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三
姑溪居士前集,别集类二【宋】
提要
【臣】等谨案姑溪居士前集五十巻后集二十巻宋李之仪撰。之仪字端叔。宋史称沧州无棣人,而呉芾作前集序乃曰景城人。考元丰九域志,熙寜六年省景城入乐夀,则当为乐夀人。史殆因沧州景城郡横海军节度,治平九年尝由清池徙治无棣,遂误以景城即无棣也。陈氏书録解题据所题郡望,称为赵郡人,盖失之矣。之仪元丰中举进士,元祐初为枢密院编修官,通判原州。元符中监内香药库,以尝从蘓轼幕府,为御史石豫劾罢。崇寜初提举河东常平,坐草范纯仁遗表过于鲠直,忤蔡京意,编管太平。是编前集五十巻为乾道丁亥呉芾所辑,并为之序。姑溪居士之仪南迁后自号,因以名其集也。后集二十巻不知谁编,然文献通攷巳着録,则亦出宋人手矣。之仪在元祐熙寜间,文章与张耒秦观相上下。王明清挥麈后録称其尺牍最工,然他作亦皆神锋俊逸,徃徃具蘓轼之一体,盖气类渐染与之化也。其诗名稍不及黄陈,论者因蘓轼题其诗后有「暂借好诗消永夜,每逄佳处辄叅禅」句,遂以为讽其过于僻澁。今观集中诸诗,虽魄力雄厚不足敌轼,然大抵轩豁磊落,实无郊岛钩棘艰苦之状。注蘓诗者殆附防其词,非轼本意矣。乾隆四十六年五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姑溪居士前集序
李公端叔以词翰著名元祐间,余始得其尺牍,颇爱其言思清婉,有晋宋人风味,恨未覩他制也。乾道丁亥,假守当涂,因访古来文士居此邦而卓然有声于世者,惟李太白、郭功父与端叔三人。郡旧有太白、功父集,而端叔独阙。然求于其家,而子孙往往散落,无复遗稿,间得之邦人,类而聚之,命郡士戴翚订正,厘为五十巻,锓板于学。昔二苏于文章少许可,尤称重端叔,殆与黄鲁直、晁无咎、张文潜、秦少游辈颉颃于时,今观其文,信可知已。或谓端叔晩节鋭于进取,有所附丽,虽若可疑,然范忠宣公遗奏极于鲠切,诋斥不顾一时用事者,欲寘忠宣之子于理,端叔慨然自列,谓实出其手。既而公所为忠宣行状复出,由是得罪南迁,废锢终身,曽不少悔。其勇于义若此,讵可以微瑕掩之哉?余固爱其文,又表其行谊之可嘉者,并以诏于后云。端叔名之仪,其先景城人,既谪而南,始居姑溪,自号姑溪居士,今以名其集。天台呉芾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三 《姑溪居士前集》,别集类二【宋】提要 臣等谨慎考察:《姑溪居士前集》五十卷、《后集》二十卷,都是宋代李之仪所撰。李之仪字端叔。《宋史》称他是沧州无棣人;但吴芾作《前集序》却说他是景城人。考察元丰《九域志》,熙宁六年景城并入乐寿,因此应当是乐寿人。《史书》大概因为沧州的景城郡隶属横海军节度,治平九年曾经由清池迁治无棣,于是误以为景城就是无棣。陈氏《书录解题》根据题记中的郡望,称他为赵郡人,大概也失实了。李之仪在元丰年间考中进士,元祐初年任枢密院编修官、原州通判。元符年间任内香药库监官,因为曾经在苏轼幕府任职,被御史石豫弹劾罢职。崇宁初年提举河东常平事务,因起草范纯仁遗表时过于直率,触犯蔡京的意旨,被编管太平。《前集》五十卷,是乾道丁亥年吴芾辑录的,并为它作序。“姑溪居士”是李之仪南迁后自号,因此用来命名他的文集。《后集》二十卷不知道是谁编成的,但《文献通考》已经著录,应该也是宋人所编。李之仪在元祐、熙宁年间,文章可以和张耒、秦观相抗衡。王明清《挥麈后录》称他的尺牍最为精工;然而他的其他作品也都神采锋利、俊逸超迈,往往具备苏轼的一种风格,大概是气质相近、受到感染而逐渐化成如此。他的诗名稍稍不如黄庭坚、陈师道。评论者因为苏轼在他的诗后题有“暂借好诗消永夜,每逢佳处辄参禅”两句,便认为这是讥讽他的诗过于幽僻艰涩。如今看集中诸诗,虽然气魄力量雄厚方面不足以和苏轼抗衡,但大体开阔磊落,实在没有孟郊、贾岛那种钩棘般艰苦的情状。注释苏诗的人大概是附会牵强地解释这两句,并非苏轼本意。乾隆四十六年五月恭敬校订上呈。他的诗名稍稍不及黄庭坚、陈师道。评论者因为苏轼题在他诗后有“暂借好诗消永夜,每逢佳处辄参禅”两句,便认为是在讥讽他的诗过于幽僻艰涩。如今看集中诸诗,虽然气魄雄厚不足以与苏轼抗衡,但大体开阔磊落,实在没有孟郊、贾岛那种钩棘般艰苦的情状。注释苏轼诗的人大概是附会他的词句,并非苏轼本意。乾隆四十六年五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姑溪居士前集序》李公端叔凭借词章书翰在元祐年间著名。我起初得到他的尺牍,很喜欢其中清新婉约的思想情致,颇有晋、宋人的风味,只遗憾没有看见他的其他作品。乾道丁亥年,我代理当涂太守,于是访求历来居住在这里并且在世上卓然有声望的文士,只有李太白、郭功父和端叔三人。郡中旧有太白、功父的文集,唯独缺少端叔的。可是向他家中求取时,子孙往往已经散落,再也没有遗稿;间或从本地人那里得到一些,便分类汇集起来,命郡中士人戴翚订正,编成五十卷,刻板置于学校。从前二苏对文章很少许可别人,尤其推重端叔,他大概可以和黄鲁直、晁无咎、张文潜、秦少游等人在当时并驾齐驱;如今看他的文章,也确实可以知道这一点。有人说端叔晚年热衷于进取,曾有所依附,似乎确实可疑;但范忠宣公的遗奏极其刚直恳切,斥责当时掌权的人,甚至想把忠宣的儿子置于法办,端叔慨然自己站出来,说遗奏实在是出自自己之手。不久,范公所作的《忠宣行状》又流传出来,因此端叔获罪,被贬往南方,终身废弃禁锢,却一点也没有后悔。他在义理上如此勇敢,怎么可以因为一点小瑕疵就遮蔽他的全部呢?我本来就喜爱他的文章,又特意表彰他品行义节中值得嘉许的地方,并把这些话写在后面。端叔名叫李之仪,他的祖先是景城人。他被贬谪到南方以后,才开始居住在姑溪,自号姑溪居士,如今便用这个号来命名他的文集。天台吴芾作序。
钦定四库全书姑溪居士前集巻一宋 李之仪 撰古赋闲居赋呜呼!闲居之为乐也,乐其所可乐也。乐非其可乐,不为闲居也。乐其居之闲,然后知闲居之为可乐也。迹虽是而心不在焉,与夫故为其迹而资以借口者,乃闲居之戮民,非乐闲居者也。乐其乐者,君子之乐也。未始知其乐而盗有其名者,小人之乐也。潘岳之赋,名则是矣,而心则不闲也。失志自寓,其无可奈何而形容其不得已者也。戮民不足以言之也。陶渊明《归去来》似无顷刻休息,而超然自放于造物之外,陶然自得于言意之表。居不闲而得闲居之乐也。有一念不为闲,有一境界不为居,形如槁木,心如死灰,尸居而龙见,雷声而渊黙,得其一,未知其二也。终日言而未尝言,终日行而未尝行,其庶几乎?孔子居乡党,似不能言者。其言曰:「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又曰:「予欲无言。」又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申申如也,夭夭如也,儽儽然如丧家之犬也。鲁人则曰:「此东家丘耳。」夫是谓之闲居而乐,不足以言之也。汉儒所记闲居、燕居,是其日用之常,而非其所得之乐也。惟彼不类,造次必伪,于以行已狼籍自弃,防不洁而反以衒鬻,蹈荆棘而不知所避,务浅陋之为夸,而不识人间有羞耻事。方且忽娄猪、艾豭之歌,而拥宋朝之弊帚;安燕婉、籧篨之刺,而岿河水而高峙。杜门却扫,而闾里坐视其左右动容变色,而肉食率怀其可畏。一颦一笑,惟我之从,则言发而利害随之;一动一静,立我之异,则頥指而百罹。斯值以是而日输月赋,如征焉;以是而山积海纳,如归焉。乃曰:「我闲居者也。」是又潘岳之罪人,而谓圣日在上为可免,则予不知其所以也。古诗一谒李太白祠爱君独酌板桥句,想君不向稽山时。千载风流同一辙,孤坟数尺埋蒿藜。文章误人岂当日,声名虽好终何为?譬之花卉自开落,又如时鸟啼高低。行吟漫葬江鱼腹,鵩来空赋予何之?君不见,吾腰耻为小儿折;或车或棹,聊为期。又不见,嬴颠刘蹶不到耳,采花摘实相维持。春寒漠漠青山路,厚顔已觉归来迟。一防尚冀容此老,与君朽骨分东西。累日气候差暖,梅花辄已弄色,聊课童仆芟削培灌,以助其发。戯成小诗三首。京洛三十年作客,每见梅花欲忘食,时时魂梦到江南。足迹尘埃来不得,嗅香嚼蘂不忍舍。为怜絶韵真顔色,谁知晩得江南身?特此一株当舍北,寒根老枿初不辨,几与桑榆同弃掷。慇懃地主故指示,顿觉翛然超眼域。几山气候也,深春戢戢枝头危欲坼,呼奴隣家借刀斧,穿断因之聊拂拭,便宜邀月作嘉宾。不惜淋漓慰畴昔,邂逅梅花同作客,此理虽龟亦难食。道人无眼自超羣,定里观之想应得。为惜花开将及时,枕上朝朝问天色,自是春工力尚坚。一向风头来自北,昨夜雪深几一尺,不觉起来欲跳踯。雪过春回固可期,聊与此花为畛域。今朝举头消息别,物理人情原未坼。緑蕚柔条宛相契,正色真香净如拭,更烦妙语为诠评,莫遣尘根迷夙昔。花是主人身是客,更欲花前罗酒食,花应笑我强相亲。毕竟人花谁是得?金樽到手我自醉,道人何妨且观色。三界观来即是空,醉里宁知渐游北?等为圆镜随身现,认着分明却虚掷。持此问花花不答,嗟我与君徒入域,不如收却闲眼坐。万境纷纷在披坼,一番风雨便纷飞。念垢情尘漫磨拭,今年春尽有明年,花落花开几今昔?彦行和梅诗甚工辄次元韵春风不拣尊前客,未必藜羮输肉食。玲珑防缀移月窟,谁谓吾家最先得?直从去腊约为伴,旦旦相看无倦色。朝披日彩烂迎东,夜挿斗杓寒挂北。拟将西子作孤注,对与春工分一掷。又疑妖冶凟清真,子细筹量信难域。发狂不意落纸上,胜句争来共推圻。诸郎独殿语尤老,似欲尘埃剧湔拭。不惟诗社顿光辉,枝上分明过于昔。次韵君俞病中见寄老眼逢春如有隔,不觉花前手频拭。昔陪韦杜尺五天,此地去天今几尺?东家有客贪春甚,酒作衾裯,花作枕。瘦逼休文臂渐消,渴近相如尤殢饮。赏心直以花为命,醉头只恐扶难正。春归每恨太忙生,不惜一春常似病。我老无用终安之,屡欲从君独较迟。方将结束穷胜致,投懽祗许春相知。诗来苦诉不自乐,春固恼人多索寞。何妨强袭起应刘,间促扁舟寻李郭。君不见,乐羊功名方煜煜,归来谤书已盈箧。争如随地任低昻,漫浪猗玗尽元结。题歩云亭
译钦定四库全书 《姑溪居士前集》卷一 宋 李之仪撰 古赋 《闲居赋》唉!闲居的乐趣,在于以可乐之事为乐。不是可乐之事,就不能称为闲居。享受居处的闲适,然后才知道闲居为什么值得快乐。外在行迹虽然像闲居,而内心并不在闲适之中;以及故意做出闲居的样子,把它作为借口的人,都是闲居中的罪人,不是真正以闲居为乐的人。以真正的乐趣为乐,是君子的快乐;从来不知道这种乐趣,却窃取闲居的名义,是小人的快乐。潘岳的《闲居赋》,名义上是闲居,内心却并不闲适。他是失意后借此自我排遣,只是无可奈何地描写自己的不得已而已,连闲居中的罪人都不足以形容他。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似乎没有片刻休息,却超然自放于造物主之外,在言语意旨之外陶然自得。他居处未必闲适,却得到了闲居的乐趣。没有一个念头不属于闲适,没有一个境界不属于居处;形体如同枯木,内心如同死灰,像尸体那样居止而又像龙那样显现,像雷声轰鸣而又像深渊沉默;只得到其中一点,还不能说得到了全部。整天说话却未曾真正说话,整天行动却未曾真正行动,大概才接近这种境界吧?孔子居住在乡党之间,似乎是不善言谈的人。他说:“不要主观臆测,不要武断,不要固执,不要自以为是。”又说:“我想不说话。”又说:“我同颜回说话,他整天不违逆我,像是愚笨一样。” 他平日神情舒展和顺,仪态温和安详;有时又疲惫不堪,像一条无家可归的狗。鲁人却说:“这不过是东邻的孔丘罢了。”像这样才称为闲居而快乐,实在还不够资格谈论它。汉代儒者所记的闲居、燕居,不过是日常生活的常态,并不是他们所得到的那种快乐。只有那些与此不同的人,仓促之间也一定虚伪;他们用这种方式行事,狼藉自弃,明明不洁却反而拿来炫耀,走入荆棘也不知道躲避,只以浅陋作为夸耀,却不知道人世间还有羞耻之事。他们竟然轻视娄猪、艾豭之类的讥刺歌曲,却抱着宋朝的破旧扫帚;安然接受对燕婉、籧篨的讽刺,却像高耸的河水一样自居高峻。闭门谢客,拒绝洒扫,却让乡里坐看他身边的人稍有行动便改变脸色,而有权势的官员往往都怀着畏惧之心。他人的一颦一笑,都只依从我的意愿,于是言语一发出,利害便随之而来;一举一动只要与我不同,便以面部表情指使他人,使人遭受百般祸患。这些人凭借这种方式,每天输送、每月缴纳,像被征取一样;又凭此财物山积海纳,像归还给自己一样。却说:“我是闲居的人。”这又是潘岳的罪人;如果还认为圣明的君主在上便可以免罪,那么我就不知道其中的道理了。古诗一 拜谒李太白祠 我喜爱您独自饮酒时写下的板桥诗句,想来您当时还没有到稽山。千年以来的风流情致同出一辙,孤坟数尺,埋在蒿草荆藜之间。文章难道真会误人于当日?声名虽然美好,最终又有什么用?譬如花草自行开放又自行凋落,又如应时的鸟儿高低鸣啭。边行边吟,徒然葬身江鱼腹中;鵩鸟飞来,空自作《鵩鸟赋》,又能到哪里去?您难道没有看见,我以腰身向小人屈折为耻;有时乘车,有时划船,也姑且把它当作约定。又没有看见,嬴氏颠覆、刘氏倾覆之类的事情我都不放在耳边,只采花摘果,相互扶持。春寒濛濛,青山道路上,我已经觉得脸皮太厚,回来得太迟。只希望有一个容身之处,让这老朽能够和您的朽骨分处东西。这些日子天气渐渐暖和,梅花已经开始显出花色,姑且让童仆为它们除草、修剪、培土、浇灌,以帮助它们开放。随手写成小诗三首。我在京城、洛阳做了三十年客,每次见到梅花都几乎忘记吃饭,时时魂梦都飞到江南。脚步被尘埃阻隔,不能来到这里;闻到香气、咀嚼花蕊,也舍不得离开。只爱惜它绝世的韵致和真正的颜色,谁知道晚年终于成为江南人?特意把这株梅栽在屋舍北面;寒根老枝起初无法分辨,几乎和桑榆一样被弃置。多亏主人殷勤地指给我看,顿时觉得身心轻快,超出眼界。几山的气候也是如此吧?深春时节,枝头密密匝匝,仿佛将要绽裂。我叫仆人到邻家借来刀斧,砍断其中的枝条,姑且加以整治,便适合邀请明月来作嘉宾。不惜淋漓尽兴,以慰藉往日;偶然和梅花一同作客,这种道理即使灵龟也难以吃透。道人没有俗眼,自然超出群类;在定境中观照它,想来也能有所领会。爱惜花朵将要及时开放,天天早晨在枕上询问天气,这自然是春天的功力仍然坚强。一直有北风从风口吹来,昨夜积雪将近一尺,不知不觉起身想要跳跃。雪后春回本来可以期待,姑且同这株花划定界限。今天抬头,花开的消息已经不同了;物理人情原本还没有破裂。绿色花萼、柔软枝条,宛然彼此相合;端正的颜色、真正的香气,洁净得像擦拭过一样。还要烦请高妙的言语为它作解释评说,不要让尘俗的根性迷失往日。花是主人,我是客人;还想在花前陈列酒食,花大概会笑我勉强亲近它。到底是花得到了我,还是我得到了花呢?金樽一到手,我自然会醉;道人又何妨暂且观看酒色?从三界看来,一切本来就是空;醉中哪里知道自己渐渐游向北方?同样都是圆镜,随身显现;一旦认定它清楚分明,却反而白白浪费了。拿这些去问花,花却不回答;可叹我和您只是徒然进入其中,不如收起闲散的眼光坐下。万物纷纷破裂,一阵风雨便四处飞散。尘念情欲任凭磨拭,今年春天结束了还有明年;花开花落,经历了多少今昔?彦行唱和的梅诗非常精工,便依照原韵续和。春风不挑拣尊前的客人,未必藜羹就输给肉食。玲珑花朵仿佛点缀着月宫,谁说我家最先得到它?从去年腊月就约定相伴,每天相看也不厌倦。早晨披着阳光灿烂地迎向东方,夜里插在斗柄之旁,寒意悬挂在北方。想把西施作为孤注一掷,与春天共同赌这一局;又疑心它妖冶而亵渎清真,仔细筹量,实在难以说清。发狂之意不知不觉落在纸上,佳句争相来到,共同推许。诸位郎君独自压阵,言语尤其老到,似乎要把尘埃彻底洗拭。不只是诗社顿时增添光辉,连枝头的风采也明白胜过从前。依韵酬和君俞病中寄来的诗。老眼遇到春天,仿佛隔着一层东西,不觉在花前频频擦拭。过去陪伴韦应物、杜甫,离天不过十五尺;如今这里离天又有几尺?东邻有客人极其贪恋春天,以酒作被,以花作枕。身体瘦削得像休文,手臂渐渐消减;口渴得近于司马相如,尤其贪饮。赏心之事简直要以花为命,醉后的头只怕难以扶正。春天归去,我每每恨它太匆忙,宁可让自己整个春天都像生病一样,也不惜留住它。我老了没有用处,终究安于此境;屡次想跟从您,却总是独自迟疑。正要安排尽情游赏,欢娱只允许春天知晓。您的诗来苦苦诉说自己不快乐,春天本来就容易恼人,使人多感寂寞。何妨勉强起身,追随应玚、刘桢一同作诗;间或催促小船,去寻访李膺、郭泰。您难道没有看见,乐羊的功名正灿烂显赫,归来时诽谤他的文书已经装满箱子。哪里如同随处任凭升降,放浪自由,像元结那样尽情自适。题《步云亭》
昨夜风高,蝉半咽。起来知是白露节。玉面少年,窄袖衫。袖里新诗似氷雪。几日炎炎如甑中,今朝忽觉超樊笼。不惟气候已八月,更得氷雪开心胸。谢公山人诗笔竒,问君何縁得此诗?报我,我欲步云去。山人许我,因留题。君作斯亭,几许高?拟推皓魄飜银涛。谁谓姮娥落君手?坐遣山人诗思劳。君不见梅老句:「出天地窄」。曽谓山人真太白。采石月下忆相逢,笑披锦袍弄明月。十年明月归谪仙,姮娥岂得在君边?何妨邀取山人去,卒岁扶擕醉笑间。题渭滨亭广张三千六百钓,太公欲与文王亲,文王不为熊罴猎,卜年七百终何人?开元天子降步辇,当日何如渭滨见?是同是异,不可诘。一等风云符虎变,吾君好贤轶前古,处处鹓鸾刷修羽,观君命意非茍然,他日风流须再覩。题山堂二年,江南客,对面不见山,负我爱山心,兀兀尘埃间,一闻説山,心便喜,欲挿修翰,遽飞起。君家乃是山中居,永日青山同徙倚,流泉涓涓,薜萝暗,明月时时窥枕簟。三伏清霜带雪来,不断烟云拥栏槛,只恐居山兴易防,万壑波涛翻等闲。知有心期难得否?凭君借与画图看。送储子椿参假太学时,泊舟金陵风亭。金陵二月,春江上,连日雨,暖风初报,一番晴。緑浅红深,纷无数。与君已是隔年别,相逢又作临分语。感君情重,故可歌;送君心折,不成舞。五年相从如一日,物物讲评穷髪缕。爱君正如韝上鹰,畏君何翅文中虎。未饭已知必下赵,凭轼防观终报楚。逡巡照眼緑袍新,更约十分同一举。走笔赠报宁老半山老人笔如椽,落笔直欲拏云烟。东亭右军不复见,龙跳虎卧谁争先?姑溪六月汗流水,邂逅清风顿如洗。他时问法到山前,应许神光得吾髓。和郭功甫游采石卒嵗愔愔无地雪,三首新诗报明发使君,近作采石游胜践,传闻惊久缺,亢阳便有欲雪意,和气先期振岩穴,想见旌旗锦绣张,如从元君朝北阙,后擕一老,何竒哉?朱顔鹤髪超尘埃,噭呼江上来,席上迤逦万古随云开,骑鲸仙人不敢避,玉镜台郎俄复回,分明月下遇赏叹,将军新自天边来,逡巡落笔轰春雷,落花乱防荒池台,沈埋蓁莽见一旦,名高此地真当才,从来不许説前辈,寄声鱼鸟休惊猜,直疑乘槎叩月窟,又若登临望天台,酒行已彻更须酌,醉倒宁辞无算杯,卓然一段极则事,遣我击节因谁催?采石三题捉月亭【李太白】我昔扬帆下庐阜,落帆采石。春欲暮,江南江北,只见山欲识锦袍无问处。夜深明月来青天,天水茫茫,月连雾。想见扁舟捉月时,江心见月如相遇。醉魂不制月可捉,捉得便将天外去。月在人亡,天莫诘,髣髴风流谁与晤?迩来水落洲渚出,隔岸潮回疑可步。聒耳啁啾不得闻,对案腥臊难下筯。多情禅客饶佳趣,粉饰余光扶坠绪。欲回古月换今人,到此翛然忘世虑。从来喜诵骑鲸句,亦复买田相近住。防当载酒十分圆,同指虚无问征路。赏咏亭【袁彦伯】爨下得余薪,便可歌南风。参差长路,铎鼔乐俄相同。一弃一流落,悠然防天工。始知盛衰际遇,与不遇中。风清月正好,爽晤聊从容。岂意接心期,赏叹如云龙。千载瞬息尔,转盼归虚空。何适非适然,神交付防鸿。鉴然亭【温太真】温公天下士,百计兴艰危,大厦势已倾,意欲一木支。功名等山岳,徳泽均雨露。奈何谈笑间而取,鬼神怒。鬼神岂不鉴忠义?当扶持,一见亦何伤?防路俄与期,似非理所安。端恐数应尽,邂逅不可逃。纷纷遂为信。孔子昔有言:「既敬亦须逺」,三复而三思,临风更三叹。
姑溪居士前集卷一
译昨夜风势很大,蝉声一半已经咽住。起来才知道是白露时节。玉面少年,穿着窄袖衫;袖中新的诗篇,洁白得像冰雪。前几天炎热得如同蒸笼,今天忽然觉得超脱了樊笼。不只是气候已经进入八月,更有冰雪般的诗意使胸怀开朗。谢公山人的诗笔奇特,问您凭什么得到这样的诗?告诉我,我也想踏云而去。山人答应我,于是留下这首题诗。您建造的这座亭子有多高?仿佛要推开皓月,翻起银色波涛。谁说姮娥落到了您的手中?竟使山人的诗思因而劳苦。您难道没有看见梅尧臣的句子“出天地窄”?曾经说山人真是李太白。采石月下忆起相逢,笑着披上锦袍,玩弄明月。十年明月归于谪仙,姮娥哪里还会在您的身边?何妨邀请山人一同前去,终年携手,在醉笑之间度过。题《渭滨亭》广泛张设三千六百个钓钩,太公想要亲近文王;文王却不是来猎取熊罴的,预卜国运七百年,最终又是什么人呢?开元天子竟然下车步行,当日的情形与在渭水之滨相见有何不同?是相同还是不同,不可追问。一类都是风云际会、虎变龙腾之事。我主上爱惜贤才,超过前代;处处都有鹓鸾梳理修饰羽毛。看您的命意并非苟且,他日这种风流人物还应再见。题《山堂》两年来,我在江南作客,面对着您却看不见山,辜负了我爱山的心,整日困在尘埃之间。一听说山,心里便欢喜,想插上长翅,立即飞起。您家原来就住在山中,整日同青山一起徘徊;流泉涓涓流淌,薜荔女萝幽暗,明月时时照进枕席。三伏天竟有清霜带着雪意而来,烟云不断拥抱栏杆门槛。只怕居山的兴致容易消退,万壑波涛翻涌起来却视同寻常。知道我的心愿难以实现吗?请凭您借给我一幅画图看看。送储子椿赴太学请假时,船停泊在金陵风亭。金陵二月,春江之上,连日下雨,暖风刚刚传来,天气便放晴。浅绿深红,纷然无数。和您已经隔年分别,再相逢又成了临别的话语。感念您的情意深重,所以还能放声歌唱;送您远行心中折伤,便不能起舞。五年相从如同一日,对各种事物都讲评得十分详尽。我爱您正如爱弓鞘上的鹰,又敬畏您哪里只是文章中的虎。还没有吃饭,已经知道您一定能够下赵;凭轼观看,想来最终会报效楚国。回头间只见鲜明的新绿袍,又约定满饮一杯,一同举杯。走笔赠给报宁老 半山老人笔力如椽,落笔直欲抓住云烟。王羲之在东亭的风采已经不可复见,龙跳虎卧的书法还有谁能争先?姑溪六月,汗水流得像水;偶然遇到清风,顿时仿佛洗涤一新。将来您到山前来问法,应当允许我得到您的神光和精髓。和郭功甫游采石 终年阴沉沉的,没有一处积雪;三首新诗报答天明时的使君。近来您作了采石的盛大游览,传闻使人惊叹,只是久已缺少这样的盛事。烈日当空,竟已显出将要下雪的意味;和煦之气先期震动岩穴。想见旌旗锦绣张列,仿佛随同元君朝拜北阙。后来又带着一位老人,真是奇异啊!红颜鹤发,超脱尘世,呼喊着来到江上。席间迤逦铺展,万古景象随云雾而展开。骑鲸的仙人也不敢回避,玉镜台郎忽然又回来。分明是在月下相遇,令人赞叹;将军刚从天边来到,稍待片刻便挥笔如春雷轰鸣。落花纷乱覆盖荒废的池台,沉埋在丛莽中的遗迹一下子显现。名声高传于此地,真是当得起才士之称。从来不许谈论前辈,传话给鱼鸟,不要惊疑猜测。直让人怀疑是乘木筏叩问月宫,又像登临远望天台。酒席已经喝完,还必须继续斟酌;醉倒也不推辞无数杯。卓然是一件极高妙的事情,谁催促我击节赞叹呢?《采石三题》《捉月亭》【李太白】我从前扬帆驶下庐山,到了采石便收起船帆。春天将尽,江南江北,只见群山,想要寻找锦袍仙人,却不知何处可寻。深夜明月升上青天,天水茫茫,月色与雾气相连。想见您当年乘小舟捉月,江心的月亮仿佛与您相遇。醉魂不能自制,月亮似乎真可捕捉;捉到它,便要带到天外去。月亮还在而人已亡,苍天也无法追问;仿佛那风流人物如今还能同谁相见?近来江水下降,洲渚露出,隔岸潮水退去,似乎可以走过去。耳边尽是喧闹的鸟鸣,反而听不清;案上腥臊的食物,也难以下筷。多情的禅客富有佳趣,用粉饰来扶助将坠的遗绪。想让古月替换今人,到了这里便悠然忘却尘世忧虑。我一向喜欢吟诵骑鲸的诗句,也想买田在这里附近居住。应当载酒直到月圆,共同指向虚无,询问归去的道路。《赏咏亭》【袁彦伯】灶下得到残余的柴薪,便可以歌唱《南风歌》。长路参差,铃铎鼓乐忽然相合。一旦被抛弃,一旦流落,悠然看天工造化。现在才知道盛衰和际遇,都在遇到与不遇到之间。风清月正好,清爽相会,姑且从容。哪里料到能够接近知心之约,赞叹欣赏如同云龙相会。千年也不过转瞬之间,转眼便归于虚空。身处何地不是随遇而安?精神交往寄托给鸿雁。《鉴然亭》【温太真】温公是天下的士人,用百般计谋振兴艰危局势。大厦已经倾斜,他还想凭一根木柱支撑。功名等同山岳,德泽遍如雨露,奈何在谈笑之间便被夺取,使鬼神都愤怒。鬼神难道不能鉴察忠义吗?本应加以扶持,偶然看见又有什么损伤?道路纷纷,忽然与期限相遇,似乎并非合乎道理。只恐命数已经穷尽,偶然相逢也无法逃避。种种事情终于成为事实。孔子曾说:“既要恭敬,也必须远离。”反复诵读,反复思考,面对秋风又三次叹息。《姑溪居士前集》卷一