诵读,充分看到了其中的深厚情意。先府君才高德厚,伟然可称。想要发扬他潜藏而未显的光辉,这是人子应尽的孝心。只是我年老鄙陋,恐怕不足以符合您的期望。即便如此,盛情也不能辜负,谨采录事实为文叙述并作铭。抄本已经完成,交给独清带去,以送达您左右。没有机会彼此相见,只愿您立身扬名,以尽显耀亲长的道理。我对贤伯仲二位的期望就是这些。不尽。与萧道士 澄承蒙盛使和郭秀才到来,两次收到您的惠信,都因未能及时答复而惭愧。想来您身处山水佳处,道家气息常存;独清的真正乐趣,每每寄托在吟风弄月之中,能够共同享受这种乐趣的还有谁呢?有一事想请托:清江旧友彬溪杨信可,壮年时以能诗闻名于卢疏斋学士,又精于探究古今文字的本源,自己编成《钟鼎古韵》,刻板后盛行于世。晚年厌倦游历,安贫自守,恬淡循理,没有一丝妄求妄为之事。他先后遭母丧、妻丧,两次丧事都还葬在浅土中,未能正式安葬。刘居士世代以好义著称,如今请您替我引见桂平五兄弟,说明我的一点心意;若能以绒毯等物资帮助他,使他得以完成丧葬之事,那么这种福德胜过其他功德百倍。与元复初书 久别之后,能在湓城相见一次,实在奇妙。但您出行已有日期,我也没有多少闲暇,没能从容尽情倾诉心里话,难道能够消除分别后一直牵挂的心情吗?您的仪态如凤凰飞临天庭,前途如鸿雁渐升云路;因此您将振兴盛治,寄托群望,顺时而行,什么事情不能施展呢?除了您,还能托付给谁?宜黄的乐顺是我门下弟子,喜爱读《易》,虽然学问尚未深造,却多有小的技艺。他到京师游学,托他问候您的起居;进见之人,哪里能窥见周公旦万分之一的风采?但他如杞、包、瓜、葛之类相连的蔓草,像累积的木材一样,只有随从才见得到,能蒙您看见他就是万幸。病手写字颤抖不稳,愿您保重身体,以迎接特殊恩遇。不尽。回赵樗堂书 先世以来我们长期结为金兰之交,志趣相投;近年又忝列瓜葛亲属,得到依托亲近的幸运,情谊更加深厚。虽然彼此疏远的时候多,亲密的心意却从未改变。如今正值新年,春天将来,雪似下而未下;敬愿您乐于行善、遵循义理,行动起居安适,诸福神相助。我正因没有机会问候您的起居而遗憾,却又承蒙您深深眷顾,不忘我这个衰朽之人。一封信中的殷勤,六次提携照应的谨厚,又不是我所配承受的;还加以厚礼和美好果品,有北方肥美的羊肉、旧酿的醇酒,更非我敢当。当然盛意也不容推辞,只得恭敬派使者收领,实在感到荣耀和惭愧。病体衰弱,不能仿效您先施厚意来作丰美的回报,书札简陋,尤其惭愧文辞不足。《吴文正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吴文正集》卷十四 元代吴澄撰
书俪语贺刘熈载承旨八十啓承旨相公、唯斋先生阁下:兹审日临初度,天益遐龄,怜同丁未之端明,重际丙寅之元祐。恭惟某人,国中硕老,海内耆英,身居銮坡最长之班,家贮鸿苑长生之诀。璧门金阙,防看宫井之槐花;禁直玉堂,共泛仙舟之莲叶。红桃脸嫩,翠柏命坚。每一添年,如元经目;一而三添,为九二衍八积数。若筭法既以其十积至千二,澄旧忝末僚,新知庆事。▯▯隔西江之白浪,拳拳瞻北斗之紫垣。僻在勾吴之区,正勤采药,遥祝公刘之夀。弗及跻堂,乘风寄辞,流电垂盻,不备。回何道心启鲰生遯野,误沐异恩,専使临门,辱贻俪语。褒宇逺逾于绣黻,余光近照于布韦。三读以还,十袭惟谨。某学非有用,年已无闻,斯道在耕,颇有乐尧舜之迹。时人纵许,敢前比管乐之心。偶然贵公之见知,遂以贱士而获荐职,亲至矣。才薄奈何,尔雅之文章,深厚之训辞,驰骋乎古今,贯穿乎经传,岂云易易?政此兢兢,效卲子赋,巢由外臣之诗,冀樊生勉宋李虚名之诮。胡乃过情之誉,发于知己之言?兹葢伏遇某人,早防桂宫,壮雄莲幕,望实贞元之士,词华正始之音。其爱我也甚深,故谈之而不置。考评旧典,拟度前修,抑扬反覆之间,奬惜褒嘉之极。如邹舆喜乐,先之得政;如贡禹为玉阳而弹冠,非所敢当。何以为报?小草一出,恐惭逺志之天。全除目休看,敬慕道心之日长。先施意渥,后防面陈。回溪山贺启春间留邑,饱聆清露之谈;夏五居家,倐枉彩云之翰。麦霏雪粉,笼贮霜毛,既珍贶之骈臻,又衮褒之溢美。顾怜晚景,叨遇明时,政祈园公绮季之间,岂觊疏传桓师之宠?而上恩之过厚,非下走之敢当。乃防四六骈俪之辞,特致再三勤拳之贺。秪领盛意,愈増厚顔。絶妙来书,谁不髙故人之谊?厚赠知报,何能成织女之章?未究心孚,尚图面契。回何太虚贺啓皓首趋朝,厚顔如甲。寤寐图还于羊肆,夤縁幸脱于雉樊。早赋归来,儒于我乎,何有?自怜老去,谁与子以争先?政此息肩懐哉?防面今雨,净洗尘埃之袂;好风吹堕,绮绣之章。蝉蜕重封,虹彩回壁。伏念澄生处穷僻,学隣怪迂,弗顾人之笑,且排惟恐身之传。不习丁年,垂壮遽罹革命之屯。己志寖睽,甘作随时之遯。以日之过河,有晕而云之出岫,无心。窃意商天民,可终莘野畎亩之乐?岂料陈公子犹为齐国覉旅之臣。进用既非所长,退耕未逾其业。又况迫西頽之景,讵堪厠北共之星?至漏尽而不休,惕若涪翁波上之戒。嫌既老兮,贪禄美矣。摩诘山中之歌,敢云慕昼锦之荣,聊尔解暮途之诮。葩竒俪牍,藻借溢情。援昔者伊傅程朱,难当伦儗。讶今之欧苏韩栁,易纵衮褒。葢惟某人一代文豪,万钧笔力。良由仁弟爱兄之道相勉,大贤希圣之心甫实。怜才畴能敌三千首之风月?▯期同夀,愿共跻五百嵗之春秋。误辱虚掷之黄金,愧乏报赠之青玉。复言猥▯,临纸踌躇。回游和叔贺启昔也娶齐,久托维私之好;今焉颂鲁,过厪永锡之祈。谓符祁国之八旬,喜殿坡仙之一月。实由云庇,得衍天年。辱备物之多仪,华孟陬之初度。羊宜称夀,伴朋酒于豳堂。鹅既馈生,胜万钟之葢禄。以亲亲之谊重,而老老之情深。敢不拜嘉,谩有三肃。使人之敬,将何报赠?愧无七襄织女之章。莫究心孚,尚储面巽。回余半隠贺启变元成皓,已惊霜雪之二毛;对白描黄,快覩云霞之五彩。文既呈于锦绣,礼宜费于货财。緑蚁浮香,黄鸡侑酌,厪再三之盛意,庆八十之衰年。有其实,有其华,甚隆甚厚;无以酬,无以报,多感多惭。衷悃未殚,斐辞申谢。囘黄建可贺啓云鬓霜髯,自怜枯槁。天心月胁,获覩瑰竒。低佪四六,近体之中,超越数千大家之上。费货财而行盛礼,致滋味以养衰年。若施于冩经问字之人,而备此羞豆酌尊之物,爱我诚厚,岂所宜防?盖非友以面而友以心。用是既其文,而既其实施。隆锦赠阙焉,青玉之报何袭?谨箧藏虚,此黄金之掷巳。谩裁短语,畧寄谢悰。贺程雪楼生日啓
译书 俪语 贺刘熙载承旨八十启 承旨相公、唯斋先生阁下:如今听说您正值生日,天意又增添您的高寿,恭敬地想到,您如同丁未年端明殿学士那样年高,又重逢丙寅年元祐盛时。恭祝您是国中的硕德老臣、海内的耆年英才,身居翰林院中最高的班次,家中收藏着鸿苑长生之诀。在璧门金阙之间,将要再看宫井旁的槐花;在禁直玉堂之中,共同泛舟赏莲。红桃面色鲜嫩,翠柏寿命坚贞。每增加一岁,仿佛元经所记;一年而三次增添,便是九二衍八的积数。若按算法把十积累到千二,便可推算长寿无穷。澄过去忝居末僚,如今新近知道这件庆事。遥隔西江白浪,拳拳仰望北斗紫垣。我偏居勾吴之地,正勤于采药,遥祝公刘般的长寿。不能登堂拜贺,只能乘风寄去文辞,愿您垂目一顾。不备。回何道心启 我这个浅陋的人隐居乡野,误承异常恩宠,专使亲临门下,又辱承您赐下骈俪文辞。信中褒奖远胜绣黻,余光近照布衣。反复诵读三遍以上,恭谨地收藏了十层。我的学问没有实用,年纪已老而声名不闻,只能在耕作中守道,颇有以尧舜之事为乐的意味。即使时人偶尔称许,哪里敢相比于管仲、乐毅的抱负?偶然得到贵公子的知遇,于是凭卑贱之身被推荐任职,亲近之情已经到了极点。只是才力浅薄怎么办?您那典雅的文章、深厚的训诫,驰骋古今,贯通经传,难道是容易做到的吗?我正因此战战兢兢,拟写《效邵子赋》和《巢由外臣诗》,希望樊生不要再以我徒有虚名而加以讥诮。哪里料到过分的赞誉,竟出自知己之口?这大概是因为某公早年登临桂宫,壮年雄据莲幕,声望德行足为贞元之士,文章才华正合正始之音。他爱护我情意深厚,所以谈论我的事情始终不停止。考察旧典,衡量前贤,在反复抑扬之间,对我的奖掖珍惜和褒美已经达到极点。正如邹衍、孟轲因喜爱乐善者而首先使他得到政权;又如贡禹因王阳入朝而弹冠相庆,这些都不是我所敢当的。我用什么来报答呢?小草一旦出仕,恐怕会惭愧于辜负远大的志向。全除授的文书请暂且不要看,对您的道义之心,我将日益仰慕。先承蒙您厚意来信,日后再当面陈谢。回溪山贺启 春天留在县中时,充分聆听了您清雅如甘露的谈论;五月居家,忽然屈尊赐下彩云般的书信。麦粉如雪,笼中贮着霜毛,既有珍贵礼物接连送来,又有过分华美的褒奖。回顾自己晚年,幸而遇上圣明时代,只求处在园公、绮季那样的隐逸境地,哪里敢奢望得到疏广、桓荣那样的宠遇?然而皇上的恩典过于厚重,并非我这样的臣下敢于承当。于是您特意写下骈四六的文章,再三殷勤致贺。我只能领受盛意,更增厚颜。绝妙的来信,谁不因此更加尊重故人的情谊?厚重的赠礼知道应当报答,却哪里写得出织女那样的华章?心意还没有完全表达,只能等待日后当面相契。回何太虚贺启 白发苍苍还赶赴朝廷,脸皮真厚得像铠甲一样;日夜谋求回到羊肆,终于借机幸运地逃出雉笼。早早赋诗归来,儒者的事情对我还有什么呢?自怜年老,谁能和您争先?正当想要休息、放下肩上负担的时候,忽然承蒙来访,如同“今雨”般的知交,洗净了尘埃沾染的衣袖;又有好风吹来,送下华美的文章。信札如蝉蜕般重重封存,文采如彩虹映照墙壁。伏念澄生长在穷僻之地,学问接近怪诞迂阔,不顾世人讥笑,只求排除杂念,唯恐自身不能流传。未在壮年勤学,刚到壮年便遭逢变乱。既然志向逐渐背离,甘愿顺时隐遁。太阳渡过河面,山中云气出岫,都是任其自然、毫无机心的状态。我私下以为,既然做商山四皓一类的遗民,难道可以终身享受莘野田亩的乐趣?哪里料到自己竟像陈国公子一样,成了羁旅齐国的臣子。进身任用并非我的长处,退居耕作又没有完成自己的事业。何况暮年西坠,哪里还能列身于北斗群星之间?直到夜漏将尽仍不能休息,警惕地记着涪翁在水上的告诫。既嫌自己已老,却又贪恋俸禄的美好。王维山中的歌,我哪里敢说是在羡慕昼锦还乡的荣耀,不过借此解脱晚途受人讥笑罢了。您寄来的奇丽骈文,辞藻华美而情意充溢。即使援引昔日伊尹、傅说、程颐、朱熹,也难以承受这样的比拟;至于当今的欧阳修、苏轼、韩愈、柳宗元,您反而轻易地把华美褒辞加在我身上。大概只是因为您是一代文豪,笔力有万钧之重;更由于贤弟劝勉兄长、爱护兄长的道理相互砥砺,大贤追求圣人的心志刚刚变得真实。怜惜人才,谁能在三千首风月诗篇上胜过您?愿我们同享长寿,共同进入五百岁的春秋。无端承受您虚掷黄金般的厚礼,惭愧自己缺少可以回赠的青玉。再说下去就显得琐碎了,面对信纸反而踌躇。回游和叔贺启 从前您嫁女于齐,我长久托身于姻亲之好;如今您歌颂鲁国之事,又过分劳心为我祈求长寿。您说这正符合祁国八十岁的寿数,又欣喜如同坡仙满一月。实在是承蒙云天庇护,才能延长天年。辱承备办多种礼物,来庆贺正月的生日。羊肉正宜祝寿,可以同朋友在豳堂饮酒;鹅又馈送活物,胜过万钟俸禄。因为亲亲的情谊深重,又因为敬老的情意深厚,怎敢不拜谢嘉惠,只能恭敬作三揖。使者的敬意,我将拿什么回赠?惭愧没有织女七襄那样的华章。心意还未能尽数表达,暂且留待见面再叙。回余半隐贺启 头发从黑转白,已经惊见两鬓如霜;面对洁白的文章和鲜明的辞藻,欣然看见云霞般的五彩。文章既呈现锦绣,礼物也应当耗费财货。绿色蚁酒香气浮动,黄鸡佐酒,承蒙您再三表达盛意,庆贺我八十岁的衰年。礼物既有实质,又有华美,实在隆重厚重;我没有什么可以酬答,也没有什么可以报偿,只有深深感激和惭愧。内心的话还未说尽,姑且写下文辞再次致谢。回黄建可贺启 云鬓已白、胡须如霜,我自怜身体枯槁;您的文章有天心月胁般的高妙,竟让我得以看见奇瑰的文采。骈四六的文字,在近体文章之中,超越数千名家之上。您耗费财货举行盛礼,送来美味滋养我这衰年之身。像我这样替人写经、回答文字的人,竟蒙您准备羞豆、酌尊之物;您爱我情意确实深厚,哪里是我所配承受的?可见您不是只以外表交友,而是以真心交友。因此既赠文章,又施实惠。华美的锦缎礼物还没有回赠,青玉般的报答又怎能接连奉上?谨把这些虚文收藏在箧中,黄金般的厚礼已经承受。姑且裁写短语,略略寄托谢意。贺程雪楼生日启
伏审四月,维夏初度,揆予坐中和堂,蔼佳气葱葱之瑞,饮懽喜酒,融蒲懐拍拍之春,违咫尺之天邉,作神仙之地上。共惟某官,一元间气,四朝旧人,早依日月之光,髙翥云霄之翼,立登要路,偏立好官,黼黻王度,润色皇猷,雾防昼永,风采朝廷,谋谟帝右,霜简秋清,荐揽辔于南彊,复锡环于北阙,际龙御九五之位,跻鸾坡第一之班,久显文儒,超前代五更之贵,若稽爵秩,极上公九命之荣,虽承雨露之深恩,久负烟霞之雅志,昔焉不得巳而复起,今也未致仕而先闲,光禄归田,缙绅嘉叹,大夫知足,乡里夸传,式逢麟绂之期,盛举兕觥之庆,过今年年七十,耻吟学士之未宜,休满人世世三千,直如活佛之无量寿。某夙托参苓之笼,晚惭松柏之姿,且老且贫,弗克筯力货财而为礼,是嘏是颂,益加昌炽,耆艾以锡公,仰溷钧衡,俯祈镜鉴,不备。回萧独清贺啓澄爰自违离,尝思簮盍?凤台萧史,底处吹笙?龙沙吴仙,防时得道。新年八袠,旧习两忘。谁怜鬓雪之衰龄,乃辱彩云之俪牍。华予嵗晏,盎若春阳。尚期半死之真人,分授长生之秘诀。养神千二百嵗,若何?塞有漏之身,皈命三十六天。当共超无色之界,便鸿寄谢,傒鹤飞来。答邬君行贺啓病不造朝,遂起浩然之归志。情如会面,忽承絶妙之来书。虽云丝罗缔好之新,有甚胶漆论文之旧。礼勤意厚,喜极感深。共维钜族名门,英姿义概,岂媕娿肯处人之下?必卓荦能出世之间。尝于岷峩诸友之家,识此湖海一时之杰。在吾为素所敬,恨不可得而亲。岂期北山愚公之孙,误中东床佳壻之选。毎自叹羇旅游行之逺,弗即叙昏姻缱绻之懐。辞彼三旌,幸获返屠羊之肆。甫兹安宅,遽防征鸿之还。辉▯骈四俪六之文,慙恧挂一漏万之报。三肃使者,什袭藏之忘。官爵宦游于退居之余,以佚吾老。悦亲戚情话于归来之后。其始自今,未究谢私,尚容嗣问。疏赵法师曹女丧求赙疏【并序】杨林法曹,有商孙子,于今为庶,况复食贫,季女云亡,久未克▯,里中吴澂代为陈情,谂于仁人,庶有矜而振之者。娟娟闺中秀,眉目如在于斯防防。泉下人,骨肉未复其所,慈情岂恝?▯▯诚难,欲周于身,且周于棺,必得其财,乃得其礼。人父良可愧矣!君子宁不恻然?爰忍耻以有言,冀兴哀于无用。倘或急范舟之义,即堪题拏圹之铭。空宇寂寥,试造笙竽之北里;季女婉娈,将依蔚荟之南山。此时载稇而归,他年结草以报。胡性初化修造疏颇尝见有此客,物外畸人,吾不知其何名。性初胡氏问:“汝问汝谁乎?”“谁乎?”贯穿经史,驰骋古今,弥纶天地,出入造化。诸法是同是异?曰:“将无同。”羣居或合或离,繄各有合,斯亦竒矣。其遇何如?飞吟北海,苍梧袖青蛇;袖浩荡,南山清渭波白鸥波。半生未办葢头茅防,时遂了行脚债。乌鹊绕树三匝,遑遑;鹪鹩巢林一枝,易易。举买田买园,故事在。好仁好义钜公,鸠松栢良材,龟花竹佳处。虽乾坤水上等为信宿蘧庐,然日月壶中便可逍遥蓬岛。拟占方丈,共话圆机,坐令眼前万间之安,不过阁下一朝之享。回杨贤可县尹贺生启伏以桃李春永之时,喜逢茂宰;松栢嵗寒之谊,笃念衰翁。孟陬之度,初贞一瓣之香,敬为麦尘。雪色洁白,谁如蜡炬?月光幽元,毕照自以比徳推之及人,遂令耄耋之躯,获领珍重之意。若金华黄仙之化石,皆河南赤尹之俸钱。毫端葩藻之文,骈四俪六;天上蓬莱之曲,倡一叹三。况公侯挺生是雏,俾左右惊见此客,窻裾下顾,苔迳増辉。愧我八十之有余,幸而未死,拟诸五百之名世,岂所敢当?聊复先施,他须后防,不具。贺杨贤可县尹续弦启兹审金泥一续,玉镜再圆。堂上鸣琴,操久挥于孤鳯;邑中制锦,纹重织于双鸳。葢惟君侯莅百里之男邦,合得主妇治一家之女事。星期晢晢,云从祁祁。鸾锵显出,迎之光鷮集;喜觏新之燕,遥瞻仙聚。薄效客羞,桃室内宜外溥。河县潘桃之春意,桂娥上照下催。燕山窦桂之秋香,庆贺心长。悚慙辞拙,不具。
吴文正集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巻十五元 吴澄 撰
序
译伏闻四月正是初夏,恭逢您的生日;想来您坐在中和堂中,佳气葱葱,祥瑞环绕,饮着欢喜之酒,融融如菖蒲水中充满春意。虽相隔不过咫尺,却如同身处天边,只能把您看作地上的神仙。恭惟某官,是天地一元间的英气,四朝的旧臣;早年承受日月光辉,展翅高飞于云霄,迅速登上要职,屡任优重官职,辅弼王政,润饰皇帝的谋略。雾气笼罩而白昼漫长,朝廷因您的风采而增辉;您为皇帝谋划,持霜简肃清政务,曾在南疆整顿吏治,又在北阙重新获得高位。正值皇帝登九五之尊,您位列鸾坡第一等班次;长久显扬文儒之名,超过前代五更官的尊贵;考察爵位品秩,又达到上公九命的荣耀。虽然深受雨露般的恩宠,却长久怀有烟霞山林的雅志;过去不得已而重新起用,如今尚未正式致仕便先行闲居。光禄卿归田,缙绅都嘉许赞叹;大夫懂得知足,乡里争相传颂。正值佩戴麟绂的寿庆之期,盛大举杯庆贺;过了今年就是七十岁,再吟诵学士之诗已觉不合时宜;愿您寿满人世三千年,直如活佛般享有无量寿命。某早年托身于您参苓般的庇护之下,晚年惭愧不能有松柏般的姿态;又老又贫,不能竭尽财力置办礼物,只能以祝愿和颂辞使您的福寿更加昌盛。愿您以耆艾之福赐予我,仰请钧衡鉴察,俯祈您明察。不备。回萧独清贺启 自从同您分别以来,我常常想起簪盍相聚的情景。凤台上的萧史如今在哪里吹笙?龙沙的吴仙何时得道?新年已经八十岁,旧日的习惯也一并忘却。谁会怜惜我鬓发如雪的衰老年纪,竟承蒙您赐下彩云般的骈俪文章?华美地为我的晚年增色,使我如同沐浴春阳。还希望这位半死的真人分授长生秘诀:养神一千二百岁,怎么样?堵塞有漏之身,归命三十六天。我们应当共同超越无色界,到那时便寄信致谢,等待仙鹤飞来。答邬君行贺启 因病不能上朝,于是生起浩然归隐的志向。情意如同已经会面,忽然承蒙您寄来绝妙的书信。虽说这是新近由丝罗缔结的婚姻之好,却哪里比得上我们旧日以胶漆相合、共同谈论文章的情谊?礼数殷勤,情意深厚,喜悦极其深、感激也极其深。想来您出自巨族名门,英姿俊拔而有义气,岂肯阿谀逢迎,甘居人下?必定能够卓然出众、超越世人。我曾在岷山、峨眉诸友人家中,认识您这位一时湖海之杰;在我心中一向敬重,只恨不能亲近。哪里料到北山愚公的孙子,竟误中东床佳婿的选择?我常常叹息自己羁旅行役在外,不能立即叙说对婚姻亲情的牵挂。辞去三旌之位,幸而能够返回屠羊之市。刚刚安顿住处,忽然又遇到征鸿南还。您光辉灿烂的骈四俪六文章,使我对自己挂一漏万的答复深感惭愧。谨向使者行三拜,恭敬珍藏,甚至十重包裹也不忘。官爵和仕途已经成为退居之后的余事,姑且用来安逸我的晚年;归来之后,正好享受亲戚间的情话。从今以后,尚未能尽情谢答您的情谊,容我日后再行问候。疏 赵法师为曹女丧事求助丧葬费用疏【并序】杨林法曹有一位商孙子,如今只是庶出,何况家中又贫困,最小的女儿已经去世,长期不能安葬。乡里吴澄代他陈述苦情,告知仁人,希望有怜悯并救助他们的人。那位闺中少女清秀美好,眉目仿佛还在这里闪动;如今已成泉下之人,尸骨尚未归于安所,父母的慈爱之情难道能够忘却吗?安葬实在困难,想要使全身得到安置,姑且先使棺木得到周全,必定要有财物,才能完成礼仪。作为父亲实在惭愧!君子难道不会感到悲悯吗?于是忍着羞耻开口,希望您对无用之人兴起哀怜。倘若能够急行范舟救助的义举,便可以请您题写墓圹之铭。空旷的屋宇寂寥无人,姑且到笙竽之声的北里去;少女柔婉美好,将要依傍蔚然茂密的南山。今天若能载着财物归来,他年一定结草衔环报答。胡性初化修造疏 我曾经见过这样一位客人,是超脱尘世的奇异之人,却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性初胡氏问:“你问的究竟是谁?”“谁呢?”他贯通经史,驰骋古今,包罗天地,出入造化。各种法门究竟相同还是不同?他说:“大概没有不同。”众人聚居,有时相合,有时相离;各自有所契合,这也很奇异。他的遭遇怎样呢?曾在北海飞吟,又在苍梧袖藏青蛇;胸襟浩荡,南山清渭之间白鸥翻波。他半生还没有办成盖屋的茅舍,时时只得了结行脚的宿债。乌鹊绕树三匝,惶惶不安;鹪鹩在树林中只占一枝,反而容易满足。至于买田买园,旧日的故事本来就有。喜好仁义的大人物,请聚集松柏良材,择取花竹佳处。即使天地水上都不过是暂宿的蘧庐,然而日月壶中便可以逍遥于蓬莱仙岛。打算占据方丈之地,共同谈论圆融的机理,使眼前万间房屋的安稳,尚且比不上阁下一日的享受。回杨贤可县尹贺生启 正值桃李春色长存之时,欣喜遇到贤能的县宰;像松柏经受岁寒一样的情谊,使您深深眷念我这衰老之人。正月生日之时,刚刚焚起一瓣香,恭敬地当作麦尘般微薄的祝礼。雪色洁白,谁能比得上蜡炬?月光幽玄明亮,处处照耀;您以自身的德行推及他人,于是使我这八十多岁的老人也承领了珍重的情意。就像金华黄仙化为石头,也像河南赤尹把俸钱施人。笔端绽放花藻般的文章,骈四俪六;天上蓬莱般的歌曲,一唱三叹。何况公侯之家的英才降生,使我左右惊见这样的贵客;您屈尊俯临窗前,使苔径也增添光辉。我惭愧已经八十多岁,幸而还没有死;想拿来和名传五百年的贤人相比,哪里是我敢当的?姑且先行致贺,其他事情日后再当面叙说。不尽。贺杨贤可县尹续弦启 如今听说婚书再次续成,玉镜重新圆满。堂上琴声响起,像孤凤长久以来重新振翅;县中治理有成,锦绣纹样又织成一对鸳鸯。这是因为君侯治理百里之地的男子之国,正应当得到主妇来主持一家之内的事务。吉日明亮,祥云纷纷而来。鸾铃铿锵,新妇迎来时光彩汇聚;欣喜看见新婚宴饮,遥望仙人相聚。姑且送上薄薄的客礼,愿桃室之内外都广布福泽。河县如潘岳桃李般的春意,桂娥在上方照耀、在下方催促;燕山窦氏五桂的秋日香气,庆贺的心意长久不尽。惶恐惭愧,辞语笨拙。不尽。《吴文正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吴文正集》卷十五 元代吴澄撰 序
出门一笑集序唐人诗可传者不翅十数百家,而近世能诗者何寡也?场屋举子多不暇为,江湖逰士为之,又多不传。其传者必其卓然者也。徃年鉴溪廖别驾,以名进士为学子师,既宦逰徧厯岭表,始有诗曰《南冠吏》。退其从子业举子未仕,亦有诗曰《月矶渔笛》。吏退之语清而韵,渔笛之□竒而婉。虽不传于人,吾固知其诗也。云仲亦别驾君从子,自选举法壊而其业废,遂借父兄之余为诗,且韵且婉,锵然不失其家法。顾取黄家诗题其集曰《出门一笑》。黄诗自为宋大家,然诸家中一家耳。水仙之辞,又一家中一句耳。而奚独有取于是哉?此句与老杜寒江山阁之句同机,于此悟入,横竪透彻,则一句而一家,一家而诸家,诸家而数十百家,跻于晋魏汉周可也。诗至是其至矣!云仲其然之乎?
痴絶集序昔予弱冠,与郢程钜夫同学临汝书院。时月香林君以郷先达,日坐前庑位。予二人朝夕出入,以诸生礼诣位趋揖,然后退。不十年事大异,各去不相闻也。而钜夫为达官位于朝,予为农夫耕于野,林君亦归隐于市。又数年,君暂出为县大夫客,始相见。予既壮,君亦老矣,俱忘言不暇相问且相悲也。一日,君以《咏史》一编示予。予每谓作诗难,咏史尤难,安得有人能一洗胡曽之谬者如君?《铜雀台》诗,胡曽有是哉?君谓观者必笑其痴,而自名之曰“痴絶”,意必有在,予不敢易度。读至“申包胥,楚人一缕垂亡,命尽向秦庭哭”,得回至“鲁仲连,六国既亡,秦一统,如何却道帝秦非”?矍然曰:“谁谓君痴!”感叹乆之。再读至“冯道,那知老子痴顽,福曾见官家厯五朝至”,“顾恺之,可怜几幅通神画,只入桓元夹道中”,为之掩巻抵掌曰:“谁谓君痴?谁谓君痴?谓君痴者谁乎?君谓痴者谁乎?”呜乎!三代以至于今,梦也。今君有《咏梦》语也。予谓君语为梦,亦梦语也。彼此皆梦也,而于痴人焉语之,则其谓君痴也,亦宜。
秋山翁诗集序嵗在庚辰,予客于郑。郑之婚兄曰秋山,翁亦客焉。余曰:「从之逰,知翁刻厉于诗旧矣。」越十有六年,翁过予山中,剧谈诗。于是悉翁平生所吟翫之,不忍释,而继之以叹且泣也。盖翁与先君子同年生,其诗自余始生之嵗,以逮于今,几四十有七年。为诗始数百篇,中间名人胜士为选其尤,十或存其五六,或存其三四,或存其一二,亦既精矣。然己酉至己巳,安乐之音也,存者无几。丙子以后,所谓哀以思者,乃层见叠出。诗固穷愁发愤而后能多欤?近一二嵗又渐造和平,其亦幸时之稍无事,得生全于天地之间,以自适其性情之正,饥渇之易为饮食,如此哉!翁今年七十有一,而诗凡三变。翁不自知其然也,时则然尔。诗可以观,信夫!然则翁之诗存,诚足以为观风者之一助,而不能不动观物者之深慨云。翁康氏,字敬徳,父温柔敦厚,天质也。非特其诗为然。
戴子容诗词序里中谢从一丈,长于诗;邓闻诗,兄长于词。余于二者皆未知能也。戴子容诗见取于谢,词见推于邓,可矣;而余又何知焉?然一有怪者:谢非不能词也,邓非不能诗也。今为子容序引,似各以其所长自好,而不合于一。主诗者曰:“诗难。”主词者曰:“词难。”二説皆是也。第以性情言诗,以情景言词,而不及性,则无乃自屈于诗乎?夫诗与词一尔,岐而二之者非也。自其二之也,则诗犹或有风雅颂之遗,词则风而巳诗犹或以好色不淫之风,词则淫而巳虽然,此末流之失,然也。其初,岂其然乎?使今之词人真能由香奁、花间而反诸乐府,以上达于《三百篇》,可用之郷人,可用之邦国,可歌之朝廷,而荐之郊庙,则汉、魏、晋、唐以来之诗人,有不敢望者矣。尚可嘐嘐然不揣其本而齐其末哉?子容以余言为何如也?
董震翁诗序宋参政简斋陈公于诗超然悟入,吾尝窥其际。葢古体自东坡氏,近体自后山氏,而神化之妙,简斋自简斋也。近世往徃尊其诗,得其门者或寡矣。吾郷董震翁新学诗,观其古近体一二,不选不唐不▯不江湖。问曰:“君嗜简斋诗乎?”曰:“然。”夫学者各有所从入,其终必有所悟。大音希声,未必谐于里耳。君能勿以人之好不好为意,而嗜之不厌,其可畏也巳。参政公得专羙哉。
参同契序参同契》有可知者,有不可知者。悉可知则泄天,悉不可知则絶道,此书意也。彭真人知其所不可知,而不知其所可知;邹道士知其所可知,而不知其所不可知。葆真道人之述,其在彭邹之间乎?他日相与言,请阙其所不可知者,而既其所可知者,可哉?嵗先天大过,月辟干日;后天井辰直九二,临川真隠道士赞。
译《出门一笑集》序 唐人的诗可以流传下来的,不止十几、几百家;可是近世能够作诗的人为什么这样少呢?科场中的举子大多没有闲暇作诗,江湖上的游士作了诗,又多不能流传。能够流传的,一定是其中卓然出众的。往年鉴溪廖别驾,以著名进士的身份做学子老师,后来做官游历遍及岭南,才有诗集名为《南冠吏》。他退职后,他的侄子仍以举子身份求取功名而未仕,也有诗集名为《月矶渔笛》。“吏退”的诗语清雅有韵,“渔笛”的诗语奇丽而婉约。虽然没有流传于世人之中,我本来就知道那是好诗。云仲也是别驾君的侄子,自从选举制度败坏、他的学业废弃后,便凭借父兄的余荫作诗,既有韵致又婉转清和,铿锵有声而没有失掉家学法度。只是他取黄庭坚的诗句为集子题名,叫作《出门一笑》。黄诗本来是宋代大家,但也只是诸家中的一家;“水仙”一语,也只是这一家中的一句罢了。为什么独独取它呢?因为这句诗同老杜“寒江山阁”的诗句有相同的机趣;从这里领悟进去,纵横透彻,那么一句便可以通达一家,一家便可以通达诸家,诸家便可以通达数十百家,进而达到晋、魏、汉、周的境界。诗写到这种程度,就达到极致了!云仲认为是这样吗?《痴绝集》序 从前我二十岁时,和郢地的程钜夫一同在临汝书院求学。当时月香林先生作为乡里的前辈,每天坐在前廊的位置上。我和钜夫早晚出入,都要按学生礼到先生座前趋行作揖,然后退下。不到十年,事情大为不同,我们各自离去,彼此没有音讯。钜夫成了朝廷中的达官,我却在野外做农夫,林先生也归隐于市井。又过了几年,先生暂时出任县大夫的宾客,我们才重新相见。我已经壮年,先生也老了,彼此都顾不上说话和询问,只能互相悲叹。有一天,先生把一卷《咏史》给我看。我常说作诗很难,咏史尤其难,哪里能有人像您这样洗去胡曾咏史诗的谬误呢?《铜雀台》诗,胡曾有这种水平吗?先生说,读者一定会笑他痴,于是把诗集命名为《痴绝》,其中一定有他的深意,我不敢轻易猜度。读到“申包胥,楚人一缕垂亡,命尽向秦庭哭”,又读到“鲁仲连,六国既亡,秦一统,如何却道帝秦非”时,我惊然说道:“谁说先生痴?”感叹了很久。再读到“冯道,哪里知道老子痴顽,曾见官家历经五朝”“顾恺之,可怜几幅通神的画,只落入桓玄夹道之中”,我为之合上书拍掌说道:“谁说先生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谁说先生痴?说先生痴的人是谁?先生所说的痴人又是谁呢?唉!从三代直到今天,都是一场梦。如今先生又有《咏梦》的诗句。我说先生的诗句是在说梦,也是在说梦中的话。彼此都是梦;可是对痴人说这些话,那么别人说先生痴,也就适宜了。《秋山翁诗集》序 岁在庚辰年,我客居郑地。郑地的姻亲兄长名叫秋山,老人也客居在那里。我说:“跟随他交游,早就知道老人刻苦用心于诗了。”过了十六年,老人到我山中来,纵情谈论诗歌。于是我把老人一生吟咏玩味的诗全都读了一遍,不忍释手,接着又感叹流泪。原来老人和先父同年出生,他作诗从我出生那一年开始,一直到如今,差不多四十七年。开始作诗时有数百篇,中间有名人高士替他选取其中最好的,十篇中有的保存五六篇,有的保存三四篇,有的保存一二篇,也已经足够精粹了。然而从己酉到己巳,是写安乐生活的诗,保存下来的没有几篇。丙子以后,所谓“哀以思”的诗,便层层出现、反复出现。难道诗一定要在穷困忧愁、发愤之后才能大量产生吗?近一两年又渐渐达到和平,这也许是因为时局稍微安定,能够在天地之间保全生命,因而使自己的性情恢复正常,像饥渴时很容易得到饮食一样吧!老人今年七十一岁,而诗歌总共有三次变化。他自己不知道会这样,实在是时代使然。诗可以用来观察世情,确实如此!那么,保存老人的诗,实在足以成为观察风俗的一种助益,同时也不能不使观物之人产生深沉的感慨。老人姓康,字敬德;父亲温柔敦厚,这是他的天性。不只是他的诗如此。《戴子容诗词》序 乡里的谢从一丈,长于作诗;邓闻诗,兄长于作词。我对于诗词二者都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评说。戴子容的诗得到谢氏赏识,词得到邓氏推重,这就可以了;我又哪里知道什么呢?然而有一件奇怪的事:谢氏并不是不能作词,邓氏也不是不能作诗。如今替子容作序引,好像各人都偏爱自己的长处,不能合而为一。主持诗的人说:“诗难。”主持词的人说:“词难。”这两种说法都是对的。只是若论诗只从性情出发,论词只从情景出发,而不谈性情,岂不是自己把诗降低了吗?诗和词本来是一回事,把它们分成两种,是不对的。自从把二者分开之后,诗还或许保留着风、雅、颂的遗意,词却只剩下风情;诗还或许有“好色而不淫”的风度,词却只剩下淫荡。即使这是末流的过失,确实如此;但它们起初难道就是这样吗?假如今天的词人真能由《香奁》《花间》返回到乐府,再上达《三百篇》,使词可以用于乡人、用于邦国、可以在朝廷歌唱,可以荐献于郊庙,那么汉、魏、晋、唐以来的诗人,也有不敢望其项背的了。还可以不揣度根本,只在末流上互相比较、自鸣得意吗?子容认为我的话怎么样?《董震翁诗》序 宋代参政简斋陈公在诗歌上超然领悟,我曾窥见其中境界。古体诗从苏轼开始,近体诗从陈师道开始,而达到神化妙境,简斋自有简斋的特色。近世往往尊崇他的诗,但能从他的门径进入的人或许很少。我乡里的董震翁新近学习作诗,读他的古体、近体诗一二篇,既不像选诗,也不像唐诗,不像江西诗派,也不像江湖诗派。有人问:“您喜爱简斋的诗吗?”他回答:“是的。”求学的人各有进入的门径,最终一定会有所领悟。最大的声音反而少有声响,未必会谐合于乡里的耳朵。您若能不把世人喜爱或不喜爱放在心上,而是始终爱好它、不感厌倦,那就令人敬畏了。参政公的专美,或许就在这里。《参同契》序 《参同契》中有可以知道的内容,也有不可以知道的内容。若全都可以知道,就泄露了天机;若全都不可以知道,就断绝了道理,这就是本书的用意。彭真人知道那些不可知的,却不知道那些可知的;邹道士知道那些可知的,却不知道那些不可知的。葆真道人的论述,或许处在彭、邹二人之间吧?日后我们彼此谈论时,请保留那些不可知的部分,而把可以知道的部分说尽,这样可以吗?先天大过年,后天井辰值九二。临川真隐道士赞。
邬性传诗序吾里中近代自有吴公诗,其言蔼然,其味悠然。吾爱其诗而不及识,后读晴窓邬君所作,光彩透纸背,精神夺人目,葢亦似其为人。吾识其人而不及事。晴窓君有子性传,七律工甚,字有眼,句有法,光彩精神既不减其家传,而又有所谓蔼然悠然者。文章与世道相为升降,每叹前軰流风余韵不可复得,一旦见有似之者焉,如之何其不跃然而喜哉!性传之诗方进而未巳,他日不涉宋人陛级而诣唐人窔奥者也。
聂咏夫诗序徃年有为余诵诗一二章者,余惊怪曰:“是无场屋举子气,又非江湖逰士语,作者其谁与?”曰:“梅山聂咏夫。”后数年始识君,悉其故知。君少登清江萧氏之门,诗法固有自然,君所到不限于所见也。君愿慤而博洽,其志坚,其思苦,遭时之变,虽倾覆流离,不馁不懈,诗日益精工。今阅新旧二藁,防意处,爱之不能忘。葢津莆阳,泝山隂分派,江西拾级半山,而睥睨唐人者也。
邓性可删藁序国风、雅、颂列于经説者,云自三千删之而三百尔。曾经圣人手,议论安敢?到汉卫以来,诸诗入萧选者,删非不严,而识者有遗憾焉。然则诗固不易,而删亦未易也。唐人佳篇,世共嗟赏,观其全集,輙令人弛然。虽诗中数大家,犹不无可拣择。去取所存,至简而至精。惟近世简斋、陈去非诗,葢其所自删也。友人邓性可亦自删其诗,曰《删藁》。吾读之,欲再有所去取而不能。吾乡诗人如赵成叔、甘泳之,他处所无也。流风余韵之所霑溉,往往能诗,而能如吾性可者寡矣。诗既不多得,而又删之,则其不轻于示人,而欲必于传世可知己。昔人诗至老而益工,性可年方彊而诗巳若是。吾及见其老也,成叔、泳之岂得专诗名于斯郡、斯邑哉?
缪舜賔诗序春秋诸国君谥穆者,左传、谷梁作“穆”,而公羊传皆作“缪”,故姓氏家以“缪”为秦缪公之后,“缪”、“穆”二字通也。河南伯长以古文呜,宋初而吾邑之缪亦为着姓,以至于今。舜賔少逰,梅亭李氏之门,见闻既富矣,而所得于诗为尤长,然隠约不矜,人或未之知也。吾评吾邑诗人,未知其孰为夫子,舜賔其不与之中分鲁欤?
萧粹可庸言序观书贵乎有识,而学者之病有二:卑者安于故常,高者喜于新竒。安故常则踵讹而习陋,喜新竒则创意而凿説,二者皆非也。予于贑萧君粹可交逰二十载,聴其议论輙推服焉。葢其观书如法吏,刻深情伪,立判搜抉,防杳毫髪毕露。有评诗二十余条,曰《粹斋庸言》,乃其善者机耳。如是而观书,真有识者也,非安于陋、喜于凿者也。君名士赟,诗人冰厓公之子,能诗固其余事云。
孙少初文集序世之诗人文人,能为今之作者,特也能如昔之作者,亚也。既不能以名于今,又不能以方于昔,而有作焉,妄人尔,庸人尔。噫,皆是也。予读《丰城孙少初集》,其于今虽未至自成一家,言其于昔则固弟陆务观,兄刘潜夫而有余矣。孙氏之族多羙才,诗文往徃可传。以予所逮见逮闻,未有先于少初者也。少初名素,咸淳之季,以进士贡不第,年未五十死,家甚贫。平生撰述散轶,无存藁。其族弟懐瑾辑其遗诗,得若干篇。印吾复辑其遗文,得若干篇。清江皮潜尝学于少初,并为刻板以传于世。板成以畀其子。予嘉是心之可以拯頺风而厉薄末也。彼有师死而遂倍之者,果何人哉?果何人哉?
饶汝成诗序吾里多秀士,山川风土固然饶。汝成闭门读书,自为诗,年如此,诗巳如此,谓非山川风土不可也。见闻益广,诗与年俱,莫可涘巳,何羡于长吉、敦夫哉?
皮季贤诗序清江皮野季贤,年未老而诗巳老,诗未多而可取者巳多矣。昔人或以一字一句而名后世,此集奚翅一字一句而巳哉?他日年愈老,诗愈多,可传又不止此,吾犹及见其大成也。
曾志顺诗序人病不学耳,学斯肖,肖斯成。学而不克肖,肖而不尽肖者,其资与志之不齐也。宋诗至简斋超矣,近来人竞学之,然学而肖,肖而成者几何人哉?曾志顺年未三十,学简斋直逼简斋,可畏也巳。其未尽肖者,百不一二,底于成也。夫何难?虽然,世间之事所当学者,岂唯诗?世间之人所可学者,岂惟简斋?以君之志,以君之资,何人不可学?何亊不可成?诗固游艺之一端也。君家自有世间第一希有之人,第一希有之事,其学之乎?归而求之先世之遗言。
谌季岩诗序丁酉冬,见谌季岩诗,咏物工而用事切,谓曰:“诗诚佳,然吟诗必此诗,或非诗人所尚尔。”壬寅春,又见之,则体格与昔大异,问曰:“近读何诗?”曰:“简斋。”余曰:“得之矣。”乃题而归其篇。
译《邬性传诗》序 我乡近代以来,自然有吴公的诗。他的语言和蔼,意味悠长。我喜爱他的诗,却未能及早结识他;后来读到晴窗邬君所作的诗,光彩仿佛透过纸背,精神夺人眼目,大概也像他的为人。我认识了他的为人,却没能亲身侍奉他。晴窗君有个儿子名叫性传,七言律诗写得非常好,字有眼力,句有法度;光彩精神既不减于家传,又有那种所谓和蔼悠长的意味。文章随着世道而兴衰升降,我常叹前辈流传下来的风范余韵再也不可复得,忽然见到一个与之相似的人,怎么能不跃然而喜呢!性传的诗正日益进步而没有止境,将来不会停留在宋人的阶梯上,而会深入唐人的幽奥之处。《聂咏夫诗序》往年有人为我朗诵一两首诗,我惊讶地说:“这没有科场举子的习气,也不是江湖游士的口吻,作者是谁呢?”那人说:“是梅山聂咏夫。”后来过了几年我才认识他,才完全明白其中的缘故。咏夫年轻时曾拜在清江萧氏门下,诗法本来就有自然的一面;他所达到的境界,并不局限于眼前所见。他性情诚朴而学识广博,志向坚定,思虑深苦;遭逢时局变乱,即使倾覆流离,也不气馁、不懈怠,诗因此日益精工。如今读他的旧稿和新稿,凡是防意深远之处,我都喜爱得不能忘怀。他的诗大概承接莆阳,溯源山阴一派,又从江西拾级而上至半山,同时还可以睥睨唐人。《邓性可删稿序》《国风》《雅》《颂》列在经书之中,据说是孔子从三千篇中删定为三百篇。既然经过圣人之手,哪里敢妄加议论?到了汉代卫宏以来,各家诗篇收入《萧选》,删削并非不严,但有见识的人仍有所遗憾。可见作诗本来不容易,删诗也并不容易。唐人的佳篇,世人共同赞叹欣赏,但看他们的全集,往往会使人懈怠。即使诗坛几位大家,也不免还有可以取舍的地方。删去不取的,留下来的才会至简而至精。只有近世简斋、陈去非的诗,大概是他们自己删定的。我的朋友邓性可也自己删定诗作,名为《删稿》。我读过之后,想再加以取舍,却无从下手。我的乡里诗人如赵成叔、甘泳之,是别处没有的。受到前代流风余韵滋润的人,往往能够作诗,但能像我乡性可这样的却很少。诗本来就难得,又亲自加以删削,那么他不轻易拿给人看、而一定希望流传后世,就可以知道了。古人作诗到老年更加精工,性可如今正当壮年,诗已经这样好。等我见到他老年时,成叔、泳之难道还能在本郡本邑独占诗名吗?《缪舜宾诗序》春秋时各国国君谥号为“穆”的,《左传》《谷梁传》写作“穆”,而《公羊传》都写作“缪”,所以姓氏家说“缪”姓是秦缪公的后代;“缪”“穆”二字是相通的。河南伯长凭借古文显扬声名,宋初以来,我邑的缪姓也成为著名姓族,一直延续到今天。舜宾年轻时游学于梅亭李氏门下,见闻已经很丰富了,而他在诗方面尤其擅长;然而他含蓄谦逊,不自我夸耀,有些人还不知道他。我评论我乡的诗人,不知道谁能算得上先生;舜宾难道不能与他们分庭抗礼、各占一半吗?《萧粹可庸言序》读书贵在有见识,但学者有两种弊病:见识低下的安于旧常,见识自高的喜欢新奇。安于旧常,就会沿袭错误而习染鄙陋;喜欢新奇,就会凭空创意、穿凿附会;这两种都不对。我与赣地萧粹可交游二十年,听到他的议论,往往推重佩服。他看书如同执法官,能够深刻辨析真伪,立刻判断搜求,幽微细小之处也全都显露出来。他评论诗二十多条,名为《粹斋庸言》,只是他才智的一点表现而已。这样读书,才是真正有见识的人,并不是安于鄙陋、喜欢穿凿的人。萧君名士赟,是诗人冰厓公的儿子,能够作诗本来只是他的余事。《孙少初文集序》世上的诗人、文人,能够成为当今作者的,是上等;能够达到古代作者水平的,是次等。既不能凭才名立足于当世,又不能与古人相比,却还要写作,那就是妄人、庸人。唉,这样的人实在太多了。我读《丰城孙少初集》,说他在当今虽然还没有达到自成一家的地步,但论及古人,他本来就只是比陆务观稍逊、比刘潜夫略高而已。孙氏一族有许多美才,诗文往往可以流传。以我所见所闻,还没有谁超过少初。少初名素,咸淳末年以进士贡参加考试而未中,年未满五十便去世,家境十分贫寒。他一生的著述散失,没有留下稿本。他的族弟怀瑾辑录他的遗诗,得到若干篇;印吾又辑录他的遗文,得到若干篇。清江皮潜曾向少初学习,并为他刻板印行,使之流传于世;刻成后交给他的儿子。我赞许这种心意,因为它可以挽救颓败的风气,激励浅薄的末世。那些老师死后便背弃老师的人,究竟是什么人呢?究竟是什么人呢?《饶汝成诗序》我乡有很多优秀士人,山川风土本来就丰厚。汝成闭门读书,自己作诗;年纪到了这样,诗也已经达到这样,难道不是山川风土造成的吗?将来见闻更加广博,诗才也随着年龄一同增长,便不可限量了,又何必羡慕长吉、敦夫呢?《皮季贤诗序》清江皮野季贤,年纪还未老,诗却已经老成;诗作还不多,可取的已经很多。古人有的凭一个字、一句话而名传后世,这部集子难道只值得取一个字、一句话吗?将来年纪越老,诗作越多,可以流传的又不止这些,我还来得及看到他大成的那一天。《曾志顺诗序》人的毛病只在不学习罢了;学习就能相似,相似就能成功。学习却不能完全相似,或者相似却不能完全相似,是因为资质和志向不相称。宋诗到了简斋,已经超越前人;近来人们争相学习他,但学习而能相似、相似而能成功的,能有几个人呢?曾志顺年纪还不到三十,学习简斋,已经直逼简斋,实在令人敬畏。他还没有完全相似的地方,百处中不过一两处,达到成功只是时间问题。这有什么困难?不过,世间应当学习的事情,难道只有诗吗?世间可以学习的人,难道只有简斋吗?凭你的志向和资质,还有什么人不能学习?还有什么事不能成功?诗本来只是游艺中的一端。你家自有世间第一稀有的人、第一稀有的事,你应当学习他吗?回去以后,向先世留下的言论中求取答案吧。《谌季岩诗序》丁酉年冬天,我看见谌季岩的诗,咏物精工,用典贴切,便对他说:“诗确实很好;但是吟咏诗歌如果一定只取法这种诗,也许并不是诗人所崇尚的。”壬寅年春天,我又看见他的诗,体格与从前大不相同,问他:“近来读了什么诗?”他说:“简斋。”我说:“这就对了。”于是题写评语,把诗稿还给了他。
平寃集録序邑人姜斯立,业吏学,而通儒书,以洗寃録、折狱集、今古考证抄类成编,名曰《平寃集録》。余每怪夫食天禄、司天民者,于人命曾不介意,痕伤则或以无而为有,或以有而为无,情欵则或以重而为轻,或以轻而为重,壹惟己私是徇,岂复顾天理、畏天刑哉?斯立居闲,其用心若此,俾得膺事任,移此心以治狱,则隂徳之及人也,庸有既乎?
黄懋直诗序余友郑特立何太虚数为予言:迂厓黄懋直善谈而能吟,后见其人,信见其诗,尤信。夫诗,孰不吟而能者?鲜矣。亦或能之而近古,五七言俱能者,鲜矣。曷谓能?谓诸体中格致俱髙,意趣俱新,字句俱不苟云尔。黄氏诗人有《栎涧集》,有《东窓集》。懋直其能有光于父兄也夫。
谢仰韩诗序澹山谢君仰韩,昔年与余同预秋贡,途行邸止必偕,相与如手足。君福建运判野航公之元孙,淮西总干秋岩公之元子,气劲行方,识趣正而见闻博,家学固有自来,词章其余事尔。贑秋磵萧君大方评其诗曰:「长篇浩如江河,短章绚如云锦。」余读之信然。然独君家大谢,犹不无靳惜,衣鉢意异时浩乎流转,中有波而无波,绚乎羙丽,中有文而无文。虽别起江西一祖可也,此衣此鉢,舎君将谁归?
伤寒生意序生意者,崇仁熊君景先所辑医方也。熊氏世以儒科显,而景先之大父业尚书义,专门为进士师,从之逰者至自数百里外。景先得其家学,毎较艺輙屈軰流,几于贡而不偶。于是大肆其力于医。医亦世传也,然脉理明晰,法审疗疾,无不愈。进于工巧,葢其所自得多矣。暇日辑家传之方,常用之药,累试而验者,成此书以公其传。夫天地之徳曰生,为人立命而生,其生者儒道也。医药济枉天,余事焉尔。景先之儒未获施,而医乃有济,所以赞天地生生之意,其功为何如哉?
何友闻诗序诗贵有其影,有其神,而无其形。何友闻诗篇无滞,句句无俚,字机圆而响清,虽未遗于形,而巳不形于形,可谓能也巳。余最爱草亭何君诗,又爱何山太虚诗。友闻草亭之从子,太虚之族父,何氏三世而能诗者,余见其三盛哉。
徐侍郎文集序故兵部侍郎云屋徐公,明经登进士第,以能治剧县,政声闻于朝廷,擢升台諌,厯官至侍从。公之子必茂,辑公奏疏若干篇。余读之,畅达恳切,壹是以仁义陈于上前,荐李、文二公可当大事,卒能有所立,可谓知人之明。他文亦醇洁,似其为人。韩子曰:“仁义之人,其言蔼如。”岂不信哉!公又有《四书》、诸经、《太极图》、《通书》等説,在集外。余不及识,公而得见其遗文,幸也。庸敢附名篇端,以致追慕前修之意云。
记纂提要序古之游于艺者,礼、乐、射、御、书、数是也。今亡其法。秋山康敬徳父记纂《提要》之书,非游艺者之一助乎?其功勤矣,其心仁矣。或曰:「呻其占毕,多其讯言,及于数学,记所以訾今之教者也。」予谓不然。生今之世,为今之人,游于艺而先通其名数,然后穷其理而得于心。由今之教达古之学,在乎其人而巳而于是书,奚訾焉?
许士广诗序樵屋许士广,诗无一字一句不工,其韵度品格虽至吾乡相不难也。乡相穷经有实学,修身有实行,经世有实用。三实者盈乎中而溢乎外,诗其支流尔。士广得其诗,进而究其所以,诗又当为吾乡一大诗人。
聂文俨诗序学诗者,若有适也,适必以其道,以其道,则未至而可至【原阙三十行】
谓有光于师门者夫
译《平冤集录序》本邑人姜斯立,学习吏治之学而通晓儒家经典,把《洗冤录》《折狱集》以及今古考证抄录分类编成一书,命名为《平冤集录》。我常常奇怪那些享受国家俸禄、掌管百姓生命的人,对于人的性命竟毫不在意:伤痕证据有时把没有说成有,有时把有说成没有;案情供词有时把重罪说成轻罪,有时把轻罪说成重罪,一味顺从自己的私心,难道还顾念天理、畏惧天刑吗?斯立闲居时,尚且如此用心;如果让他承担司法职务,把这种心意用于审理案件,那么他暗中积下的德惠及于百姓,哪里会有尽头呢?《黄懋直诗序》我的朋友郑特立、何太虚多次对我说:迂厓黄懋直善于谈论,也能作诗。后来我见到他本人,相信了他们关于人的话;读到他的诗,更加相信了他们的话。作诗这种事,谁不吟咏却能写好呢?这样的人很少。也有人能够作诗而且接近古人,但五言、七言都能写好的,又很少。什么叫能作诗?就是各种体裁格调都高,意趣都新,字句都不苟且。黄氏一族的诗人有《栎涧集》和《东窗集》,懋直大概能够使父兄的声名更加光耀吧。《谢仰韩诗序》澹山谢君仰韩,往年与我一同参加秋贡,路途中行走、旅舍停留必定相伴,彼此亲如手足。君是福建运判野航公的长孙、淮西总干秋岩公的长子,气概刚劲,品行端正,见识情趣纯正而见闻广博,家学本来就有渊源,写文章不过是余事。赣地秋涧萧大方评论他的诗说:“长篇浩荡如江河,短章绚丽如云锦。”我读后确实如此。然而唯独对你家大谢,仍不免有所吝惜;衣钵之意,日后必将浩荡流转,其中有波澜而不显波澜;绚丽美好,其中有文采却不露文采。即使另立为江西诗坛的一位宗祖也可以。这样的衣钵,除了交给你,还能归于谁呢?《伤寒生意序》《生意》是崇仁熊景先君辑录的医方。熊氏世代凭儒业显达,而景先的祖父专门研究《尚书》义理,以此作为进士的老师,跟随他游学的人甚至来自数百里之外。景先继承了家学,每次参加考试总是压倒同辈,几乎可以贡入京师,却未能如愿,于是把全部力量投入医学。医学也是熊氏世传的学问;然而他的脉理明晰,治法审慎,治疗疾病没有不痊愈的。他达到精巧的境界,大概有许多是自己心得所得。闲暇时,他辑录家传的医方和常用的药物,把屡次试验有效的汇成此书,公开传播。天地的德性叫作“生”,替人建立生命、使人得以生存的,是儒道;医药救助受困的生命,不过是其余事而已。景先的儒学没有得到施展,医学却能够救济众人;他因此助成天地生生不息的意旨,这功劳是多么大啊!《何友闻诗序》诗贵在有影象、有精神,而不拘泥于外在形迹。何友闻的诗篇没有滞涩之处,句句不鄙俗,字的运转圆润,声韵清亮;虽然还没有完全脱离形迹,却已经不局限于形迹,可以说真正会作诗了。我最喜爱草亭何君的诗,又喜爱何山太虚的诗。友闻是草亭的侄孙、太虚的族叔;何氏三代都有能作诗的人,我见到这种三代昌盛,实在可喜。《徐侍郎文集序》已故兵部侍郎云屋徐公,通晓经学而考中进士,因善于治理繁难的县而政绩声名传到朝廷,升任台谏官,历任官职至侍从。徐公的儿子必茂,辑录徐公的奏疏若干篇。我读后觉得文章畅达恳切,始终以仁义向皇上陈说,推荐李公、文公可以担当大事,后来他们终于有所建树;这可以说是知人之明。他的其他文章也醇厚洁净,像他的为人。韩子说:“仁义之人的言语和蔼可亲。”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徐公另有《四书》、诸经、《太极图》《通书》等著述,在文集之外。我没有来得及结识徐公,却能看到他的遗文,是幸运的事。我怎敢不把自己的名字附在篇首,以表达追慕前贤的心意呢?《记纂提要序》古人所游习的技艺,是礼、乐、射、御、书、数六种。如今这些方法已经失传。秋山康敬德父编纂《提要》一书,难道不是游习技艺的一种帮助吗?他的功夫勤奋,心意仁厚。有人说:“只是吟诵经书,记录许多杂问杂说,甚至涉及数学;这是记载用来诋毁当今教育的东西。”我认为不是这样。生在今天的时代,做今天的人,学习各种技艺,先要通晓它们的名称和数目,然后穷究其道理,使之真正领会于心。由今天的教育通达古代的学问,关键在于学习的人自己;对于这部书,又有什么可诋毁的呢?《许士广诗序》樵屋许士广的诗,没有一个字、没有一句不精工;它的韵度品格,即使达到我乡乡相的水平,也并不困难。乡相穷究经书而有实际学问,修养自身而有实际品行,治理世事而有实际功用。这三种实际内容充盈于内而流露于外,诗不过是它的支流。士广如果从诗入手,进一步探究诗为何能如此,那么他一定又会成为我乡的一位大诗人。《聂文俨诗序》学习作诗,好比有所趋赴;有所趋赴,必定要遵循正确的道路。遵循正确的道路,即使还没有到达,也可以到达。[原文此处缺三十行]这大概可以说是为师门增光的人吧。
张达善文集序昔之为文者曰:不蹈前人一言一句,或曰:此文人之文尔,儒者之文不如是。儒者托辞以明理,而非有意于文也。虽然,周子之太极图易通,张子之订顽、正防,程子、邵子之易传、序、定性书、观物篇,前无是也。朱子祖述周、程、张、邵,而辞莫有同者焉。谁谓儒者之文不文人若哉?彼文人工于诋诃,以为洛学兴而文壊。夫朱子之学不在于文,而未尝不力于文也。奏议仿陆宣公而未至,书院学记曼衍缭绕,或不无少损于光洁。若他文则韩、柳、欧、曾之规矩也,陶、谢、陈、李之律吕也。律之、吕之、规之、矩之,而非陶、非谢、非陈、非李、非韩、非桞、非欧、非曾也。是岂区区剽掠掇拾者,而犹有诋诃者乎?噫!儒生之立言也难矣。东平教授张达善父,以诵习朱子之书为一时名公卿所礼,子弟从之逰者诜诜如也。其业也专,其説也明,其考索研究也精,覈南北之士,鲜能敌之。知之深,始终敬爱不渝者,江东宣慰使北燕▯竹公也。至元中,予识达善于金陵,出一二著述相与细论。后十六年,予留仪真,许昌赵思敬率其同门友携达善文集来曰:「先师遗藁,▯竹公将为锓木以传,敢请表其篇端。」余读之竟而叹:吾达善之学,殆非庸浅者之所能窥,议论正,援据博,无一语不有根柢,贯穿纵横,俨然新安氏之尸祝也。苟有闗于人心世教可矣,而暇弊精神为夸末俗计哉?序记笔势翩翩,尤在诸体之上。经説等类,达善既不可作,而予亦何能独审其至当?絶伯牙之弦,过惠子之墓,夫孰察予之悲慨也夫?
胡器之诗序豫章胡琏噐之古体诗,上逼晋魏,近体亦占唐宋髙品。葢自骚选以来,作者之辞志性情渟滀胷次,见趣议论,往往度越軰流。非特其才之清逸,亦其学其识有以副之。是三者,一由乎天,一由乎人。人者日进日崇,则天者与之俱。他日当自为胡器之诗,不止肖魏晋唐宋某人某人而巳
蔡思敬诗序唐人诗数百家,一集中可观者无几。豫章蔡黻思敬集,七体无一体不佳,每体无一篇不佳。若与唐人集并行,此集当为第一。虽然,体凡七,题止七十五,惟约故精。继此约者博,精者不杂,纵横颠倒,自成一家,则为曹,为阮,为陆,为陶,为陈,为李,为杜,为韦,吾何间然。
诗府骊珠序呜呼!言诗颂雅,风骚尚矣。汉、魏、晋五言,讫于陶。其适也,顔、谢而下,勿论。浸防浸灭,至唐陈子昻而中兴。李、韦、柳因而因,杜、韩因而革。律虽始而唐,然深逺萧散,不离于古,为得。非但句工、语工、字工而可。呜呼!学诗者靡究源流,而编诗者亦漫迷统纪。胡氏此篇,其庶乎縁予所言,考此所编,悠然遐思,必有超然妙悟于笔墨蹊径之外者。
曹璧诗序乙巳春,予客盱白雪楼。公以余逰麻源第三谷,防雨中有士至,问其姓名,曰:“曹璧。”余同郡,英甫之从子,名甫之子也。手诗一编,以呈于公,且以请于余,试阅一二。盖閴然屏絶时俗哇丽之音,涂抹之态。余惊异焉,谓曰:“子诗巳得第一诗体,惟益培其根,益浚其源,则语意不求高而髙不求新而新,不求竒而竒,不求工而工,至是其至矣。然子才可应世,非止以诗行世者,勉之。”余将期子于诗之外。
黄纯仁诗序近年里中诸英俊,往往能诗。黄纯仁逰湖湘,得一集,其五七言长短句多妙音。纯仁儒家子,又徧识当代钜人,以博其趣。诗之妙也,固宜。见见闻闻,日富日新,而诗与之俱。此特泰山一毫芒耳。
皮照徳诗序诗之变不一也。虞廷之歌邈矣,勿论。予观三百五篇,南自南,雅自雅,颂自颂,变风自变风,变雅亦然,各不同也。诗亡而楚骚作,骚亡而汉五言作,讫于魏晋,顔谢以下,虽曰五言,而魏晋之体巳变,变而极于陈隋,汉五言至是几亡。唐陈子昻变顔谢以下,上复晋魏汉,而沈宋之体别出,李杜继之,因子昻而变,柳韩因李杜又变。变之中有古体,有近体,体之中有五言,有七言,有杂言。诗之体不一,人之才亦不一,各以其体,各以其才,各成一家。信如造化生物,洪纎曲直,青黄赤白,均为大巧之一巧。自三百五篇巳不可一概齐,而况后之作者乎?宋氏王、苏、黄三家,各得杜之一体,涪翁于苏逈不相同,苏门诸人其初畧不之许,坡翁独深器重,以为絶伦。眼高一世而不必人之同乎己者,如此近年乃或清圆倜傥之为尚,而极诋涪翁。噫,群児之愚尔!不防诗之全而该夫不一之变,偏守一是而悉非其余,不合不公,何以异汉世专门之经师也哉?清江皮潜,才优而学赡,其为诗也,语工而句徤,葢诸家无不覧而守涪翁法严甚,余深喜之,而意晁张者流或未然也。故具道古今之变,以与能诗者共商焉。
译《张达善文集序》从前作文章的人说:不要沿袭前人的一句话、一个字;又有人说:这只是文人的文章,儒者的文章不是这样的。儒者借助言辞来阐明道理,并不是有意追求文章本身。虽然如此,周子的《太极图》《通书》,张子的《订顽》《正蒙》,程子、邵子的《易传》《序》《定性书》《观物篇》,前人都没有这样的作品。朱子继承并阐述周、程、张、邵的学说,但言辞却没有与他们相同的。谁说儒者的文章不如文人的文章呢?那些文人擅长诋毁,便说洛学兴起而文章败坏。朱子的学问不在文章上,但他未尝不努力作文。他的奏议仿效陆宣公,却还没有达到;书院学记铺陈迂回,也许不免稍稍损害了文章的光洁。至于其他文章,则遵循韩、柳、欧、曾的规矩,合乎陶、谢、陈、李的声律。虽然受他们的规矩声律约束,却不是陶、谢、陈、李、韩、柳、欧、曾本人。难道这只是区区剽窃拼凑的人,却还要受到诋毁吗?唉,儒生要立言实在太难了。东平教授张达善父,因为诵习朱子的著作,受到当时著名公卿的礼敬;跟随他游学的子弟众多。他的学业专精,学说明晰,考索研究精密,考察南北士人,很少有人能够与他匹敌。深深了解他、始终敬爱而不改变的,是江东宣慰使北燕▯竹公。至元年间,我在金陵认识达善,拿出一两篇著述与他详细讨论。后来过了十六年,我留居仪真,许昌赵思敬带领他的同门朋友携带达善的文集来,说:“先师留下的稿本,▯竹公将要刻板流传,冒昧请求您在篇首作序。”我读完后叹息说:我达善的学问,大概不是庸常浅陋的人所能窥见的;议论正确,引据广博,没有一句话没有根基,纵横贯通,俨然是新安朱氏学派的祭酒。只要有益于人心和世教就够了,哪里还会耗费精神去迎合浮华的世俗呢?他的序、记笔势翩翩,尤其高出各体文章。至于经说等类,达善既然不能再作,我又怎么能够独自判断是否完全恰当?伯牙断弦、惠子墓前之悲,又有谁能体察我的悲慨呢?《胡器之诗序》豫章胡琏器之的古体诗,上承晋魏;近体诗也达到唐宋的高品。大概自《离骚》《文选》以来,作者把辞、志、性情深深积蓄在胸中,表现出的情趣和议论往往超过同辈。不只是因为他的才华清逸,也是因为他的学问和见识足以相辅相成。这三者,一项由天赋而来,一项由人为努力而成。人为的方面日益进步崇高,天赋也随之共同增长。将来他应当自己形成胡器之的诗,而不只是像晋魏唐宋的某一个人。《蔡思敬诗序》唐人诗有数百家,一部集子中值得观赏的也没有多少。豫章蔡黻思敬的诗集,七种体裁没有一种不好,每种体裁也没有一篇不好。如果与唐人的诗集并行流传,这部集子应当列为第一。不过,体裁总共七种,题目只有七十五个,正因为约简所以精纯。继此约简而扩大内容,精纯而不杂乱,纵横错综,自成一家,那么就可以成为曹、阮、陆、陶、陈、李、杜、韦那样的诗家,我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诗府骊珠序》唉!论说诗歌,《雅》《颂》《风》《骚》的传统最为高尚。汉、魏、晋的五言诗,至陶渊明而止。它在风格上的变化,颜延之、谢灵运以下,就不必说了。诗歌逐渐衰落、逐渐消灭,到唐代陈子昂才中兴。李白、韦应物、柳宗元因循发展,杜甫、韩愈又在此基础上革新。近体诗虽然起于唐代,但如果深远萧散而不离古意,才算得上好。不能只因为句子精工、语言精工、用字精工就算好诗。唉!学习诗歌的人不探究源流,编诗的人也漫无统纪地混编。胡氏这篇诗集,大概差不多可以达到我所说的标准;考察这里所编的诗,悠然遐想,一定会在笔墨和写作路径之外获得超然的妙悟。《曹璧诗序》乙巳年春天,我客居盱江白雪楼。公让我游览麻源第三谷,正值雨中有一位士人来到,问他的姓名,他说:“曹璧。”他与我同郡,是英甫的侄子、名甫的儿子。他亲手拿着一册诗,呈给公,又向我请教,我试着读了一两首。诗中大概已经寂然屏绝了时俗的喧闹艳丽和涂饰姿态。我惊异地说:“你的诗已经掌握了第一流的诗体,只要进一步培植根基、疏浚源流,那么语言和意旨不求高而自然高,不求新而自然新,不求奇而自然奇,不求精工而自然精工;达到这个境界,就是最高的境界了。不过,你的才华可以应对世事,不是只靠诗来行世的人,要努力啊。”我将以诗之外的事业来期望你。《黄纯仁诗序》近些年乡里的许多英俊之士,往往都能作诗。黄纯仁游历湖湘,得到一部诗集,其中五言、七言和长短句,大多有美妙的声调。纯仁出自儒学之家,又广泛结识当代的伟人,以此来拓展自己的情趣。他的诗美妙,本来是应当的。见闻日益丰富、日益新颖,诗也随之共同进步。这还只是泰山上的一根毫毛而已。《皮照德诗序》诗歌的变化并不只有一种。虞廷的歌辞已经遥远,姑且不论。我考察《诗经》三百零五篇,《南》自成《南》,《雅》自成《雅》,《颂》自成《颂》,变风自成变风,变雅也是如此,各不相同。诗歌衰亡后楚辞兴起,楚辞衰亡后汉代五言诗兴起,直到魏晋;颜延之、谢灵运以下,虽说都是五言诗,但魏晋的体格已经变化,变化到陈、隋而达到极致,汉代五言诗到这时几乎灭亡。唐代陈子昂改变颜、谢以下的诗风,向上恢复晋、魏、汉的传统;沈佺期、宋之问另立一体,李白、杜甫继承陈子昂而又变化,柳宗元、韩愈又因李、杜而变化。变化之中有古体、近体,体裁之中有五言、七言、杂言。诗歌的体裁不一,人的才性也不一,各自凭借自己的体裁和才性,各自形成一家。确实如同造化生育万物,大小曲直、青黄赤白,都是大巧之中的一巧。《诗经》三百零五篇已经不能一概而论,更何况后代作者呢?宋代王安石、苏轼、黄庭坚三家,各自得到杜甫诗歌的一种体格;涪翁黄庭坚与苏轼远不相同,苏门诸人起初稍稍不赞同,东坡却特别器重他,认为无与伦比。眼界高出一世的人,不必要求别人都与自己相同;近来却有人把清圆倜傥作为崇尚的标准,极力诋毁涪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唉,这不过是一群小孩子的愚蠢罢了!他们看不到诗歌整体的广大,也不懂得诗体变化本来不止一种,只偏守一种正确而把其余全部说成错误,既不合情理也不公平,这同汉代专守一家经学的经师有什么不同呢?清江皮潜,才华优异而学问丰富;他作诗,语言精工而句子劲健,大概各家诗作无不阅读,却严格遵守涪翁的诗法。我深深喜爱他,不过猜想晁、张一派的人或许未必这样认为。因此详细说明古今诗歌的变化,与能作诗的人共同讨论。
吴景南诗序吴景南家临川南乡之种湖市,向来曾从空山雷讲师学诗,尊敬其师。既殁而拳拳不能忘也。讲师之诗雄健,景南之诗婉丽。其子宠以示予,惜予不能诗。宠也其请于工诗之士,删其所可删,存其所可存,斯足以章其父之羙矣。
八十五翁吴澄序
吴文正集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巻十六元 吴澄 撰
序
诊脉指要序俗间误以脉诀机要为脉经,而王氏脉经观者或鲜。旴江姚冝仲,三世医,周秋阳,周嘉防,儒流之最也,亟称其善脉,其进于工巧可知。増补断病提纲,殆与钱闻礼《伤寒百问歌》同功。诊脉一编,父经子诀者也。为医而于医之书,医之理,博攷精究如此,岂族医可同日语哉?余不治医而好,既其文,脏腑之脉各六,三在手,三在足。医家所诊,一寸九分,乃手太隂肺经一脉尔。于肺之一脉,而并▯五脏六腑之气,其部位也。《脉要精微论》言之下部▯两肾,中部左肝右脾,上部左心右肺,心包与心同位,所谓左内以▯膻中是也,而不寄诸右尺命门之部。陈无择《脉偶》葢十得八九,而未之尽,何也?脉书往往混牢革为一,有牢则无革,有革则无牢。夫牢者坚也,经云「▯牢为实」,又云「寒则牢坚」,革者寒虚相博之脉也,而可混乎?脉之名状,浮流实虚,▯缓数迟滑濇长短之相反也。▯弱犹弓之有张弛,牢濡犹物之有坚碝,匹配自不容易。抑有难辨者焉:洪散俱大,而洪有力;微细俱小,而微无力。芤类浮也,而邉有中无;伏类沉也,而邉无中。有若豆粒而摇揺不定者动也;若鼓皮而如如不动者革也。洪微也,散细也,芤之与伏也,动之与革也,亦其对也。二十四者之外,促结代皆有止之脉,疾而时止曰促,徐而时止曰结,虽有止非死脉也。代真死脉矣,故促结为对,而代无对。总之凡二十七。冝仲有脉位脉偶二条,因附鄙説,其然欤?其不然欤?裁之可也。
地理真诠序汉艺文志》宫宅地形二十巻,盖相地之书也。然官有其书,民间无之。无其书亦无其术,通于其术如晋郭景纯辈,旷代一见,岂人人能哉?杨翁给使唐宫秘书,中得此禁术后避巢防至赣,为赣人言地理术,盛于江西,自此始。长安苍黄出奔时,防渉万里,九死一生,仅保余息,恶有文自随,大率指授曰:“受面命,心得不在书也。”此术之传渐广,而其书之出日富,好事者増益附防之尔。极于宋末,儒之家家以地理书自负,涂之人人人以地理术自售,郭、杨、曽殆滔滔而是。噫!何其昔之秘而今之显,昔之难而今之易,昔之寡而今之多也?余评诸家地理书,郭氏▯书虽不敢必其为景纯之作,而最为简当,俗本亦复乱之以伪,余黜其伪,存其真,才千余字。若建安书市所刻《地理全书》,繁芜秽杂;丰城儒流所撰《玉髓经》,假托欺诳。奈之何举世惑焉,而莫之察也?噫!可叹巳。吾里王谦道于诸书中去所可去,取所可取,辑《地理真诠》三巻,衍者十无一二,择之不亦精乎?以此而相地必不苟,以此而授人必不惑矣。谦道游四方四十年,工于诗,前辈钜公皆许可之。儒家之术,术家之儒,书之精也,宜哉。
黄成性诗序余戊寅嵗初客旴,其后或中嵗一至,或数嵗不一至。旴之俗,旴之人,不悉闻悉见,大畧可知也。黄成性,金溪人,而防处多在旴。旴、金溪接壤,土气颇相类,诗文往往竒倔峭厉。直讲先生其表表者,南丰和粹昭晣,盖防茹于经而然。然稽其立已行事,不减防伯。以吾陆子有得于道,亦且壁立万仞,非土风然。与乙巳春,于程氏馆读成性诗一二,已矍然惊。自吾客旴以来,未尝有也。读竟,率称是。夫生长山间林下,师友不出乎一家之闻见,上无所承,下无所丽,而挺然防起如此,器固直讲器也。泽之以南丰之经,原之以金溪之道,磨砻浸润,光莹透彻,查滓尽而冲莫存。徳人之言如玉,才人之言如金,逸士髙流如水晶云母,心声所发,自然而然。先进又何能多?彼浮沉气中,作意仿像,虽形似超超于青冥风露之上,而人也方与蜣琅蝇蚋同梦而未醒。诗乎?文乎?言焉而已。非余之所敢知也,非成性之所肯为也。
兴善録序古圣先贤之立教行事,具载方册,可效可师。然其世邈,其防奥,譬之海焉,或浩▯无涯涘;譬之山焉,或峻絶莫可跻攀。非睿敏所到,未易一触而省悟感发者,旴江周嘉防绍述先志,取近代前脩及乡里闻人,凡一言一行之善,赅而録之,易知且易行也。如名医单方,一草可愈一疾,不必逺方难致之物,用力寡而收效速,岂不为为善者之一助乎?嘉防甞纂家庭所闻义训,一皆淑人心,扶世教,警厉学者。语斯録也,又义训之毗辅云。
译《吴景南诗序》吴景南家住临川南乡的种湖市,从前曾跟随空山雷讲师学习诗歌,十分尊敬老师。老师去世后,他仍拳拳不忘。讲师的诗雄健,景南的诗婉丽。他的儿子宠把诗拿给我看,可惜我不会作诗。宠啊,你应当请善于作诗的人删去可以删的,保留可以保留的,这样就足以彰显你父亲的美德了。八十五岁老翁吴澄作序 《吴文正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卷十六 元代吴澄撰写 序 《诊脉指要序》世俗间误把《脉诀机要》当作《脉经》,而读王氏《脉经》的人反而很少。旴江姚宜仲,三代行医;周秋阳、周嘉言,是儒者中最杰出的人,都极力称赞他善于诊脉,可知他的技艺已达到精巧境界。他增补《断病提纲》,大概与钱闻礼的《伤寒百问歌》功效相同。《诊脉》一编,是把父亲的《经》和儿子的《诀》合在一起的。作为医生,对于医书和医学理论能够这样广泛考察、精细研究,难道是一般医生可以同日而语的吗?我不从事医学却喜爱医学,读了这篇文章,知道脏腑之脉各有六处,三处在手,三处在足。医家诊察的“一寸九分”,只是手太阴肺经的一脉。通过肺这一脉,同时候察五脏六腑之气,这是它的部位。《脉要精微论》说,下部候两肾,中部左候肝、右候脾,上部左候心、右候肺;心包与心同位,所谓左内以候膻中就是这样,而不是寄附在右尺的命门部位。陈无择《脉偶》大概说中了八九成,却没有完全说明,为什么呢?脉书往往把牢脉、革脉混为一谈,有牢脉就没有革脉,有革脉就没有牢脉。牢脉是坚实的,经典说“紧牢为实”,又说“寒则牢坚”;革脉则是寒与虚相互搏结的脉,怎么可以混同呢?各种脉的名称和形状中,浮与沉、流与涩、实与虚,紧与缓、数与迟、滑与涩、长与短,都是相反的。弦脉、弱脉好比弓有张有弛;牢脉、濡脉好比物体有坚有软,彼此配对并不容易。有些脉更难辨别:洪脉、散脉都大,但洪脉有力;微脉、细脉都小,但微脉无力。芤脉类似浮脉,但边有而中无;伏脉类似沉脉,但边无而中有。有如豆粒而摇摆不定的,是动脉;有如鼓皮而平稳不动的,是革脉。洪与微、散与细、芤与伏、动与革,也都是相对的脉。二十四脉之外,促、结、代也都是有间歇停搏的脉:脉来急促而时时停歇叫促,脉来缓慢而时时停歇叫结;虽然有停歇,却不是死脉。代脉才是真正的死脉,所以促与结相对,而代脉没有相对的脉。总共是二十七种。宜仲另有《脉位》《脉偶》两条,因此附录我的浅见;究竟对不对,裁定取舍即可。《地理真诠序》《汉书·艺文志》记载《宫宅地形》二十卷,大概是相地的书。但官府有这类书,民间却没有。没有书,也没有相地之术;像晋代郭景纯那样通晓此术的人,隔许多代才出现一个,哪里是人人都能做到的呢?杨翁在唐代任给使,曾进入宫中秘书处,从中得到这种禁术;后来躲避巢、龊兵乱到了赣地,为赣人讲授地理术,江西地理术的兴盛从此开始。他从长安仓皇出奔时,跋涉万里,九死一生,仅仅保全性命,哪里有文书随身,大多只是口授指点,说:“接受当面传授,用心领会,并不在书本上。”这种术的传授逐渐广泛,相关书籍也日益增多,不过是好事者不断增益附会罢了。到了宋末,儒家几乎家家以地理书自负,市井之人也人人用地理术自我推销,郭、杨、曾一类的人几乎到处都是。唉,为什么从前秘密而现在显露,从前困难而现在容易,从前稀少而现在众多呢?我评议各家的地理书,郭氏《葬书》虽然不敢肯定是郭景纯所作,却最为简明恰当;俗本又用伪文扰乱它,我剔除伪文,保存真实内容,只有一千多字。至于建安书市所刻的《地理全书》,繁杂污秽;丰城儒者所撰的《玉髓经》,则是假托欺骗。为什么全天下都被它迷惑,却没有人察觉呢?唉,真可叹啊!我乡王谦道在各种书中删去应删的,取用应取的,辑成《地理真诠》三卷,衍文十处中删去九处或八处,选择得难道还不精吗?用这部书来相地,一定不会草率;用它来传授别人,也一定不会使人迷惑。谦道游历四方四十年,擅长作诗,前辈大官都认可他。他既是儒家之术的实践者,也是术家中的儒者;这部书精纯,是应当的。《黄成性诗序》我在戊寅年初次客居旴江,此后有时隔一年去一次,有时隔几年也不去一次。旴江的风俗和人物,我不可能全都听闻、全都见到,但大概可以知道。黄成性是金溪人,而长期居住多在旴江。旴江与金溪接壤,土气大致相同,诗文往往奇崛峭厉。直讲先生是其中最杰出的人;南丰人则和粹明朗,大概是因为浸润于经学。然而考察他立身处世的行为,并不比曾伯逊色。我的乡人陆子有所得于道,气象也高峻如壁立万仞,并不是土风造成的。乙巳年春天,我在程氏馆读黄成性一两首诗,已经惊讶不已。自从我客居旴江以来,从未见过这样的诗。读完后,我一概称赞。一个生长在山林之间,师友的见闻不出一家范围,向上没有承继,向下没有依傍,却能卓然崛起到这种地步,他的资质确实是直讲先生那样的资质。再用南丰的经学润泽他,以金溪的道统为源头,经过磨砺浸润,光彩晶莹、通透彻底,杂质全都消尽,空明之处不再存留。有德之人的言语如玉,有才之人的言语如金,逸士高流的言语如水晶云母;从内心发出的声音,自然而然。前代贤者又怎么能超过他呢?那些沉浮于浊气之中、刻意模仿古人,虽然形式上仿佛高高超越青天风露之上,实际上却还与蜣螂、苍蝇、蚊蚋一同沉睡而未醒。这是诗吗?是文章吗?不过是发出言语而已。我不敢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成性也不肯把它当作什么。《兴善录序》古代圣人先贤所建立的教化、所实行的事迹,都完整记载在典籍中,可以效法,可以师从。然而他们的时代遥远,他们的道理深奥,好比大海,有的浩瀚无边;好比高山,有的险峻绝顶而无法攀登。不是聪明敏锐的人所能达到的,便很难一接触就省悟而受到感发。旴江周嘉言继承前人的志向,选取近代前贤和乡里名人的事迹,凡是一言一行中的善处,都搜集记录下来,使人容易知道,也容易实行。它如同名医的单方,一味草药就能治愈一种疾病,不必寻找遥远难得的药物,用力少而见效快,难道不是行善者的一种帮助吗?嘉言曾经编纂家庭中听闻的义理训诫,无不可以淑正人心、扶助世教、警醒激励学者。说到这部《兴善录》,也可以说是对义训的辅助。
皇极经世续书序邵子之书,其初十二篇,以元经十二防,而系之以运与世;其次十二篇,以九防经二百四十运,而系之以世与嵗;又其次十篇,以十运经一百二十世,而系之以嵗与字。元之经防,始月子,讫月亥,效天也;防之经运,始星已开物,讫星戊闲物,法地也;运之经世,始辰子二千一百四十九,讫辰亥二千二百六十八,纪人也。纪事起二千二百五十六世内之甲辰,止二千二百六十六世内之己未。唐帝荒以前不纪,无考也;周显徳以后未纪,有俟也。郑松特立甫为续二百七十五年,自庚申宋兴,至甲午金亡,近述邵子经世之事,逺继夫子春秋之志,用意宏矣。邵子所纪三千三百一十六年间,颇有更定书法,视昔尤谨。论国统絶续离合,谓兴国无所承,亡国无所授者,各为系。汉魏晋宋齐梁陈统代一系,魏周隋唐梁唐晋汉周宋十代一系也;辽金国朝又一系也。斯论也,世儒未之及也。噫!郑续邵之书,它时岂无续郑之书者乎?虽千世可知也。特立在前代,三预进士贡不第;在今日,隠处三十年不仕,独折行軰与澄友。古今因革,圣贤心迹,毎共细啇焉。是书之成,以澄能知之,而俾题其端。所纂经説拾遗,亦多可取云。
唐山郑君诗序唐山郑君,器识超迈,记覧愽赡。少年三试礼部不利,甞学诗于翠屏曽氏,苍山曽氏。中嵗乃与予善,靡所不谈。令老矣,穷山读经,日有新得,技不止于诗也。谢仁叔从之游,授其诗若干篇,将以传于世,可嘉已。郑诗盖出曽氏,而其后所到,頴然二师之上。工诗者能辨之。
黄少游诗序诗人説仙説禅,精妙脱透,无如坡翁者,而竟未实得也。故曰: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庐陵黄少游,往年同吾儿逰旴父,知其为俊士,覧近作数十篇,仙禅悟解,上逼坡翁,而其诗超超不凡,噫,吾所畏也。虽然,子于二家真有得而有成,吾不为子愿之,而况帘视壁聼之悟,徒以资言语文字之神乎?神而传焉,亦言之立而已。身苟立,不待言之立也。子之能诗,已三世,拳拳欲夀乃祖乃父之言,以传于人,孝子慈孙之心也。扬已之名,显亲之实,必有其道。子将求之言乎?似坡而可矣。如将求之身乎?坡未足多也。而子之志何如哉?
内经指要序医家内经与儒家六经凖其三才之奥诸术之原乎?然其辞古,其防深,医流鲜能读,儒流谓非吾事,亦不暇读,何望其能探奥而究源也哉!吾兄李季安,自为举子时,慱洽羣书,纂事记言,细字大袠,堆案盈箧,余甞叹其用心之宻,用力之勤。中嵗从事于医,其心力之悉,又有加焉。所辑诸家方论,靡不该偹,抑其末耳。若《素问》、若《灵枢》、若《难经》、《伤寒论》,所谓医家六经者,融液贯彻,取《素问》二经,纲提类别,较然着明,一覧可了,名曰《内经指要》。余夙嗜此经,毎欲与人共论而莫可,今获见此,能不抵掌称快?是篇布濩乎天下,俾观者有径可寻,有门可入,人人能读《内经》而得其奥,而得其源,则于儒家穷理尽性之方,医家济人利物之务,其不大有所禆欤?季安应人之求,不择贵冨,虽贫贱不能自存,必拯其危急,皇皇惟恐后。盖以儒者之道,行医者之术,此其实行也,非止善著书而已。
马可翁诗序马可翁简直任气,故人不皆好之。余于众不皆好之中,而知其可取者焉。诗效昌谷者,逼昌谷;效山谷者,逼山谷。它作亦往往贤于人。里中先軰如甘、如许,逝矣。诗之不亡也,于子寕无望乎?韩子有云:「磨砻去圭角,浸润着光精。」请以斯言为子脩辞之则,亦为子脩身之则。夫如是,其谁不子之好?虽不好也,将奚疵?
东麓集序主簿石君以东麓张君诗文四巻示余,余读之,理胜,气胜,诗文以理为主,气为辅,是得其本矣。其诗不尚纎秾,不拘拘于法度,以文为诗者也。其文不尚俳丽,不屑屑于言辞,以质为文者也。夫生长中州返朴之时,而老死昭代右文之日,上奚所于师,下奚所于友,而有诗有文如此,不谓之卓然特起者欤?《大学箴》一篇,有见于圣贤为学之道,盖闻鲁斋许公之风而兴,而于考亭朱氏之书尝致其力,又岂诗人文人所易及哉?石与张兄弟也,闵其不霑一命,将遂沉没,余故为之序云。张君名桓,字武叔,东昌人。
译《皇极经世续书序》邵子的书,最初十二篇,以十二会为经,并以运、世相系;其次十二篇,以九会为经,分为二百四十运,并以世、岁相系;再其次十篇,以十运为经,分为一百二十世,并以岁、年相系。元的经会,从子月开始,到亥月结束,仿效天;会的经运,从星纪开始、万物初开,到星纪结束、万物闭藏,取法地;运的经世,从子辰二千一百四十九开始,到亥辰二千二百六十八结束,用来纪载人事。纪事从二千二百五十六世中的甲辰开始,止于二千二百六十六世中的己未。唐帝荒以前没有记载,是因为无从考察;周显德以后没有记载,是因为尚待后人补续。郑松特立先生续写二百七十五年,从庚申年宋兴起,到甲午年金灭亡,近承邵子《经世》记事,远继孔子《春秋》的志向,用意宏大。邵子所记三千三百一十六年间,他对史书体例颇有改定,比过去更加严谨。论述国统的断续、离合,说兴起的国家没有承继、灭亡的国家没有授受的,各自另立一系。汉、魏、晋、宋、齐、梁、陈七代为一系,魏、周、隋、唐、梁、唐、晋、汉、周、宋十代为一系;辽、金和本朝又为一系。这种论断,世间儒者还没有论及。唉!郑氏续写邵子的书,将来难道不会有续写郑氏书的人吗?即使传到千世,也可以预见。特立在前代曾三次参加进士贡试而未中;在当今隐居三十年而不出仕,唯独与同辈中品行卓异者交往,并与我吴澄为友。古今的因革、圣贤的心迹,他常常与我共同细细商讨。这部书写成,是因为他知道我能够理解,所以请我在篇首题写序言。他所编《经说拾遗》,也有许多可取之处。《唐山郑君诗序》唐山郑君,器量见识超凡卓越,记忆博闻广识。年轻时三次参加礼部试都未能如愿,曾向翠屏曾氏、苍山曾氏学习诗歌。中年以后才与我交好,无所不谈。如今老了,仍在深山读经,每天都有新的收获,技艺不只在诗歌方面。谢仁叔跟随他游学,传授他的诗作若干篇,准备使其流传于世,实在值得嘉许。郑君的诗大概出自曾氏一派,但他后来达到的境界,明显超过两位老师。善于作诗的人自然能够辨别这一点。《黄少游诗序》诗人谈论仙道、禅理,能够精妙透彻,没有比东坡更好的了;然而他最终也没有真正得到它。因此说:知道的人不说,说的人不知道。庐陵黄少游,往年曾与我的儿子一同游历旴江,我知道他是俊秀之士;如今读到他的数十篇近作,他关于仙道、禅理的领悟,已经逼近东坡,而他的诗又超拔不凡,唉,正是我所敬畏的人。虽然如此,如果你对仙、禅两家确实有所领会并有所成就,我并不愿只为你祝愿这些,更何况只是像隔帘看、隔墙听那样的领悟,徒然用来增加言语文字的神采呢?即使精神因此流传,也不过是言语有所建立罢了。自身立得住,就不必等待言语来立名。你家三代都能作诗,诚心想使祖父、父亲的言语长久流传于世,这是孝子慈孙的心意。宣扬自己的名声、显扬亲人的实绩,必定有正确的道路。你将要在言语上求取吗?像东坡那样就可以了。若要在自身上求取呢?东坡还不值得过分称道。你的志向究竟怎样呢?《内经指要序》医家的《内经》与儒家的六经,难道是准则于三才奥妙、作为各种医术根源的著作吗?然而它的文辞古奥,道理深邃,医家中很少有人能够读懂;儒者又认为这不是自己的事情,也没有时间阅读,怎么能希望他们探究奥妙、穷尽根源呢?我的兄长李季安,从还是举子时起,就博览群书,编纂事实、记录言论,小字大卷,堆满案头、装满箱箧。我曾感叹他用心缜密,用力勤奋。中年以后从事医学,他所用的心力又更加深厚。他所辑录的各家医方、医论,没有不完备的,不过那还是医学的末流。至于《素问》《灵枢》《难经》《伤寒论》,就是所谓医家的六经;他融会贯通,取《素问》两经,提纲分类,清楚显明,一看就能明白,命名为《内经指要》。我一向喜爱这部经书,每每想找人共同讨论却找不到;如今有幸看到这部书,怎能不拍掌称快?如果这篇书广泛流布天下,使阅读者有路径可寻、有门户可入,人人都能读《内经》而得到它的奥妙、得到它的根源,那么对于儒家穷理尽性的方术、医家救人利物的职责,难道不是大有补益吗?季安应人请求治病,不挑选贵贱贫富;即使贫贱之人无力自存,也一定救助他们的危急,忙忙不安,唯恐落在别人后面。这是用儒者的道来实行医者的术,是他的实际行动,并不只是擅长著书而已。《马可翁诗序》马可翁为人简直任性,所以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他。我却在众人并不都喜欢他这一点中,看到了他值得取法之处。他仿效昌谷,便逼近昌谷;仿效山谷,便逼近山谷。其他作品也往往胜过一般人。乡里的前辈如甘氏、许氏,都已经逝去了。诗歌不至于灭亡,难道能不寄望于你吗?韩子说:“磨砺去掉棱角,浸润显出光彩。”请把这句话作为你修饰文辞的准则,也作为你修养自身的准则。这样做,谁会不喜欢你呢?即使有人不喜欢你,又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呢?《东麓集序》主簿石君把东麓张君的诗文四卷给我看。我读后觉得,他的文章理胜、气胜;诗文以理为主、以气为辅,这就是抓住了根本。他的诗不崇尚纤巧浓艳,也不拘泥于法度,是把文章写成诗;他的文章不崇尚诙谐艳丽,也不琐琐计较言辞,是以质朴作为文章。张君生长在中州返璞归真的时代,老死于本朝崇尚文章的时期;向上没有老师,向下没有朋友,他却能作出这样的诗文,难道不能说是卓然特立的人吗?《大学箴》一篇,体现了圣贤为学的道路,大概是听闻鲁斋许公的风范而兴起,又曾经在考亭朱氏的著作上下过功夫,这哪里是普通诗人、文人容易达到的呢?石君与张君是兄弟,怜悯他未能得到一官半职,将要就此沉没无闻,所以我替他作这篇序。张君名桓,字武叔,是东昌人。
陈善夫集序宋三百年,文人未有过吾荆国丞相者,诗人亦未有过吾荆国丞相者。诗人名其后,有二谢氏,文则未有嗣焉者也。近年邦人类多学诗,陈君善夫最久最能,清才逸思,洋溢动荡。丙子以前,初藁已不肯作江鲍以下语,况年弥老,弥变诗,弥变弥工乎?诗之外有文,又难已。老杜诗如此,而拙于文;老苏文如此,而短于诗。兼此二长,有郷相在山川之竒秀鬱发,何幸再见其人哉!陈家诗如伯玉,如履常,如去非,家法自不待它求。文乎文乎,一惟乡相是式。虽唐桞韩汉班马复生,且将引而与之并,而它奚足云?
鳌溪羣贤诗选序诗经》有十五国之别,土风各不同。▯鄘皆卫也,而不系之卫;魏亦唐也,而不系之唐。何也?国别之中,又有不同者来者,不容不本其地;编者,不敢不离其篇也。国风逺矣,近年有《中州诗》、《有浙间诗》、《有湖湘诗》,而江西独専一沠。江西又以郡别,郡又以县别。岂政异俗殊,而诗至是哉?山川人物,固然而然,土风自不可以槩齐也。抚江西望郡,统县五,而乐安最后置,割永丰之东鄙,合崇仁之西鄙而为县。故其风有抚吉之襍。宋之季,文风特盛,进士科得人甲诸邑。以诗鸣者,盖不数数也。有不局于举子业者,乃或兼通焉,或専攻焉。夫江西之有抚,抚之有乐安,乐安之有诗,以古凖今,如卫之别为▯鄘,唐之别为魏,非一国之风乎?采诗无官,编诗无人,其诗浸浸湮没草亭。何君壵,少年擢第,仕为诸▯殷五,长于诗,老而犹以此自好。闵乡里前脩善之或遗,搜猎邑之能诗者,得若干人,诗之可取者,得若干篇,题曰《鳌溪羣贤诗选》。夏防安命梓工刻之于鳌溪书院。知者可以兴,不知者可以观。噫,敦厚之教也。
丁英仲集序嘉兴丁英仲吟古近体诗,又善乐府长短句,又工四六骈俪语,挟三长客诸侯,有名声。时命革,依皮南雄老于清江之野。予及见之,严厉振整,盖虽游客而自贵重。玉霄滕君推为文人,行心服可知也。平生著述多轶,子埴録其存藁。予读之而叹,斯人之不可复见也。埴克绍先业,廪廪绪言之坠遗,可谓能子矣。英仲讳杰,人号为山臞先生。
皮逹观诗序诗之自然者,所到各随其所识。迹已然之迹,声同然之声,则意若辞不繇已出,使然耳,非自然也。清江皮逹观素不以外乐易内乐,其识固已超迈。迩来太极先天之理,融液于心,视故吾又有间矣。偶然游戏于诗,盖其声迹之髣髴,所到可涯涘哉?虽然,时露一班,或从管中窥见,将得以名我?聚则文成五彩,散则寂无一有,其犹龙乎?何豹之足云!余期逹观之进乎是也。
光霁集序尝闻旴江包氏从朱陆二先生学,一日自建寕至金谿,陆先生问曰:“元晦何言?”曰:“某为朱先生求数大字扁堂室,悉得之,独‘光风霁月’之亭六字有靳色,曰‘姑少俟’,将归再请。又曰‘姑少俟’。”陆先生曰:“吾固知元晦不肯书此,然人人有此光风霁月,吾当为子书之。”至今其家揭陆先生之字于亭间。庐陵萧氏道心翁,以光霁名诗集,亦吾陆先生所谓人人有此者也。青山赵仪可摘集中好句,“光霁”端倪已呈露一二矣。其子乐昌教谕卿元,汲汲扬父之羙,复以示予。夫周子气象惟大程子有焉,翁希程则“光风霁月”其人也。诗云乎哉!
四书言仁録序仁,人心也。然体事而无不在,専求于心而不务周于事,则无所执着而或流于空虚。圣贤教人,使之随事用力。及其至也,无一事之非仁,而本心之全徳在是矣。四书而后,惟张子订顽最为切实。同郡严肃类聚四书中言仁者为一编,纲举目张,靡所不偹。学者苟能玩绎于此而实用其力,既得其随事之用,又不失其本心之体,其有补于求仁也,其功岂浅浅哉!
増广钟鼎韵序仓颉字世,谓之古文。其别出者,谓之古文竒字。自黄帝以来,至于周宣王,二千年间,中国所通行之字,惟此而已。史籕始畧变古法,谓之大篆。李斯又畧变籕法,谓之小篆。小篆、大篆、古文,名则三,实则小异而大同。今世字书,惟许氏《説文》最先,然所纂皆秦小篆尔。古文大篆,仅存一二。宋薛氏集古钟鼎之文为《五声韵》,虽其所据有可信者,有不可信者,然使学者因是颇见三代以前之遗文,其功实多。清江杨钧,信可重加订正,有所増益,其文盖愈赅矣。此世所不可无之书也。若其所取之或可疑,兼収可偹,慱攷而未易立谈,判好古之君子,其审诸。
译《陈善夫集序》宋代三百年间,文人没有超过我荆国丞相王安石的,诗人也没有超过我荆国丞相王安石的。诗人有后继者,有二谢这样的谢氏;至于文章,却没有能够继承他的人。近些年来本地人大多学习作诗,陈善夫学习最久、成就最高,清新的才华和超逸的思绪洋溢流动。丙子年以前,他的初稿已经不肯作江淹、鲍照以下的诗,何况年纪越大,诗风越变化,越变化越精工呢?他在诗之外还有文章,也难以估量。老杜的诗达到这种程度,却不擅长文章;老苏的文章达到这种程度,却在诗歌上有所不足。兼有这两种长处,再加上乡相所处山川的奇秀郁发,真是何等幸运,竟能再次见到这样的人!陈家的诗,像伯玉、履常、去非一样,自有家法,不必到别处求取。至于文章,就以乡相为榜样吧。即使唐代柳宗元、韩愈和汉代班固、司马迁重新出现,也将把他们引来并列;其他人还有什么值得说的呢?《鳌溪群贤诗选序》《诗经》有十五国的区别,各地土风各不相同。鄘、卫本来都属于卫国,却不把它们归在卫;魏也是唐地,却不把它归在唐。为什么呢?各国之中又有不同的地方,不能不依据其地域;编纂者也不敢不把诗篇分别开来。《国风》的时代已经遥远,近年有《中州诗》《有浙间诗》《有湖湘诗》,而江西独自形成一派。江西又按郡区分,郡又按县区分。难道是政令不同、习俗有异,诗才变化到这种程度吗?山川人物本来如此,地方风气自然不能一概而论。抚州是江西的望郡,统辖五县,乐安最后设置,割取永丰东部边地、崇仁西部边地合为一县。因此它的风气兼有抚州、吉安的杂糅。宋代末年,文章风气尤其兴盛,进士科取中的人才在各邑中居首。以诗歌著名的人,大概也并不少。有的人不局限于举子业,有时兼通诗文,有时专门攻诗。江西有抚州,抚州有乐安,乐安有诗;以古人来衡量今天,正如卫分为鄘,唐分为魏,难道不是一国之中各有不同的风气吗?采诗没有官员,编诗没有专人,这些诗渐渐湮没在草莽之中。何君壵,年轻时登第,出仕后任诸侯殷五,长于作诗,年老仍以此为乐。他忧虑乡里前贤的善行有的被遗忘,便搜集本县能作诗的人,得到若干人;又收集他们值得取法的诗,得到若干篇,题名为《鳌溪群贤诗选》。夏防安命令刻工在鳌溪书院刻印此书。有见识的人可以由此受到感发,没有见识的人也可以由此得到观览。唉,这真是敦厚教化的事情啊。《丁英仲集序》嘉兴人丁英仲能吟咏古体、近体诗,又擅长乐府长短句,还精于四六骈俪文辞;凭着这三种长处游历诸侯之间,颇有声名。当时命运有所改变,他依附皮南雄,老于清江郊野。我得以见到他,只见他严厉而整肃,虽然是游士,却自重自贵。玉霄滕君推许他为文人,从其行为和内心都可看出他确实心服。平生著述大多散佚,他的儿子丁埴记录了现存的稿本。我读后叹息:这个人再也见不到了。丁埴能够继承先业,谨慎地保存父亲遗留下来的言论,真可以说是能继承父业的儿子。英仲名杰,人们称他为山臞先生。《皮逹观诗序》。诗的自然境界,是诗人所到之处各自随着自己的见识而来。若只是摹写已经出现的形迹,模拟已有的声调,那么诗意和文辞仿佛都不是从自己心中发出,只是被外物驱使,这就不是自然。清江人皮逹观一向不以外在的快乐改变内在的快乐,他的见识本来就已经超迈。近来他把太极、先天的道理融会在心中,和从前的自己相比,又有了很大不同。偶然游戏于诗歌之中,大概只是形声的仿佛而已;但他所达到的境界,哪里能够限量呢?即使如此,偶尔露出一斑,或许还只能像从竹管中窥见一二,难道就能因此给我看清全貌吗?聚合时文章如五彩斑斓,散开时却寂然无有,难道不是龙吗?哪里是豹子所能比拟的!我期待逹观继续进步,达到这种境界。《光霁集序》。我曾听说,旴江包氏曾向朱、陆二位先生求学。一天,他从建寕到金谿,陆先生问他:“元晦说了些什么?”他回答:“我替朱先生求了几幅大字,用来题写堂屋和居室的匾额,都得到了,唯独‘光风霁月’亭的六个字,他面有难色,说:‘姑且稍等一等。’临走时我又请求,他还是说:‘姑且稍等一等。’陆先生说:‘我本来就知道元晦不肯写这几个字。不过人人都有这样的光风霁月,我应当替你写下来。’直到今天,他家还把陆先生所写的字悬挂在亭中。庐陵萧氏道心翁,把“光霁”作为诗集的名称,这也是我们陆先生所谓“人人都有这种光风霁月”的意思。青山赵仪可从诗集中摘取佳句,其中已经一二分显露出“光霁”的端倪。他的儿子乐昌教谕卿元,急切地宣扬父亲的美德,又把诗集拿给我看。周子所表现出的气象,只有大程子具有;道心翁仰慕程子,那么“光风霁月”正是他这个人。哪里只是诗而已呢!《四书言仁录序》。仁,就是人的本心。然而仁体现在各种事情上,无处不在;如果只专门从内心寻求仁,却不努力使它周遍于各种事情,那么便无所执持,甚至流于空虚。圣贤教导人,使人随着具体事情下功夫。等到达到最高境界,就没有一件事不合乎仁,而本心完整的德性也就在其中了。四书以后,只有张子《订顽》说得最切实。同郡严肃把四书中谈到仁的内容分类汇集,编成一册,纲目清楚,没有什么不完备的地方。求学者如果能在这里反复玩味,并切实用力,既能得到仁在具体事情上的作用,又不失去仁作为本心的根本,那么它对于求仁的帮助,功效难道会很浅吗?《增广钟鼎韵序》。仓颉创制的文字流传于世,称为古文。其中另有一类分化出来的文字,称为古文奇字。从黄帝以来直到周宣王,二千年间,中国通行的文字就只有这些。史籕开始略微改变古文的法式,称为大篆;李斯又略微改变籕书的法式,称为小篆。小篆、大篆、古文,名称虽有三种,实际上只是小有差异而大体相同。如今的字书,只有许氏《说文》最早,但其中所编录的全是秦代小篆。古文和大篆只保存了一二分。宋代薛氏汇集古代钟鼎上的文字,编成《五声韵》;虽然它所依据的材料有可信的,也有不可信的,但使学者因此颇能见到三代以前遗留下来的文字,其功劳实在很大。清江杨钧确实可以重新加以订正并有所增补,这部书的内容大概会更加完备。这是当世不可没有的一部书。至于其中所收字有的或许值得怀疑,兼收以备考察,广泛考证而不容易立刻判定,爱好古文字的君子,应当仔细审察。
左传事类序杜元凯读《左传》法曰:「优而柔之,使自求之;餍而饫之,使自趣之。若江海之浸,膏泽之润,涣然冰释,怡然理顺,然后为得。」渊哉乎其言也!岂惟读《左传》宜然,凡读他书皆然。朱元明以徐安道所辑《左传事类》示予:「夫作文欲用事,而资检阅,记纂不为无功也。」用心如此,亦勤矣。以此之勤,循元凯之法,俾《左氏》一书,融液贯彻于胸中,倘有所用,随取随足,无施而不可。其功犹有出于记纂之外者,安道试就季父半溪翁质之。
一笑集序诗人网罗走飞、草木之情,疑若受役于物。客甞问焉,予应之曰:“江邉一笑,东坡之于水;马出门一笑,山谷之于水仙。此虫此花,诗人付之一笑而已。果役于物乎?”夫役于物者未也,而役物者亦未也。心与景融,物我俱泯,是为真诗境界。熊擐君学,其可与议此矣!遂以斯言题于其集之首。
熊希本诗序熊希本访余于清都,一见知其为才子弟。既而见其诗,一覧知其为能文辞。虽然,文辞学之末也;诗又文辞之末也。若曰:“吾诗如是足矣,奚事它学?”夫谁得而彊之?虽然,工之义,工其于鹂音翠羽有辨乎?若曰:“此不足为吾学”,则有上于此者。子试求之。
丁晖卿诗序李太白天才,间气神俊,超然八极之表,而从容于法度之中,如夫子之从心所欲而不逾矩,故曰诗之圣。槌黄鹤楼,倒鹦鹉洲,此以梦语观太白者。丁晕晖卿,破厓岸絶畦径而为诗,志则髙矣,才气果能追太白矣乎?可也。晖卿交东原赵少府久,少府如程将军龙伯髙,晖卿如李将军杜季良,余固以谪仙人相期待,少府君以为何如哉?
富城醵饮赋诗序酒所以合欢,欢而有文,欢之尤也。古者于燕享歌诗以道志,自歌诗礼废,而文士之饮或自为诗以叙其情。东都以来则然,然文字之饮难矣。兰亭之集,胜流咸在,诗不成者有之,二诗成其一者有之,至今不无遗憾也。临川周筠昻霄,夙与富城诸能诗者游,别三年而再至,于是各持斗酒赀,诣朱有源氏,具盘飱,剧饮尽,以竹深留客处,荷净纳凉时,分韵赋诗。賔一主八,朱士坦元明,赵用信以诚,黄中克正,蔡黻思敬,胡敏仲逊,胡然文彬,胡琏器之,富城人。清江聂埜廉翁,与韵有十,真定刘节叔度补其一,尝学诗于周者也。诗十首,或明洁,或清淳,或精深,或古澹,盖一时之胜萃是已,来者可以观焉。
春秋防传序邵子曰:「圣人之经,浑然无迹,如天道焉。故春秋书实事,而善恶形乎其中矣。世之学春秋者,率谓圣人有意于褒贬。三传去圣未逺,已失经意,而况后之注释者乎哉!弃经而任传,或臆度而巧説,几若舞文弄法之吏然。观者见其不背于理,不伤于教,莫之瑕疵,又孰能防绎属辞比事之文,而得圣人至公无我之心哉?汉儒不合不公,无足道。千载之下,超然独究圣经之防,唯唐啖、赵二家,宋清江、刘氏,抑其次也。澄甞因三氏研极推广,以通其所未通,而不敢以示人。今豫章熊复庶可所辑防传,同者已十之七八。诸家注释,未有能精择审取如此者也。熊君谨厚纯正,笃志务学,其可为通经之士云。」
易简归一序近代医方,惟陈无择议论最有根底,而其药多不验。严子礼剽取其论,而附以平日所用经验之药,则既兼羙矣。王徳肤学于无择,《易简三十方》葢特为穷乡僻原医药不便之地一时救急而设,非可通于久逺,而语于能医者流也。是以不免于容易苟简,其有以来施卢之攻也。宜且如疟痢之证,病源不一,法自殊。世有执“无痰不成疟,无积不成痢”之説而槩用一药者,或验于甲而不验于乙,人但咎其药之不灵,而孰知由其辨之不明哉?数见病疟者,对证依施氏用药;又数见病痢者,对证依严氏用药,证各不同,无不应手愈。信夫,辨证之明而处方之当者,其効如此。徳肤局以四兽断下二药,岂可不笑也邪?徳肤以来増补其书者凡三:曰孙,曰施,曰卢。豫章徐若虚,昔以进士贡儒而工于医,又取《四易简》而五之,名曰《易简归一》,其论益微宻,其方益该偹。施卢且当避席,而况王若孙乎?虽然,微宻非易也,该偹非简也。非易非简,而犹曰“易简”,葢不忘其初。吾取其有功于愈疾,有徳于人而已。于书之难易简也,夫何计?
译《左传事类序》。杜元凯谈读《左传》的方法说:“先从容而持久地熟读它,使自己去探求;先使自己感到满足而充分领会它,使自己主动趋向它。就像江海的浸润、膏泽的滋润一样,疑惑融化得无影无踪,心情怡然,义理顺畅,这样才算有所收获。”这话说得多么深刻啊!难道不只是读《左传》应当如此,凡是读其他书也都应当如此吗?朱元明把徐安道辑录的《左传事类》拿给我看,说:“作文想要运用典故,便需要查阅资料;记忆、编纂这些材料,并不是没有功劳。”用心达到这种程度,也很勤勉了。若把这种勤勉用来遵循元凯的方法,使《左氏传》全书融会贯通于胸中,将来有所需要,随手取用便能充足,无论施用在哪里都无不可。这样的功效,恐怕还超过单纯记忆编纂之外的作用。安道请试着向季父半溪翁请教吧。《一笑集序》。诗人把飞禽走兽、草木的情态都搜罗入诗,看起来好像受了外物的役使。曾有客人问我,我回答说:“江边一笑,是苏东坡面对水时的情怀;马出门一笑,是黄山谷面对水仙时的情怀。这些虫、这些花,诗人不过对它们一笑罢了。难道果真是受外物役使吗?”受外物驱使的人还谈不上诗,能役使外物的人也还谈不上诗。只有心与景物融为一体,物我两忘,才是真正的诗境。熊擐君的学问,大概可以和他谈论这个道理了!于是把这番话题写在他的诗集卷首。《熊希本诗序》。熊希本到清都来拜访我,一见面就知道他是才俊子弟。后来读到他的诗,一看便知道他善于写文章。即使如此,文章辞藻只是学问的末端,诗又是文章辞藻的末端。如果他说:“我的诗达到这样就够了,为什么还要学习其他学问?”那么谁能强迫他呢?不过,所谓工巧,难道只是对黄莺的鸣声、翠鸟的羽色有所辨别吗?如果他说:“这些还不足以成为我的学问”,那么在这之上还有更高的东西。你姑且去寻求它吧。《丁晖卿诗序》。李太白是天才,承受天地间的灵气,精神俊逸,超然于八方之外,却又从容地合乎法度,就像孔夫子所说的“随心所欲而不逾越规矩”,所以称为诗中圣人。有人把“捶打黄鹤楼、倒转鹦鹉洲”之类的话当作梦话来理解太白,这就是误解太白了。丁晖卿作诗,冲破世俗的界限,绝弃常规的路径,志向是很高的;他的才气果真能追赶太白吗?是可以的。晖卿与东原赵少府交往已久,赵少府像程将军龙伯高,晖卿像李将军杜季良;我本来就以谪仙人般的诗才期待他。少府君认为怎么样呢?《富城醵饮赋诗序》。酒用来聚合欢乐;欢乐而又有文章表达,是欢乐中的极致。古人在宴饮时歌咏诗篇来表达志向。自从歌诗之礼废弃以后,文人饮酒,有时便自己作诗来抒发情怀。东都以来就是这样;然而以文字佐酒并不容易。兰亭聚会时,名流全都在场,有作不成诗的,也有两首中只能成一首的,直到今天仍不免留下遗憾。临川周筠昻霄,早年就和富城诸位善诗者交游,分别三年后再次来到这里,于是各自带着一斗酒的钱,前往朱有源家,备办盘餐,痛饮尽兴,在“竹深留客处,荷净纳凉时”的景致中分韵赋诗。宾客一人,主人八人:朱士坦元明、赵用信以诚、黄中克正、蔡黻思敬、胡敏仲逊、胡然文彬、胡琏器之,都是富城人。清江聂埜廉翁,和韵作诗十首,真定刘节叔度补作其中一首,他曾向周筠学习作诗。十首诗有的明净,有的清醇,有的精深,有的古朴淡雅,大概是一时盛会的精华都集中在这里了,后来的人可以从中观览。《春秋防传序》。邵子说:“圣人的经书浑然无迹,就像天道一样。所以《春秋》记载真实事件,而善恶自然显现在其中。世上学习《春秋》的人,大都说圣人有意进行褒贬。《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三传离圣人时代还不远,却已经失去了经书的本意,何况后来的注释者呢!抛开经文而只依靠传文,有的凭主观臆测巧加辩说,几乎像舞文弄法的官吏一样。读者看见这些说法不违背义理、不损害教化,便没有人责怪;又有谁能考察按语属辞、比附事例的文章,从而领会圣人至公无我的心意呢?汉代儒者的说法既不合经意又不公正,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千年以后,能够超然独自探究圣经大义的,只有唐代的啖助、赵匡二家;宋代清江和刘氏,或许还在他们之下。澄曾经根据三家的研究加以深入推究和推广,以贯通其中尚未贯通的地方,只是不敢拿出来给人看。如今豫章熊复庶所辑的《防传》,与我的见解相同的已有十之七八。诸家注释,没有能够像这样精心选择、审慎取舍的。熊君谨慎敦厚而纯正,专心致志地求学,可以称为通晓经义的人了。” 《易简归一序》。近代的医方中,只有陈无择的议论最有根基,但他所用的药物大多不见效。严子礼剽取他的理论,再附上自己平日使用而有疗效的药方,这样就兼备优点了。王徳肤向陈无择学习,《易简三十方》大概只是专门为偏远贫困、医药不便之地临时救急而设,并不是可以通行长久、拿来同真正善于行医的人讨论的方书。因此难免浅易苟简,也就给施氏、卢氏留下了批评的机会。比如疟疾、痢疾,病源并不相同,治疗方法自然有别。世上有人拘泥于“没有痰就不会成疟,没有积滞就不会成痢”的说法,笼统地只用一种药;有时对甲有效,对乙却无效,人们只责怪药物不灵,又有谁知道这是由于辨证不明呢?我多次见到患疟疾的人,根据证候依施氏方用药;又多次见到患痢疾的人,根据证候依严氏方用药。证候各不相同,却没有不随手治愈的。确实,辨证明确、处方恰当,功效就是这样。王徳肤把二药局限地用来断下,难道不值得发笑吗?自王徳肤以后,增补此书的共有三家:一是孙氏,二是施氏,三是卢氏。豫章徐若虚过去以进士贡入儒学,却精通医术;他又取《四易简》加以汇合,成为第五种,题名《易简归一》,其理论更加精密,方剂更加完备。施氏、卢氏尚且应当离席避让,何况王氏、孙氏呢?不过,精密并不容易做到,完备也并不简略。既不容易又不简略,却仍然称作“易简”,大概是没有忘记它最初的宗旨。我只取它在治愈疾病方面有功、在待人方面有德这一点罢了。至于书本究竟是难还是易、繁还是简,又何必计较呢?
服制考详序凡丧礼,制为斩、齐、功、总之服者,其文也;不饮酒、不食肉、不处内者,其实也。中有其实,而外饰之以文,是为情文之称。徒服其服而无其实,则与不服等尔。虽不服其服而有其实者,谓之心丧。心丧之实,有隆而无杀;服制之文,有杀而有隆,古之道也。愚甞谓服制当一以周公之礼为正,后世有所増改者,皆溺乎其文,昧乎其实,而不究古人制礼之意者也。为母齐衰三年,而父在,为母杖期,岂薄于其母哉?葢以夫为妻之服既除,则子为母之服亦除,家无二尊也。子服虽除,而三者居丧之实如故,则所杀者三年之文而已,实固未尝杀也。女子子在室为父斩,既嫁则为夫斩,而为父母期。葢曰子之所天者父,妻之所天者夫,嫁而移所天于夫,则降其父。妇人不二斩者,不二天也。降己之父母而期,为夫之父母亦期。期之后,夫未除服,妇已除服,而居丧之实如其夫,是舅姑之服期而实三年也。岂必从夫服斩而后为三年哉?丧服有以恩服者,有以义服者,有以名服者。恩者,子为父母之类是也;义者,妇为舅姑之类是也;名者,为从父、从子之妻之类是也。从父之妻,名以母之党而服从;子之妻,名以妇之党而服;兄弟之妻,不可名以妻之党,其无服者推而逺之也。然兄弟之妻之服,己之妻有娣妹妇之服,一家老防俱有服,己虽无服,必不华靡于其躬,宴乐于其室,如无服之人也。同防且服缌,朋友尚加麻,邻丧里殡,犹无相杵巷歌之声,奚独于兄嫂弟妇之丧而恝然待之,如行路之人乎?古人制礼之意,必有在而未易以浅识窥也。夫实之无所不隆者,仁之至;文之有所或杀者,义之精。古人制礼之意,葢如此。后世父在为母亦三年,妇为舅姑从夫斩齐并三年,为嫂有服,为弟妇亦有服,意欲加厚于古,而不知古者子之于母,妇之于舅姑,叔之于嫂,未尝薄。也愚故曰:此皆溺乎其文,昧乎其实,而不究古人制礼之意者也。古人所勉者,丧之实也,自尽于己者也;后世所加者,丧之文也,可号于人者也。诚伪之相去何如哉!每思及此,而无可与议。豫章周成大《服制考》详,可谓究心于礼矣。嘉其有补于世教,因附愚説于其篇端,俾共世之知礼者讲焉。
吴文正集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呉文正集卷十七元 呉澄 撰
序
皮鲁曕诗序鲁瞻皮氏之贤子,从其族父逰京师,有纪咏数十篇,俨然如醇儒端士,读之益信其贤。吾友元复初,自负才髙于人,寡许可,独进鲁瞻。当路又荐之试吏,余为子以吏喻诗。夫吏以文无害为善,一变则深文巧诋之吏,再变则舞文弄法之吏,吏不可如是。诗不可不如是,方见其为醇儒端士,倐见其为天仙化人。诗之变也,变至此,诗之至也。余将徯子之至。
熊君佐诗序豫章熊君佐嗜好推敲,能自锐于一切世味之中,是以诗似其人。若草木生天香,若花尽春容,不事雕琢而近自然。细评古今,难为别则,予亦未能窥其何如也。
刘志霖文藁序近年齐陵刘太博以文鸣,沾丐膏馥者不少,然学之者字其字,文其文,形模謦欬,事事逼真,俨若孙叔敖之衣冠。窃意善学者不如是。志霖居与之邻,而日亲炙者也。太慱之后,尚有嗣其响,仪可分其光,而又有志霖焉。文之病,或颇僻,或浅俗,或冗羡,或局促,或泛滥,或滞濇,或防直,或繁碎,或浮靡,或枯槁,而志霖一无有。色炳炳,声琅琅,势滔滔汨汨,不太博而太博。其可谓善学矣哉?其可谓能言矣?防虽然,文有本,非徒能言而已。若韩氏,若栁氏,若欧阳氏,若老苏氏,缕缕自陈其所得。志霖于四家熟之,复之,必知其所得之由。他日转以告我。
长冈防饮诗八十韵序防防有诗,建安以来始盛。然兰亭之集,督之以严罚,赋者犹或止于五言四句。青谷刘志霖,长冈之歌,成诗至八十韵。才之悭赡不同,固如是乎?防或比之南山,南山未足多也。丰而不余,约而不失,古之作者如是。一时情思,因酒而发,浩瀚淋漓,欲禁莫可。志霖不自知其多也。
黄体元诗序黄体元妙年有诗,评者谓似江西,▯余谓不然。氏黄也,诗不黄也,何也?黄沉重,此轻飘;黄严静,此活动;黄宻塞,此防通;黄硬徤,此软美。不必其佀,而惟其可,最为善述前人者,妙年能此竒矣。余欲剟其英参翏太虚,已先之句句如郭所摘,字字如何所防,又大竒也。行当见之。
译《服制考详序》。凡是丧礼中制定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等服制,是丧礼的外在文饰;不饮酒、不吃肉、不居内室,才是丧礼的实际内容。内心有实际的哀痛,再以外在礼服加以装饰,这才是情感与礼文相称。徒然穿着丧服而没有实际哀痛,就和不穿丧服一样。虽然不穿丧服而内心确有哀痛,称为心丧。心丧的实际情感可以深厚而不能减损;服制的外在礼文则有减有增,这是古代的原则。我曾认为,服制应当一概以周公之礼为准;后世有所增加或改动,都是沉溺于外在礼文、昧于内在实情,没有探究古人制定礼制的本意。为母亲服齐衰三年,而父亲健在时为母亲服杖期,难道是薄待母亲吗?这是因为丈夫为妻子服丧期满后,儿子为母亲服丧也随之减除,家中不能有两个尊长。儿子的丧服虽然减除,但三种居丧的实际情感仍旧存在,所减的只是三年这一外在礼文,实际情感本来不曾减少。女子未出嫁时为父亲服斩衰,出嫁后为丈夫服斩衰,而为父母服期。这是说,子女以父亲为所仰赖的尊者,妻子以丈夫为所仰赖的尊者;出嫁后把所仰赖的尊者转移到丈夫身上,所以降低对父亲的服制。妇人不服两次斩衰,是因为不能有两个所仰赖的尊者。降低自己父母的服制为期服,对丈夫的父母也服期。服期满后,丈夫还没有除去丧服,妻子虽然已经除服,但居丧的实际情感和丈夫一样;这就是对舅姑服期,而实际哀痛如同三年。难道一定要跟随丈夫服斩衰,才算三年吗?丧服有因恩情而服的,有因义理而服的,有因名分而服的。因恩情而服的,如儿子为父母服丧;因义理而服的,如妇人为舅姑服丧;因名分而服的,如为伯叔父、为从子之妻服丧。伯叔父之妻,因名分上属于母亲一类而服丧;从子之妻,因名分上属于妇人一类而服丧;兄弟之妻,不能以妻子一方的亲属名分来服丧,所以没有服制,是因为把她推向疏远的一边。然而兄弟之妻服丧时,自己的妻子有娣妹、妇人的服制,一家老幼都有服丧之礼;自己虽然没有规定的丧服,也不能在自身穿戴华丽、在家中宴饮作乐,像没有服丧的人一样。同族亲属去世尚且服缌麻,朋友去世还要加戴麻;邻居家有丧事、乡里停柩,尚且听不到互相舂米和在巷中唱歌的声音,为什么唯独对于嫂嫂、弟妇的丧事却冷漠对待,像对待路人一样呢?古人制定礼制的本意,一定有其道理,不容易凭浅薄的见识窥知。内在实际情感无不深厚,是仁的极致;外在礼文有时减损,是义的精微。古人制定礼制的本意,大概就是如此。后世父亲在世时也为母亲服三年,妇人为舅姑跟随丈夫服斩衰、齐衰而同样服三年,为嫂子有服,为弟妇也有服;他们本想比古代更加厚重,却不知道古人对于母亲、舅姑、嫂嫂,从未薄待。所以我说:这些做法都是沉溺于外在礼文,昧于内在实情,没有探究古人制定礼制的本意。古人所勉励的是丧礼的实际情感,是自己竭尽哀痛;后世所增加的是丧礼的外在形式,是可以向人展示、号哭给人看的东西。真诚与虚伪相差多远啊!我每每想到这里,却没有人可以同我讨论。豫章周成大所作《服制考》很详尽,可以说是用心研究礼制了。我赞赏它有助于世间教化,因此把自己的说法附在篇首,使它和世间懂礼的人共同讨论。《吴文正集》卷十六。钦定《四库全书》。《吴文正集》卷十七。元代吴澄撰。序。《皮鲁瞻诗序》。鲁瞻是皮氏贤能的儿子,跟随族父到京师游学,写有几十篇纪游咏怀之作,读起来俨然是醇厚的儒者、端正的士人,更加相信他的贤能。我的朋友元复初自负才华高于常人,少有称许的人,却独独推荐鲁瞻。当权者又推荐他参加吏员考试,我便借用做官来比方作诗。官吏以文书处理事情而不造成祸害为善;一变则成为深文巧诋的官吏,再变则成为舞文弄法的官吏,做官不可以这样。作诗也不能这样,才显出他是醇儒端士;忽然又见他成为天仙化人,这就是诗的变化。变化达到这种程度,也就是诗的最高境界。我将等待你达到这种境界。《熊君佐诗序》。豫章熊君佐喜爱推敲锤炼,能够在世间一切滋味之中自我磨砺,因此他的诗像他本人。仿佛草木自然散发天香,仿佛花朵尽显春天的姿容,不加雕琢而接近自然。细细评论古今诗作,很难说清他的诗属于哪一类,我也还没有看出它究竟怎样。《刘志霖文稿序》。近年齐陵刘太博以文章著名,沾染、承受他的文才风采的人不少;然而学习他的人,只是把他的字句当作自己的字句,把他的文章当作自己的文章,连形貌、声气都事事逼真,俨然像孙叔敖穿戴衣冠一样。我私下认为,善于学习的人不应当如此。志霖居住在他家附近,每天都能亲近接受他的教诲。太博之后,还有继承他声誉的人,赵仪可分得他的光彩,如今又有志霖。文章的弊病,有的偏僻,有的浅俗,有的冗赘过多,有的局促,有的泛滥,有的滞涩,有的粗直,有的繁琐细碎,有的浮华靡丽,有的枯槁;而志霖这些毛病一个也没有。他的文采明亮,声调铿锵,气势浩荡流动,既不像太博本人,却又有太博的风采。这可以说是善于学习了吗?可以说是善于表达了吗?即使如此,文章还是有根本的,并不只是会说而已。像韩氏、柳氏、欧阳氏、老苏氏,都反复自述自己所得的道理。志霖对于这四家文章已经熟读、复习,一定知道他们所得的根由。将来请转告我。《长冈防饮诗八十韵序》。防防作诗,从建安以来才开始兴盛。然而兰亭聚会时,督促得十分严格,作诗的人还有只能写成五言四句的。青谷刘志霖作《长冈》诗,竟写成八十韵。人的才力有贫乏和丰足的不同,本来就是如此吗?有人或许把它比作南山,南山还不足以称多。内容丰厚而不多余,篇幅简约而不失完整,古代的作者就是这样。一时的情思因饮酒而发,浩瀚淋漓,想禁止也不可能。志霖自己也不知道竟写了这么多。《黄体元诗序》。黄体元年少时便有诗作,评论者说像江西诗派,我认为不是这样。姓黄的人,诗却不黄,这是为什么呢?黄诗沉重,他的诗轻盈飘逸;黄诗严肃沉静,他的诗活泼流动;黄诗严密阻塞,他的诗通达流畅;黄诗刚硬强健,他的诗柔和优美。不必相似,只要恰当,这才是最善于继承前人的;年纪轻轻就能做到这一点,真是奇异。我想摘取他的精华,参入太虚之中;此前的句子句句像郭氏所摘录的,字字像何氏所评论的,那就更加奇异了。将来应当可以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